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船上一个穿着软甲的瘦子担忧地说:“他们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收完这一波,那边还有几间屋子,东西都别落下。”船上的同伴将他拉坐下来,避免站立时小舟因重心失衡而倾斜, 瘦子只能垂头护着脚边的麻布袋子, 一张脸愁得比黄连还苦。
同伴冲他屁股踢了一脚,嚷着:“担心什么?死人还会说话吗?今次淹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呢, 还有那些个避难的, 就算回来, 谁知道家里的钱财物件是不是被洪水冲走了, 他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还能怀疑到你头上!”
瘦子没吭声, 盯着袋子里的红莲錾金钗,数着花瓣, 来来去去却怎么也数不清。
“你说是我们捞得多,还是铭子他们捞得多?要我说, 一定是我们, 咱这头住了不少显贵, 你刚才看到被冲垮的鸡圈没, 鸡都要比别的地方多养几十只。”同伴仍自顾自地说着话,看他哑巴不捧场, 挥手把袋口一收,在瘦子脸上轻轻拍了两巴掌。
“哦——我知道了,你不是害怕那些百姓, 你是害怕那位商山少侠,对吧?姓游的那个蠢货,说组织善捐就组织善捐, 不过钱怎么用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现在在江上合龙门,根本没工夫管!”
这话真说到了瘦子的心坎上,他霍然抬头:“不会出事吧?”
“反正以他的名义做的,最后都扣他脑袋上呗,钱给他留了一份,就看他知不知趣了!还是左老大说得好,这小子攀上荆州水军,就想扔下咱们,哼,想都都别想!兄弟们跟着去竟陵吃了多少苦头,还死了好些个,总得捞回本不是!”
两人并未顾忌左右,在他们看来,崔俨和他救下的中年文士很快就会力竭溺亡,何必避开死人呢。
因而,不仅崔俨听清了他们的谈话,连那文士也是一脸震惊,方才明白,这两人是趁洪水急来,人家出门避难,上人家家里偷,不,掠夺财物来的。
天灾当头,却发灾难财,简直丧尽天良。
落水的中年文士忽然开始挣扎,嘴里嗬嗬喘着粗气,以期救他的小伙子能放开他,放手一搏,他能感觉到对方体术的恐怖,如果没有自己做拖累,不定会死在这样的人渣眼前,然而,崔俨却手臂下移,卡着他的腰,用力一带,追上小舟,单手攀住船底,而后把他从后扔了上去。
船身震动,船上两人同时回头。
求生的本能令中年文士死死抓着船舷,崔俨猛地摇船,迫使那瘦子和他的同伴只能转头先对付自己。
“他奶奶的。”
两人抬腿,冲着崔俨的脑袋踩去,不给他上船的机会。
崔俨下沉,水里很快平静无波,船上两个痞子以为他已溺水,放松戒备,正准备把那中年文士也掀下船,不想崔俨俨然一记白龙翻身,抓着一根木荆条,就插进了其中一人的眼睛,再用力一掼,那人向前扑倒,他趁势踩着人家的背飞身攀上船。
瘦子面色煞白,挥拳冲过来揍他,他嘴角一勾,用力踩踏船板,船身旋转,晃得瘦子晕眩不已,直接挂着船舷呕吐,他上去就是一顿猛揍,揍得人晕死过去,方才停手,而后他也力竭,展臂躺在甲板上,任凭随波逐流。
——
游方雁治水,三天没合眼,趁着雨势渐小,他要抓紧时间合上长江支流上堤坝缺口,避免洪水从陆上过境云梦泽,造成却月等地更大的灾害。
跟他来此的士兵,不论出身寒素、世家还是兵户,都一个个前仆后继,英勇无畏,几天下来,好不灰头土脸。
然而一众同吃同睡,并没有人因此退却。
游方雁大受鼓舞。
这天,他在帮伍人抬土笼和石头时,身旁有个清秀的青年给他搭了把手,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下来,放饭时一问才知,对方虽不是江陵本地人,但族望竟是相当有名。
既未征召入伍,千里迢迢至此,还愿意为百姓舍生忘死,游方雁感佩他的侠义之心,见他面生疲色,好意请他歇息,然而对方坐在断石上,望着东逝水,却不肯走,风里传来哭声,和着楚调悲歌,一把心酸。
“少侠有所不知,我来此,并非治水救人,本是前来奔丧,”浩浩平江上,有尸体一闪而过,没入水中,他的亲人就跟在岸边不要命地追,最后被旁人强行拉走,青年的眼睛不由红了一圈,“家中外祖父,日前驾鹤西去。”
游方雁大惊,当即抱拳,道:“那你还不快去服丧,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有这份心……”
青年叹息:“我不被允许。”
江上风声呼号,喊声震天,游方雁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说话,对方看他呆若木鸡,以为他没听清,又复述一遍:“我的外祖父出身寒门庶族,与父族有门第之别,他们不允许我披麻戴孝,”说着,他不自觉流下两行清泪,“外祖父一家的庄子被大水冲毁,几个舅舅都失踪了,小时候母亲带我省亲,他们待我极好,让我留在这里吧,让我做一些事情。”
那一点治水成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游方雁只觉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冷却,门第房望,士族与寒门之间的鸿沟已渗透进方方面面,竟可以做到如此罔顾人伦。
恨意致使他不禁收紧拳头。
对方受他安慰,勉强笑了笑,道:“听说阁下是商山名士,一定也出自世族之家吧,传言商山极盛时,和皇室宗亲亦有姻亲关系,阁下未来一定前途无量,唉,荆州这边说是远离江左朝廷,但实际上,对郡望门第的看重更盛。”
说话间,一辆马车在附近停了下来,陈蝉撑伞下车,游方雁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当即抱歉地比了个手势,向他走过去。
陈蝉左右相顾,随后将一沓纸片甩在他身上。
“左廉我必须要杀。”
游方雁愕然,埋头翻看起来,上面是一些陈词口供,有百姓举告,左廉趁灾乱索取,甚至暗中搜刮民脂民膏,都快闹到刺史府里头。
这些都是陈蝉想法子替他拦截下来的。
“也不一定就是他做的,我看这些说法里,没一个和他的形貌对得上。”
游方雁却辩称:“前些日子善捐,他把身上带着的钱财俱舍去,还同我说,此乃身外之物,略尽绵薄之力,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没准是他手下人打着他的幌子,这样,我让他好好约束部下,该惩惩,该奖……”
陈蝉不解,人证物证他已核实过,否则也不会轻率问罪,不想游方雁一开口便是给左廉开脱。
“要不我带你去见见他,”游方雁见陈蝉没有松口,说话越来越急,“你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他以前确实帮着那些个贵人做过一些糊涂事,但都是被逼的。”
“你还不知道吧,你上回和我提过之后,我立刻就招他询问,他说他帮仇家大公子仇秉文顶过罪,后来又受仇恢撺掇方才弃城,如今迷途知返,一直想跟你道歉来着。佛家都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若诚信悔改,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陈蝉不置可否。
游方雁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名青年幽愤的神情和因为门第之别而无法为至亲送终的遗憾,一激动便脱口而出:“如果他真对你记恨在心,早就按捺不住动手,可我看你也没怎么样?何况仇氏如此,也没见你伸张正义,怎么非捉着个小人物不放!”
陈蝉身形微晃。
游方雁低下头,有些后悔:“……对不起,我忘了,你大嫂是仇秉文的妹妹,你们之间曾有姻亲关系。”
陈蝉注视着他的眼晴,游方雁的悔只悔在口快,却并未悔出口的话,眼见他情绪不大对劲,陈蝉也不强行分说,只道:“那便跟我走一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然而结果却大相径庭。
两人找到左廉时,对方正给灾民布施,看到游方雁,还热情地招他前来帮忙,又问及江上合龙门的事,确定无恙后,方长舒出一口气,连面相都变得和善。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陈蝉,故意把他晾在一处,眼下和游方雁说完话,才目光一偏,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上次看见你,就想和你好好说清楚,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这不,我还一直请游兄弟帮忙引荐,好给你赔罪!”
“我承认,我贪生怕死,可打仗那是真刀真枪的动手,谁能不怕呢!我是有错,但杀宗纶的不是我,是崔家军,这我不认,我是想杀你,可不也没成,还瞎了一只眼睛,若你还要出气,一切随你,你就是要我这条命,也便拿去,但这天灾无情,还需等一切结束,我也想为大家尽一份心力。”
陈蝉万不曾想,他能屈能伸至此,脸色不大好看。
游方雁顺势打哈哈:“对了,今儿来找你,还有一事。”他便把告到刺史府那几桩案子说给了左廉听,嚷着:“那几颗老鼠屎呢?”
左廉放下勺子,擦干净手走过来,一脸严肃道:“不劳你费心。”说罢,令人抬出几卷草席,撩开其中一处,指着那瘦子冷冷地说:“这帮不识好歹的家伙,我已将他们处置。”
陈蝉看着那几具尸体,眼神复杂,但并未发作,游方雁凑过来,说:“这下不生气了吧!”又主动殷勤地撩起袖子,帮忙把受伤的灾民转移到屋内,顺带叫上陈蝉:“我来帮忙,来都来了,我们把粥给派完吧!”
等他俩走后,左廉啐了一口,眼中阴鸷难消。
他这几个前去收财的手下死了,还是被人活活打死的,消息传回来时,他便觉得不对劲,转头陈蝉就找上了游方雁。
哼,定然又是这家伙坏他好事!
别看这姓陈的柔柔弱弱,可不好对付,如今不比在下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壮士断腕,提前做了安排,把留给游方雁的那一份钱财拿出来做好人好事,又将这几个可怜虫费心费力抬回来,还不是为了今日的脱罪。
再忍忍。
再忍一忍,只要……
不久,郑筠也找了过来,一见他们几个,便扯着嗓子嚷起来:“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江陵,江陵城全乱套了!火,城里起了好大的大火,大家都说,是荆州典签做的,聚在刺史府门口,要刺史给一个公道!”
第172章
陈蝉和游方雁即刻回返, 路上便已听说,火烧江陵的乃是打着武昌王旗号的起义军安排混入城中的奸细,游方雁面红耳赤,每走一步, 都感到火辣辣的目光在脸上炙烤,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仿佛全在热议他的功绩, 怀疑他是否隐瞒实情。
陈蝉按住他的手臂, 用力摇头。
一定是郑泉之在暗中发力, 他手里还握有一部分刺杀韩绩后搜集得来的证据, 为了要一举拉裴广宗下马,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放出致命的风声, 以群情逼迫蔡勉和裴广宗彻底决裂,一切不过在按原定的计划进行。
可是什么时候不好, 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只是竟陵,各地百姓都深受补兵之苦, 韩绩死后, 舆情为荆州当局操控, 以至于消息并未大范围传开, 起义之事在百姓之中,仍以茶余饭后谈资而存在, 态度也模棱两可,但江陵水灾,郑泉之将裴广宗的罪证一抖露, 立刻加剧了矛盾。
都水台消息的迟来有裴广宗从中作梗,补兵之事与之脱不了干系,更不必说, 贪腐亏空,作威作福有目共睹,就算是假的,上万张嘴巴一传,顷刻间就能编出几十段言之凿凿的故事。
当不堪受辱的百姓告到陈蝉面前的时候,民间的情绪早已被推到高点,天灾面前,有人借机肆意敛财,失去土地和亲人的南郡百姓,大为不满,在满天飞的真假消息里被人为煽动,率先攻入衙署。
城防被调了一部分去防治水灾,内部空虚,谁也没想到城外有水师坐镇的江陵,会生出大乱。
陈蝉摆了席面,郑泉之炖了一锅汤,就要凑个鸿门宴,可这当中,不断有人下料,添油加醋,这汤是毒是药已分辨不出,稍有不慎,这宴席恐怕也很难收场。
陈蝉一边走一边对游方雁说:“你与水师众将尚有交情,想办法去调荆州水军过来。”要不怎么说阴差阳错呢,不久之前,他还警告游方雁不要和杨家及庞家几位将官走得太近,如今却又要利用人家,说这话时,他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大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游方雁却犹豫不前:“我要去刺史府!”
“蔡勉不是傻子,府里有亲兵,况且城防第一个护的就是他。”陈蝉厉声道。
水师铁定会来,游方雁领兵总好过其他几家,荆州世家在这个紧要关头会顾及百姓的生死吗?不会!他们只会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届时伤亡的数字会更加难看。
“我不是要去救蔡勉,我是,我是……”游方雁停下脚步,扶着陈蝉的双臂:“我是要去救红夫人。”
“红夫人?”
陈蝉脑子里闪过几缕念头,忽然通达。
“她……”
“她就是愁红姊姊,”游方雁叹息,“她不肯与我相认,我不知她有何顾忌,所以不曾告诉你们。”
“愁红不是为商人赎身,而后离开兖州南下,怎么会成为……”
陈蝉恍然间想起,当初查案时从管家手里调集的府中人事档案,谈及红夫人来历,确实是蔡勉自一商人手中将其救下,只是因为时间太久,加上商旅居无定所的流动,所以当时并未联想及此。
游方雁眼中透出几分哀求,陈蝉知他情切,更知他历来恩义重,只能成人之美:“你去刺史府吧,我去水师大营。”
“这些,这些全都给你。”
游方雁如蒙大赦,把身上能掏的信物令牌全掏了出来,若不是陈蝉拿来无用,果断拒绝,便是那柄慈悲剑也要塞他怀里。
他再三保证后,一头扎入夜色之中:“陈蝉,你等我,只要我救下愁红姊姊,便立刻来与你会合。”
白秋川已然得到信报,也在四处寻找陈蝉的下落,来时正好看见游方雁奔走的背影,忍不住道:“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吗?你不就是要荆州越乱越好,你去调什么水军,等他们自己消耗不好吗?”
陈蝉淡淡应道:“荆州大乱,和调动水军并不矛盾。”
“你什么意思?”
陈蝉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朝白秋川命令说:“鹿门山上造神祠的风光不复,习郁之后,荆州习家已近乎没落,你帮我去跑一趟。”
白秋川揣着狐疑,一动不动,陈蝉见他似乎在审视自己,又说:“郑泉之这一仗能分到多少好处,就看你了,你是想让他占领江陵,把荆州拆解个七零八碎,再逐步蚕食,还是和我联手,把他逼退回雍州去呢?”
白秋川当然更希望郑家倒霉,但他也气陈蝉,不想白白便宜他。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在颍川为了耕牛佃客和陈岱争,现在为了拿下荆州,和郑泉之博弈,一样不择手段,这一点上,你真不如崔哥,他至少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对于白秋川的指摘,陈蝉无可否认,他早已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也不完全属于旧社会的土著,他是时间夹缝中的异类,但一切并不矛盾,因为人性本就复杂,就如他在瑕丘最后那一晚和崔俨说他想救人,是真的,想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也是真的,但没有能力实现时,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以身趟过黑暗。
也许这与崔俨曾说过的——杀人是为了救人,殊途同归。
想到这里,陈蝉笑了起来:“你再骂我两句吧。”
“我才不骂你呢,骂你反倒让你解脱,不让你解脱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陈蝉,我一定会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绝路。”
白秋川在背后歇斯底里大喊,但陈蝉已经不在乎,他慢慢隐入黑夜,今晚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两人分道扬镳的长街拐角,闪过一道黑影,裴广宗并没有离开江陵,逃亡是放出去的假消息,也是下下策,胜负未分,他怎么敢把数十年的基业拱手相让。
没想到他赌对了,竟能撞见如此有意思的谈话。
头上的风扯了扯,一个手系红绳的年轻男子落地,半跪在他跟前,向他汇报:“游方雁确实正往刺史府赶。”
裴广宗抬抬手:“你也去,混在那群暴|民之中,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陵城中,更夫的尸体横在街旁,报信的官差被杀害在暗巷的角落,被煽动的百姓围住了府衙和刺史府,叫嚷着,要让刺史大人交出典签,并释放竟陵一战中被俘虏的无辜百姓,抓捕借水患发财的贼人。
或许最开始的企求不过是正义的彰显,但渐渐的,在诉求不得满足之后,百姓被浩大的声势裹挟着,从彻查补兵真相,已然转向打倒蔡家,还复武昌王之明治。
但曾经穷兵黩武的武昌王真就是合格的领袖吗?恐怕也不见得,只是时间给予美化,他成了没有选择之后的唯一选择。
游方雁望着熊熊烈火,义无反顾冲进刺史府,门前的百姓正和府兵动手,那些人见他从人群中独身而来,将他视为同类,伸手阻拦,游方雁用未出鞘的慈悲剑挑开了他们,他们便立刻将他和世家打作一伙。
“你快去,我帮你顶着!”左廉带着一帮兄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他与激愤的百姓分隔开。
游方雁深深回望一眼,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就算这一刻,陈蝉拿着铁证站在他面前,他也会舍人情,保左廉一命吧。
原来这就是被人承认,被人追随,被人拥护的感觉吗?
他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宝剑,越过第一重防线。
曾经富丽堂皇的刺史府,烟熏火燎之中,渐渐失去它的光彩,游方雁在慌乱的僮客中搜寻愁红的踪迹,唯恐她会打扮成侍女的模样逃难,那样他们很可能会再一次擦肩而过,但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找到那张熟悉的脸,反而先和蔡勉留在外院的食客和办事的属官撞上。
平心而论,他不会对门外倒戈的那群乌合之众产生任何的怨愤,即便是自己,也常常被片面的声音操控。
于是,当那群小吏与他打招呼时,他顺势拜托他们,尽量和平解决这一场争端,找出混在人群里挑事的刺头,而不要以疯狂的武力,直接对付外面手无寸铁的百姓。
“别听他的,他就是个商妇贱种,不然外面那些贱民凭何放他进来,他根本不会和世族一条心!”就在这时,裴广宗安排的人赶到,趁势点破游方雁的出身:“不信,你们自己问问他,敢不敢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告诉你们他的出身,他的郡望堂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游方雁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游少侠?”
有人低声询问。
游方雁咬紧后槽牙,此刻并非论理的好时机,这些人分辨不清真相,但从他默然的态度中,已经有了倾向。
他们摇了摇头,表示不再配合,游方雁也不愿耽搁纠缠,谅他们也无法在武力上阻拦。
可他才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喊:
“我方才打城中来,亲眼目睹他们趁乱抢烧,恐怕诸位的家中已遭洗劫,这些贱民,一个都不能放过,须得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第173章
陈蝉在水师大营附近找见提前跑路的阳朋, 并从他嘴里得到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郑泉之已经先一步领郑家军进城,因此他须得争分夺秒,加快脚步。
“你都出来了, 要不跟我去避避风头。”阳朋苦口婆心地劝。
然而他非但没能成功游说, 反而被人家撬动,把自己搭了进去, 陈蝉冲他撂下一句:“正好, 你有马车, 帮我运送一些东西。”说罢, 他塞给阳朋一张字条,又用力推了一把:“快去!”
阳朋头皮发麻, 呆立数息才恍然喊道:“喂……”但陈蝉头也不回,他只得跳上马车, 抄起鞭子猛地一挥。
风被劈开,融进了细碎的脚步声里, 与老友分别后, 陈蝉正埋头快走, 几道黑影露头, 从幢幢的树影后向他拢聚过来,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冷峻的目光飞掠向后方滚滚长江。
“你们……”
为首之人忽然朝他单膝下跪,朗声道:“我们是刺史大人派来保护小公子的,同行二十人入荆, 五人跟在苏大人身边贴身保护,剩下的人都在这里。”
陈蝉诧异:“苏傕来了?”
“是,苏大人已先行入城面见蔡刺史, ”对方叹了口气,“我们来得不巧,没想到江陵会生波折。”
这哪里是不巧,简直是太巧了,大哥坐镇司州,耳目却通达,且在此时将他得力的左膀右臂出派,究竟是担心他的安危,还是不信任他的能力呢?
陈蝉心里一团乱麻,冷冷道:“我不需要人,你们沿着这条路走,去帮阳小侯爷。”
对方迟迟没有领命:“可是……”
陈蝉厉声喝问:“大哥派你们来,难道不是让你们听我之令行事?若你们自有主张,那便走吧,我可指挥不动你们。”
“公子恕罪,我们这就去。”
搬出陈岱,对方果真不再纠缠,这些人一看就是军人,虽对他独行表示怀疑,但以服从为先,没有过多争辩。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一些事,还是不留耳目的好,虽然陈蝉心里也很明白,他不会武功,谁都能取轻易他性命,他也确实需要人保护,但他仍不敢豪赌。
而后,陈蝉继续赶路,长江边上风声鹤唳,他有惊无险地躲开了几批官兵,但仍在要道上中了郑家的埋伏,他并不信任郑泉之,同理,郑泉之也在防备他,他想过杀手刺客,但却没想到,郑泉之手腕了得,也下得了狠心,在这种关键时刻,仍敢把力量分散,专门调出精锐,只为对付他。
“你们的将军呢?”
郑家的士兵将他团团围住,不论他怎么动嘴皮子,对方都不为所动,可见来的人训练有素,且针对他提前做过功课,只怕是裴广宗还有蔡勉都从未得到过如此殊荣,真不知道该为此悲愤还是为此发笑。
包围圈逐步缩小,陈蝉如陷阱中束手无策的猎物,狂风中身形越发单薄,他仔细辨认出这拨人里的头领,低头且顺从地对他说:“我束手就擒,还请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然而对方却挥手下令:“不留活口!”
陈蝉闭眼,嘘声一叹,掖在袖里的手忽然朝天空一甩,一道明光直冲霄汉,炸出一朵绚烂的烟花。星火坠落之下,在场的士兵从没有见过这等威猛之物,动作无不骤止,纷纷仰头,惊恐上望。
“我死不重要,你们想眼睁睁看着你们将军就地埋骨吗?”
江边瘦削苍白的青年骤然睁开眼,如劲竹般挺立风中,冷冷如是说。
“带他走!”
士兵的头领一声令下,树隙间白衣闪逝,两侧柳枝交缠绞杀,一道人影飞落,趁众人不备,一剑封喉索了头领性命,而后擒住陈蝉肩膀,踏风而去。
陈蝉跟他打商量:“换个姿势行吗?”
对方来去匆促,又十分注重距离和礼仪,以至于他实在没地方借力,身体骨骼就要错位,像一只嘎吱嘎吱飘摇的破风筝,这么看来,在瑕丘的时候,崔俨反倒对他相当照顾。
“抱歉。”
白衣人换了只手,掺着他肩膀减速落地:“好久不见,陈公子。”
“姚大人。”
陈蝉舒了一口气,想过许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出手的人会是他,听他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更加证实,当初他暂居灵台,一切都在陆攸的安排之中。
不过,他对此人的造访,也并不意外,有消息称,华太后死后,此人便自江左失踪,但由于他并非身居要职,是以未引发轩然大波。
果不其然,下一刻,姚凤元开口,便坐实这一揣测:“已不是什么大人,叙旧大可不必,巧合更谈不上,我是跟着你来荆州的。”
“跟着我……”
陈蝉略一忖度,想起方才与他别去的阳朋,豁然开朗:“你就是朋子说的那位怪……奇人?”难怪阳朋说,搭他便车的家伙不到江陵,便突然消失,南郡已近裴广宗势力范围,他作为太后的人,这位被当朝钦点的典签大概率见过他,他不想被人认出。
靠山已倒,他既已远离江左,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陈蝉上下打量他,却不见端倪,倒是想起另一件事,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毕竟救了自己,怎能不投桃报李,于是他率先开口:“姚……姚兄出自商山,贵师弟此刻就在城中,他十分挂念你,烦请……”
不料,姚凤元却眉头紧蹙:“谁?”
这问题倒是把陈蝉问住,他顿了片刻,道:“游方雁。”
姚凤元垂眸思索良久,方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人,转头见陈蝉满脸困惑,知道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奇怪,不得不解释:“商山学子虽不只一位,但掌教亲传却是唯一,我下山之时,他不过是名普通弟子,看来师父果真伤透了心,才有此破例。”
陈蝉想到游方雁跟他提及过的商山往事,简要说与他听,听得姚凤元连连叹息。
“……听你这么说,师父为了报复我,把心血倾注在他身上,发疯似的培养他,这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他老人家还是那样的偏执,永远只在乎自己,把自身的意志一厢情愿地投射在别人身上。”
陈蝉心念一动,他从游方雁口中听过不少他对师兄欺师灭祖的埋怨和不满,如今好似另有隐情,不迭问:“当年,你们究竟缘何争执?”
姚凤元拂去衣袖上的树叶,轻声道:“二十多年前,师父夜观星象,预言将有异星降世,紫微、贪狼烈光如昼,星宫交相辉映,认为天下将起大变,正是复兴学宫的好时候,后来我学成出师,他便游说我下山寻找异星。”
陈蝉问:“你不同意?”
姚凤元点头:“我根本就不相信,单凭一个人就能改变整个天下!我也不喜欢学宫那套说辞,下山可以,但我要选择谁,追随谁,不是他说了算,于是师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离经叛道,但我无动于衷,最后留下了慈悲剑,就此不回。”
短暂的两次会面,加上游方雁的侧面描述,不说对姚凤元此人有多了解,但脾气的强硬陈蝉却是深以为然,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屈服,更不会随意供人驱策,万事以自愿为先。
姚凤元既然不信此说,那么他逗留建康为官,也绝非因为异星,销声匿迹一待便是十几年,没准还有与商山对抗之意,想到他这一负气,便影响了整个商山还有游方雁的命运,陈蝉不禁道:“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异星?”
然而,姚凤元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那也不一定,以前我不信,现在……”
——
江陵已乱,郑筠离府报信,自不能再回头,游方雁和陈蝉离开前,将她留在了城外,还专门点了两个信得过的人保护她,但她始终坐立难安,尤其是听治水的士兵和百姓交谈,说得了信报,城北出现可疑军队,怀疑竟陵的叛军又死灰复燃,趁汉水而下,临近治所。
别人兴许不知情,但她却心知肚明,这天降的神兵,定是出自郑泉之的手笔,至于郑家军如何过境——
当初她借流莺夫人的车架混入刺史府后,始终不得夏将军的消息,也从未主动追问其下落,只当他们已经死在了竟陵的暴|乱中,如今想来,事实并非如此,或许人家侥幸逃过一劫,躲在暗处,秘密执行郑钦的计划,同时寻找自己。
即便他们与郑泉之没有互相通气,此刻南来,也迟早事发。
泉之待她极好,但恐怕不会为了她忤逆父亲,这意味着,她将继续成为落入网中的棋子。
郑筠急得来回踱步,又用力在手心掐了一把,决心去寻游方雁和陈蝉。
现在能庇护她的,也只有这二人。
于是,她捡起一段麻绳,利落地将宽大的袖袍裹起,以便行动,又将身边两人招来,口称有要事方才忘了提醒,敦促他们护她前往水军大营。
路上,他们得到消息,说游方雁临时改道,上刺史府救人,郑筠一听,顿时两眼发光,她着急出门,把攒下的那点钱财地契全落在府上,眼看心血将付诸流水,何曾想还有回旋的余地,当即表示要前去接应,也跟着返回江陵城。
“两位大哥,多谢你们今次护送我,等我回到刺史府,不会亏了你们的赏钱的,届时你们也别回去了,跟我一道……”
刚过南门,正往北边赶,郑筠那个走字还未脱口,流矢飞来,便扎中其中一人的膝盖,八尺高的汉子当场便跪了下去。
郑筠捂着脸,一声惊叫,对方果断将她推开,敦促她赶紧逃命,然而她看了一眼四下,却不肯任其自生自灭,反而挽起袖子亲自上阵,和另一个护卫一块,把伤者抬进了巷子里一间空房:“我不会丢下你的,你忍着!”
说完,便咬牙拔箭,又撕下裙袂,给他简易包扎,而后抓着染血的布条,闷头往外走。
“你去哪儿?”
另一个护卫打水归来,冲她喊道。
“你们别跟着我了,是我拖累你们,你们且以保命为先,等我上刺史府找到游大哥,便来救你们。”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要从断墙破口爬出去,但一只手却趁说话的间隙,忽然从后扼住她的脖子。
两个护卫目眦欲裂,就要冲过来救人,身后的男人两发劲弩,便将人钉穿在地上,随后抖了抖手,把接近支离破碎的机窍扔下。
郑筠剧烈挣扎,一通胡乱抓扯,看着落下的手臂上飘逸的红绳,气得发抖:
“裴广宗!”——
作者有话说:与老崔重逢倒计时
第174章
“是我, 郑家打过来了,你得意了?听说郑钦认你作女儿,你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呵, 欢喜我告诉你, 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你一块作伴!”
“你放手!放开!”
裴广宗面目狰狞, 又用力扼紧几分, 郑钦垂下手, 渐渐不再动弹。
院外传来脚步声, 先前的骚动引来了官兵,裴广宗不确定敌我, 就要拖着郑筠离开,鞋袜在地上犁出一条血痕, 他心脏忽然跳空一拍,换了个姿势, 去探她的鼻子, 就在这时, 装死的郑筠拔下簪子, 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裴广宗闷哼一声,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打飞了她手里的武器。伤口不深,划破皮肉,只有血汨汨而出, 却无法取其性命。
郑筠抬头,死死盯着他。
“如果不是你们这样的人存在,我又怎会没有爹没有娘, 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从小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用帮着那女人做尽骗人的勾当,一辈子良心不安!”
“郑老爷对我虽不算好,但他管我吃管我住,把我当女儿养!大夫人再怨憎,也没有对我赶尽杀绝!我和真正的郑筠毫无血缘关系,她甚至会为我这个妹妹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你该死,你就该和红门一起下地狱!”她凄然地笑起来,“这都是你的报应!报应!”
裴广宗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忽然用力,将她摁进自己怀里,又舔了舔嘴角溅上的鲜血,低声说:“骂也骂了,气也出了,跟我走。”
他并不想郑筠死,只要她的身份一日没有被戳穿,遇到郑家军就还能作保命符。他也不是非要为朝廷卖命,华太后已死,小皇帝亲政,谁知道会不会对以前的老人下手,忠心在他眼里就是放屁,郑钦势大,几乎坐拥南楚近四分之一的土地,他未尝不可以低头拥立新主。
“我不走,我不会跟你走的。”
裴广宗不似常人,对她相当了解,自己可谓他一手培养,鬼点子既然用不上,拼力气又打不过他,那就下狠手搏一把,郑筠骤然低头。
果然,裴广宗发觉她要咬舌自尽,脸色一白,立刻松开她,用力钳住她的下巴,郑筠趁他放松戒备,佯作挣扎,翻手从他腰间顺手牵羊——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在身上藏些毒丸迷烟。
给他施用,不定有效,倒不如……
火石电光间,郑筠屈起中指一弹,黑色的铜丸落地,炸起一抹紫烟,外间的人被引了过来。
“进去搜!”
“这里有人!快!抓住他们!”
破空声骤起,长戟大刀砍了过来,眼看郑筠就要被劈成两半,裴广宗眉头一沉,松手将她推开,郑筠扭头就跑,但很快被追上,裴广宗反手抓着她散开的长发,将她拽回自己身边:“跑什么……”
她害怕再被他推出去挡刀,胡乱躲避,士兵的刀再度砍来,她剑走偏锋,干脆偏头往刀口上撞。
本意是想壮士断发,裴广宗却误以为她要同归于尽,此时已无法施救,他哼了一声,横臂一杠,替她挡了一刀。
头皮上的抓力松弛,郑筠甩发,隔着飞溅的血花和裴广宗对视,脸上满是不解,但她没有犹豫,趁他与士兵纠缠,头也不回往巷口冲。
“你个没良心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取名欢喜,因为我看见你的那一眼,真的感到欢喜啊。”
裴广宗解决掉追兵,像鬼魅一般再度贴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拼命将她拖向地狱。
当所有人都为流离哭哭啼啼,或是为了生活巴结讨好的时候,只有她,始终不卑不亢,哪怕郑老爷死了,大夫人对她不好,就因为人家给她一口饭吃,她挑柴担水也要和自己决裂留下,那种积极向上,顽强而不屈的生命力,像上瘾的毒药,只要看过一眼,就永远无法戒断。
郑筠闻言,却没有丝毫的庆幸,心口仿若被重重捶了一拳,绝望窒息到眼泪瞬时从眼角飘出,无论她怎么努力,无论她金盆洗手再做多少好事,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死去的人无法复生,裴广宗也无法从她过去的人生里抹去,将如尖刺,永远扎在血肉里。
噗嗤——
裴广宗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低头,随后身体轰然倒下。
郑筠错愕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死亡,落在巷尾张弓的郑泉之身上,郑泉之飞快下马,朝她飞奔而来,按着她的头,将她搂在怀里。
——
刺史府中,到处是逃命的人,困在院墙里的人们至今不敢相信,百姓真的能突破府兵的防守,攻入内院,以至于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愁红踏过一地乱红,冲进了蔡勉的独院,依次推开房门,一间一间地看,最后在书房琳琅满目的宝物堆里,找到了跪坐案前,正兀自擦拭象牙的蔡勉。
蔡勉扬起脸,冲她笑了一下,大难临头各自飞,即便不是有心,对后院那些个女人来说,恐怕下意识认为自己已经先行离开,如果还有人想起他,那也只有相伴多年的红夫人,要不怎么说,愁红是最了解他的人。
“你来了?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温柔镇定。
愁红几乎没有迟疑,近前蹲下,蔡勉的平静令她感到害怕,以她三十几年的阅历,只在一种人身上看到过,那就是求死之人,于是她一开口,声音就免不了发抖:“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一步错,步步错啊,”蔡勉嘘声叹息,“我暗中支持竟陵的起义,想借此来对付裴广宗,摆脱典签的束缚,可到头来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如果计划没有出现偏差,一切该止于游方雁的到来,在这之前,他依凭这一桩贼喊捉贼的悬案,找出奸细,再借由细作的手,向裴广宗传递假消息,以此发难,最后将他引向竟陵,予他青山埋骨,最好能栽赃嫁祸,连带入荆的郑家小姐一块,收拾干净。
但这里头出了两个岔子,其一是韩绩的死,不过这不算坏事,他是裴广宗的人,早些年替他做恶,手里头铁定握有证据,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其二则是游方雁的到来,他若不杀那首领,自己便会安排裴广宗前去,后者要秘密调查,自然乐见其成,最后再暗中安排人索命,进,可以平定起义,而罹难的名头又全了朝廷面子,将自己摘出去,退,可行一切暗杀之事,即便失手,也可以补兵贪腐发难。
但首领被刺,狡兔三窟的裴广宗壮士断腕,把一切推到韩绩头上,而韩绩偏偏也成了个死人,本该群龙无首,作鸟兽散的起义军,突然扶持新首领,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若再派裴广宗去,适得其反,只能换第三方的人。
可这场战火最终还是烧到江陵,他和裴广宗斗个你死我活,反倒成全了别人。
“走吧!跟我走吧!”
愁红一把握住他的手,起身向外。
但蔡勉却如定海神针一样扎在地上,任凭她如何拉扯,依然岿然不动。
“往哪里走呢?郑家和陈家都想要荆州,荆州就是他的命,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蔡勉把手抽出来,按在她的手背上,眼波如水,眼神如雾,水雾散去,是难得的澄澈。
“愁红啊。”
愿意陪他死的人,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共赴九泉。
“夫人,夫人您还在里面吗?”
愁红的丫鬟呼喊着,匆匆忙忙找进来:“夫人,您还在找什么?别找了,外面来了好多人,再不走就……啊,刺史大人!”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枚硕大的夜明珠高悬于宝阁之上,散发着微弱的光华,丫鬟看清蔡勉的脸,又看了看红夫人,不敢做主,小声说:“要不,奴想想办法,去找人来,对,找人!”
她突然想起先前红夫人格外关注的那名商山少侠,听说此人出身江湖,没准和其他食客一样,都住在外院,说不定此刻去,还能找着人帮忙,便道:“府里不是来了一位游少侠吗,奴去找他,他武功那么高,铁定能……”
但话未说完,便给愁红叫住。
先前既未相认,此刻又何必带累他,他已经飞出泥泞,不该继续在污泥里打滚。
愁红咳嗽一声,慌忙找补:“若能救,早就来了,日前水患,听说又是治水又是施粥的,只怕人现在还在城外……”
即使排除私心,这种时候,也绝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唯有自救,才是正途。
“大人,妾知道你的为难,但未必不能绝处逢生。”愁红绕过桌案,扑到蔡勉身边,作为前细作,她对情报的掌控和对大局的了解,不输府里的僚属,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喊道:“不要了,统统都不要了!”
“若不是皇帝利用你,与武昌王一脉消耗,又如何落得个人丁凋零?我们且去做个普通人罢,管他谁当皇帝,这天下谁爱要谁要去,你为荆州做得够多了,你若假死,隐姓埋名,朝廷也怪罪不到你头上,还需给你功名嘉许,你在京中仅剩的几位亲眷,也会得到抚恤,安享晚年!”
“舍了吧,都舍了去,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
她还是自私的,她的自私和琴夫人并无区别,只是她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心迹。
此刻,滚烫的泪珠落在手背上,蔡勉仰头,见她已泣不成声,于是替她抹去眼泪。
“好,你扶我起来,再把那串珊瑚珠拿过来。”
这满屋珍宝,随便挑两件,便足够普通人衣食无忧,愁红当即转身去取,在丫鬟惊恐的注视下,蔡勉抡起象牙,敲在她后颈。
愁红两眼一黑,向后跌倒,蔡勉扔掉象牙,将她搂在怀中,一面挥袖,抄起案上的夜光杯掷向房梁。
“下来。”
蔡罡落地翻窗,半跪在他身前。
他是蔡勉家奴,乃心腹之中的心腹,一直没能等到蔡勉的指示,因而蹲在屋顶,打算趁蔡勉不备带他离开,没想到蔡勉心里什么都清楚,当下只能连连苦笑,低头僵立原地。
“你立刻护送红夫人离开江陵。”
蔡勉不容置喙地下令,又随手挑了几件便于携带的珍宝,让他们带着,目送他们远去。
门重新阖上,他背靠着门板,于黑暗中默然独立,将所有的光都拒之于外。
愁红不是他救下的第一名风尘女子,却是第一个为他留在府上之人,很早之前他就看出了她的野心,即便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是裴广宗派来的探子。
贱籍赎身,却所托非人,孤苦无依的她,一开始只想把握住自己这一机会,寻一处托庇,而托庇渐渐也不满足,她开始掌家,不许旁人提她的出身,登堂入室之心昭然若揭——她一直想要成为刺史夫人。
若不是刚才那一句声泪俱下的普通人,他也不会心软,一个潜伏多年的细作,不取她性命已是宽恕她弃暗投明,总不至于嘉奖,唉,不过事已至此,就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反正他是再也当不了普通人,别人或许还有机……
蔡勉口中苦涩,长叹一声,身体却忽然一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后背。
不对!
裴广宗狗急跳墙,百姓里头一定安插有他的人,他手里军权寥寥,不定有这本事能控制城防,对抗诸部水师,但煽动群情,却是在行,愁红一直自诩刺史夫人,许多人见过她,若是碰上这帮乌合之众,恐怕……
蔡勉追了出来,四下忽然步出几个面容冷峻,五大三粗的男子,将他围住,且与背后的书阁分开,当着他的面拿出火油,朝着门窗一泼。
“你们……”
而后迎面走来一锦袍文士,手持火把,朝着火油一掷,冲天黑烟拔地而起。
“在下司州苏傕,蔡大人,找个地方谈谈?”对方文质彬彬邀约,但行事却一点也不君子。
蔡勉嘴角抽搐,这下不走也得走了。
第175章
愁红伏在蔡罡的背上醒来, 睁眼不见蔡勉,便已明白他的选择,于是激烈地拍打蔡罡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却意外挣断了手腕上的珠翠, 眼睁睁看着金珠滚落。
钱有什么用呢?她要人啊!要人!就算要当刺史夫人,也是为了要人啊!
丹娥质问她“就从没有想过独自占有”的那天, 她始终不发一言, 不是不为所动, 恰恰相反, 她问心有愧,否则又怎么会冒着被裴广宗灭口的危险也要叛变。
“回去!蔡罡, 回去啊!”
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游方雁, 更看到了他身后发狂打砸的百姓,那些人见到过她乘坐刺史府的车架招摇过市的样子, 见证过官吏和士兵替她出风头的样子, 此刻她亦是身披绫罗, 即便不知她名姓, 也能一眼认定她的身份。
对付不了当官的,还对付不了当官的家眷吗?
那些个贩夫走卒, 一拥而上,把惊惶大叫的丫鬟拖到一边,蔡罡不得不停下脚步, 把她放到地上,拔出腰刀,反手将她推入就近的水榭阁楼, 自己守住唯一的入口。
议论,呼喊,咒骂……不断挤入耳廓。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刺史的女人,必然也是高门贵女吧,咱们也去尝尝滋味,看她们还敢拿鼻孔瞧人!”
愁红脚下一滑,膝盖在楼梯上磕了一下,听着那些刺激人心的污言秽语,才恍然这些人并不是认出了她是蔡勉的夫人要置她于死地,而是因为,无知无觉间她已成了权力的化身,在人们的心里,早已归为世族。
与其说他们只因讨要公道不成,对刺史产生怨憎,不如说他们怨憎所有压在他们头上的门阀。
先前因为担忧自己卑微的出身会连累游方雁,想他如今身负才学,又有商山学宫作为依靠,不想连累他的清明,因此一直不曾相认!可眼下呢?她又为自己矜贵的身份而发愁,如果游方雁出手救她,就是与世族统一战线,那他今日恐怕也会成为群起攻之的对象!
她垂下眼睛,假装没有看到努力向自己靠近的青年,并祈祷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继而扶着楼梯,飞快地躲上阁楼。
但游方雁满眼都是她,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她一动,他便也跟着动。
愁红爬到了二楼,躲在暗处向下窥探,人源源不断涌来,蔡罡抵住大门,双拳难敌四手,又不肯向百姓下死手,是以狼狈应对。
他是蔡勉的死士,既得了命令,至死不会退走,要么两个人都一块死在这里,要么就……
愁红眼含热泪,扶着栏杆,咬牙朝游方雁张嘴——游方雁武功高强,如果他带着自己突围,说不定蔡罡就能腾出手全身而退。
但就在脱口而出之际,大批的官兵也跟着冲了进来。
暴力的对抗中,冷光向天一闪,慈悲剑锵然出鞘。
两股势力胶着下,愁红陷入两难,如果游方雁要救她,就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她也曾是最底层出来的人,他们有什么错呢?尽管她一直希望雁子能博个好前程,但并不想用他的剑,染百姓的血!
退一万步,水师还未出动,荆州的动乱迟早会安定下来,如果游方雁不出手施救,待官府腾出手来,他又如何担得起对上峰家眷见死不救之名?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她闭上眼睛,一脚踩在了栏杆上。
“都别过来!”
狂风之中,所有人都被这短短四个字震慑住,唯有游方雁充耳不闻,铁了心向她靠近,她不得不指着游方雁,说:“你再过来一步,妾就从这里跳下去!”
决然的呵斥拦住了游方雁的脚步,愁红惨然大笑,缓缓抬眼四望,心道,雁子啊,你现在还不走,不知道身前就是地狱吗?你看那挤在火光与黑烟中的脸,像不像东传佛教里所说的地狱恶鬼的群相?
她已无暇分辨,郑家得胜、陈家得胜还是裴广宗翻盘,蔡家一朝错子满盘皆输,是大势已去,蔡勉既不愿走,她也不走吧,黄泉路上好作伴呢。
她冲蔡罡看了一眼,以眼神恳求,游方雁能带他离开,能在她死后,保下无辜的侍女。
蝴蝶从天空骤然飞落,万籁俱寂,慈悲剑在地上拖起一道火花,又怆然落地,游方雁拂开人群,不由瞪大眼睛。
“不——”
游方雁踢剑开道,愤怒地冲向楼阁,却没能接住黯然破碎的蝴蝶,他双膝一软,跪在血泊里,手中无刃,背后无人,在这最不设防的时候,混迹在人群里挑事的先锋,手腕红绳一振,持刀刺向他的后心。
锵啷一声刀落。
游方雁迷茫地回头,竟看到了手持利刃,满身鲜血,正大口喘气的蔡勉。
苟且偷生了一辈子,只能窝窝囊囊当个寄情方物和美人的傀儡的蔡勉,砍翻了裴广宗安插在百姓之中的人,他把慈悲剑捡了起来,插在地上,挡在了游方雁和愁红的身前。
“是刺史大人!大人来了!”
当下便如滚油里倒入沸水,炸开了锅,振奋的,畏葸的,愤怒的情绪铺天盖地,个人的意志已不再重要,血色交映中,在场的人无一能得幸免,所有人都只能背水一战,再不分敌我。
很快,一马当先的蔡勉就被百姓团团围住,有人撞了他,有人护着他,有人踢了他一脚,有人拿刀子捅他,但他不知道对他动手的是不是真的百姓,这里头有各方的细作,还有裴广宗的杀手浑水摸鱼。
他可以出刀,但每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都是一张无辜的脸,他无法分辨,就如同这世间的黑白与好坏。
周围的人逐渐清醒过来,不断拉住身边杀红了眼的同伴,他们不是来讨个说法的吗?不是要求刺史交出贪腐的官吏,对军队恶意补兵,以致竟陵民|乱被惨烈镇压的百姓要一个说法吗?怎么会是现在这……
“刺史,刺史死了,死了啊!”
众人一哄而散,推搡着肆意踩踏,蔡勉想躲,却无力躲,如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蔡罡就在附近,向他伸手,但他被捅了一刀又一刀,身上千疮百孔,只能看着捅他的人被游方雁和蔡罡相继砍死,而后者也在昏乱中被砍了数刀。
最后,蔡勉膝盖一软,伏在了地上。
无数双脚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淹没了蔡罡,也淹没了愁红,游方雁握着剑站在人群里,被几个百姓架住:“我认识你,你是城外带兵治水的那位少侠,你别过去,没看到刺史大人死了,小心赖你身上,快跑,快……”
呼——
一把刀砍了过来,说话的人矮身躲开,官兵和他怒目对视:
“他是那个低贱的江湖人,和这些暴|民是一伙的!”
游方雁暴怒,用剑鞘将人抽飞,所有的官兵都戒备地望着他,百姓们则怔怔地不知所措,更不知道该不该以此欢呼。
“雁,雁子啊!”
血从愁红的嘴角向外涌,破碎的内脏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游方雁如梦初醒,滑跪到她身边,想将她扶起,碰到她脆弱的身体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阿姊。”
“雁……即便到死,我们也只是尘泥。”愁红的手无力垂下,眼珠逐渐失去色彩,视线定格在昏暗的天空中,再没有阖上眼皮。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摆脱妓|女的贱籍,当上刺史夫人,可惜到死都没能如愿。
游方雁把手按在她的眼睛上:“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和我相认的吗?”
身前的人没有说话,也再说不出话。
闭上眼的一瞬间,眼泪失控地淌至下巴,游方雁面如死灰,喃喃地念着愁红的名字,恨意逐渐入骨。
一口一个贱民,郡望堂号,出身来历就那么重要吗?都是人,凭什么凭身份可以决定生死?凭什么是这样一群人决定他人的生死?如果这世上非要有人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苏傕盯着蔡勉的尸体,心里还未完全接受他的死亡,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他带来的人以护卫他的安全为责,方才混乱之中,只能以自保为上,谁都没想到蔡勉会如此奋不顾身。
此刻,他想要善后,但几名官吏排众而出,挤到他的身边,当中有两人和游方雁在前院打过照面,他们出身杨家,得到消息去而复返。
“竟不知司州来使,让大人见笑,还请移步……”
在这样的情景下还顾及面子和客套,连苏傕都觉得有几分可笑,他未作任何表示,说话的人目光飘忽不定,很快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地上一动不动蔡勉。
蔡勉死了。
不断有人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大火连屋,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刺史府陷入诡吊的沉默,但没有人叫喊,也没有人惊呼,他们的视线全然默契地挪到了游方雁抱着愁红尸体不放的手上。
荆州马上要变天,郑家入城,苏傕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刺史府,谁都知道,江陵即将有一场角逐,而大灾大难之后,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这个人不能是个死人,会有狡辩脱罪的嫌疑,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因此,最好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倒霉替死鬼。
政治动物们急需一个这样的讨伐对象,来转移视线,转嫁责任,寻找合适的借口帮新的胜利者占住正义的立场,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找到了新的支点。
于是,他们一开口便是:
“苏大人,我就说有的人,低贱出身,怎么还能一步登天,原来是有个姊姊吹耳边风,哼,商山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装的个什么清白世家子弟!”
“说不定这些百姓胆敢闹事,就是他挑起的!”
此话一出,一旁的百姓也勃然大怒,大声争辩:“游少侠一直在帮我们治水,我们一直敬他重他,什么叫他挑起的!”
“他们自己都承认了!”有人当即捉住话里的漏洞,狠狠踢了身边发愣的士兵一脚:“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些贱民统统给我抓起来!”
没有人想要和平解决这件事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百姓,好似被扇了个响亮的耳光,情绪再度被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短暂的休战中止,两方再度交火。
蔡勉的尸体和死去的贵族士兵,以及赤脚的农民一道,慢慢被波及的火舌吞噬,烧成同一把灰。
第176章
苏傕退到游方雁身边, 低声询问:“游少侠可知三公子现今在何处?”
游方雁转动眼珠,定定望着他:“你是陈岱的人?”
他的默认说明了答案,游方雁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知道他出身的人不多, 除了郑筠就是陈蝉, 但郑筠没见过苏傕,更不知晓红夫人就是鹄楼的愁红, 此刻也不在城中, 游方雁不禁起疑, 那些个小吏是如何得知的?
阿蝉并不是会胡乱攀说之人, 但他太重亲情,难保不会告诉陈岱, 是不是陈岱的人泄露了自己的秘密?
——他们害怕自己会站在蔡勉一边,当他的绊脚石吧, 毕竟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他曾奉上投名状, 又曾为其领兵。
苏傕见他不说话, 当他也不知陈蝉的下落, 就要离开, 看在他与陈蝉相识一场的份上,他好言提醒他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楼一和解骏已经抵达江陵, 他们在附近秘密活动时正好撞见左廉和他手底下的人敛财,楼一认出了左廉,于是请苏傕派人搜集证据。
这不调查还好, 一查,便叫他们发现左廉竟是跟着游方雁来到荆州,并为其马首是瞻。
楼一处处维护陈蝉, 自然为此不忿,他说得多了,声音自然传到了苏傕耳朵里,苏傕假借告状之由,托人把密信捎给了尚在刺史府中的陈蝉。
以陈蝉的性格,绝不会姑息,就事论事上他连陈岱都能指着鼻子质问,更何况对朋友身边的宵小之徒,如今左廉尚在,安然无恙,说明游方雁并没有处置他们,苏傕为此不禁皱眉,眼里多了几许轻视和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