郑筠支着下巴,羡慕得眼冒星光:“听你胡诌,哪有那么好的地方,二哥,你说是不是?”
陈蝉失笑,穿越前那几年,流行翻拍名著,西游记中女儿国正是改编热点,他也出过一期文艺专访,当时查过些资料,记得《唐会要》里头确实有关于女国的记载:“有,怎么没有,喝了女儿国的水,男人还能怀胎呢!”
阳朋跟被爆竹炸了屁股一样,捧着肚子猛地蹿起身,生怕遭了道某一日突然蹦出个娃娃,郑筠见状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出来了:“小侯爷,我信你,我真信你,你一表人才,没给捉去成亲?”
“谁说……没有,”阳朋反驳,却又忽然忸怩起来,“只不过不是在女国,是在牂牁郡……的十万大山里……差,差点……给人捉去做压寨夫人。”
白秋川捣乱:“什么?没听清!”
“压寨夫人,听清了吧!”他羞愤地躲着人,偏偏郑筠和白秋川跟在他屁股后头追,他又戴着一身的首饰,丁零当啷地像个行走的编钟:“我怕了你们成不成!”他拿出一些香花,分给两人。
“不要不要,香粉我都有,我只要听你讲故事。”郑筠摆头拒绝。
阳朋撅着嘴:“我看你就想看我出丑。”
“诶,三妹,我劝你收着,这香可珍贵了。”陈蝉此刻也掺和进来:“顿逊国人以香花事天神,他们瞧朋子长得细皮嫩肉,又满身珠翠,还以为他是个姑娘,把他架去扮花神游街,这是当地百姓抛给他的。”
结果郑筠又把话绕了回来:“难怪你会被人抢去做压寨夫人,不奇怪,真的一点也不奇怪,快跟我们说说,那山大王长什么样?是三只眼睛还是六只鼻子,你怎么逃出来的?”
“……就,就那么逃出来了。”
阳朋背对着他们生闷气,却把腰间坠着的孔雀羽反复摩挲。
苏傕来得最晚,开席时才裹着厚毳子姗姗而来,鉴于没帮上忙,便带了些自家的腊肉奉上。
仇道微瞅见他面色姜黄,要给他诊脉,他摆摆手只道是一点风寒,已经服过药,但仇道微仍不放心,非要细究他吃的哪几味药材,直到确认对症,才没再过问。
郑筠跟着关心,苏傕平日提点她衙门中的事务,算她半个师父。
救星天降,阳朋得以脱身,便也嚷嚷开,先给苏大人来一碗汤驱驱寒,和郑筠争先恐后抢着去盛。
“怎么汤还是透明的,是不是忘记过油锅?”阳朋看着汤色,忍不住咦了一声,他不会做,但会吃,发现煮出来的汤非乳白色,忍不住多嘴。
崔俨尝了一口,深以为然,在阳小舅子和潜在狐狸精之间,果断选择了帮前者:“嘿,是不是那谁偷懒?”
陈蝉本在与苏傕谈公事,一瞧崔俨冒头,就料他憋不出好话,忙抢白道:“火候不够,多搅拌就好。”便支使崔俨拿大勺先搅他个一百遍。
姚凤元偷偷竖起拇指。
楼一刚去搬柴火,没听着前半截,就见陈蝉吩咐,要抢着干活:“什么白不白?你们说汤吗?我就纳闷了,怎么搅拌搅拌汤色就能变白?”
一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法解释,要说猪油凝固后倒是发白,难不成是油的问题?但油化了之后,又无色无味,似乎又解释不通。
在座的都是些善于动脑筋的人,登时在大锅边围上一圈,一个个都化身学究,似要解一个答案出来。
姚凤元的目光立刻落在陈蝉身上,阳朋眼尖,举一反三道:“蝉儿你知道?”
陈蝉瞪了姚凤元一眼,意思是“我帮你解围,你怎么反手出卖我”,是坚决闭口不谈。
姚凤元抄着手,一脸无辜:“这怎么叫出卖,求知是人的本能。”
陈蝉拼命用眼神暗示:“你明明知道有些话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真不怕我被当作异端烧死。”
“我好奇嘛。”
姚凤元还没开口,阳朋便抢了他的潜台词,这不知道也就罢,知道又不说,他心里痒痒:“蝉儿,你们别眉来眼去了,你快说,说说嘛!”
“谁眉来眼去?我就知道……”崔俨一用力,把汤勺给掰断了,斗大的勺心飞出来,敲在阳朋脑袋上。
阳朋犯了戏瘾,就地一躺:“你不说我死不瞑目。”
陈蝉无语:“你快起来。”
“我不起。”阳朋耍赖,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实在太想知道这群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使什么心眼。
陈蝉眼一闭,心一横:“说说说,就是油不溶于水,羊肉反复熬煮煮出蛋白质,因此产生有机乳化反应,汤就变白了。”
“就这,”阳朋挠了挠头,“你就糊弄我吧,羊肉里头还能煮出鸡蛋来,难道羊乳是从肉里产生的……哎哟!”
陈蝉踹了他一脚,转头发现蒯雍和楼繁不知道从哪里薅来了纸笔,正在认真记录。
记吧记吧,他瞟了一眼,只见楼繁端端正正写着——粮食增产研究方向:搅肉产蛋,煮水生乳,差点没厥过去,难怪这一千多年来也就最后一百年科技井喷式发展,阿弥陀佛,原来是我误人子弟搞错了方向.
郑筠喃喃着:”二哥,仇姊姊讲,你跟她说开膛破肚也能治病,你到底从哪里得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天赐的。”陈蝉哭笑不得。
众人也没当回事,忍不住哈哈大笑,毕竟陈蝉不信神佛,任何诡异的事情到了他跟前,那点神秘也就荡然无存,就好比赵家那只会凤鸣的碗,在他三言两语间就成了破铜烂铁。
只有同为无神论者的蒯雍突然吱声:“那你是神仙吗?”
阳朋笑得合不拢嘴。
“你,你们笑什么!”蒯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真诚地说:“如果陈王殿……殿下是神仙,那我……我蒯某人愿以之为信奉。”
崔俨咳嗽一声,心里急得发狂,好不容易轰走一个,怎么又来一个!又来一个!陈蝉也太招人,还熬什么羊汤!
他发火似的对着临时搭起的大灶踹了一脚,一截没烧干净的柴飞了起来,火花溅到白秋川脚上,白秋川抱着脚跳,指指点点一时间不知道该骂谁:“谁?谁?谁干的?”
“还能是谁,大醋坛子呗!”正吃着香南瓜子的仇道微插了句嘴。
“谁是大醋坛子?”阳朋嗅到好戏的味道,两眼放光:“在哪儿呢?你说崔……成大将军啊?他有心仪的人了?他竟然有心仪的人!我认不认识?看你们这样子,我认识喽?谁啊,给我说说呗,咱这儿好久没办喜事了,到时候我来说媒,我来证婚,我来……”
闹了半晌还没喝上羊肉汤的苏傕,连连咳嗽,陈蝉不应大家的起哄,见苏傕不舒服,想起自己还有一些止咳的药丸,决定分他一些,就要起身躲出去。
他一走,崔俨抄近路追,两人前后消失在回廊深处。
阳朋张了张嘴,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他?他娘的,你是说我家的白菜不仅被猪拱了,菜地还被猪掀了!”
另一头,陈蝉走得急,崔俨在后头叫了他好几声都不应,便一个猛子扎过去,搂着他撞进小竹林间。
今晚真是要命,别人都不信的话,只有他听了进去,一瞬间环伺的群狼都不再重要,怕只怕是一场镜花水月,崔俨由是气急败坏地逼问:“都道是神仙思凡,历劫而归,前有姮娥偷药,后有黄帝鼎湖乘龙,陈蝉,你也会有离开的一天吗?”
陈蝉只以为崔俨是吃飞醋吃饱了故意寻衅滋事,却不想他开口竟是缠绵不舍,倒叫他一时无言,滋味百般,可阳朋瞎起哄也就罢了,他俩这孽缘纠缠,难道还真能求个正果?陈蝉推他,冷笑着道:“起开!”
“不起!”崔俨却坚持,“你先告诉我,你会吗?”
陈蝉无法回答他,神仙不神仙的抛开不谈,如果能回到未来的世界,扪心自问,他会不想回去吗?这个战火纷飞,充满了尔虞我诈,不把人当人的世界,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没有电,没有智能家居,没有电子产品,医疗还不发达的世界,一点诱惑力都没有,他根本无法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哪怕明知道崔俨在乎的不是鬼神之说,只是分离,也只能强自狡辩:“我都不信,你还……”
“可我信,我信!”
崔俨凶狠地盯着他,低头狠狠将他吻住,既然这张嘴说不出自己想听的话,那就别说了。
崔俨力气大得惊人,陈蝉被他舔舐啃咬,难以招架,用力砸他背,却发现,身前的人抖得比自己还要厉害。
“……陈蝉,你那套理论里,根本没有下辈子,也没有下下辈子,它无法解释,我想永远追随你的心!”
“唔唔,够,唔,够了!”
陈蝉用力一推,泛着水光的嘴唇分开,满面潮红的他拿手背抹了把唇角,靠着翠竹大口喘气,眼中慢慢呈现出难以置信。
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挺直腰杆,尽管理智告诉他,不论对方说什么都要坚定立场,但当他看见崔俨满脸的泪水时,心里忽然一阵绞痛,一个潜藏在深处的声音幽幽钻入脑海,不停鼓动他,也不停质问他: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也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两人僵持不下,崔俨就这么喘着粗气,像荒原上的狼王一样,无声地注视着他。
“……但人间也因为有人而美丽,不然为什么会有思凡一说。”良久后,陈蝉痛苦而绝望地闭上眼睛。
崔俨趁机在他脸上蹭了蹭,示弱结束,又开始装傻:“有人?有什么人?”
陈蝉白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
说罢,他就要抽身而退,崔俨一把攫住他的手腕,陈蝉拽不动,不得脱身,且听他委屈至极地嘀咕:“不说吃肉了,怎么连汤也没有一口。”
陈蝉警铃大作,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不由戒备地打量起来:“你还没喝汤?不是你闹着汤没有煮……”
话音被吞掉半截,陈蝉不稳,趔趄着再次跌回他怀中,这一次,崔俨温柔地扶着他的腰,舌尖轻轻地来回舔吻陈蝉刚才被自己咬破的嘴唇。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管他什么神仙,即便陈蝉真是九重天上的仙人,自己也要将他拽入人间。
第217章
今日议事, 相当的诡异,平素话最多的成大将军,忽然成了哑巴,以往不论陈蝉提出什么要求, 他都不管三七二十一照单全收, 今次却像个刺头,时不时跳出来反驳。
反驳也就罢了, 哪次论政不是萝卜开会, 吵成一团, 偏偏他没头没脑抬杠完, 便开始心不在焉地神游。
冬至日后,他便对陈蝉的来历存疑, 但陈蝉这二十年来的成长轨迹有人证有物证的有迹可循,还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许多地方,又着实解释不通, 他可没有姚凤元神叨叨的异星说作为铺垫, 偶尔午夜梦回, 当真怀疑起他真是神仙转世, 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飞升归位。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一股急火无处发泄, 谁来都要杠两句,但转念一想,陈蝉那夜最终还是服软, 叫自己占了便宜,虽然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透露出半点心意,却也没将自己打骂砍杀, 一切仿若平常,他又生出侥幸。
嘿!他对自个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
于是,崔俨把在座所有人都挑衅了一遍,偷偷观察起陈蝉的态度和反应,但陈蝉只是逐一分析,客观表态,瞧不出一点异常。
他只得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才能套出他的真心话。
“你不舒服就先回去。”
苏傕的咳嗽翻年后仍未痊愈,且有加重之势,往往一句整话间要咳两次,陈蝉心疼他,请他回去养病,如有要事,写案牍奏上便是。
哪知苏傕还没答话,崔俨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回去就回去!”说完,众目睽睽之下,疾步走了出去,叫堂内的人是一头雾水。
等他一走,大家的注意力都从苏傕的病体上转移到了崔俨身上,余宛是个老好人,正活络心思,要把话头给掰回来,不想给陈蝉抢了先:“他又怎么了?”
有人低声议论,大将军近来是有些古怪。
户曹参军胡沅为崔俨当庭斩杀陈茂那事吓病了月余,一直记在心上,此刻找着机会,忍不住参上一言:“主公有所不知,成将军近来可越发出格了!”
陈蝉不禁蹙眉:“哦?说来听听?”
郑筠见状,和雷璋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忙抢在胡沅前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沅怒道:“当街打人,还是小事?孟大人,你说是不是!”
长流参军孟双干笑着,这事也不能全怪崔俨,陈蝉向百姓宣贯思想,把对新政的歌颂编成歌谣传唱,那些个乡绅豪富明着不敢作声,但心里一直窝着气,闲来踏青时与几个浣衣的妇人起了冲突,勒令她们不许歌唱,不知怎地就闹得动起手来,那几个妇人遭了无妄之灾,被打得奄奄一息,这些人后来在喝花酒的路上也叫人打成了偏瘫。
他负责捕盗安防,正在附近捉拿一个小贼,恰巧撞上,这叫他捉还是不捉?
“……成将军年轻气盛,也是为行仗义之举。”
陈蝉捏了捏鼻梁。
胡沅怎会不知道成羽虽然行事暴戾,但相当有原则,陈茂之事显然背后有陈蝉的暗示,他不过是看不惯武人粗鲁,遂冷冷抨击:“哼,主公,如不惩戒,人人仿效,岂不乱套,何况他……”
蒯雍立时站了出来:“主公,此事追根究底在臣,臣治下不严,匠造一事上有人贪墨舞弊,研究人员铨选中又有人私相授受,那几个浣衣的妇人便是于溪头听见他们谈论此事,欲要报官,这才大打出手,成将军乃是怜惜百姓,情有可原。”
胡沅正要接话,苏傕忽然从怀里抖出一沓纸片:“情况……咳咳……远不止如此。”
陈蝉取来一扫,竟是这些人暗中勾结的证据,除了上述罪证,当中不乏操纵市场,牟取暴利的回讫和凭据,以及私下和郑钦臣属及江南世家来往之书信。
“事急从权,这才先声夺人,怕就怕一耽搁,叫这等贼獠畏罪潜逃。”苏傕把经过从头理了一遍。
胡沅支着脑袋瞥看一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确实事出有因,便不好再发作,只得闷闷地讥讽:“不如城防营把贼盗之事一并兼了吧!”
长流参军遭了无妄之灾,嘟囔着:“老哥哥,你有气可别往我这里撒。”
胡沅吹胡子瞪眼,苏傕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今查抄惩办,共缴获金三千,银五千,稻黍十万斛,已尽归户曹……”
“那还等什么……”胡沅红光满面地嚷嚷着,叫上几个属官一块回去点钱,那高兴的样子,今年官员的核定考评想必能拔得头筹,只是走之前,他仍不忘伸张程序正义,扯着嗓子喊:……“主公,即便事出有因,您也不能不申饬问责,仍……仍需以儆效尤……”
他声音远得听不见了,众人才长出一口气,陈蝉的头痛减缓了一些,心说还以为崔俨又犯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结果梳理一通,比起刚入主合肥之时,和他行军打仗的那些年,已收敛了许多,况且是不是打人还不一定,万一是拘捕反抗,正当防卫呢!真计较起来,这等祸害,打得还不够狠,不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主公,主公……”
苏傕连唤了几声,将他从太虚里拉了回来:“问你成羽将军如何处置,这么难下决断吗?”
陈蝉抬头,见一众抿唇偷笑,就知道他们又在拿自己打趣,不禁脱口而出:“你们呢欺负我也罢,不要欺负旁人。”
“欺负谁呢?欺负成将军吗?”郑筠笑着往苏傕身后躲,忽见窗外陈剡正在焦急张望,似有要事相商,却又不敢贸然打搅他们说话,忙正色道:“殿下,那不是您府里的老管家吗?可有急事。”
陈蝉伸出食指,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她,随后与众人交代,既查获大案,该论赏的赏,该惩罚的罚,该法办的即刻法办,余下的交由苏傕善后。
那些乡绅交好的耆老与酸腐文人,势力不及八大世家,在乡里却很有名望,历来对他的行事不赞成,他说什么,便反对什么,这一通查处,恐怕又要遭到他们的口诛笔伐,思及无法完全杜绝他们的言论,但放任自流却影响新政在民间的舆情,便先让他们讨论着,商量个处置的法子来,自己去去就回。
陈蝉一走,屋里的几人立刻松弛下来,郑筠瞬时变脸,不可思议道:“你们都看见了吧,他默认了!他要不好好想想,我们还能欺负……成羽?他不欺负我们都算好的了,也不看看那厮无法无天的底气从何而来!”
众人笑作一团,多数只做玩笑,没当回事,也有少数窃窃私语,说是听过一些传闻,苏傕知道内情,上回给陈蝉哄得服帖,眼下旧账重翻,便两眼一闭,忿忿地念了一句:“有伤风化!”
白秋川在一旁听着,拼命点头。
屋外的陈蝉并不知大家拿他打趣,正与陈剡借一步说话,还未行至偏房,便觉得身上如有针扎,好像为人暗中窥伺,但回头张望,却无风无雨,只能作罢。
崔俨这才打屋脊上探出脑袋,长吁一口气,心道陈蝉果然关心自己,美滋滋翻了个面开始晒太阳。
“剡叔,出了什么事?”
陈剡侍奉了三代家主,极善察言观色,对老家主嘴甜逢迎,对陈岱克尽职责,对陈蝉却作小辈疼爱,他未成婚,便替他操持家中,尤其在与本家闹翻以后,因而平日无事,极少出入府衙,今日这般匆忙前来,定有要事。
陈剡只道:“二小姐来了,正在偏厅吃茶,您若不见,我便去回绝,只是……”
陈正羲如今还关在牢中,自陈老夫人卧床后,族人偃旗息鼓,他们便再无往来,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蝉问道:“她可有说什么?”
陈剡摇头:“她希望与您亲自见一面,您要见她吗?”
“剡叔,我从来没有将陈家当作敌人。”
陈蝉叹气,就如他非万不得已,也并不想将从前的勋贵一一斩除,在完全无阻碍的情况下,扫盲和教育普及至少需要一代人的努力,而各类目的人才培养至少又要经历一代,士大夫们垄断了知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刻,他们仍然是这个世界的中流砥柱.
陈剡默然,躬着身子,不敢对新政做出任何的评价,但心里其实颇有微词,他与归乡养老的卢管家不同,自幼被养在本家,几十年全奉献于老宅,主仆之情刻在骨子里,对旧主自然怀有恩义.
陈蝉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深藏的情绪,沉重地叹了口气:”即便是大哥,也不明白,我从来不是为了让赚钱的人不赚钱,我只是想让吃不起饭的人能吃得上饭!剡叔,我记得你小时候因为逃荒,被人卖入陈家,后来深得太爷的欢心,才得以去籍,对吗?”
“……唉,但族中,如你这般的,又有几人呢?”
陈剡不禁动容。
再抬起头来时,陈蝉已经拢着袖子朝前走:“我们去看看她吧。”
陈灵姬正魂不守舍坐着,她一早便上刺史府拜谒,扑空后央求陈剡带她前去府衙,此刻听见声音,一骨碌站起身,差点带翻茶碗。
在见到陈蝉的一瞬间,她没有发癫似的扑上来,哭喊叫骂,也没有卑躬屈膝地刻意讨好,只是舒展脖颈,高高地挺起头颅,作为世家贵女,即便面见憎恶之人,也保持着一定的涵养。
只是,她手绞着袖子,好好一朵绣荷,被她捏着线头,拔了个七零八落。
陈蝉垂眸:“有话请讲。”
“你……那天看到了吧?”陈灵姬鼓起勇气,开门见山道。
陈剡识趣地退下,守在门外,陈蝉略一沉吟,久未言语,这情态落在陈灵姬眼里,似是在绞尽脑汁回忆,她便急切地补充:“就张家巷子……”
陈蝉打断她:“二姐,你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既是你夫妻二人的家事,我恐怕不便插手。”
陈灵姬怔了一怔,似瞬间被吸走精气,整个人跌坐在团垫上,掩面而泣,陈蝉默默候着,并无厌烦,尴尬的沉默并未维持太久,陈灵姬忽然两指抹去眼泪,走到陈蝉身前,从怀里取出一卷白帛递给他。
白帛上透出一些墨渍。
“什么意思?”
陈蝉没接。
陈灵姬面色灰白:“族中视你为虎狼,视陈硕为鹰犬,他留在族内,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这是妾偶然听来的,叔伯宗亲之中,还有一部分人仍不死心,他们知你手握强兵,不敢正面击石,寻了些有名望的才子旧儒,各家耆老,准备利用舆情造势,在民间……”造谣两字终是没能说出口,她烦躁地跺脚:“就是那意思,这是妾搜集来的名单,你爱要不要!”
陈蝉低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那卷帛书,她手里的名册如若为真,便能先发制人,有的放矢,有所针对,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换四叔一命?”他遂挑眉。
第218章
“他是我爹!”陈灵姬为他不咸不淡的态度羞愤, 由是高声尖叫,面容狰狞,连自称也管不得了:“你心狠至此,可我不能不救!”
她别过脸去。
陈蝉心意之坚决, 远超他们所想, 祖母病倒后,他每日以灵丹妙药为其续命, 却始终不肯松口, 陈稚闹着离家出走, 他便让人奉上盘缠, 陈稚要留,入仕考核, 一律该如何如何,陈硕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户曹最困难的时候上赶着送钱他也不要,遇上难事, 底下的人想卖人情他也不许人走后门, 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漏。
她夹在中间, 连月来目睹一切, 竟是比过去数年还要疲累。
陈灵姬猛灌了一口凉茶,无力地妥协:“我救我爹, 乃还父母生养之恩,我会劝诫他,不再与你作对, 如他仍执迷不悟,便随你吧!今次来,并非挟恩以报, 不过想请你帮我个忙,你二姐夫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望你好好收拾一番!”
她用力攫紧杯子,陈蝉生怕她扬手砸个稀巴烂。
他这个二姐,从前也是个离经叛道的,家中婚许,一律瞧不上,自个挑了个人才出众的花花皮囊,只以为嫁给了爱情,满心欢喜,而那位二姐夫,除了出身乏善可陈,也算得出挑,陈家家大业大,倒也不是说看不上倒插门的姑爷,当年捐官入仕,一应能办的都办了。
至此倒也算圆满,顶多也就是单陵在家窝囊了些。
只是何曾想,两口子会闹到这地步,连外人都感到惊诧,陈灵姬置身其中,就更想不明白。
“那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
陈蝉温言细语地把杯子从她手里解救回来,慢慢与她分析。
原因无非是单陵在家弱势,但他自尊心又强,越没有就越强调,越强调则越害怕,越害怕则离心失爱,在陈灵姬身上忍气吞声,最后只有去别的弱势的人身上找回来,只要两人地位悬殊,这样的心理就比比皆是。
陈灵姬好面子又霸道,即便单陵一万个不是,也不许旁人说道,陈蝉被她挑过几次刺,对此望而却步,但唯有痛定思痛,才能彻底解开她的心病:“也许他最初不是这样的人,但长年累月的点滴积累,最终促使他走向了这样的结局,就像张家巷子那晚,距此已过去数月,你可曾及时止损?”
陈灵姬紧咬嘴唇。
“你所求,不过想要他加倍对你好,为此你甚至可以原谅他的过错,但你反过来想想,如果二姐夫能如你所愿,他还会私养外室,出去胡来吗?他只会将错就错,另谋出路,而不会诚心挽救弥补,二姐,你要认清现实,他并非良配。”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因为你,若非你打压我们,他看陈家失势,怎……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他!”陈灵姬拍案而起,脸上火烧,再也坐不住,泄愤似的推了他一把,急匆匆向外奔去,走至门口,她忽然回头,恨恨看着陈蝉:“无论重来多少次,那个时候,我一定会为他心动,陈蝉,我不是你,爱一个人不是从称斤论两开始的!”
陈蝉趔趄,这时,一双手搭了过来,扶住他的背,陈灵姬转头跑没了影,剩下他和崔俨面面相觑。
“……她什么意思?”
“她说你一看就是那种即便心动,也会再三权衡,只要觉得不可能,就会望而却步,黯然退出的人,但她不能,重来多少次,她也会为当初的惊鸿一面,坠入爱河,哪怕这个人最终不值得托付,也要轰轰烈烈一场。”
崔俨脑筋飞快地转动,眼前却不经意闪过另一道影子。
——陆攸。
他一定爱过陈蝉,陈蝉或许也曾倾心于他,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朝中来人时,陈蝉恨得把诏书撕个粉碎,对他那样清清冷冷不外放的人,已是别样刻骨,他的悲伤,自始至终充满了冷酷的平静。
这其实相当残忍,尤其是当下,陈蝉眼底由衷困惑。
“你不能理解,是因为你在用脑子指挥你的感情,脑子告诉你,你能喜欢这个,不能喜欢那个,这个能喜欢五成,那个只能喜欢三成,你把两个人天然放在了黑白子的位置上,如征伐如对弈,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是一定要把每一步都想得明明白白,才肯付诸行动!”崔俨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因为你怕输,你怕一败涂地,可在爱里认输其实也没什么!你看,我不是也输给了你。”
陈蝉愕然,继而感到荒唐,却也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了,你是认同我说的喽?”
连崔俨自己也感到纳闷,怎么能毫不脸红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但能博得陈蝉一笑,他还能闭着眼,接着再胡诌一段。
要说他惊讶,陈蝉其实才是最惊讶的,崔俨骁勇善战,除了建康的失利,鲜有败绩,但他现在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现身说法——他输了,输给了自己,输得一败涂地,那么坦然,那么从容又那么热烈,只要是为了自己,他都输得起。
这不是表白又是什么呢?
“你可能看不起我的感情,觉得我的爱很浅薄,但情随心动,我是用心在爱你。”崔俨一把抱住陈蝉,按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这些日子以来的吃味、怀疑和纠结,全都在当下烟消云散。
“陈蝉,你听到了吗?”
那一瞬间,陈蝉眼瞳不由自主震颤,如果没有兖州的意外,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和崔俨有任何私人的交集,他是那种自己看一眼就没兴趣的,也知道不可能的人。
但就在当下,崔俨凭一己之力打破了命运的不可能,用他的强势和胡搅蛮缠,用他口中的纯粹的感情和欲望。
陈蝉垂落的手臂复又抬起,缓缓回搂住他的背,尽管不想承认,但自己似乎真的有一点爱上他了。
——
变法最艰难的日子,就是下定决心的那一刹那,和革旧换新的开始。
财政吃紧,阶级动乱,政策落不到实地,稍有不慎,则会加重百姓的负担,后世王安石变法就是因为过于激进,加上用人不力,适得其反。
但现在好就好在,军队俱在陈蝉手中,士兵和百姓得到实惠,又反哺政府,获得支持后的他,在民间的声望甚至一度超过了崔俨这个将军,而他只有两州之地,管理和维新能勉强平衡,若是九州俱归于他,反倒尾大不掉,达不到如今的成效。
各方从最初嘲讽他的疯狂,坐看他玩火自焚的失败,到慢慢正视他的所为,对改革保持观望,至如今疯狂地搜集情报,连夜与幕僚商讨对策。
而远在荆州的陈蝉,同样也时刻关注着两州之外。
陆攸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消化战争带来的破坏和损失,与江南世家互相掣肘,达成平衡,但皇权被极力压缩,长江以南虽然没有动作,但实际上,政令一出已非九州靡然从之。
在那之后,他收到了四平斋的飞书传报,陈蝉以二当家的名义分家,血洗了荆、司州的四平斋,并在此基础上开始设立投资局,是一天一个花样,经过这一年半载的积累,如今越发红火。
朝中上下莫不敢开腔,陆攸眼热,当场撕碎了密报,这一切明明都该属于他——人属于他,钱也属于他!
而郑钦趁火打劫,借着与孔昼的短暂结盟强占兖州后,弥什及姜公彦不得不带领残军退至青州,这一年来,两方交战多次,却再无显著收效,谁也搞不定谁。
这一场仗拖得太久,即便郑钦想把重心调回对付皇帝,但也已经泥足深陷,大笔的军费每日如流水般开支出去。
郑钦在豫州经营多年,这些钱对他来说本不足道,但偏偏郑筠出逃,报复性地卷走了不少契书,这些土地和田产在郑钦治下虽不得用,但却间接导致受他压迫的富绅死不认账,曾经的供奉者们开始另谋出路,好不容易在郑崇和的遗物里找到了关于金矿的线索,那金矿生在哪儿不好,偏偏生在青州。
当他听见郑筠如今在帮陈蝉打理户曹时,脸都气绿了。
陈蝉听过之后心情大悦,对手的水深火热,就是他们奋进的动力。一见利好,他又继续紧锣密鼓地搞钱,先是统一内部铸币,再是设立主权基金来管理政府财富,暂由投资局来接手。
就在他批文的第二日,收到了来自江南方面的书函。
彼时他尚不知华清白便是温世澹,满脑子都是富得流油的三吴,于是去书询问对方,是否缺乏人力,他们可以派人去给他们修桥铺路建房子,蒯雍研究的民用技术也能卖一卖,钱可以不赚,先拿粮食来换。
此举赢得了不少年轻官吏的支持,便是苏傕也笑颜尽展,只是保守的守旧派又开始闹脾气,见不得他势盛,怕再无翻身之日,私底下又开始造舆论,说他这是坑钱,在郑家、江左以及南边的推波助澜下,预备黄了这段商事。
陈蝉收到陈灵姬送来的名册后,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这就撞到了他的刀口上,他当即处理了几例典型,杀鸡儆猴,扭头对其他人则是从宽安抚,毕竟这些人里,也不是真就揣着祸心,无非是拉不下老脸接受陈蝉离经叛道,不服膺儒家那一套,要借机巩固封建大家长的威势。
要说这些个大儒,不愧是天下智力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才,虽然一开始只觉得陈蝉变革疯狂,不知所谓的群众路线,但从他绕过与士族阶级的争锋,普及教育且宣贯思想的做法入手,也大抵明白了他究竟在下什么棋,最终的倚仗来源为何。
因此,便也开始转移方向,改换措施,展开针对性阻挠,造谣式抨击。
无外乎通过一些手段,加大阶级矛盾。
对外,不断强调陈蝉世家出身,放大他的私德,只要他有一分一毫做得不完美的地方,就大肆宣传,企图拉开他与百姓的距离,对内,则试图瓦解内部,他那一帮智囊里,三教九流出身都有,凭什么上下打成一片,首当其冲对付的,便是郑筠及寒门入仕的子弟。
而在这些人紧锣密鼓筹划之时,陈蝉正被拉去凑局。
事情要从苏傕母亲大寿说起,当时他请了关系好的同僚上门同乐,吃过饭后,百无聊赖,总不能当着陈蝉的面赌钱,大家闲不住便又开始聊起公事,那一阵他们为政事折腾,已经人仰马翻精疲力尽,郑筠等人便拒绝在休息时间办公,最后还是陈蝉看不过去,给他们分享了一些桌游。
这一推广,便一发不可收拾,弹琴下棋这等君子雅趣当即过时,茶余饭后,几人结队,玩起了三国杀,今次阳朋不在,他们几个老搭子便缠着陈蝉补缺。
蒯雍来的时候,陈蝉已经连着当了两局主公。
近日,他通过族人帮仇道微找到了一些孤本医书,仇道微听说他参与陡门和复闸的修筑,很有些匠造之才,正好做医学研究,需要一些器具,便请他来帮忙设计,两人一来二去熟络起来,偶尔家中长辈有个头疼脑热,只管来仇道微这里拿药。
这不,他那三叔公头风之症犯了,他在衙署和医馆都找不见人,打听到打烊后仇道微上陈蝉这儿来,便立刻带着老人赶了过去。
这一局,陈蝉终于不再是主公,换崔俨坐庄,他当内奸,而白秋川出乎意料地抽到忠臣,其余人则是反贼。
陈蝉闷不吭声,假扮忠臣,先帮助崔俨把其他人干掉。
崔俨其实早就看出了陈蝉的身份,鉴于他前两局拼死保护陈蝉给众人留下忠义的深刻印象,大家都默认他俩是一伙的,因此当下无论他怎么暗示,都无人怀疑,以至于白秋川最先被集火,陈蝉赢得毫无悬念。
白秋川以为他故意放水,复盘时气得捶桌:“……陛下何故先降!”——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宝子们
第219章
众人笑作一团, 纷纷感叹,过了把皇帝的瘾,也没觉得多爽利,整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位置, 还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
“也就在这里才能这么玩, 否则早被拉出去砍头了。”
“不不不,是夷三族。”
蒯雍这位三叔公, 乃水镜先生传人, 在荆州大儒中颇具名望, 进门听见他们的“高谈阔论”, 差点瞪掉眼珠子。
“你,你们……简直……礼乐崩坏……礼乐崩坏啊……陈王殿下, 难道你就是这样御下,岂非欺君罔上!”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全都做了儿戏,落在蒯老眼里, 不啻于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陈蝉感到发笑, 他在荆州变法都快变了一年了, 他以为自己在外人眼里,已是司马昭之心, 路人皆知,怎的这个时候跑来质问他欺君?
“本王与陆家之间闹到这个地步,不说剑拔弩张, 恐怕也算不得君臣和睦吧,老人家不如把眼光放长远一些。”
他笑了笑,并不在意:“如你要说, 这上是本王,就更没道理,本王不是天,至多只能做承载万物的大地,扎根于此,是为带来希望而非攫取,否则就违背了本王最初想要站出来的决定。”
“至于在座诸位,不仅是我的属下,朋友,更是我一辈子的战友,我们一心,又何须分你我,更谈不上冒犯。”
三叔公连连捶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掉头就走。
“陈王殿下,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蒯雍无奈去追,仇道微扔下卡牌,要跟上去诊病。
陈蝉遥遥招手:“考不考虑加入我们呢,我们不仅需要百姓,也需要你这样……代表士族却又愿意接受新鲜事物的有志之士。”
蒯雍虽为他所用,但心思全扑在匠造上,过往从不参与政治站队,先前他已查办了一些人,不想再动刀,如果有能代表上层阶级的新人站出来表明立场,或许能事半功倍。
但蒯雍偷偷看了仇道微一眼,仍然没有表态,只透露出模棱两可的意思——即,我想看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等其离开后,郑筠忍不住道:“我记得蒯家有不少人在名单上吧,你说那个老头回去会怎么和那些人说?你说这些人还有什么损招来分化我们?”
她对蒯雍有信心,但对那些老古董可没信心,这些人不领兵不打仗,但嘴巴厉害,最擅长胡编乱造,煽风点火,蒯雍毕竟还没有成为蒯家的家主,而当今社会,仍是百善孝为先的风气。
“管他什么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崔俨抱刀立在一旁,毫不在乎,若非陈蝉在桌案下踩了他两脚,他早跳出来把人收拾一顿。
陈蝉想了想,道:“确实还有一计,就是不知他们何时上手。”
“什么?”几人诧异地问。
陈蝉勾着崔俨手腕上那串和护身符同求的小叶紫檀,神秘兮兮道:“宗教。”
这是每个朝代都必须经历的,不论是封建社会还是遥远的民主未来,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坚持普及唯物价值观的原因,毕竟按现在的社会环境,是不足以支持这一理论的。
事实也是如此,在他所有推行的一切新政思想中,这一部分效果和反馈最差劲,原因无他,人这种高等灵智生物,需要精神支撑,尤其是立身动荡的社会,因此,他先前做的一切,就是在为这最后一仗做准备。
——
蒯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陈蝉恩威并施的处决后,说服了家中人站在他这一方,那位德高望重的三叔公上山参悟,再也没在荆州生事。
转眼到了夏天,或许因为前两年频繁的战争,白马十七年的初夏,气温异常高热,崔俨打着赤膊走过门口,陈蝉见鬼一般,推推搡搡把他捉进屋来,嫌他有碍观瞻:“你怎么回事,外面还有女孩子!”
“太热了,你去街上瞅瞅,那些下棋的大爷,当垆打铁卖酒的兄弟,还有酒肆掌勺的师傅,哪个不是打着赤膊,都不说军中派去修筑堤坝的士兵,要不你把他们都抓起来吧!”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崔俨一边擦拭,一边凑近秀了一把胸肌和腹肌:“再说了,他们有我好看?”
陈蝉乜斜一眼,端端正正道:“坊市间情有可原,可这府里清清凉凉的。”
真是媚眼抛给了瞎子,崔俨恨他是根木头,一个箭步上前,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挨:“你就没有感到一点火热?”
陈蝉给他气笑了,转身就走。
崔俨追上他的脚步,话密得不行:“别走啊?你不热吗?小心中暑!要不小爷我给你凉快凉快……”他就要耍流氓,去拽陈蝉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衣襟,手背立刻挨了打,可这点力气对他来说根本不轻不重,红痕慢慢消退,他顺势捉着陈蝉的手指,亲了一下:“你等我片刻!”
说罢,便几个腾身,跑没了影。
喊也是喊不住,陈蝉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对于他的要求自然不予理会,随即径自回去书房办公。
不多时,脖子上浮起一层香汗。
热,当然热,没空调的古代,即便没有温室效应异常气候,三伏天也难耐。
他便搁下笔,要去饮一碗凉茶消暑。
刚起身,一道影子蹿进来,崔俨把背后背着的棉被往地上一扔,将冰砖一块一块往外搬。
一杆风来,屋子里瞬间凉爽不少,可这日子还长,冰山却只能坚持一时,冰价又贵,实在过于浪费,陈蝉摁了摁太阳穴,敦促他快些搬走:“现今制冰的技术还没有显著提高,田间地头,就是你麾下的士兵,顶着热辣辣的太阳一个也用不着,我好端端在屋子里坐着,哪能如此铺张浪费。”
崔俨也是个犟脾气,屁股往垫子上一落,抱着膀子不应话。
“你再不拿走我可扣你俸禄了!”
“那你扣,我人都是你的,钱也都给你管着,你爱怎么扣怎么用都是你的事。”崔俨嘴角一勾,心道又是这老生常谈的威胁,亏他还绞尽脑汁设计了好几个不要脸的应对方案,结果一个都没派上用场。
陈蝉沉着脸,把冰块塞回棉被里,崔俨慌张地制止:“要不你和我一块凉快凉快?”
却只得到了一个白眼,陈蝉抬腿就往外走。
郑筠带了几位姑娘正从大门过来,当中多数是大家族里的女儿,听说她在衙门做事,也有意想为民请命,也有两位来自民间,乃仇道微新收的徒弟,替师父跑腿,来府衙送文书案牍。
方才转过回廊,远远便见着一高大威武的男子,上身打着赤膊,下身挂着条大裤衩,正与陈蝉纠缠,当即是捂眼尖叫,陈蝉闻声一震,为了保住大将军最后的脸面以及府衙对外的印象,逼不得已一脚将人踹了进去:“别出来!”
他自己则去厨房刨冰,给大家做了些冰沙消暑纳凉,顺带安抚姑娘们受惊的情绪。
郑筠把陈蝉拉到一边,抱怨道:“我就说你太纵容他了,就不能随便放他进来。”
“他来兵曹商量军务,”陈蝉按了按山根,语气里透着疲惫,“而且他也有权议政。”
“……殿下?”
两名医女放下手里的瓷盏,把几封文书双手奉上。
陈蝉登时强打起精神,郑重地接过来,想了想,得对方才的事情做一番解释,否则传出去,哪户良家女子敢来他们这儿做女官做工的:“怠慢了,咱们府衙往昔并非如此不端正,今日凑巧,大将军他……他……”
他正在崔俨和兵曹参军切磋武艺,刚冲完澡过来借衣服,还是崔俨路见不平,帮着长流参军捉贼弄坏了衣服过来相借之间犹豫,就见两个姑娘红着脸疯狂点头。
“……明白,明白,金屋藏娇嘛哈哈!”
陈蝉哑然失色,最后重重扶额——仇姊姊平日里八卦也就罢了,给徒弟们都传输了一些什么思想啊!
单就这个事,起初只为风月谈,两位当事人在荆州如今又深负时望,除去政敌嚼舌根,民间反而自发维护,自发找补,这事随着时间,也就平了。
但哪晓得不过半月,会另生枝节,传来传去叫人断章取义,不仅传出崔俨魁梧如山,三头六臂五眼八耳的奇异形象,私下里还有巫觋以他屡战屡胜的功绩造神,搞起了生殖崇拜,说是拜一拜就能生儿子,再供上香油钱,便能望子成龙,辛弃疾要是活在这个时代,听了都不敢写生子当如孙仲谋。
陈蝉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尤其还有官眷私下里托郑筠引荐,好沾沾福气,毕竟崔俨兵杀之气重,令他们畏惧,不敢贸然前去拜谒,怕他发起狂来无人敢擢其锋芒。
要说能震住崔俨的,也就陈蝉一个,最后这事兜兜转转,关系竟就找到了陈蝉头上。
“荒唐!我上次不是说了,生男生女根本不是求神拜佛决定的,谁找你的,让他来找我!”陈蝉想了想,把郑筠又叫了回来:“算了,还是替我去请仇大夫过来,不,我亲自去。”
——
“来了?”
仇道微刚给人施完针,瞧见不请自来的陈蝉,丝毫不意外,一面打发医女去配药,一面去院里打水擦手洗脸,并兼听了陈蝉陈述的情况。
“不是你说的,格物致知,一切以科学的研究结果为标准,可你不是大夫,你的根据又从何而来?怎么证明的?毕竟你上次被蚊子咬了还掐十字止痒……”仇道微一本正经道:“不过我已经派人种上豌豆了,等几个月吧,就可以从你说的豌豆实验开始了。”
陈蝉:“……”
那得要等多久,民间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到时候辟谣得跑断腿,总不能让崔俨去游街吧,这事要是出在阳朋身上,倒是可以让他去,花孔雀恨不能招摇。
“不逗你了,我是要告诉你,你的想法太天马行空,虽然我是个大夫,但我也不太能接受,不过咱们的关系摆在这里,我再是满腹疑窦,好歹愿意跟着你的思路理一理,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仇道微见他脸黑,扑哧笑出了声:“阿蝉,你知道的,有的东西做的好是千秋功德,做不好就是劳民伤财,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获得口碑和博取手下官吏的信任,我建议研究方面,你先选一两个把握大的,能尽快出结果的,先做出成效,至少让大家觉得钱花得值,几个月后你案上不全是反对的上疏。”
陈蝉垂手坐下来,他对仇道微历来尊重,她说的话,无论如何也是要听上一听的,何况,这也不无道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仇道微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一向先小人后君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你上次说的青霉素,我也在努力培育。”
陈蝉敲了敲脑门:“青霉素先缓缓,好姊姊,你这个神医传人还是先帮我把这个事情平了吧,别的不说,我怕过几天崔俨发现营房的门槛被踩烂了,以这个借口要搬来和我一块住!”
“你们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不是一直住在一块吗?你们没睡一起啊?”仇道微奇道:“难道我的徒弟回来和我说的事不是真的,遭了,你上次来我这里复诊,我还偷偷加了两味滋补的药。”
陈蝉:“……”
“哎呀,我突然想起余大人腿摔了,还没来得及去替他正骨。”仇道微干笑着,抓起药箱就跑——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感谢大家的陪伴
第220章
破除巫覡之说, 由仇道微出面最合适,她经常义诊,深得百姓喜爱,更能使人信服。
但这事还没落定, 又另起一劫。
事情还得从近来的几起事故说起。
楚律下的苛捐杂税及连年的战乱, 致使南方民不聊生,民间信神奉教蔚然成风, 后又华云贞灭佛, 中原腹地的佛教反倒不如北方兴盛, 荆州等地又因紧邻巴蜀, 五斗米道逐年兴盛。
这当中不少人打着修道的旗号,到处施以符水, 此举阻挠了仇道微对于疫苗,尤其是天花种痘的试验, 导致民间一些人家抵触,一人信奉, 拉着全家一起驱赶大夫, 往往在当中反抗最激烈的人无碍, 倒是牵连家人贻误救治, 害得无辜之人死于非命。
“那个妇人因为丈夫的耽搁,就这么死了!简直岂有此理!”
官府得到邻里举报, 前去纠察,那男人还想挖坑埋尸,仇道微主动验尸, 回来后一改前几日打趣陈蝉的态度,是气得要动手杀人。
她的徒弟劝不住,只能搬来陈蝉, 陈蝉刚露了脸,就被她拉着:“我太天真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拖不得,真就拖不得,要我说直接出兵铲平!”她笃定陈蝉一定会支持自己,毕竟先一阵他也曾为此事伤神而登门。
“灭了又如何,百姓你也一块灭吗,这可不是几个巫覡作弄的小事,五斗米道已经发展近两百年了!你还劝我冷静,你也该冷静冷静。”
陈蝉长吁短叹:“一场灭佛,足足动乱两年,至今江南仍不能说完全灭绝,更不谈当中多少无辜禅师丧命,眼下这起人祸,谁能判断是否为人钻空子?是否是贪婪之辈借其名号招摇撞骗?我们都要坐下来好好盘算。”
仇道微无话可说:“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我倒是有个办法。”
就在两人楚囚相对时,一只枣核精准地落在树下的药篓子里,二人抬头上望,就见崔俨跷脚坐在屋瓦上咀嚼着枣子。
崔俨口中的办法,就是带着麻布口袋往脑袋上一罩,暗自去将那男人毒打了一顿。
他下手着实有些狠,打得人家下不来榻耕不了田做不得工,也开始咕咚咕咚喝起符水,这一喝才知道根本没用,只能求到城中的医馆。
鉴于没钱,别的大夫也看不起,听说城东那家晴雪堂的女大夫悬壶济世,只要自愿试药,常常义诊,便叫人抬着上门。
彼时,仇道微正在给一个七岁的女童看病,孩子的母亲正是枉死那妇人生前的手帕交,当初她前去探病,好姐妹抓着她的手大呼痛苦,拒绝服符渣,请她去帮自己摘两株止痛的草药干嚼给她吃,她便闹过一回,近日孩子得了病,更是力排众议上城里来救治。
没想到牵挂多日的病,给仇道微三两下便治好,她庆幸有余,想起已故的朋友,逢人便再三告诫,那男人对传教者之言深信不疑,来此本也只是冲着免费的施药来碰碰运气,此刻竖着耳朵听取,不禁也动了心。
仇道微认出了他,替他检查了一番,面无表情道:“你这病拖延得太久,无法根治,只能壮士断腕。”
“什么?你要砍我的腿?”
“你也可以不治,等灌脓坏死后,看阎王要不要你的命。”
和命比起来,腿脚自然不算什么,男子咬牙心一横,让她给自己截肢。
崔俨的本意是想用事实说话,唯有切肤之痛,才能真正扭转他人的思想,恰好今日天助,又有那孩子的母亲现身说法,大夸特夸,消息当日便不胫而走,比他们挨家挨户宣传效果好得多。
“妙哉妙哉。”
陈蝉听闻此事已是翌日上午,复闸落成竣工,他前去剪彩,这两日不在城中。
日头高悬,一簇簇火浪裹挟着水草腥气扑面而来,湿闷的水汽蒸腾笼罩,众官吏都熏得睁不开眼,怏怏缩在树下,直到喜讯笑谈传来,方才感到江风送凉,一些二个纷纷道称恭喜。
“主公,再配合楼大人的龙骨水车,不出一月,便能正式引水灌溉!主公此举,是利在千秋啊!”
几个暗中观察的骑墙派老狐狸,不说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对于陈蝉遇到的麻烦,多有观望之意,如今见他又化解一难,也是心服口服,勤恳地拍起马屁。
蒯雍主持设计航闸,能落地造福,心里自是喜不自胜,当下也笑着恭维,顺势进言请命:“……臣有一言,对于参与修建的民夫,还望免去前两年的税赋,优先予他们使用,往后工事建造,便不愁征不到人。”
“你说的这事我也考虑过,已经让田曹拿出了测算方案,在维持开支的情况下,尽量给他们最大的优惠,不过大坝航闸毕竟与民生相关,未来若修建别的工事,只怕人手依然不够,还需从军队调……”
陈蝉说着话,目光忽然落在坝上,一个小黑点飞快朝他们这头移动。
众人纷纷眺望,工曹参军赖恒喊道:“好像是郑女官。”
“主,主公……”
“你先喘口气,慢点说。”蒯雍隔着袖子搀扶她。
“慢,慢不得!”胸腔火辣辣的,宛如呛了两勺西域胡椒,她顺了顺胸口,先四下里张望了一眼,见全是工曹的人,冷汗浸得褂子后心都湿透了:“仇姊姊不在你们这儿?完,完了,我,我今早上晴雪堂找她,里头……里头是一片狼藉,像是给人……打砸过,两个医女说,说昨晚她出诊后,就再也没回来!”
陈蝉表情凝重,正蹙眉思索,蒯雍却急得顾不上礼节,两手按着郑筠的肩,也结巴起来:“人……什么……人做……可有眉目?”
郑筠张着嘴,猛灌了几口热腥气,胸腔都似要炸开,却一时忘了疼,只将那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这……会不会是上次那户男人,听说他截肢后,劳力大不如前,万一他挟私报复?又或者……是那些个巫觋,咱们这么大张旗鼓打假,不是坏了他们的路子,有道是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
蒯雍不等话毕,当场将郑筠拂开,冲了出去。
“主公,你快想想办法!”
郑筠急声敦促。
赖恒率先站了出来,遣人去城中知会长流参军,派捕吏先城里城外搜寻。
陈蝉则冷着一张脸,始终未作声,郑筠知道他在权衡,不敢逼他拿主意,但仇道微孤零零一女子,若真落在那些人手中,还不知会遭到什么折磨,也就容不得再耽搁:“我也去。”
陈蝉却按住了她,自己抢身上前:“直接去军营调兵!”
先前他还不想一刀切来伤及无辜,毕竟人需要精神寄托,修仙问道之事一定范围内也不过是寄情的传统,谁想人家不吃先礼后兵这一套,非但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蹬鼻子上脸。
他给赖恒等人交代了几句,便乘着牛车回城。
想到当年华云贞和陆攸举刀灭佛的样子,陈蝉沉重地闭上眼睛,没想到自己也走上了这样的路。
——
“我说我来就行,你非要跟着一块!”
晚间时候风云忽变,倾盆大雨说下就下,山里的路不好走,淌着水,全是烂泥巴,绸伞更是撑不住,陈蝉不仅半个肩膀湿透,还脏了衣摆,崔俨从出门劝到如今,愣是没叫他回头。
陈蝉一把抓着他的手腕,示意他朝前看。
他们在城里没找着人,打听到那户人家的所在,一路追寻至此,就见村民们正跪在雨里,朝着高台上的一截木头跪拜,石案上供奉着三牲,这些人嘴里念念有词,大抵是祈求今年风调雨顺,切莫重蹈去年大水覆辙。
崔俨点了两个什长,各自带了十来人从左右两翼包抄,又点了一名都伯,截断村落各个出口,等他准备妥当,要带人冲杀时,却见陈蝉已经撑着伞飘摇而去。
“哎呀,你打什么先锋!”
陈蝉见他跟过来,把伞举高了些,将他罩进去,崔俨的火气瞬间消减了五成,看着他满是水雾的脸,和清明透亮的眼睛,最终认命似的接过伞柄。
他如何不知道陈蝉的仁善,都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不会放弃劝渡每一个人的机会。
“敢问山中大雨,诸位可否借我俩歇歇脚,待雨势渐歇再行赶路——”
祭台前几个壮年拦道,祭拜的人纷纷回头,戒备且警惕地打量着他俩,而后为首的一白须老翁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一名男子旋即举起手臂,要驱赶他们。
“这雨太大了,还望行个方便。”陈蝉哀求。
人群里,一名妇女站了起来,匆匆回屋取了两件蓑衣要递给他们,陈蝉和崔俨对视一眼,拉着她问:“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不进去躲一躲?也不挑个晴天!”
“就是雨天才要祭祀。”妇人指了指天上,用蹩脚的官话艰难地解释:“水龙,发怒。”
陈蝉趁势抬了抬下巴,向着祭台上的枫木:“那就是水龙?”
妇人点点头:“有一天,忽然,树中生鱼,巫觋大人们说,神,是神……”
崔俨眼神一凛,前跨两步眺望,空朽的木头中,就一尾鲤鱼,也没什么稀奇。
于是他啧了一声。
此举引来了村人的不满,妇人将蓑衣拽了回来,几个壮年向他们逼近,崔俨正好手痒,便要先摘两个脑袋立威,陈蝉却拉着他往后退,退到林中。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山风阵阵刮,穿过林子,发出鬼哭狼嚎的喊声,冷雨浇灭了阳光,天色暗如夤夜,一群愚昧的男女老少,念着听不懂的话,在雨中虔诚祈祷,说不出的森严吊诡。
副将们一拥而上:“打听到了什么?将军,可要动手?”
崔俨赌气:“你问他吧。”
陈蝉便将方才所闻一一告知,队伍里好些个士兵都变了脸色,他们俱是荆州本地人,过去二三十年里,巴蜀上游只要一遭暴雨,江陵附近的平原铁定要被淹没,远了不说,去年公安县给涝了,还历历在目。
“有话直说。”
尽管陈蝉示下,但那几名小将却仍支支吾吾。
其实不说陈蝉也知道,华中平原没有三峡大坝管控,洪水很难治理,对水的恐惧已经刻在这些人的骨子里。
“殿下,要不末将一会带人,趁他们都在外头时先摸进去搜查一圈?”
“……柴房猪圈一律不许放过,尤其是那几户人家。”陈蝉首肯,不大放心,又补充道:“山里也派人去找,说不定藏在洞中,至于怎么惩办这些人,本王还得想想。”
几个副将就势散开,陈蝉走了两步,忽然忆起前些日子崔俨起的损招,也生了个妙招。
他忙不迭踮起脚尖,贴着崔俨耳边道:“一会你这样……再这样……”
崔俨越听越喜,等这群神叨叨的人一走,他立刻飞身翻上祭台,把那条鲤鱼捉了出来,待村人发现家中有被翻找过的痕迹,疑心是他俩外来客所为,急急忙忙追出来时,崔俨架火正在做一鱼三吃。
“你把我们的神还回来!”
村民操持着棍棒,将他们团团围住。
崔俨嗤笑一声,不予理会,继续添柴烤鱼,雨已经停止,松风一送,馥郁的香气瞬间充盈整个林子。
总有几个不开眼的,怒发冲冠,挥舞着斧子劈砍,崔俨身形几乎不动,一手按着烤鱼的木枝,一手推掌过招,压着对方的胳膊抬腿一踹,把人踹下了祭台。
“要不要来尝尝?”
人群忌惮地退开,崔俨却还要笑着邀请他们。
“你,你这是亵渎神灵,会遭到天谴神罚的!”村民们出离愤怒。
崔俨掸了掸衣上的灰尘:“谁吃了?吃什么了?你看到了?还是你看到了?”
“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你说我手上这条,田里头抓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们要找的那条?”崔俨冷笑:“用你们脑子想想,既然是神又怎会被吃掉,你既然承认被吃,那就说明它不是神!”
众人哑口无言。
崔俨忽然把手上的鱼往地下一摔,横眉冷对道:“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注:灵感来源《异苑·父庙》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