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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2648 字 11天前

第181章

刺史府前的骚乱已然平定, 大火却仍自熊熊燃烧,蔡罡被两个力作伍人抬了出来,陈蝉觑见他半边焦黑的脸,吓了一跳, 扑过去试了试鼻息。

万幸还有气。

但不幸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飞进他的耳朵, 蔡勉死了,死后尸首不全, 红夫人为保全游方雁自尽, 而游方雁因此失踪。

在听完苏傕的汇报后, 陈蝉即刻着人前去寻找, 更要亲自前往,不久后, 得到书信一封,游方雁提及愁红之死, 不免伤心欲绝,决定带着她的骨灰返乡归葬, 也可能就此云游, 叫陈蝉短时间内别来找他, 做好他该做的事情, 安定荆州,保障民生。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几乎毁去小半座江陵城,各处是凋敝之景。最后一处明火被扑熄之时,捷报传来, 五大家的得力将领,在长江一战的爆炸中,几乎死伤殆尽, 有侥幸逃过一劫的,即便后续知道此为陈蝉埋下的杀器,但独木难支,在郑泉之落水溃逃后,只能继续装聋作哑吃闷亏。

崔俨严格按照陈蝉的指示,以为蔡勉及其余众将报仇的名义,先收编了备受冲击而七零八落的荆州军,彻底占领各船坞要塞和关口,等蒯家和郑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失去主动权,北撤的北撤,就擒的就擒。

崔俨第一时间赶回去见陈蝉,却扑了个空,苏傕告诉他,人已秘密启程返回司州。

江陵乘舟,一日千里,陈蝉靠坐在舱中,捂着嘴不停咳嗽,船工替他端来汤药,他拈起汤匙,正吹着热烟气,却忽闻甲板上喧哗一阵又一阵。

“出了何事?”他扶着舱门,招了个小工询问。

对方指了指岸上:“那个人,跟了我们一整夜了。”

陈蝉侧首望去,只见一骑士纵马,正沿着江岸紧追,似乎不觉疲累,他定睛一瞧,不由快步至船舷边。

“蝉儿——”

陈蝉闭了闭眼,就要装聋,又听他换了称谓,无耻大喊道:“媳妇儿!媳妇儿!”

“他在叫谁?”

“听起来好像是咱们船上的人。”

荆州战船毁损严重,倒是商船因战事戒严未出船坞,反而得以保全,因而陈蝉搭乘的这一艘,船上并非全是苏傕派来保护的人。

船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寻找事主,陈蝉臊得慌,怕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随后招来舵手靠岸。

“公子,不至码头,无法停靠。”楼船笨拙,舵手就要命人解小舟,却被陈蝉拦下。

自己是疯了吗,竟打算让崔俨上船!

“我和他说几句就……”

然而崔俨压根不打算和他隔空对话,离岸距离一近,立刻解下马上的钩绳,钩住船舷,脚踩马镫借力,飞身跃起,抄着陈蝉的腰,就把人扑进了船舱。

“你又想跑,你又想跑哪里去!”

喝问劈头盖脸落下,那一瞬间,陈蝉不禁愣怔失语。

讲不讲理,司州告急,黄骜东归,巢湖的战事相当严峻,他能不着急吗?他既担心陈岱,又怕陈岱腾不出手,黄骜会动不该有的心思,因此为了低调行事,他甚至把楼一都留了下来!

陈蝉按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公子,你没事吧,你,你记得把药喝了。”船工在外关切地询问,护卫们则投鼠忌器不敢动手,舱门外热闹一片。

崔俨偏头,扫见榻旁小几上喝了一半的药碗,松手去端,陈蝉适时咳嗽,如是说:“郑钦派遣前将军林仁安领兵两万,自豫州直抵江夏,接应郑泉之的同时配合扬州刺史孔昼阻击司州军队,大哥被前后夹击,此刻下落不明。”

这几个名字都相当耳熟,崔俨不疑有他,赶紧把汤匙送到他嘴边,就要喂给他喝,陈蝉别了一眼,劈手夺来,冷冷道:“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想要苦死我。”

说完,他夺过来,一口饮尽。

崔俨干笑。

陈蝉直起身,趁机责问:“你就这么来了,荆州怎么办?”

“我派人偷偷破坏了蒯家的老宅,嫁祸给了郑泉之,蒯家元气大伤,不成威胁,荆州各地的军队也已重新部署,虎符一半给了苏傕,他是个聪明人,按照我的计划来,不会出大乱子。”

陈蝉无话可说,过了会,抬手将鼻子就要贴自己脸上的崔俨拂开:“你先回……”

“你去救人,怎么救?你能打仗?”崔俨一把捉住他的手,严肃地说:“你不能上战场,你没有作战经验!”

建康大乱之时,陈岱之所以能全身而退,相当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崔郑联军在前头顶着,雷骑虽是雷辊直系,但久未参战,与陈岱尚在磨合之中,而陈家部曲更是没有半点野战的经验。

崔俨潜意识里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却因为失忆,解释不清,他急得舔了舔唇,怕说服不了陈蝉。

陈蝉立刻搬出火药。

崔俨便问:“是你用来炸船的那种东西?你把战场想得太简单了,局部战役上可以发挥最大的优势,但放到大局上根本不够看,你把军报给我瞧瞧。”

他语气格外强硬,往那儿大马金刀地一坐,便是气吞万里如虎。

陈蝉想起了近现代几场毫无优势却大获全胜的战争,犹豫了片刻,从榻下暗格里掏出了几张纸。

崔俨接过来,认真地读了一遍,又详细询问了如今司州的兵力,而后拉着他在案边坐下来,展开舆图,一点一点分析:“……荆州绕不开水战,但淮南却不尽然,撇去巢湖,仍以陆上战场为主,而如不下水,你的秘密武器发挥不出奇效。”

“再者,合肥附近俱是平原,就算你可以埋藏陷阱,但士兵冲杀时,你怎么能保证不误伤己方?这可不像江上战船,你一艘我一艘的。”

陈蝉道:“巢湖附近不是有山吗,借助山地的优势呢?”

崔俨摇头,说:“不可能只在这一处交火,就算能把人引过来,只要吃一次亏,对方就会反应过来,还是要放大到长江两岸来看,必要的话还得把淮水下游也归进去。”

“况且即便有山,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没法借水顺流将装有火药的木球送到既定的位置,你又如何潜入敌军施放?你说你埋路上,谁去引火?会不会被敌人的斥候探去?这都要细致部署,因地制宜,你的那种武器要是能在远处发射,落地即引爆就好了,能完全不给对方任何制动的机会。”

陈蝉仔细听着,试图寻找出破绽说服他,却忍不住为此感到诧异,只是在战场上见过一次,别人都吓得屁滚尿流,甚而在荆州,还有人以妖物相称,崔俨搁这儿就已经在构想大炮了。

“嘿!”

崔俨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反正你不能去,你回荆州好好养着,等我消息,我替你去。”

陈蝉不吭声,不表态即是不同意。

“你就不能乖一点!”崔俨忽然气滞,想教训他,又见他眼角湿润,眼眶发红,像是方才急咳所致,瞬间偃旗息鼓:“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你说你去,万一有个好歹,不是送死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坚持?”

“因为我的亲人在那里,我得回去和他们共进退。”回忆穿越前的种种,他入了障,着了魔,执着于眼前,烙成了心病,崔俨瞅见他抬起头时,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沉闷痛苦得像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大哥对我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崔俨愣了一瞬,脑中刺痛迭生,心里蓦地恍惚起来,仿佛过去在眼前重演——

又是大哥,又……

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刹那之间,酸涩在口中漫开,越探究,越发苦,他竭力按捺住横冲直撞的情绪,摁住了陈蝉的肩,强硬地说:“打仗这个事情,你必须听我的。”

陈蝉抿唇,过去的那个崔俨好像又鲜活起来。

“别这么看着我。”陈蝉的眼睛亮晶晶的,哪怕他在琢磨怎么和自己作对,崔俨也消受不得,于是温柔下来:“你把兵给我。”

“……”

“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野战。”

白马十六年春,陈蝉去信苏傕,调走部分荆州与司州边界上的荆州军,作为交换,他与崔俨同行淮南。崔俨领兵,因敌我兵力悬殊,果断放弃了正面交战,采用后翼侧击战术,自后方迂回穿插作战。

孔昼的短板则在于补给,攻打司州乃是逆流而上,相较之下,崔俨自上游顺江而下,粮草运输更为便捷省力,因而前者不得不依赖于陆地。

于是,崔俨像一根箭,急速切断了郑、孔双方的联合,重点破坏郑家的阵地以及孔昼的粮草运输。

陈蝉坐镇主帐,司州残兵不断向他汇聚,某一日,甚至还接收到一支颍川百姓自发组织的乡兵。

当他看到这些庄稼汉时,对方也是一惊,抹了抹脸上的灰说:“是我们呀!陈大人,你还记得我们吗?你到乡上来劝课,还给我们讲怎么施肥,我们的粮食收成好极了,大家装了几大车送去衙署,可惜您不在!”

陈蝉怔忡着,直到对方上来握住他的手,热情地说:“咱们就跟着您了,谁让咱们吃饱穿暖,谁就是衣食父母。”

就在这时,后方飞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当中一老者挥挥手,说别挤着大人,人群又呼啦啦让开。

夕阳的尽头,崔俨下马,抱着头盔,冲他挑眉,陈蝉温吞地抬眸,似对他不怎么在意,崔俨啧了一声,心却给那分冷淡点燃,快步走上前,将他往胳肢窝下一夹,钻进营帐:“快把舆图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后天更(PS:1月比较忙,可能要恢复到一周5-6更的状态啦,休息的日子会在作话里说明

第182章

陈蝉给他带得趔趄, 只能亲密地攀着他的胳膊:“做什么?”

“战术调整,你炸船的那玩意得备上了。”

崔俨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见陈蝉始终不置可否, 他又说:“你的乡亲们来年还要种地, 你让不让他们吃饭了?我们得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小,得把决战的地方放到巢湖或者长江上, 这样你的武器既派得上用场, 淮南的耕地也能得以保全。”

崔俨说完战况, 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脸:“我刚才看你和他们相认,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我看见城门之内, 焦土断壁,尽是枯骨, 好像那个地方饿死了烧死了很多人,心里难受得紧, 想你肯定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家乡如此……可具体是什么事, 我倒是想不……”

陈蝉心头一跳, 生怕他在此刻真忆起过去, 再横生枝节,忙出声打断他:“我们还是来说一说火药吧。”

崔俨颔首, 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那东西除了点火引爆外,可能踏踩引爆?”

“这恐怕有些困难。”

陈蝉唔了一声,心说你倒是想得美, 地雷都给你想出来了,真把我当神仙呢,我要有这本事, 穿越前还能是个普通打工人吗:“不过,我给你提供些别的。”

他不是不想拿出小叶关的□□和他在建康给劫法场设计的拟制毒气弹冲天烟筒,怕引他想起什么,可眼下战事急迫,他也无法再藏私,一股脑全都给他搬了出来。

崔俨命人准备材料加急制备,几日下来,看向陈蝉的眼神几变,从惊喜,到欣赏,逐步复杂,盯过来的目光甚至一度露骨到贪婪,如饿殍见到食物,如大漠里的旅人得遇甘泉,恨不得把他吃了喝了,装在自己肚子里,才能安心,不被人夺去。

超出这个时代的武器,在崔俨手上被玩出了花,淮南虽是平原,但有树有田,他以爆炸威吓张懋手下的士兵,等人被逼退时,再借风向于林中火攻烟熏,迅速收回淮南的主动权,并不断地消耗敌人的兵力。

一个蒯家,尚不是郑泉之的对手,郑泉之自长江侥幸逃生后,一路突围,又传信张懋,不日将领兵前来会合。

崔俨闻报,争分夺秒令己方士兵从死尸上扒取郑家军军服伪装,假意让渡出路,主动骚扰孔昼的营地。

孔昼难分敌我,害怕陈蝉与郑家达成秘密协定,毕竟有探子探得消息,郑泉之消失数月,实乃潜伏荆州,而陈蝉代表司州,则入江陵寻医,敌人的敌人未尝不可以变成朋友,因而唯恐他二者联手,对付建康。

揣着私心的他,没有及时配合,以至于崔俨自后方截断去路,直接把郑泉之踢出战场,郑泉之吃了个闷亏,也品鉴出那一分不牢靠的盟友情,自然无法再和孔昼合作。

同一时间,崔俨留给苏傕的战略部署发力,竟陵驻军向北推进,两州交界之处风声鹤唳,苏傕又调出一队精锐,悄悄过山,向襄阳逼近,予其施压。

郑泉之得到战报,登时进退维谷,荆州经过一场水患,一场暴|乱,在刺史与典签的斗争之下,八大家族内讧不断,已是透风的窗户纸,不用戳业已破败,因此她并未把荆州放在眼里。

这一战略在与陈蝉争锋上落得下风时,更是被她坚定执行——现在去抢,费力不讨好,不若把目光放到司州战场上,只要陈岱失势,陈蝉再无倚仗,荆州不过探囊取物,届时慢慢回来收割也无不可。

当下急报传来,他却不得不回守襄阳,否则,若是被陈蝉拿下这锁钥之城,只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此一来,他只能彻底告别淮南战场。

当月,张懋退据寿春,郑泉之回撤至雍州,意图夜袭边军驻地,哪知道却扑了个空。

崔俨一判定他离开,立刻借陈蝉之手向苏傕去书,把人调了回来,坚壁清野,将郑泉之耍了个团团转,叫她气得摔断了三根马鞭。

陈蝉方乘胜追击,迅速夺取寿春,肃清合肥周边残余势力,给北防线留出缓冲。至此,他手里掌控的军队已经超过三万,在崔俨的变态调教下,能独立作战的老兵数量超过四成,精兵量已经接近半个雷骑。

雄师驻守施水两岸,军旗迎风招展。

归营那日,崔俨自坡上跑了过来,咬着牙沉着脸,陈蝉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于是没有躲闪,正准备开口,就叫他一把按住脖子,将脸上的面具往上推,低头吻了上来。

唇齿缠绵,陈蝉气息不匀,还不能动弹,只能仰头迎着崔俨一点一点的舔舐。

“放肆!”

陈蝉推开他,在心里暗自较劲——这和牺牲色相有什么区别!再看了看四周,担惊受怕,生怕给人认出来,难受更添了几分。

好在军规森严,崔俨治军严明,麾下士兵各司其职,目不斜视,并未在意他们的动静,他心里的忐忑,方才缓了几分。

“我高兴嘛!”

崔俨委屈巴巴地说,他这段时日忙着打仗,时常昼夜颠倒,别说梳洗,青胡碴都冒了一下巴,眼瞧着陈蝉抗拒地躲他,他心生挑逗之意,追着凑过去,在他脸上来回蹭:“我看到你,再多一刻,也憋不住。”

陈蝉给他扎得使劲拽他衣服,崔俨不动如山,笑嘻嘻地还想多缠绵一会,奈何报信的函使历来没有眼色,骑马奔至他们前方,崔俨尽管一万个不愿意,仍在陈蝉的敦促下,放开他,背过身戴上了面具。

“公子,将军,主公有消息了!雷璋将军的副将曾颜将军,目下正候在营中!”

“边走边说。”

陈蝉欣然,直奔大营而去,很快见到了那名风尘仆仆的将军,他的铠甲黯然失色,刀痕斑驳,上方更是凝结着一层黑色的腥气熏天的血,不过一眼便叫人对此战的艰辛有了实感。

随着曾颜而来的,还有前方的一手战况。

“……我们在舒县遭到埋伏,不得不回撤至巢湖,目下,皆驻跸在居巢附近,雷将军接到军报,得知你已返回司州,主公特遣末将突围,请你留在合肥坐镇后方。”

陈蝉眉宇沉沉,心头涌上一抹强烈的不安:“那大哥有没有说,他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行动?”

“孔昼重兵屯于长江,主公想要夺取濡须口。”曾颜沉默了片刻,如实道。

居巢离濡须口极近,濡须口又历来是兵家必争之所,与长江下游的燕子矶、瓜州乃至京口同等重要,想要彻底驱逐朝廷的兵马,扭转战局,必得拿下这一要地。

陈蝉却没有立即首肯:“不行,孔昼的兵不会恋战合肥,虽然我们以反间计破坏了郑泉之与之脆弱的结盟,但两方主将都不傻!你不妨也想想,郑钦被青州及雍州的战事牵制,绝不会一拍脑袋,选在这时发兵去和孔昼争夺淮北和徐州的土地,那么两者之间就暂无利益冲突。”

“他们一个要荆州,一个要司州,短时间内绝不会回撤,反而会在巢湖一带收缩兵线,如果我就这么退守合肥,那么大哥处在包围圈里,随时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可能。”

曾颜为此沉默,陈蝉说的是实情,对方兵力倍之,这是最稳健的打法。

崔俨心领神会,知道他心里已有主意,忙说:“你先别急,他不是说了嘛,你大哥身边尚有八千兵马,这其中还有雷骑精锐,只是因为被东西两面夹击,方才出不来,如今西面的危局已被我们破去,应当暂无性命之忧,只要围魏救赵即可,历史上不是没有以少胜多的先例。”

“所以这一次,我要跟你们一起。”陈蝉坚持。

崔俨黑着脸,等曾颜一走,他立刻把陈蝉捞到身边,陈蝉心里烦闷,深知他死缠烂打的本事,估摸着他又要搬出自己不会打仗的那套说辞劝谏,忍了忍,反过来按住他的手,不大情愿地软和下来:“……我,我这不是想看着你,怕你乱来。”

“究竟谁乱来?”崔俨给他气笑了,在陈蝉耳垂上轻咬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留下。”

合着这家伙也会装蒜了?

陈蝉悟得自己遭了骗,正要发难,帐外的将官们次第而入,崔俨松开他,展开舆图,开始与一众商量接下来的部署,他无奈地狠狠剜了一眼,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上。

在崔俨的看来,陈蝉不留在合肥其实也好,淮南背后无险地,就怕郑家明着不动手,趁自己去解巢湖的围困,反而派死士刺杀陈蝉。

这个节骨眼还是把人带在自己身边最保险。

想到陈蝉最后瞪他那个看不惯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他心痒痒,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光明正大看了回去。

陈蝉别过脸,支着下巴只用耳朵朝着他,他几次忍不住用眼神描摹,最后停在了那只白里透着粉色的耳垂上。

啪——

陈蝉抓起沙盘上的旗帜砸过去,不过力道太轻,被崔俨轻松抓取,崔俨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收回目光,慢条斯理放在河谷上:“……对,届时把敌人引到这里来。”

本来支着脖子一脸莫名的众将领,左看看右看看,挑不出毛病,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方案上。

陈蝉在心里骂了一句装模作样,垂下眼,心里却怅惘起来,此后的半个时辰,崔俨没再分心,认真制定战略方针和计划,他难以自持地想,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会不会怨恨自己利用他,利用他征战,利用他去救射杀他亲姐姐的凶手?

“都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行动起来,传我军令,休整一夜,明日拔营。”

虽然从前不曾听过成羽这号人物,但军中历来以军功为尊,这些日子以来,他迅速挽回淮南劣势,已经赢得足够的声望。

众将各自领命,三三两两结伴向外,帐内似乎缺了些什么,崔俨回头,才发现身心俱疲的陈蝉,已经睡着了。

有名曲长正向他请教军马武器配置,他三言两句解答完,便急不可耐地把人请出去,自己一脚跨过案几,半跪在侧,手指不由自主拂过陈蝉的脸颊。

陈蝉一把捉住他的手,睁开眼,警惕地盯着他,问:“你又要做什么?”

崔俨反问:“可以说实话吗?”

陈蝉不吭声,他就当默许,大咧咧地说:“老子想和你睡觉。”

营帐外几个脚慢的屯将落在后头,心里装着事,又撩起帘子想要进来再确认一遍,乍一听这话,吓得把帐子又摔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画了个陈蝉出浴图……简直抠破了脑袋

第183章

大庭广众口出狂言, 陈蝉急得面红耳赤,喘不上气。

“我三天没合眼了,让我歇一歇吧。”

崔俨把人都赶走,又吩咐护兵不要打扰, 交代完一切后他顺势坐下来, 一边关切地问着“脖子僵不僵”,一边殷勤地把手穿过陈蝉的肩膀, 自然揽住, 说是揉揉脖子, 实际上不由分说把陈蝉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要你坐那么远, 还得是靠着我舒服吧!”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都失忆了, 这家伙厚颜无耻的程度依然令人咋舌。

“你别得寸进……”

话都没说完,崔俨上手捏了捏陈蝉的耳垂, 表演了什么叫真正的得寸进尺。

陈蝉往后缩,不经意撞见他眼底的血丝, 想起他确实一回来就来见自己, 而后又马不停蹄议事, 再怎么样他也是在帮自己打仗, 自己总不能做个黑心老板,陈蝉叹了口气, 冲他心口推了一掌,把他推到榻上。

“我不困了,你去睡吧。”

崔俨乖顺地躺下, 闭上了眼睛,却竖起耳朵不肯安睡,一听见衣服悉悉窣窣的摩擦声, 立刻睁开了一只眼睛,操着嗓子喊道:“陈蝉,你看——”

陈蝉抬头搜寻,不察,被他拉手一拽,摔在他身上。

“我跟他们说,休整一晚。”崔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陈蝉安置在他怀里,又觉得不满意,拉着他的手霸道地非要他环过自己的腰肢:“抱着。”

出格的事太多,以致陈蝉竟感到一丝难以置信:“这就是你说的……一起睡觉?”

崔俨应声:“你也熬了很多个日夜了。”

陈蝉冷笑:“你以为都像你,我在大后方,能睡的时候多……”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崔俨蛮不讲理按住:“……蝉儿,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以前也总这样,心里装着事就彻夜难眠,却总是假装自己睡得很熟,实际上一动不动睁着眼到天亮。”

陈蝉身子一僵,忍不住偏头,却见崔俨闭着眼睛哼哼,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沉入梦乡,一时间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说兖州,可兖州的事他不是忘了吗?是本能还是……如果崔俨知道那些个日子自己的不寐,那是否也说明,他也在陪自己熬过黑暗?

心里的苦涩猝不及防将他淹没,他想摆脱阴湿的情绪,就要顺势闭上眼睛休憩,崔俨忽然转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又觉得不满意,埋首在锁骨间,轻轻咬了一下。

陈蝉的巴掌呼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上某种热情的变化,以及一双动来动去不老实的手,立即用手肘恶狠狠杵他:“不睡就出去校场跑两圈!”

“睡,睡睡,”崔俨无辜地哼哼,“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你,好像手也不是我的,心也不是我的了。”

——

老实下来的崔俨,像个恒温的暖炉,绵长的呼吸撩在脖间,不堪重负的躯体变得格外疲惫沉重,崔俨说得没错,离开荆州后,他没有一夜睡得踏实,倒是此刻,竟有几分安心。

这一睡便睡足了七八个时辰,从白日至夤夜。

帐外响起细微的足音,崔俨提前醒来,怔怔地盯着顶棚发了好一会呆,才起身给陈蝉裹好被子,撩开大帐。

“将军,人已出营。”

崔俨颔首,一声哨响,唤来坐骑,带了四五个人,追了出去,在离营地两里外的林间,将报信的雷骑副将曾颜截住。

“曾将军,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呀?”崔俨挽着缰绳,绕着他逡巡,曾颜先闻其声,脸色虽白,却相当镇定,只两手握拳,紧了松,松了紧,又目光闪躲,始终不发一言。

直至崔俨轻嗤,猝然亮刀,他才慌忙大喊:“我不是细作!我,我……”

“我知道,你要是奸细,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大营?”崔俨打断他,把刀往脚边一落:“你根本不是从居巢突围出来的,对吗?能骗得了陈蝉却骗不了我,给你个机会,你没说的话,现在都说了,少一个字,都叫你军法处置!”

陈岱会在舒县遭到截杀,本就不合逻辑,舒县在巢湖以南,合肥在巢湖西北,孔昼过江,既然与郑家联手,彼此借势要形成呼应,交战地点最可能在北面,也即淝水,芍陂,阳泉,或者钟离以南,涂水以北等地。

因而雷骑会出现在舒县,只有一种可能,即这本身就是陈岱的战略部署,他在北面的合肥顶着郑家的压力,故意做出死守的假象,同时领兵自南面迂回包抄,奇袭濡须口,夺取长江,借此打击孔昼的后方。

孔昼如果发兵合肥,则会扑空,同时因为深入腹地,而被切断补给困在淮南。

这本是一出好计,但为什么反倒是陈岱的军队遭到袭击,被迫北渡巢湖,借地势苟延残喘呢?说明这当中出了问题。

曾颜慢慢抬起头来,却见他双目如电,居高临下,气势赳赳,他也不是新兵蛋子,但两腿肚子竟不自觉发颤——他丝毫不怀疑眼前之人已看穿一切。

“居巢真的有八千人马吗?八千精兵,还是加上伤兵?”崔俨失去耐心,不愿与他周旋,旋即大声喝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他们死还是要他们活?”

“当然是……”

曾颜为其所慑,心脏咚咚急跳,白日所见,这位成羽将军戴着面具,大多时候就事论事,虽言辞冷淡,偶尔对上陈三公子,也算得上温柔,绝没有此刻这般骇人,好像只要他说错话,真会要他人头落地,他可是雷骑中人,还是雷璋副将,分明不受他管辖!

不过他既然什么都清楚,也没当场揭穿,可见是故意想要避开陈蝉,借一步说话。

单就他敢先斩后奏这一行为,曾颜对他的身份多了几分怀疑,又曾听闻,主公对这个弟弟多有宠爱,不想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由是正色道:

“你说得对,曾某是从庐江北面过来的。我们的人遭到埋伏后,雷将军就改变了战略部署,我所在的营掩护主力往北撤离,渡过巢湖。一开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毕竟合肥还未失守,郑家的兵只要没有越过肥水,就不会对我们造成致命的打击,但谁也没想到,当中会生出变故。”

“出了什么事?”

陈蝉现身林中,拢着斗篷,迈过火棘丛,崔俨神色肉眼可见慌张,就要下马,他却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拂开崔俨的手,目不斜视走到马前:“曾颜,究竟生了什么变故?”

曾颜踌躇片刻,道:“仇家大公子来过一趟。”

陈蝉目光一凛:“仇秉文?他来做什么?”

陈岱娶亲,几乎昭示着与仇家的切割,除去失忆的崔俨,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仇家人的到来,非福即祸,曾颜也不例外,他虽与仇氏并无交集,但军中亦曾听得些风风雨雨。

“你若不好说,便找个能说话的来。”陈蝉心念辗转,也不为难他,就要掉头。

身后的护兵让出道,曾颜追了上来:“公子,此事也是末将听来的!”他屏住呼吸,观察着陈蝉脸上神情的变化,起初有所考量,顾及上头的颜面,但作为下属,他心里实在揣着怨恨:“——那位仇大公子,是来找主公讨要说法的。”

闻言,陈蝉恍然。

仇秉文此人,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想来是无所事事遭受白眼,起了几分一展拳脚的心思,恰逢江淮的战争,致其伯父,徐州刺史仇安失权,仇恢弃城而遭到圣上猜疑,偏又听得陈岱另娶他人,所以跑来司州逞威风。

“你走之后不久,他便上刺史府大闹一场,主公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没有治他的罪,叫仇小姐领了去,仇小姐将他数落一顿,他却反过来嫌仇小姐没用,说……说他连个男人都留不住,自己是为她出头,却这样没脸。”曾颜顿了顿,他们在街上大吵,这事许多人都目睹了。

“哼,他不过是为了自己!”

陈蝉嗤笑,仇秉文贪得无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本想撺掇便宜妹夫,自己两头押宝,万一陈岱哪天造反,自己不就是未来皇后的哥哥,可没想到便宜妹夫和离后竟然不再跟妹妹成亲,叫他急了眼。

曾颜附和:“是,仇小姐也是这么说他的。”

仇秉文是什么人,岂会因为这不痛不痒的指责就灰溜溜离开,自然是赖在司州不走。

自打仇道微开医馆被黄家明里暗里针对,陈岱摆明态度撑腰,周围的人对仇道微都很照拂,但这条口子也给了仇秉文可趁之机,他打听来这些事,打着帮妹妹报复的念头,决定要锉一锉陈岱的锐气,然而那段时间陈岱并不在合肥,他找不到人,于是冒用仇道微的名义,竟不顾后果,往南去舒县找陈岱算账。

仇道微察觉不对劲,追上他,两人在城门口争吵,人多眼杂,仇秉文叫人盯上,消息半路被截,就这样传到了孔昼探子的耳朵里。

“咳咳!”陈蝉心气难平,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身在战场,这些事还能传到你们耳朵里?”

“那是因为,仇小姐和仇公子不欢而散后,仇公子在巢湖附近徘徊,遇到带着队伍北撤的雷将军。”曾颜叹了口气,向他解释,军中自有一套消息传递的路子:“打了骂了,也不可能真的手刃亲兄弟,仇小姐终归念及亲情,主公看在她的面子上,让解骏兄弟把他送走,免得他卷入战火。”

“解骏和你们在一块?”陈蝉脱口而出,他与楼一分开,先行一步,但自己在合肥并未见到他,原是跑到了军中,又给大哥安排去办事。

“是,不过现在……”曾颜脸上浮出一丝怪异,见陈蝉的反应,竟有些不忍直视他的眼睛,连话也开说说得支吾起来:“他,公子……唉,那位仇公子与他一见面,就认出了他,说他以前是陈家部曲里的,好像跟着二老爷,问起他怎么现在跟着陈岱,解骏就跟他说,二老爷被狗皇帝杀了。”

曾颜当时并不在场,对一些细节也不甚清楚,只能尽量客观地陈述:“听他们说,解兄弟不想和他多话,就要公事公办的,那位仇公子约莫觉得受了轻视,很不服气,当场撒泼骂……主公……主公小肚鸡肠,说他现在跟着主公,未必是好事,他家二老爷,族里的七公子都是被主公他,他……”

陈蝉接上他的话:“借刀杀人。”

曾颜倒抽一口冷气。

陈蝉淡淡道:“那曾副将怎么看?”

曾颜脸色几变,对这个传闻中的病秧子有了改观,最后抱拳道:“这是陈家的家事。”

陈蝉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容又迅速敛去,家训不许内斗,大哥借朝廷之力杀了不服他的人,俱是事实,仇秉文这个酒囊饭袋,不愧是大家族里浸淫过的,对这点倒是看得透彻,就是,他怎么会以此来游说解骏,这和大哥受困又有什么……

陈蝉骤然上前,一把揪住曾颜的衣襟:“他还说了什么?”

曾颜抿唇。

“他说,这事老夫人也知道,但是包庇了大哥,是吗?”陈蝉抖着唇,一刹那脸上血色全无,曾颜无力反驳,垂下了眼,眉宇间蓄满愁苦,也不知说出这些来,究竟是好事还是祸事。

陈蝉明白自己推断正确,慢慢松开手,往后趔趄,如果解骏真是通过二伯进入陈家,那么他一定会去寻找真相,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

“他擅离职守,没有执行主公的命令,导致仇大公子暴露踪迹引来敌人,主公因此而中埋伏,中箭受伤。”

陈蝉两眼一黑,崔俨抓紧他的胳膊就要将他扛回去,但陈蝉还有话要问,拼命去掰他的手,惹得崔俨狠狠瞪了曾颜一眼,怨他多嘴,也怨自己今晚不够小心,惊醒了陈蝉还让他跟了出来。

“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陈蝉向来不听他的话,倔性子发作,从怀里掏出锦囊,强撑着拿出仇道微给的回光丸,捏在指尖上犹豫了片刻,往嘴里塞。

危急存亡关头,必须保证足够的心力支撑。

“给我看看,药可不能乱吃!”

崔俨从这个细微的动作中意识到,这药或许有问题,连忙伸手阻拦,陈蝉却扭过身,背着他急不可耐地吞了下去,崔俨去卡他喉咙,给他咬了一口,见他吃完气色好了不少,才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仍忍不住打鼓。

“拔营!”

陈蝉冷冷下令。

“主公让我等留在巢湖边等您,他说他相信您一定会来,我们其实不抱希望,但您来了,兄弟们都很振奋,”曾颜惊得一声冷汗,“公子,您听我说,公子!”

“拔营,崔……成羽,我让你拔营!”陈蝉双目通红。

“……主公不让我们告诉您实情,也是怕您关心则乱,让您留下是主公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返回合肥,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救回主公!”

陈蝉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公子!”

“公子还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曾颜高呼,就差当场跪地磕头。

“公子公子!”

陈蝉拂袖回头,冷笑道:“大局为重……哈哈……大局为重,你们以为我不明白,不是雷璋计划要攻打濡须口,是大哥!”

大哥如果不能突围,在自己力挽狂澜扳回一局之前,几近无路可走,让自己留镇合肥,是他以大局为重重新做出的考量,说不好听一点,他已经在考虑后事了。

陈蝉闭上眼睛:“曾将军,我说得对吗?大哥,就没有别的话带给我?”

“有!”曾颜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他说,司州就交给您了!”

第184章

陈聿死后, 遗体按照佛家惯例火化,陈蝉去更始寺送他最后一程,不少被其庇护的高僧前来诵经,见到陈蝉时请他节哀顺变。

“前世之因, 后世之果, 此乃兰竺大师之业障,离开人世也不过是早登极乐。”

或许对方出于好意, 以期望剥离他人的本质, 创造出一套三界之外的说辞来减轻家属因这世道如此却无力改变的痛苦, 但陈蝉听过之后却出离愤怒, 明明是皇权,是阶级和社会制度的压迫造就的悲剧, 凭什么要赖在人身上!

人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极乐世界!

于是, 他指着那些诵经超度的人,对陈岱说:“我以为他们是为二哥祈福, 没想到他们是来超度二哥的罪孽, 二哥有什么罪恶?佛说业障, 生而痛苦, 可明明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他错在哪里?他有什么错?”

嗡——

山寺的钟声响起, 飞鸟归林,从陈岱头上飞过,他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陈蝉扭头下山,从右侧的门跨出去后,忽然醒来。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 寺院通常有三座门,从左到右,依次是无相门,空门,无作门,进以无相,是因为怀揣执念,出以无作,是为放下一切,顺应天道。

崔俨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陈蝉目光依次滑过他憔悴的面庞,布满鲜血和风尘的铠甲,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问:“我昏睡了很久吗?”

“已经到含山县了,出了大帐你还能看到褒禅山,我们打乱孔昼的出兵,只用了五天的时间。”

崔俨扶着他慢慢坐起身,至此依然心有余悸,连陈蝉本人都不知晓,服下去的那枚回光会让人骤然陷入昏迷,他当时只觉得三魂七魄都惊散了,直到军医前来看过,说陈蝉脉象平稳,才恍然明白,这药能救命的原理即是强制人以休养来护心脉。

五天啊。

自噩梦中醒来,脱节之感油然而生,陈蝉对崔俨用兵的水平未有怀疑,但怕节外生枝,毕竟对于被围困的人来说,五天太过漫长,不吃不喝尚有可能难以支撑,何况大哥还受了伤。

“等到巢湖边,曾颜手下那支队伍和我们会合,就可以抢渡濡须口了。”

崔俨再三保证。

如今正值战争的关键时期,陈蝉冷静下来后,不若先前刚见到曾颜时激动,他知道不是着急便能救出大哥,也知道崔俨很忙,能挤出时间来陪伴自己,实是一番心意,自己目下也需要他,便没有与他争,甚至难得冲他挤出个笑脸,让他安心去打仗。

八个时辰后,他们成功拿下含山据点。

陈聿死后,陈蝉搬至建康,只有年节时才回到颍川老宅,但也并不长住,更不会礼佛问经,因而再没有踏足过含山。

百年伽蓝如今徒余残骸,时隔数年,再次路过更始寺,倒塌的佛像下,依然有许多人供奉跪拜,崔俨站在他的身边,神色漠然,和当初愤然离去的陈蝉说了相似的话:

“神佛无力改变。”

“什么?”陈蝉蓦然回头。

“神佛只是心灵的慰藉,这个世界该如何还是如何,法则不以神佛而改变,按佛家的说法,修行只是个人的修行,业障也只是个人的业障,但这只是某个人的问题吗?佛火经声,不该只是渡人啊!”

陈蝉颤抖着,殷切地盼着他往下说。

“这样的世界,并不是某个人造成的,是时候该渡一渡这个从上到下都烂透了的国家,”崔俨剑眉一挑,语气骤然凌厉起来,“不破不立,也该有新的更加优越的制度、领袖和政令出现,就像……”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而远山间交战的地方,爆炸轰然而起,震动了整座青山,司州的士兵们纷纷驻足远眺,于是他抬起手遥遥一点。

“对,就像火药!”

火药作为四大发明之一,它的产生,引领文明走向热兵器时代,确实是划时代的存在。

陈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呢喃:“崔俨,这才是你起兵的真正原因吗?你其实不仅仅是想造反和报仇,对吗?”

这才是他即便背负不忠不义,也要去做的真正原因?

那年的兖州,就崔俨的谋反,两人针锋相对,闻家别庄的最后一晚,崔俨曾短暂吐露心迹,但因为中药,因为自己着急要走,因为他们并未完全交心,所以从不深入交谈,于是灵魂也从未真正碰触,不曾想,竟在今日,阴差阳错,听到了他真正的心声。

崔俨并没听清他的低语,陈蝉的声音被欢呼盖过,有人高喊着:“退兵了!孔昼退兵了!”从他俩身边跑过去。

再后来,收拾战场,有士兵前来询问,是否要驱逐这些礼佛之人,崔俨看着陈蝉,陈蝉摆摆手:“随他们去吧,不可伤人,必要时候,给老弱妇孺以方便。”

等人离开,陈蝉发现崔俨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问:“你看什么?”

崔俨反问:“你不接受我刚才说的?”

陈蝉却摇头,道:“正是因为世道多艰难,人们才会寻找慰藉,如果世间没有苦难,也就不需要神佛拯救众生于苦海。”

自己无法将思想强加给所有人,那么,也就只能心存善念,去守护人们的希望,他顿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眼里闪烁着明光:“我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走吧。”

崔俨欣然伸出手,要带他离开高地,回到大营商讨下一步计划,曾颜却铁青着一张脸,在此时找了过来,他没想到陈蝉竟然也在,说话都不太利索。

结合对方时不时朝陈蝉飘去的目光,崔俨意识到什么,在他提到军报二字时,赶紧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到一侧:

“实话实说。”

“成将军,是退兵了,但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我们的火药并……并没有引燃,我觉得不对劲,就先找了过来,我们可要继……”

轰——

崔俨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火药在他脚下爆炸一般,他在嗡鸣中推了曾颜一把:“继续,当然继续,传令各营,原计划进……”话音未落,他猝然抬头,发现自己正抓着陈蝉的手,而陈蝉望着他,脸上毫无血色,像被扎破的即将支离破碎的纸人。

“不是……我们的……火药吗?”

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回音在山谷中久久不绝,陈蝉顷刻间明白过来,炸药不再是他的专属,可这样的杀伤性武器怎么会落到敌方手中。

他率先看向崔俨,崔俨摇头,以示此等机密,知者甚少,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许多士兵即便参与敷设,也并不知原理,而配置的时候,陈蝉采用流水线分装的方式,每个人只能接触到一种材料,更谈何泄密。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战火纷飞的风亭冶,终究成为了他一生的伤痛,不是因为那三个月里,自己与芝棠的同甘共苦因为欺骗和立场,最终被推翻,而是射出去的子弹,正中自己的眉心。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替他保管又拿走配方的那个人!可笑啊,他从没有防备过芝棠!从没有!甚至在家族背负诬陷栽赃,成为权斗牺牲品的时候,自己想的依然是保护黎民百姓,守卫江山,可最后呢?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所有的信任,都付之一炬,他们之间真挚的感情,早就随着金石风亭葬于火海!

……

半个月前,陆攸独坐中斋,怀里抱着一只精巧的檀木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张发黄的纸片,黑暗将他完全覆盖,他一遍一遍抚摸,手指忽然回缩,像是摸到了小叶关的血。

“去,给孔昼。”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唤来门外的郎官,将他从陈蝉那里偷来的图纸扔了过去:“拿去给孔都督,让他务必拿下司州。”

——

“不好了,主公他,他……”

白马十六年,三月廿七,陈岱袭击濡须口,孔昼假意撤退,以混江龙炸战船,断其后路。陈岱船毁落水,解骏赶来,拼死护送其撤退,至褒禅山下遭到埋伏,山体崩塌,无一生还,崔俨火药开路,未能救急,而后领兵冲阵,孔昼方尾大不掉,不得及时撤走,死伤惨重。

三日后鸣金,两方休战,各自陈兵于长江两岸——

作者有话说:最近猛猛加班,后天更

休息的话一般在周四,有特殊情况会在作话说明,没说就是正常更

第185章

“阿蝉哥哥。”

“阿蝉。”

“蝉儿。”

……

郑家纵兵侵扰合肥时, 仇道微把药堂一关,跟着司州士兵辗转于军中治病救人,不曾想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压根没返回丹阳, 竟是南去舒县, 得到消息的她急急忙忙找过去,却既没见到自家兄长也没见到陈岱, 反倒和陈蝉的军队相遇。

正值陈蝉急火攻心, 发病凶险, 崔俨一听她是大夫, 还是君山神医的传人,立刻将她抓了过来, 眼下她正给陈蝉施针,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水。

“幸好他提前服过‘回光’, 否则这一劫怕是难逃。“

“那他怎么还不醒来?”

回颍川老宅避祸,目下同样找过来的陈稚, 急得直摇着崔俨的胳膊。

崔俨不应, 拎着他的衣襟要把他扔出去, 陈稚把他当陈蝉的部下, 嚷嚷着和他理论:“诶诶诶!好好的你动什么手?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你, 小心我对你不客……哎哟,你,你听我说, 你这样对我,小心阿蝉哥哥醒来治你的罪!”

崔俨动作一缓。

陈稚扒着他的手直喘粗气,半晌没想起他的名字, 不由地咦了一声:“你是谁?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但你瞧着有些面善。”

他虽然至今仍是闲人一个,但论起交际,便是陈岱也不及他,他敢说,城里哪门哪户,公廨哪位大人,军中哪位将官,只有熟不熟悉,没有认不认识一说,但身前这个男人,确实从未在司州见过。

难不成是荆州过来的?可荆州的将领除了黄家的那几位,他一概没见过,听这人的口音也不似楚音楚调。

陈稚心下越发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蝉的咳血昏迷和不眠不休的指挥作战,几乎叫崔俨透支身体和心力,一连多日,他一有空便前来,睡不足五个时辰。

此刻,面具不知扔到了何处,他冷着一张脸,双目浑浊无光,下巴胡子拉碴又头发凌乱,在这个没有照片频繁刷存在感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只能依靠特征来辨认,因此眼下,无论陈稚多努力,最终也没认出他是谁。

仇道微被他俩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指着营帐外,不客气地说:“都出去!”

这会子,两人倒是默契地杵在原地不动。

“仇姐姐,误会,都是误会。”崔俨一缩手,陈稚立刻亲切友好地把手往他肩上搭,不过仇道微并不买账。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她就势把目光转回到崔俨身上,这个人行事极端,浑身杀气腾腾,可不像什么好人,陈蝉身边留这么个人,只怕是祸非福,不过她没那精力盘算处置,也不好越俎代庖,单就眼下能制服陈稚这个帮不上忙的烦人精,倒也算大功一件。

崔俨巴巴地盯着榻上的人,生怕一个眨眼两人便又会阴阳相隔——等等,又?为什么是又呢?难道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他们就是因此而分开的?

为什么呢?

可恨他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崔俨猛捶了一下脑袋,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来,陈蝉并不在乎他,自他流落到巢县后也从来没有找过他,每次看他的眼神,总是掺杂着太多的情绪,复杂而不堪,即便示好,也十分克制,倘使利用,也不愿假慈色。

他知道陈蝉留下自己,是为了让自己替他征战,他愿意,他愿意的。

……可陈蝉知道吗?

心头无由一阵苦涩,崔俨摆开陈稚的手,向前走了半步,却在仇道微厉色的咳嗽声中,退了回来,陈蝉的性命全在大夫手上,他不敢忤逆,哼了一声,扭着陈稚退了出去。

艾草的烟雾缭绕眉间,陈蝉双眼紧闭,神色越发挣扎。

谁?谁在说话?

耳边始终人声不绝,可却分辨不出也听不清,开口的人是谁,又说了什么,陈蝉只觉得吵闹,等他吃力地睁开眼睛,身旁却一个人也没有,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卫生间的镜子里却照不出他一闪而逝的身影。

哐啷!

杯子坠落在地,他恍然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这一刻,梦终于醒了,他心里无端泛起一股铁锈味,几乎还没有撑坐起身,血就顺着口鼻涌了出来。

“阿蝉!”

仇道微扔下手里的药碗,飞奔回来,他一泄劲,整个人又跌回了黑暗里。

这一回,他终于听清楚了,耳边的声音在说什么。

……

“我听说,人都拉到殡仪馆了。”

“也太可怜了吧,年纪还这么小,就……”

“老头子不是说,会养他到十八岁,等他成年,老头子都快入土了,你说这几年下来,会不会哄得老头子把房子票子都给老三家的。”

“凭什么,就因为死了爹妈?咱家的孩子就不是孙子了?反正我不同意,要不就都别好过!”

黄白相间的菊花铺满冰棺,挽联堆在墙边,亲戚们来来去去,在角落悉窣说着闲话,当他从卫生间走出来时,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惊异不定看着他,唯恐被他戳破真相——谁不知道他们想要财产,还想把他这个拖油瓶排除在外。

有的人流几滴虚假的眼泪,给予敷衍的安慰,但背后却抽着烟,暗自庆幸竞争老头子遗产的人又少了一个,再舒服地吐出烟圈,眼底情绪复杂又快乐;还有的人则抱着怜悯或是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孩子未来能有什么样的发展,既不希望他过得太糟糕,也不希望他过得太好。

当然,还有人主动站出来表示想当他的监护人,但他已经可以自理,可以住校,被婉拒之后,往后的几年里这些人依然时不时登门,每到一个人生的重要节点,就妄图想要摆布他,从高考填报志愿到后来介绍对象,想把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还美其名曰为了你好,觉得你失去了父母,着实可怜。

但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

替老人家养老送终后,他卖掉了老房子,没有给落井下石的人留一分钱,独自去了陌生的城市单打独斗。

人生这盘棋,也就这样了,但老天却给予他机会,重新开局。

可又能怎么样呢?

他以为这一世他有了双亲,可以弥补穿越前的遗憾,但天不遂人愿,双亲也相继离世。

他只能安慰自己,是古代医疗水平落后,人均寿命短暂,与命运,更与他无关。

但不久之后,二哥自刎的消息传来,这对他的打击不比对大哥的小,但他甚少表露,大哥的奔波劳碌他都看在眼里,他从对未来的惶恐不安,从害怕自身所珍视的人和物被一点一点剥夺的恐惧,转为深深的担忧——拖着这一副病骨,还能颐养天年吗?如果有一天自己撒手人寰,大哥该多伤心,他连死都不敢,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可现在,连大哥也走了!

陈岱死了!他亲爱的大哥死了啊!重活一世,他如何珍惜如何在乎的人,即便深陷敌营也从没有放弃过的人,甚至为了他可以改变自己人生标准的人,再次离开了他!

两辈子啊,两辈子他都求不得亲情和依靠!

只会一遍一遍的经历失亲的痛苦。

恨!

他好恨,好恨!

陈蝉咳嗽着掀开眼皮,仇道微松了口气,可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抬起袖子擦汗,正要把药碗端给他,榻上的人却横臂一挡,将她推开,趿上鞋子,踽踽往外走。

凭什么这样对他!凭什么!他想杀人,他只想杀人!

去他的社会主义!

在那一瞬间,怒火焚烧理性,现实压倒了他从小树立的现代思想,做古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他要报仇,为陈岱报仇!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蝉儿!”

营帐里的惊呼和汤匙瓷碗碎裂的声音传出来,崔俨掀开大帐,风一样冲了进来,陈蝉却发痴一般看不见他,在虚空里索敌。

“他怎么?”

仇道微心疼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也在用救死扶伤,昼夜辛劳来麻痹自己,此刻陈蝉一发疯,连带她心里的哀恸一并迸发,竟也是蹲坐在地上,抱着碎片哭起来。

崔俨当即大臂一圈,要将陈蝉按回榻边,但陈蝉一抬头,那脆弱而可怜的眼神,深深灼伤了他的灵魂,连他一个见惯杀伐,必要时刻上战场亦可手足父子弯弓的硬心肠,也长出了慈悲心,他忍不住用拇指去擦拭他发红的眼睛和挂着泪水的眼睫,但陈蝉却呼了他一巴掌。

“蝉儿,蝉儿你冷静点!”

陈蝉拔出他腰上的白虹,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崔俨几乎迎着刀口挡上去,将失控的他抱住:“蝉儿,你要克制,不然你会后悔的!”

话一脱口,崔俨不禁愣了一瞬,陈蝉冷笑,笑得泪水几乎要模糊视线:“克制?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太好笑了。”

“笑,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但你乖乖吃药,不要伤害自己好吗?你现在这样子,我怎么能随便放你出去。”

“哈哈哈哈,笑?人世难逢开口笑,我只有恨,只有恨!”

崔俨仍旧抱着陈蝉不撒手,他感觉不到怀中人的愤怒,只有深深的自责留下的内伤,和难以掩藏的恐惧,颤抖以及排斥,崔俨怕把他勒死在怀里,稍微松开一些,陈蝉避开他的视线,只留下一张憔悴的侧脸,他腾出手去扶他的脸,不自觉脱口:“……连我也恨吗?”

陈蝉僵直不动。

“蝉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那么排斥我?为什么那么害怕我?是不是我以前……我以前对你不好,是吗?”

陈蝉忽然激烈挣扎。

“陈蝉!”崔俨箍着他的手臂,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如果我以前对你不好,就罚我今后为你吃遍人间的苦,流尽一生的泪。”

陈蝉逐渐停止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而后任由他抱着,空洞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就在崔俨以为陈蝉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陈蝉忽然猛地推开他,走出了营帐。

人死不能复生,也没有回头路走。

急雨骤停,天架飞虹。

不少士兵在营帐外驻足,冲着天空指指点点,年长的老兵在他们的头盔上拍了一把,大声呼喊:“蝃蝀啊,是蝃蝀,快把你的手放下来,莫指天弓晓得不,会驼背的!”

暮色之中,天边的火烧云燃起巨浪,十几年不曾见过如此奇观的仇道微忍不住低呼,雷璋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背对着晚霞,双手抱着一柄长弓和一篓银箭,弓身上刻着涅槃,箭囊上刻着无我,风亭冶所出,天下七样精绝武器,竟有一样在陈岱手里。

簌簌风来,花瓣吹到陈蝉脸上,紧贴着干涸的泪痕。

春花开了,春花落了。

有道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注)——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李煜《相见欢》

第186章

“成将军, 你快去看看吧,曾将军拦不住了!”

裨将前来喊人,陈蝉叫崔俨成羽,大家也不知道他姓什么, 想当然以为姓成, 久而久之,军队里见他都这么招呼。

崔俨正排兵布阵, 分析敌情, 忙问:“出了什么事?”

“公子他……他要带兵出去, 正在校场点兵呢!”

陈岱的死讯传来后, 军中情绪低落,愤怒与哀伤交织, 士兵多少有些躁动,陈蝉乃陈岱胞弟, 只要他一心复仇,振臂高呼, 响应的人绝不在少数。

崔俨惊得一身冷汗, 拨开整备的士兵, 逆流而进, 在军鼓架下见到陈蝉,他穿着陈岱的旧武袍, 背着涅槃弓和无我箭,正踩着马鞍上马,眼神坚毅, 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可吓得他心肝乱颤,赶紧过去把人扶住。

陈蝉甩袖躲开, 他便顺势牵着缰绳,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倒着走:“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报仇!”

陈蝉咬牙切齿。

崔俨沉默了片刻,深知目下他情绪极不稳定,因而没有直接开口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先佯装同意来瓦解他的警惕:“你要亲自去追击敌军?好,那我给你牵马!”

陈蝉深深看了他一眼,崔俨没有二话,干净利落地带他出了辕门,路上遇见好几个将军,其中包括欲言又止的曾颜,他几次想要近前,都被崔俨以眼神制止。

“上哪儿去?啊?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逃过一劫的雷璋,闻讯匆匆赶来,他脚上绑着木夹板,左手手臂高高吊起,一蹦一跳的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你家小公子要报仇,我带他去。”

雷璋一句胡闹就要脱口而出,崔俨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与曾颜一道,稳住军心,自己去去就回,便携着陈蝉继续往山里去。

“你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吗?”

陈蝉抬头,不巧,太阳被云层遮蔽,山林之中密不透风,他一瞬间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意气用事,于是梗着脖子没有吭声,崔俨笑了一下,忽然翻身上马,从背后搂着他:“我知道怎么走,你听我的,我带你去。”

说完,他对雷璋派来跟着,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吹了声口哨:“我俩先去探路,你们在附近扎营,若无指示,不可冒进。”

他必须要剜掉陈蝉心里的脓疮,给情绪一个出口,否则做什么都无异于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