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拍着胸口保证:“若我有一丁点私心,便叫我不得好死!”
老翁霎时热泪盈眶,就要跪下给他磕头:“殿下,俺家住在周家口,您修了水闸,给我们引水灌溉,免去了两年的税赋,一定很艰难,这不,俺家里还有余粮。”
他想要把脚边的笼子拎起来给陈蝉看,这人挤人的,一抬手,却不慎打翻竹笼,三只鸡两只鸭飞扑出来,冲着陈蝉去,惹得他一身毛。
“哎哟!殿下!”
这场面又滑稽又好笑,但在场的人却没一个笑得出来,尤其是跟来的胡沅等人,几乎被焊死在原地,还是蒯雍上前帮忙,他们才从石化中惊醒。
更多的百姓站了出来,拎着布袋子,装着一斛两斛,十袋八袋的米面,背着鸡蛋和青菜,捏着走地鸡的脖子,往前挤。
“我们不过冬,也要让将士们过冬!皇帝老儿不愿意救,我们救!这是我们的子弟兵!”
胡沅那么个小肚鸡肠,爱财如命的大老爷们,此刻也不禁动容,陈蝉更是双眼模糊,几乎要仰起下巴,才不至于当众失态。
子弟兵啊。
这个词一出口,情绪就如溃堤,再也收不住,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说得再多,封侯拜相的富贵风光再是为人追逐,也比不上,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人的牺牲奉献。
这一刻,对陈蝉来说,他的再世为人终于找到了意义,得到了升华,他彻底拥有了终身奋斗的方向和动力。
希律律——
就在这时,一道飒沓的人影如流光般急来,崔俨挽缰,声音飞过人群:“荆州各地抽调三万将士,司州抽调两万将士,共计五万人马,七日后完成集结!”
百姓闻言,又转头将他的马团团围住。
“成将军,成将军,这是咱家的米,一定要带上!”
“还有咱家的鸡。”
那三只鸡并两只鸭眨眼间又飞到了崔俨头上。
□□白马后退,崔俨目眦欲裂,生怕惊马踏人,尤其挤在马蹄下的还有孩子:“谁家的孩子?快领走!领走!万一踏着了怎么办!”
“我走,这个给你。”
那小姑娘给他的呼喝吓着,哆哆嗦嗦将稻穗结成的花环举给他,崔俨低头看着,眉头压得紧实:“这什么玩意?”他知道那是用什么编织的,也认得是个什么东西,但不明白她的意思。
“是满载而归,也是结草衔环。”小姑娘看了陈蝉一眼,并不怯场:“因为陈王殿下,我们才能读书,前一阵夫子正好讲到这两个故事,成将军,你一定要凯旋回来,我替天下的百姓谢谢你。”
陈蝉不禁也牵起嘴角,拍了拍胡沅和蒯雍的肩,往回走。
余宛等人瞧他一直没出来,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直到他全身而退,忙不迭整了整衣冠,迎上去问道:“不是乱民吧?围在外头做甚?怎么……”
他看了一眼胡沅等人,不明白他们怎么出去一趟,回来个个是又哭又笑。
陈蝉没急着答他,扬了扬手:
“苏傕,拟信,去扬州。”
三日后,孔昼回信,只有一个字——借,只是随附函件盖的并非扬州刺史印,而是他的铜纽私印,除了一应文书,函使又呈上一只铜匣,里头端正的放着一道调兵的令牌。
——生死攸关,这是怕他们不相信,所以捎了个信物。
看来陆攸并不知道此事,孔昼独自拍板定下,万一东窗事发,即便他为心腹,也吃不了兜着走。
虽有扬州边军的调令,但苏傕仍不放心,照例行劝诫之职,陈蝉却忧心仲仲道:“……看来朝廷内部出了大问题。”
这是罕有的时机,也可能是以身为局的陷阱,他们在荆州大张旗鼓改革,朝廷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虽然王国藩镇有一定自主权,但莫不在楚律皇权之下,他们的沉默太不符合常理。
可陈蝉对北燕发兵,是那么的坚持,那么的势在必行,苏傕苦劝未果,也就不再拂逆。
“决定了?”
“决定了。”陈蝉颔首,回头老神在在地看着他:“苏傕,我不是信得过他,我是信得过大哥,大哥和他斗了半辈子,他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又四日,大军起行,街头巷尾全是送行的人,出城后到了长江边上,方才稀疏了一些,但仍有渔家隔江挥手相送。
陈蝉骑马和崔俨并辔在前,到了关口,他停在原地,崔俨则驱马继续往前,走了一会,他忽然调转马头,与陈蝉相顾无言,苏傕代表群臣发话,陈蝉照例也说了两句,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望,没有借一步的打算。
此刻,两人只是主公和臣子,隔着君臣的距离。
昨晚崔俨来找过他,陈蝉对此一点都不意外,无非是道别叮咛,但拉开门,他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毫无预兆,毫无铺垫地剖心:“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更管不着旁人怎么想,我这辈子就只要你一个,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他这意思,是在向自己讨一个说法?但陈蝉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不合时宜,但是我必须要说。”崔俨顿了顿,身经百战的他面对陈蝉,却生出惬意和心虚:“我打过的每一场仗,都是在用生命做赌注!我不是要逼迫你,我是怕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从我会骑马会领兵开始,我一直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要什么人,我一定就要得到他!”
从小到大,陈蝉遇到的人多深沉内敛,他们有着国人几千年的传统——含蓄,通过各种间接手段来表达内心澎湃的情感,即便是爱护他如初的大哥,也几乎很难听到他凿凿的誓言,以至于他们兄弟二人曾一度因为立场产生隔阂和怀疑。
但崔俨不是,这个人是那样的露骨和直白,是那样的坦然又炽烈,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放言要得到他,如今依然毫不避讳自己的感情。
他的所有心思都不需要猜,没有百转千回,是那样明明白白。
一句话只说一次,在那样不堪的境遇里,不会让人往心里去,但一句话翻来覆去,甚至超越了记忆,连陈蝉也不得不动容。
他不禁想起了当初白秋川刺杀他时的质问——
“你觉得那是施舍?是占有?是征服?如果那是施舍!是占有!是征服!我当初在瑕丘就不会千方百计把你赶走!”
陈蝉失神地向后小退半步,他为崔俨莫名其妙的感情冲击,不得不再一次正视,也许那时的他真的只是用错了方法,他并不懂如何委婉地优雅地且符合一个现代人逻辑地去爱一个人。
但这一小步落在崔俨的眼里,却不啻于三复奏下依然坚持死刑的批文。
“……你。”
他掉头就走,堵着耳朵,不愿意听他离别之际的拒绝。
陈蝉没有挽留,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说自己不敢爱他吗?崔俨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回头,难以自抑地按着他脖子,在他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些日子,我又想起了一些过去,模模糊糊的,就记得我们一起吃饭,你给我挑刺,我给你剥虾,这么美好的过去,你怎么不承认呢?”他惩罚性地在他上嘴唇咬了一下,留下他充满恶意与不甘的标记:“你明明对我有意,为什么不承认?”
“我就当你没有拒绝。”
他向来是不会让自己委屈的,但手抖却暴露了他的心慌,他知道陈蝉是被他一顿浑话说懵了,他可不敢给陈蝉反应的时间,因此当下千军万马之前,他也只能用目光依依不舍去描摹。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睡不着就点安神香,害怕就让雷璋或者白秋川搬过来住,吃不下饭就让阳朋带你去逛逛。”
陈蝉仍然没有动作,山不来就他,只能他去就山,崔俨妥协,叹息着上前,抓着陈蝉的手拉得他前倾,将砗磲莲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蝉儿,我走了,以前那个混账的我做的一切无法改变,但是未来,我会负责!”
随他话音落下,风里扬起马鞭。
陈蝉攥着那朵莲花,手心的温度融却表面的风霜,经年辗转,它又回到他的手里。
他们谁都没有逃脱命运啊。
“殿下!”
大军扬尘过关,陈蝉才恍然大悟,在一众人惊恐的目光下,匹马飞奔追去,那一刻,他脑子空白一片,忘了自己的身体,忘了自己的病,甚至忘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骑术。
崔俨回首。
陈蝉在不远处摇摇晃晃勒马,解下之前被崔俨偷取用以狐假虎威,后来又给自己要回来的那只,自幼贴身佩戴的玉蝉,抛给他,目光说不出悲伤还是欣然,宛如表面平静但暗流早已汹涌的海洋:“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第227章
“祖母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今日大夫来过三趟,嫂……仇大夫也在,能开的药都开了,蝉弟, ”陈灵姬忽然叫住他, “你那日到底跟祖母说了什么?”
陈蝉背对着她,在阶梯上停了片刻, 没有回答, 快步走了进去。
这回, 老人没有念叨四儿子, 口里唤的却是陈蝉:“……蝉儿……蝉……”
她的眼窝陷落得很深,皮肤枯黄, 气血流失后,脸上的沟壑像黄土高原的土石, 没有丝毫的生气,陈蝉几乎站不住脚, 在榻前跌了一下, 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你上回和我说……”陈老夫人吃力地转动眼珠, “你……你派兵了?”
陈蝉重重地点头。
“不好办吧, 荆州会腹背受敌的。”她也是将门虎女,虽然久居深宅, 但对大局的把控仍在,不禁流露出几分伤感:“那年我一十五,刚刚及笈, 我父带兵出征,错过了我精心筹备的典礼,我一怒之下从家里跑出来, 混入军营,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阵杀敌。”
“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怎会不明白,外敌当前,是我自私褊狭,在大势上,家族乃至个人确实微不足道,但老太爷撒手人寰前,我曾答应过他,要庇护儿孙,千秋万代,我,我怎能食言!九泉下我又如何与他相见!”
陈蝉默然无语。
“去吧。”
屋内静默许久,遥远而漫长地像是贯穿了老人的一生,陈蝉看不见她眼前的走马灯,只觉得心上遭到重重一捶,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沉痛,尤其是在她松口的那一瞬间:“去做吧!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如果国已不国,也就再没有陈家,我们这些计较又落在何处呢?”
陈蝉失声痛呼:
“祖母!”
这一声撕心裂肺,把外间的人都引了过来,仇道微站在黄昏的屋檐下,唉声叹气,陈灵姬疯了般往里头扎,但因为老夫人那道让他们在外候着的命令,被人死死拉住,陈硕来回奔波,同家里人问:“还没有找到稚哥儿吗?”
陈老夫人已是强弩之末,张着嘴,小幅度翕动,无法言语。
“仇姊姊,仇姊姊你快来呀!”陈蝉失态大呼,在老人的惊厥中,又掉过头来轻轻抚着她的心口,试图给她顺气,让她舒服一点:“祖母,祖母,祖母我不会对陈家赶尽杀绝的,只是以后,钟鸣鼎食四个字,就需要各凭本事了。”
老人艰难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把手落在了他的掌心中,陈蝉匆匆往袖口一掏,回握住她的手,陈老夫人眼睛瞪大,向他偏头,嘴角缓缓牵起笑容:“你,你,你……”
陈蝉跪在榻边,日升月降,光阴在他身上轮回,他松开手,掌心里赫然抓着那年老夫人亲手为他缝制的香猴狲儿。
可香味仍在,斯人已去。
陈剡作为侍奉三代家主的老人,立在厚重宽大的宅邸门口,老泪纵横:“老夫人,去了。”
陈氏大宅中,哭声震天。
——
停灵小敛七七四十九日,陈家晚辈身着孝服,正在前庭接待来此吊唁的亲朋挚友,陈蝉自然也不例外,他往那儿一站,招呼是络绎不绝,有诚心实意致哀献襚的,也有借此机会前来套近乎的,给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家主。”
陈硕快步走来,在他耳畔低语,陈蝉顺势请开客套的客人们,对方见他脸色不佳,想有大事,不敢叨扰,悻悻离开。
陈蝉以为陈硕只是来救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自己没有吩咐,要他该做甚么便去做什么,没想到他跟定海神针般往跟前一杵,不肯走,是几度欲言又止:“家主,整个江陵城都翻遍了,我……我也没有找到稚哥儿,他不见了!”
陈硕愁容满面。
当初在户曹,陈稚当着陈家上下的面与陈蝉决裂,曾撂下话,如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他不会放过陈蝉,当时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那之后,陈稚总是有意避开陈蝉,两人几乎不再说话。
“……他走了。”
陈蝉垂下眼眸。
陈稚不傻,知道留下来要么妥协,要么只能继续和好兄弟作对,作对又反抗不过,近来陈家人斗志低迷,连陈灵姬都站在了陈蝉这边,他孤立无援,只能避其锋芒。
陈蝉先前曾偷偷派人看着他,一开始怕他想不开,后来听人禀报,说他既不饮酒作乐,也不再与人斗鸡斗狗,就知道一切都变了味。
他说不出是担心多一点还是戒备多一点,所以如今才会毫不意外的,第一时间知道他的离开。
陈硕注意到他眼尾发红,眼皮浮肿,像是不久前才恸哭过一场,想如今荆州内忧外患,陈蝉还要坚持发兵,连自己这个棒槌也知道大事为先,陈稚的出走简直是幼稚的,且意气用事的。
他忽然生出不忿,错开目光,硬梆梆地说:“让他出去闯一闯,才知道你的用心良苦!”
陈蝉挑眉,没料到陈硕会这样说,他以为本家子弟个个金尊玉贵,就算如陈硕不受宠的,至少不短吃少穿,烦恼的也只会是大家宅里的几斤几两。
“君有鸿鹄之志,我只是个斗米小人,说不得那些政策好还是坏,但我不比稚弟,众星捧月,是受过欺负的,知道被欺负被针对的滋味,正是恐惧,所以当日我才会找上你,愿为你眼睛,你为我后盾。”
陈硕瞧出他的狐疑,不大好意思地解释道。
“可说句不好听的,这一路走来,不说豺狼虎豹,就是你这副身子骨,若是哪一天眼一闭腿一瞪,我又是个什么下场呢?天下哪有长盛不衰之势?”陈硕苦笑了一下,叹道:“在合肥的那段日子,我依然感到恐惧。”
“可是迁治荆州后,林林总总见了许多,我只知道,在你的治下,即便有朝一日失势,即便我失去全部的倚仗,即便陈家不复存在,我也不会过上令我痛苦和害怕的日子,至少我还能有口饭吃,我就知道你是对的。”
陈蝉目光闪烁,正待开口,函使在门外下马,飞奔而至。
“主公,最新的战报。”
陈硕自觉去帮陈蝉招待宾客,陈蝉展开军报,低头边走边看,八百里加急,一页纸不到,寥寥几字,却道尽危亡:“三日前,北燕军队破青州,弥什请降,姜公彦跳海明志。”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简略的家书:
“卿卿勿念,已至淮水,一切安好,想你。”
可江淮真的安好吗?
十月初六,江淮战况急转直下,仇安之子仇毓,那个在江淮战场上为崔俨追逐,差点在下邳被捉的县尉,接过了父辈手中的大旗,继续迎战北燕铁骑。
十月初七,着了一刀,中了两箭,一箭射穿膝盖,一箭扎透肺部,牙将请他回后方医治,他却不肯走,硬生生叫人抬着,给抬上了战场。
——“我是伤了,不是死了!从前给自己人打个屁滚尿流也罢,如今,绝不能让燕人南下!”
不久,彭城及下邳失守,燕国骑兵突破了兖州的山隘,闯过徐州最后一道关卡,深入江淮腹地。
双十日,仇毓牺牲。
灵堂前,和尚正在做法念经,超度今生罪孽,换取来世富贵,陈灵姬点着香,一面托愿祖母安息走好,一面又恳求她显灵,庇佑家族上下,让单陵回心转意。
陈蝉觉得,他要是老夫人,可得心烦,生前家宅事不平,死后还要给小辈当阿拉丁神灯。
他本是想一切从简,但老太太迁来荆州后皈依佛门,整日吃斋念佛,几个子女为了成全她最后这一点信仰,坚持不松口,连陈鸾都来劝他,他也就随他们去。
门厅上忽然转过来一人,白衣白裙,头上披着麻布,簪着素色的绢花,陈蝉乍一看还以为是陈家哪个妹妹,等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仇道微。
想到战报,他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我瞧你们个个伤心欲绝,便请厨房帮着熬了两大锅炙甘草汤,你叫他们分给大家饮用,尤其是你,多喝两碗,能平复心……”仇道微到得跟前,见他病容愁态,伸手要请脉,陈蝉却半晌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她,她便了然,道:“你想说我这身麻衣?”
陈蝉默认。
“我都穿了好些日子了,你才注意到?老夫人毕竟也曾是我的祖母,我这也算是报答她从前对我的疼爱,蒯雍都不介意,你就别乱开口。”
陈蝉舒了一口气,仇道微却认真起来:“……我觉得你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陈蝉不敢乱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还需要你多研制一些膏药,冬季战场,恐怕冻死冻伤不在少数。”
仇道微被糊弄走,他也借口处理政事,先回了府衙,这时,他收到了第二封家书。
“卿卿勿念,已安全抵达前线,与徐州军汇合,如今徐州军内部尽是散沙,唯有右将军冯箐稍堪大用,余者皆狼狈应对,毫无战略可言……战事紧迫,敌强我弱,绝不能盲目作战。”
“……战场上需随机应变,在兵力输于北燕的前提下,尤以地势地形把控为关键,近来,我正着手绘制舆图,亲自把那些路走了一遍,以备不时之需。”
亲自走了一遍?
陈蝉知道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涵盖的意义,不由攥紧信纸,他不在后方坐镇,一来便深入战场腹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越想,心便狠狠地揪起。
再往下读了几行,只瞧他又道:
“我与冯箐沿水道踏勘,自下邳行至小叶关,发现中部支流堤坝闸口破坏严重,尚未修复,为此连日疏浚,缺觉甚重。”
“昨日登水关关楼,有熟悉之感,不知从前是否与君携手经此?”
……他竟是到了小叶关吗?
陈蝉心里五味杂陈,闭着眼睛翻到下一页,却又不敢看,崔俨在江淮重历一遍战火,谁知道会不会想起什么。
要是他全忘干净了也罢,就怕想起一部分,忘却一部分,这两部分又不是他能决定的,还不知道会组合成一个什么样奇怪的过去。
就这么干站了半盏茶的功夫,陈蝉才决心面对,然而第二张纸上并没有他恐惧的东西——
“不必担心,未免泄密,当你收到这封家书的时候,应是捷报来时,幸不辱命,我们赢了第一仗。”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傕等人开怀大笑,连白秋川脸上都生出了奕奕神采。
“主公!”
“捷报,是捷报啊!”
第228章
相较于去年的暖冬, 今年的荆州天寒地冻,冷锋过境,一场暴雪落下来,公廨里头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陈蝉每日推门, 着眼处尽是银装素裹,他不敢想, 往北走又是个什么境况。
“这是近期清账的册子, 借征民钱基本已经平了。”
郑筠已经通过考核, 如今正式入仕, 接替陈茂在户曹的工作,她心细, 军中粮秣拨付由她经手,陈蝉很放心。
“胡沅没欺负你吧?”
“他哪儿敢!我也不是吃素的!”郑筠轻哼了一声, 陈茂之死她早有耳闻,由是安排之时, 她对自己的定位便是陈蝉的心腹, 一切时候都要保障军队的补给。
许是说得急了, 她忍不住呛咳起来, 陈蝉把快速翻阅一遍的账册随手放在手边的矮几上,紧着眉毛说:“你也要注意着点身子, 粮草问题,我们大家会再想想办法。”
郑筠伸出手掌,想要解释, 却因为呛进气管那口唾沫,憋红了脸。
楼一从外头走进来,拿着铁钩翻了翻竹笼里的炭火, 面无表情去抢陈蝉放在膝上的手炉。
“……还能用。”
“凉成这样,哪里还能用?”他不由分说地拽过来,给他更换了一只,郑筠啜了口茶,平复下来,与陈蝉挤眉弄眼,楼一余光扫见,不乐意地说:“您别省钱,要是犯病,咱府库里上好的药都得花出去。”
这还是楼一吗?自打他习字做事后,口气都变了。
趁他转过身,陈蝉和郑筠气声说:“和白秋川厮混来着,别的没学,学会了唇枪舌剑。”他又点了点眼睛,虽然楼一不待见崔俨,但崔俨走后,他俨然成了身边的人形监控。
郑筠却抿着嘴笑,拿眼睛挤兑他:“还不是二哥你不叫人省心!”
两人正聊得火热,楼一忽然转过头来,狐疑地扫看他俩:“公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陈蝉正襟危坐,脸不红心不跳:“我们在讨论秋收余粮。”
郑筠忙接下:“可不是,战事一打就是一个月,前期投入巨大,钱就像这火里的炭,不禁烧啊。”
她说的倒是大实话,农业时代的生产力,在当下得到最直观的体现——冶唐开始三班倒制备武器,冬季的军服也在加急赶制,崔俨领兵走时不过暮秋,战事吃紧,只带走了部分留存的军需,一跨过立冬,将士们都相当艰难。
钱,人和技术,一个都不能缺。
卫国之战得民间支持,人是够,但钱不够,就算能凑出真金白银,但对打仗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亟需的粮食和矿产资源,都不仅仅是靠钱就能买到的。
想到这儿,对坐的两人不禁又愁了起来,无论是陈蝉还是郑筠,都不可能再像从前在瑕丘那般,整日聊一些风雅俗事,谈一谈五谷吃喝,只要心里挂着的事,就如压着一座山。
没多时,郑筠便起身告辞。
她走后,陈蝉继续翻看账本,忽然想起来昨日登门的阳朋。
阳老侯爷脑卒中,他赶回庐陵尽孝,这俩月他不在荆州,前日方才回来。一到江陵,便听人说起前一阵,百姓围在府衙前送米送鸡送衣的事情,举国忧心战事,他也不例外。
因此昨日一早,他便找着陈蝉,把几张过所往案上一拍:你们缺多少粮食铁矿,我给你们想想办法。
阳朋拍着胸脯,要包揽军饷,陈蝉火烧眉毛,不似上回说到借钱时八成是玩笑,是当真心动,但他作为荆州掌权者,却又不免为此担忧,达到这个量级,已经不是百姓层面的简单捐助——阳家富可敌国,阳朋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沈万三?
陈蝉当场便惊出一身冷汗。
至正二十七年,明太祖朱元璋要筑城,他捐资修筑,要犒军,他出饷银,百万大军人人有份,最后沈万三的豪富引起朱元璋的忌惮,疑他为此收买军心,最后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注)。
他不是史学家,不知道历史上关于这一段记载公不公道,也不知道沈万三是否真的包藏祸心,但他知道,人心人性是赌不起的,他不愿意拿好不容易推进的新政和两州之地开玩笑,却也不愿见到自己与好友一步步走向深渊。
阳朋见他久未开口,以为他抹不开面子,上前勾住他的肩膀,仗义道:“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不要一分利息,甚至也不需要你还,你不用担心负担过重,说到底,我也是为了国家,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燕国人,占我国土,杀我国民?如果这次站出来的是孔昼或者郑钦,我也会拿出这笔钱的!”
“蝉儿,谁救国,我就给谁钱。”
“谁救国,你就给谁钱,那……”
“你怎么回事?跟我还需要支吾,我看你们这变来变去,改来改去的,还需要精打细算,我早就想投钱了!上次你说的三亿钱,我回去就把他备好了,要不你也让我和蒯雍一样,给你们投……投……投资?咱们也合作!”
蒯雍投人投钱,是变相解决土断问题,同时给家族中读过书的子弟一条后路,保证未来他们有口饭吃,能够稳定下来,大头还是控制在衙署手上。
但阳氏根基不在荆州,实力也不可等量齐观。
他又不禁担心起来,如果资本主义由此兴起了呢?又如何?百年后怎么遏制?
陈蝉为自己不可控制的想法吓了一跳,稍稍侧身,咽下唾沫,他发现他站立的位置不一样了,他竟然开始猜疑朋友!
阳朋瞧他奇奇怪怪的,跟着干着急:“蝉儿?蝉儿,你在想什么呢?”
“我?哦……我还要再想想。”陈蝉搪塞过去,这个事就这么压了下来。
当下,他又有些坐立难安,郑筠来这一趟,叫他心头彷徨,每每此时,只有崔俨的信,才能解他心下烦忧。
于是,他将门房叫过来问:“今日有快脚子来吗?”
“大人是在等急信?”门房摇头,积极地给他出主意:“要不俺上城门口去跑一趟,或者俺直接去驿站……”
陈蝉:“……”
门房干笑着,却没有丝毫推脱的意思:“您今日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罢了,你先回去吧,有人来再上老宅子知会我一声。”他看天色将晚,暂且放下手里的杂事,换了身衣服,回陈家守孝。
出于私情,陈蝉心里对老夫人始终抱有遗憾和歉意,所以守灵烧纸,燃香磕头必定亲历亲为。
出门时拐角,苏傕和他打个照面,已经见惯不怪,只是他一日比一日憔悴,他这个做臣属的不得不进言:“听说早中晚都在追问军报?臣知你为军中的事操碎了心,但仍要保重身体。”
白秋川从抄手游廊转过来,乍一听,不由腹诽:“陈蝉哪里是过问军报,分明在等崔俨的信!”他心里是极为不服气的,要不是冶唐里那批武器没造完他脱不开身,早跟崔哥上前线了,哪能在后方跟他们这些人干瞪眼。
两侧的竹帘不安地跳动,西风吹尽枯叶,苏傕也掩袖咳嗽起来,像急弦铮断,气管都要从嘴里呕出来。
“去去去,你俩都去歇着吧,你们家那灵堂非要有个人看着,我看着就行。”白秋川烦躁地赶人,陈蝉迟疑不应,他便胡诌:“我替崔哥看的。”
他只是对陈家好奇,尤其听过陈蝉大义灭亲的故事,心里总揣着点幸灾乐祸。
陈老夫人当初真心疼崔俨,给他裁衣,给他做香猴狲儿,陈蝉转念一想,自己未来如要和他为伴,他也算半个陈家人,便没有推辞,对崔俨给白秋川的交代更是深信不疑。
等白秋川当真坐在灵堂里烧纸时,却又想抽自己两巴掌:“这算怎么回事,老夫人又不是他家老夫人!”
要你嘴贱!
当夜,鸿雁书回,门房本来不欲通报,陈蝉已在榻上躺下,但听到远处街上依稀传来马蹄声,又爬了起来。
“卿卿勿念,我正在淮安,重拾天下第一冶所风亭冶,借此锻造长刀,预备以砍马腿的方式应对北燕骑兵冲锋。”
陈蝉一看,就想起了穿越前听评书讲岳飞在郾城之战如何击杀铁浮屠,当时就捏了一把汗。
砍马腿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可那年崔俨骑兵过江淮时,他不信没有一个楚将想过应对的招数,但依然锐不可当,为什么?因为这是违反人性的,人的本能畏惧死亡,上了战场,让人见刀不躲,见长戟不让,两眼只盯着马,治军得多厉害才能办到。
陈蝉匆匆往下翻,希望能像上回一样,看到将来的捷报。
“……长刀未成,敌军忽然来袭,前日,已至最艰难的时候,但万幸,淮安及风亭冶最终坚守,冯箐领两千甲士出城驱敌三十里,大快人心,只是过后我并不赞成,他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万一对方故意败阵诱敌,岂不羊入虎口?”
陈蝉又翻到下一张,书信不能每日寄送,那样紧急的战况,几乎全民披甲,这一封信分了好几次写,果不其然,再着笔,又是数日之后。
“风亭冶的刀将成,我们收拾战场,重振旗鼓,预备不久之后,在淮北平原与燕贼一较高下。我在冶所听人说起,前年此地也曾身陷战火,风亭县城军民一心,从未投降,我想此次能够成功,也许是他们的英灵在庇护着大家。今见城头桃树一棵,尚留生机,来日捎带一株与你。”
“有道是:陌上花开,君可缓缓归,那我必然不能再待,可你一定巴不得看不到我,所以,我得自己争取早点回来。”
陈蝉将信复读两遍,小心折好,收进了铁盒子里,心想,距离桃花开还有三、四个月,要是这几个月能驱逐鞑虏,鸣金收兵,他不要桃花也罢——
作者有话说:注:参考沈万三生平,进行总结
第229章
可惜天不遂人愿, 近年关,崔俨非但没能早归,信反而来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少。
陈蝉每日问门房的话变了内容, 不但问信, 还问他的桃花,又不只追着刺史府的问, 连府衙的也不放过, 甚至城门的驿站也在给他留意, 到最后, 他不开口,门房一见他, 都会主动交代,闹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今次一早, 府衙的门房便急匆匆喊住他邀功:“大人,有东西指名要给你。”
陈蝉摆摆手继续公干, 心却热了起来, 待事毕, 丢下堂里的人, 径自赶过去,结果到了地方一瞅, 却是姚凤元送来的新醅酒。
陆续有人出入,冲他见礼,陈蝉面上一烧, 不敢看随后而来的苏傕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吩咐:“岁朝将至,你们谁家有需要的, 尽管拿去喝。”
白秋川绕到他身后,从酒坛子下扯出一封粘着的信,故意嚷嚷:“哟,这谁的呢?”
陈蝉将要离开,闻言回头去抢,含笑着就要在他跟前拆开:“我的,要不要读给你听?”
明知故问的白秋川脸色更臭了。
陈蝉也不避讳,当真就地读起来,免得这些个人眼神暧昧,搞得好像他俩写的不是情书就是淫词艳曲,真没那回事。
“卿卿勿念。”
“是不是很失望?我听人说你一日三盼呢!你别问是谁,反正我有眼线。可惜江淮的桃花还没有开,满目尽是枯枝,等花开的时候我再捎给你。近来又赢了一仗,能稍微歇息几日,不过我最近发现,军中有坏人。”
陈蝉吓了一跳,平日捉弄他也就罢了,都是小事,这可做不得玩笑,他忙往后翻,直到第二页上端正地写着“非要让老子按固定格式写军报,老子没那斐然的文采,你帮我找找这个人,痛骂一顿,怎么不亲自上前线来写”,他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郑筠见他脸色几变,不敢再拿他俩起哄,担忧道。
陈蝉摇了摇头,沉吟一瞬,把信挪给苏傕看。
苏傕目光在陈蝉身上流转,许久后颔首,幽幽道:“是有这么回事,以前确实没要求,近日才提出来的,要说原因嘛,主公,你不觉得他花费在家书上的时间远多于战报,可不要本末倒置了。”他无比无奈地叹息:“毕竟我们都看不到你俩的私信,而成将军又觉得跟你写信比较重要。”
白秋川支着耳朵听,不迭阴阳怪气道:“……哟,什么更重要呢?我就说有人玩忽职守吧,是谁呢?好难猜哦,也不知道有的人把战争当什么了!依臣看来,陈王殿下你的责任要占一半!”
陈蝉:“我?”
他心想,哪一次收到信,他不是立刻把重要信息摘出来,召集大家对作战计划进行讨论。
“都是你纵容的!”白秋川毫不掩饰地变脸,恶狠狠地说。
陈蝉摸了摸鼻子,头回对他大气不敢出。
转眼至十二月,腊八这天,崔俨又有信来:
“卿卿勿念,我又连着给你写了几封信,可惜战况惨烈,难以交到你手上,你上一次差人申饬告诫,我悉数听取,不必担心,密报皆有专人送达荆州,家书只装盛我与你之思念,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你。”
“……我们即将在彭城会战,届时,胜负自有分晓。”
再往后翻,字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应当写于匆忙之时,陈蝉翻来覆去看,一面在心里骂他,都说了家书不提要事,怎么还添这一句,自己要他守规矩的话又叫他当了耳边风,但一面却将信纸反复摩挲,直至倒背如流。
——
又五日。
上一封家书中提及的彭城作战,将是岁朝前一次决战点,将在冬至前后展开,随后而至的军报中,列有明确的计划,以供后方评估。
但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由于崔俨具有高度自由的指挥权,他们只对可行性进行兜底,战术上从不插手。
彭城乃四战之地,对于此战,不可说万无一失,陈蝉还是照例召集心腹商谈,大家对此略有争议,原因无他,打法上过于激进,就会显得冒进,会带来巨大的风险,但崔俨再三强调,此乃关键,陈蝉最终顶着巨大的压力拍板,全力配合补给。
就在这时,崔俨最新的家书从驿站传来。
间隔这么短,陈蝉拿到手上,简直不可置信,由是没有藏私,顶着众人炯炯的目光,拆掉火漆,从竹筒里取来阅读。
“上一封信正值拔营,未能一叙,思前想后,有件事还是要与你交代,淮北地势平坦,原野广袤,燕军骑兵骁勇,机动善变,我作为将帅,不能再固守后方,必须去前线坐镇参战,否则难以掌握敌人的位置。”
陈蝉脸色忽然变得难看,都强调了多少次,不要在家书里提及重要的军事部署,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他攥着信纸,气得要扔,但心里隐隐又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自己还未意识到的东西,便硬着头皮往下翻,不敢看周遭人的眼光。
“我知道你会担心,但我仍要说明,徐州军惯行楚律,层层上报的机制太耽搁事,等斥候探得消息,再报告至后方,敌人的位置早已变动,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和前锋待在一起,随时准备打没准备的仗,如要等万全再行动,那绝没有万全,如要等一切妥当再打,就会失去战机。”
陈蝉抬手,把信给在座的几人传看,没什么非礼勿视,他这封信来的也很合当——毕竟他在乎陈蝉,怕他看到军报会驳回计划,因此,也没人提出异议,只是面色相当凝重。
当日散会后,陈蝉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直坐到日落西山,才想起来午饭还没吃一口。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颗心紧紧揪起,殷切的盼望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不安与惶恐,每日起床,怕听闻噩耗,每夜安睡,又恐梦中相逢。
白马十七年的冬至日如约而至,阳朋依例,请人来煮羊肉汤,陈蝉和蒯雍围着竹炭笼取暖,萎顿得有一搭没一搭闲话,今次苏傕还是同往年一般,带了些腊肉下酒,见他日渐消瘦,不迭拢着袖子,亲自给他斟了杯香茶。
“还在担心?你又不是不晓得他的身份,他经验丰富,我在江左时他的大名便已如雷贯耳,十五岁就能在燕人地盘上跑马还全身而退的人,我没见过第二个,你看看白秋川。”
陈蝉掀起眼皮,白秋川正与楼一说笑,两眼难掩乌青,可见缺觉缺得厉害,别看他嘴上说着怨恨他们这对狗男男,整日没心没肺的,但心里头还是崔俨的铁血拥趸,如何能不牵挂,何况上一场战争的后遗症还在身上挂着不见好。
不过苏傕的话,还是让他心里头好受了几分。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
陈蝉哪里不知道崔俨军事上的天分,他是天生的将星,自己败于他手,可是深有体会,因此输不敢说一定,目下若是赢了,却又有另一番顾忌,尤其是刚才苏傕提到身份,人如今又在徐州军中,万一被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先不说他窝藏钦犯,朝廷作何想法,就说冯箐,当初崔俨大破徐州,可与其有旧仇。
要是军中哗变,又或是为并肩作战的同袍出卖,后果都不堪设想,即便不出问题,军心大动也没得跑。
陈蝉当即一头冷汗,自己的一念之差,要是酿成战争惨祸,那可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白天谈不够,晚上还要谈是吧!”郑筠把手里的汤碗塞进几人怀里,差点泼得他们全身都是:“喝汤!”
“我的小姑奶奶,盐,盐,盐还没有放!”阳朋追在后面喊。
又一年冬至,喝羊肉汤的少一个人,连滋味都淡了。
陈蝉吹着香葱啜了一口,僵冷的身子渐渐回暖,但心却怎么也捂不热。
就在这时,调动回荆州的雷璋,闻着味来打秋风,他一个糙老爷们,在庭下收伞,抖落了一地的雪,嚷嚷开:“哟!都在呢!好兴致呀!有没有新的战报来?算算日子,彭城的战斗这两日也该结束了。”
郑筠端着碗,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回头鼓劲:“你们一个个的,别愁眉苦脸的,咱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也帮不了前线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起精神来,干好手头的事务,不给他们拖后腿!尤其是你们几个!”她神气地点了点陈蝉、苏傕和蒯雍:“多久没休息了?脑子用坏了怎么办?现在,先来松快松快!”
她想缓解一番紧张的氛围,搓着手邀请众人游戏,所有人都被拎来围坐圈圈,就陈蝉特立独行,摇头拒绝,表示要回屋歇息。
“诶诶诶,就你跑了算个什么事?”
阳朋本想拉他凑数,被郑筠抢身上前捂着嘴巴,要说这些日子以来,最心力交瘁的人当属陈蝉,在场有眼睛的都瞧出他心不在焉,便不多留。
漏永更长,陈蝉合上眼睛,自觉睡了许久,但一睁眼,偏头侧望,水漏的浮子才沉下去短短一截刻度。
自打崔俨走后,他便一直睡不好,夜里,一丁点细微的声音都能被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这不,他就隐隐听到足音远来,还以为有人乘风雪夜归,可搭着厚毛毳屏息等了半晌,也不见任何行迹,他干脆撩开被子起身。
偏房里头,负责照顾他平日饮食起居的妇人正在给自家孩子缝衣服,听见斜对面燃灯,也拿着火烛走了出来,轻声呼唤:“殿下怎地起来了?有什么需要知会一声便是。”
……或许只是做梦吧。
陈蝉目光掠过她指间的顶针,如是想,要真是有人夜访,早就被她发现了,但当下的他,蓦地又生出一股执念,仍是开口:“你可觉得吵?”
妇人诧异地望着他,这大雪天若不起风,最是安静:“不吵,这哪儿有声音呀。”
陈蝉没说话,仔细听着,喃喃自语:“好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也许他真是紧张过头了,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嘿!”妇人咕哝一声:“是不是前院的客人还没有歇息?要不要给他们做些夜宵?”
陈蝉这才惊觉,自己竟把心声说了出来,忙道:“不用,别管他们,你快去歇着吧,都三更天了。”
妇人笑应,直说自己缝完袖子便睡,陈蝉回身关上门,却越发觉得冷清,寒气更是无孔不入直往身上钻,几乎浸透骨髓,他想了想,干脆穿好衣服,悄悄踱出去。
前院里,大家正背着他摇骰子。
郑筠做庄,和平日的乖顺不同,此刻正一脚踩在案上,手持骰盅,张扬飒爽,顾盼神飞,阳朋猛灌了几口酒,笑着拍桌,雷璋安静地坐在一侧入定,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他,见陈蝉冒头,赶紧朝身边的白秋川踢了一脚,抓起脚边的酒坛递给他,挡住了前方招摇的背影。
白秋川正在聚精会神地辨认点数,无意识抬手去推,忽见一抹幽云似的人飘过来,眼睛都直了,到近前见是陈蝉,嗤了一声,给郑筠支了个眼色。
郑筠假摔,顺手把骰盅塞给仇道微,仇道微扔给蒯雍,蒯雍醉醺醺的,拉开苏傕的大氅,塞到他腰下。
“做甚么呢,还不走?”
阳朋将他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忙道:“击鼓传……哎哟!”话没说完,就给郑筠踩了一脚,后者变戏法似的端出一只盒子,笑眯眯地请他上座:“我们正准备玩大富翁。”
第230章
和赌钱比起来, 这要上得台面许多。
当初民间有不少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不协之音,陈蝉为了证明世家垄断的可怕及自己所作之一切的正确性,便就目下的社会实情, 推行改良版的大富翁, 现身说法,没想到民间并未蔚然成风, 官署里却炙手可热。
陈蝉一时手痒, 可转念一想, 这几个鬼精灵拉他下水, 一会闹腾得太晚,他都不便赶人, 便抄着袖子坐在一旁。
苏傕顶了陈蝉的座儿,把那骰盅光明正大拿了出来, 郑筠开局就连掷了几个好彩,今晚运气好到老天指着她下红雨, 而苏傕心思缜密, 精打细算地购置建造, 很快也富得流油, 只有背了一身债,没事就□□的白秋川, 倒霉得早早濒临破产。
阳朋晕头晕脑地瞎起哄,白秋川沉不住气,有些挂脸, 偏郑筠还火上浇油地戏谑他:“打仗和游戏是一个道理,你这样谁敢轻易让你带兵。”
这话也就是牌桌上的玩笑,但白秋川近来心情苦闷, 当下简直戳到他的心窝子,他把手里的竹片一摔,就要掀桌——
如果不是崔俨交代他要保护陈蝉,他现在应该在前线奋勇杀敌,上次军报来的时候,他就和陈蝉反映过,想去支援,但被陈蝉以冶唐的武器制备还未完成为由拒绝。
就那么几把破铜管,能起什么作用,还能扭转乾坤?
他不服!
何况如今雷璋也已暂时调回,完全可由他接手主持,为什么非得扣他在此,若说算术,难道举两州之力还找不来一个精通算数的,他看冶唐里头,也有好些个能人,不缺他一个。
他当初就是因为不想继承家学才跑去参军的,如今真是越活越回去!
雷璋按住桌案,嫌他小气:“输不起啊?”
郑筠也附和,叫嚷着换人,要拉她二哥上桌,陈蝉岿然不动,白秋川嘁了一声:“他不会来的,某些和他狼狈为奸的老千没回来,他才不会玩,你忘了上次咱们玩奶酪大盗。”
“我想起来了……”
郑筠气得鼓起腮帮子,苏傕很少同他们胡闹,遂问:“什么奶酪大盗?谁出千?”
白秋川白了他一眼,都要以为他明知故问了,郑筠没得玩,凑过去给苏傕讲规则。
陈蝉端着身子,想听又不好意思听。
“信!有信来!”
大门外马蹄声忽起,函使喊了起来,得益于陈蝉连日的念叨,但凡有信来,必是不分昼夜,门房开门,嗔怪地瞥了一眼,伸手去接:“人都歇着了,给我吧。”
话音刚落,陈蝉便夹风带雪地走了出来,捎带了一壶酒,又犒赏了对方几个钱,欢欢喜喜回到原处,郑筠她们侃什么一概不再入耳,痴痴地将信纸搓弄了半晌,才展开读起来:
“……北燕跑马的速度太快,正面交锋,我们的骑兵根本不是对手,只能集中起来,分散他们的兵力,扰乱他们的视线,打消耗战。”
这封信开头没有惯用的卿卿,大篇幅皆是战事分析,陈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一封信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专门写给他的战报。
那一刹那,他感觉浑身的血都被冻住,周遭的喧哗仿佛尽被尘封。
郑筠正与苏傕津津乐道,崔俨是如何捣乱,又如何混淆视听,帮陈蝉在奶酪大盗这个小小的游戏里蒙混过关。
“……你们不知道,当时我们仨一起睁眼,那一局二哥抽到大盗,立刻点了我作为帮凶,成将军就稍微地帮了那么一——丁点,我们就不费吹灰之力地赢了,当时小白就跳起来指着他骂:‘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
“马要吃草,人要吃饭,如要打消耗战,就要设法毁去他们的粮草,我会主动出击,烧掉运粮车,切断补给辎重。”
……
阳朋听过之后,忍不住咋舌:“以后咱不带捣乱的家伙!”
“也没那么夸张,二哥就如那定海神针,有他在,大多数时候各人都安分守己,其实也不是没有精彩的对局。”郑筠扑哧一笑:“我如果没有记错,就在那一局之后,我抽到大盗,子时陈蝉、成将军还有小白一起睁眼,我点了小白帮忙,小白立刻指认二哥和成将军是一伙的,是帮凶和大盗,你忘了!”
“哦!我想起来了,那一局确实精彩!”阳朋一拍大腿。
众人心想,那也太巧了,依照陈蝉和成羽将军的关系,肯定没人不相信这一指认。
“要知道,那一局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户曹的胡大人,工曹的赖大人,以及曾将军,他们可不懂这些。”
郑筠冲苏傕挤眉弄眼,意思是他们几个从不曾设想过陈蝉和崔俨的勾结,只道上一局是无意凑巧,又因为崔俨放水放得不明显,也就只有白秋川和他熟,而自己又知道兖州的事情,才会气得跳脚。
不过现今知道内情的,又多了个姓苏的。
蒯雍讷讷地问:“那最后呢?”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反过来指认白秋川,尤其是二哥和成将军心知肚明他俩都是平民,那么小白不是大盗就是帮凶,但是他俩没有攻击他,二哥只是就事论事的分析,什么雷将军是第一个说话的,他看了我的骰子是一,我能证明他没有说谎,以及,我和他不是一伙的,他是好人云云。”
“等到其他人开始动摇,怀疑小白和人串通的时候,成将军再主动出击,顺着这个思路加固旁人对他们的猜忌。”
“哼,要知道这游戏最后都是靠投票表决的,二哥拉到的人头多,我们自然没办法翻盘。”郑筠叹气,她这个大盗,眼看这稳赢的好机会白白丢失,怎能不呕血:“赖大人和胡大人瞧他俩没有攻击小白,就信了他俩的话,他俩的人品,嘿哟!他们怎么不信我的呢,我也是个好人!”
……
说话声中,陈蝉又翻了一页。
“冯箐愿意全力配合我,但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我揭下面具,我和他约定,等这一仗胜利后再说。”
“他是我认识的人吗?你同意我就揭下,不同意我就耍赖,反正那时候仗都打赢了。”
陈蝉抿唇忍笑,不知何时,郑筠说动了白秋川,几人又继续玩起来,就是吵吵嚷嚷的,不像是动脑子拼运气,倒像是谁嗓门大谁就能占得上风。
就好比现在,郑筠正逮着白秋川的胳膊乱甩:“我看你把房子买了,怎么又拿回来了!落子无悔!落子无……”
“得了吧,又不是下棋!”白秋川挣扎,扯着她的手去摸机会卡,不过他手气不行,抽到了“购买扶南国象牙,耗尽钱财”,他好不容易靠收租才攒下的钱,现在又全没了,气得他直捶桌案,闹着耍赖:“我为什么抽到了两次?怎么会有两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郑筠笑得花枝乱颤。
好在没过多久,苏傕就抽到了“大发善心”,给每人分发大笔救济金,白秋川一看自己不是最倒霉的,立马不闹了,伸出手腆着脸说:“承惠。”
然而苏傕派完其他人的,却没有给他,而是指了指他的棋子,以及前面的土地,长长的一排全插着湘黄色的小旗,不管白秋川下一轮投掷多少点数,一定要倒给苏傕钱。
白秋川霍然起立,忍无可忍地冲陈蝉喊:“你说得对,应该把这些奸商抓起来,打地主,分土地!”
……
“前天我听士兵们在讲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你知道吗?说是吴国破楚,楚国大夫申包胥使秦乞师援助,结果却为秦哀公断然拒绝,眼看国将倾覆,于是这家伙就在秦宫痛哭了七天七夜,因其忠义,乃使秦君动容!”
“你恐怕不晓得,江淮的兵以为咱们就是这样来的,是陛下和他钟爱的孔都督上荆州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苦苦哀求,才换得援助,这可把冯箐的脸都气绿了,但他也无可奈何。”
纸上落了很大一团墨渍,写到这里的时候,崔俨提着笔,应当停顿了许久,最后才续上一句:
“但这并不好笑,皇帝也并不忠义。”
……
骰子丁零当啷响,郑筠手气忽然坏起来,抽到了今晚第一张倒霉卡,白秋川在一旁不停喝倒彩。
阳朋醉得呼呼大睡,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将他吵醒。
雷璋却还很清醒,他整了整衣襟,开始击铗而歌,偶尔分出一分目光,从陈蝉身上飘过,又停驻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陈蝉正将那页信纸贴在心口处,他遥遥望着中天,不知不觉想到了台城里的那位,也不晓得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面对北燕的战事,他又在想什么。
除去徐临传旨那一遭,自他封王起这一年多以来,建康再无音信,他不信他风风火火的变革,陆攸毫不知情,难道真如陆攸说的那样,只要自己一日不反他,他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究竟该说他痴,还是该说他蠢,他还是如此,把朝廷和百姓放在了最后——虽然自己确实占了便宜。
陈蝉长长叹了口气,并没有因此动容,高居台城的君王始终如吐信的毒蛇,即便对他好,也不会真正拉下脸来相谈,他给的一切都有代价,也都隔着君臣的距离,那才是真正的弥补和施舍,至于崔俨……崔俨以前总是霸道地强迫他,但这厮是该低头的时候,别说低头,脸都可以不要。
如果他俩的位置换一换会怎么样?
陈蝉甩了甩头。
算了,就不应该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两个混蛋!还是成羽好,如果崔俨一直只做成羽,那就好了。
“想你,很想你。”
“如果这一仗能赢,双方将会进行谈判,我尽量争取回来陪你过冬至。”
最后一页上,只有简单的两句话,可陈蝉忽然觉得眼睛很涩,因为今日正是冬至。
郑筠捧着骰子,嘴里悄悄将诸天神佛都拜了一遍,扬手一掷,竟真掷出了想要的点数,把白秋川心心念念的青州买了下来。
在白秋川怨念的目光下,她拉着苏傕,眉飞色舞道:“我就说应该大力推广,让大富翁取代樗蒲,你看,只需要向客人收取一点场地费,兜售一些吃食,就能折腾一下午一晚上,比起赌坊和妓院,少了多少乌烟瘴气的事,就像二哥说的那什么……文明赚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白秋川嗤了一声,给她泼冷水:“樗蒲和博戏最开始也是消遣,不是给大家赌钱的,可想而知,要赌钱的人门口抓两块石头也能赌大小,拦是拦不住的……等等,我看到了你把机会卡藏起来了,写的什么?罚金!罚金啊,快!苏大人你快堵着她!”
几个人吵闹作一团时,门口又来了一队人,当先的甲士下马,解下头盔,无视门房快步而入。
刚才送信的函使也在,门房探出头来,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刚要说话,却见后者紧张地摇了摇头。
雷璋闻声,站了起来,高呼哪个营的,就见为首之人一身血气,冲着陈蝉单膝下跪,双手抱拳:“主公。”
“成羽将军在战场上失踪了。”
郑筠手里的竹卡掉在案上,在场无一人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