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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1672 字 11天前

第161章

当夜, 陈蝉去面见蔡勉。

蔡勉正拿着上好的绫罗,亲自擦拭多宝阁上收集来的奇珍异宝,对他的到访并不感到新鲜,示意他随意入座:“看来公子已经查清楚了。”

陈蝉含笑, 直至他屏退左右, 方才开口:“再清楚不过。”

蔡勉停下手里的动作:“哦?愿闻其详。”

“这是一起贼喊捉贼。”

陈蝉一撩下裳,在茶案前坐了下来, 蔡勉面不改色, 却扔下巾子, 快步而至, 亲手给他倒茶:“阁下何出此言?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设了这个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大人要找出身边潜伏的奸细, ”陈蝉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薄薄的纸,推到他的面前, “在下已经替您找到了。”

蔡勉盯着那张纸,却没有伸手。

陈蝉见他并未阻挠, 便开口, 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半年前, 江淮战火向南蔓延至长江北岸, 建康危急存亡,荆州作为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 是否发兵勤王,便至关重要。”

“在下不敢妄议您的决断,但有一点, 可以斗胆推论,那就是大人您在决策之时,受到多方阻挠, 于是您开始怀疑,身边之人并不与您齐心。”

“月余之前,您将目标锁定在府里的姬妾之中,当初您因一念之善,选择救人,并不计较回报,但这不代表您可以接受有人胳膊肘往外拐,为了钓出别有用心者,于是您设计,声称丢失家传古玉,并借此在府中大张旗鼓调查。”

蔡勉没有应,低头摩挲着扳指,道:“你继续说。”

“……但连月来并无所获,府衙已被签帅势力渗透,他们自然不可能查出您想要的结果,那就只能借第三方的力量,但前面两位仁兄,或许确是无用无才,也可能察觉这当中的危险选择明哲保身,所以您只能继续张榜,直到在下来此。”

烛火摇曳,却衬得陈蝉目光越发坚定。

“在这段时间里,竟陵发生民乱,您应当已获悉消息,但并未出面镇压,而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其愈演愈烈,想来是为了要对付那位典签大人吧。”

“您没法直接杀他,但您知道他格外在意补兵,急切地想要平乱,这当中有少不了蝇营狗苟之事,所以你要放长线钓大鱼,如此一来,抓奸细就更为紧迫。”

“不,不仅要抓,还要利用他们再设下一出反间计!”

蔡勉正视他,忽然笑了起来。

“琴夫人丹娥,四年前为您所救,本与您无意,但这些年的相处,却让她对您多了一分情意,人之情爱,哪有那么无私,喜欢一个人,只想要独自占有他,却不愿与人分享,何况还是与那么多人。”

袅袅檀香染上陈蝉的眉眼,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竟微微发颤:“以至于最后为人利用。”

真相无非就是裴广宗发现,自己对蔡勉的行事越发看不分明,怀疑情报有误,手下的棋子正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蔡勉的身边并非那么好渗透,安插人容易,但要得他的心却很难,否则这些年他也不会那么倚重红夫人,但现在,重新布子迫在眉睫。

可要培养一个新人,何其艰难,也就只能从已有的人下手,以此牵制,来保证那个女人的忠心,否则她迟早会像以前的某些人一样,翅膀硬了,就飞到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于是他找到丹娥,告诉她,荆州危急存亡,如果不镇压竟陵的叛乱,朝廷就会以蔡勉不得力而罢黜他,陈家、崔家和华家就是前车之鉴,而丹娥出身书香门第,对朝堂上的事懂一些却又不擅长,很快听信了他的谗言,为此焦心害怕。

裴广宗又进一步欺骗她,说红夫人是朝廷派来的奸细,促使她接近红夫人,确认她手里是否有不利于蔡勉的证据。

她以为自己在救蔡勉,于是潜入红夫人房里,才会发生当晚戏剧性的一幕,恐怕丹娥至今都想不到,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奸细。

“我知道了。”

蔡勉听过之后,仍没有打开那张纸条,也未对接下来如何处理表态,而是端详着陈蝉的脸,似乎想寻找到蛛丝马迹来判断他的真实身份。

但却一无所获。

这个人和他已知的人,没一个对得上号,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觉得荒唐,最后摇头道:“白公子,本官承认你很厉害,但你来晚了一步,本官的私印真的丢了。”

陈蝉面露惊愕,旋即明白过来,立即起身告辞。

“诸葛武侯说:这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如今亦是,豫州方面,江左方面,长江以南,甚至是司州,哪路人马不想要据为己有呢?”蔡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水中的倒影,微微出神:“白公子,恐怕又要劳你费神了。”

他摊开手,意思是爱莫能助。

陈蝉知道,失窃案不过雕虫小技,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离开蔡勉的书斋,陈蝉直奔流莺小院而去,目下最需要刺史私印的除了裴广宗,还有一个人,一个白日郑筠千万笃定绝不可能的人。

但过去不可能,不代表未来不可能。

他们都落入了思想的窠臼,郑泉之的目标未必是蔡勉本人,蔡勉只是荆州的发言人,真正令人觊觎的力量仍是水师,而郑泉之擅军不擅政,他需要借由私印伪造文书混入军中。

实际上,在传出丢失之物并非古玉而是私印时,郑泉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多次纵容蔡勉深夜来找他,一是为了施放烟雾弹麻痹对手,二是为了寻找其行动规律并验证规律,来挑选合适的时机下手——

白天那一出闹剧,所有人齐聚外院,就是最佳的时刻。

“郑泉之!”

房门推开,郑泉之穿着艳丽的华裙,正把利刃架在腿上擦拭,打陈蝉进院开始,他就听出了对方的脚步声,因此藏都不藏,大大方方候着他。

“不论你作何打算,都暂时缓一缓,先把你手上的私印交给红夫人。”

郑泉之眼皮未掀,垂眸盯着刀上的反光,心道:来得还真快,当初在兖州果然应该让崔俨杀了他!

“你杀不了的,不要马后炮了,”陈蝉读出他的心思,丝毫不惧,竟在他对面施施然坐下来,“我刚从书斋过来,你现在用,蔡勉马上就会抓你,他不是蠢货,你自己掂量掂量吧,是做他和裴广宗之间的牺牲品,还是做螳螂捕蝉,在后的黄雀。”

郑泉之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拂开兵器,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你就不怕她拿去还给蔡勉?”

“她不会给蔡勉,因为她没法解释印章的来历,她只会觉得是另一个奸细要嫁祸她。”陈蝉淡淡道:“她没法子也不敢揭穿,毕竟大家都是奸细,弄不好鱼死网破,所以捧着这烫手山芋,她只会拿去给裴广宗做人情。”

“裴广宗以为是她偷出来的,会彻底打消对她的怀疑,同时在政令上做手脚,用以对付蔡勉。蔡勉毕竟出身世家,在荆州深负时望,你可以刺杀裴广宗,但你不能轻易动蔡家,所以,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让裴广宗动手,再伺机透露给蔡勉,等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再渔翁得利。”

郑泉之几次把食指探进茶水里,但临了落笔却僵在半空,用力攥紧,再不甘地松开,转头继续摆弄他的刀。

陈蝉也不催他,给他充足的时间消化,就坐在一旁双手托杯,悠哉悠哉品茗。

“知道了。”

郑泉之当即捏起自己的杯子,以示端茶送客,同时冲他抬起下巴,用口型道。

陈蝉翩然而去,郑筠从小窗探出头来,指了指门口,他比了个手势,让她安心睡觉,自己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走入寒夜之中。

白秋川已然从外面回来,正和游方雁候在角落,两人脸上并无不快,可见相处融洽,陈蝉仔细想来,他俩在兖州也无甚过节,如今时移世易,淮南各为其主的战争也不必要拿出来作为攻讦的理由。

“怎么回事,你不是去见蔡勉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游方雁心有戚戚,“刚才慌慌张张,还没来得及问你。”

他担心陈蝉,所以一直在外蹲守,一旦有情况,便和郑筠里应外合,冲进去救人。

“出了一点岔子,”陈蝉先看了游方雁一眼,等确认后者已经把白天的情况和白秋川交代过,这才颔首致意,“现在已经解决了。”

“你也会失手?”

游方雁松了口气,但白秋川明显焦躁起来,昏惑的庭燎依然能照见他拧成一道道沟壑的眉毛,陈蝉还没出来时,他就耐不住想要进屋,但一想到郑家过河拆桥,又恨得牙痒痒,怕自己莽撞冲动反而会误事。

“是人就可能失手,也不知道是谁都兵临建康了依然兵败如山倒。”陈蝉冷冷扫了他一眼:“郑泉之得手了,盗走了蔡勉的印鉴。”

“陈蝉,我跟你说我忍你……啊?不是贼喊捉贼吗,怎么……”白秋川大为不解,他就离开了两日,怎么事态的发展就完全看不懂了:“啊?蔡勉睡他,被发现了,狗急跳墙?”

“别胡说,他趁我们查案,浑水摸鱼。”

“那他拿蔡勉的私印有什么用?说不好听,人家再刻一个就行,犯不着结仇,难道他不是来寻蔡家结盟的?”

“你能想到的人家想不到?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他是冲着水师来的,进可以借失窃案遮掩,嫁祸裴广宗,从中挑拨离间,退可以混入军营窃取机密。”

“就说前者,越是远离中央,地方势力越强大,荆州水师中大部分将官都起于本地世家子弟,他们愿意拥护一个酒囊饭袋的蔡勉,也不见得愿意向裴广宗低头。”

“想要得到水师,要么打服收编,要么游说人家主动投靠,后者吧我敢说天下没几个人有这样的号召力,我猜他主要还是想混入军营,从他在雍州对付江夏王的风格推断,他应该是想打,但打也不是那么好打的,所以他需要摸清布防,最好能再策反几个人。”

白秋川一听,可是急眼得很,他忙前忙后,还没摸着水师的辕门,只敢在军营附近走动打探,人家都已经一只脚跨进去了:“一来就冲着水师去,胃口真大,也不怕撑破肚皮!还有你,哼,你不是很有主意吗?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这话一出口,不仅酸倒牙,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归根究底,还是司州势力根基太浅,打又打不得,只能逞些文人手段。

“哦,这会又不是我,是我们了?欢迎弃暗投明。”陈蝉揶揄他,把他说得两颊烧红能烙铁才正色道:“这不是暂时说服了他吗。”

白秋川愣了一瞬:“他竟然会同意!”

陈蝉道:“他为什么不同意?郑钦的野心明明白白,人家蔡家也不是吃素的。”

白秋川抢白:“万一假意应承呢?答应了你又反悔,你怎么办?你太蠢了吧,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何况,你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还不赶紧想对策?还有那个私印,就这么白白给裴广宗?”

他一点也不想郑家讨到好处,虽然他也不想陈蝉从中获利,但陈蝉打从一开始就不情愿留在兖州,他也一向看陈蝉不顺眼,立场不同,再不甘心也各凭本事,但是郑家不一样,郑钦单方面撕毁盟约,所为太令人不齿。

想到还在青州坚守,又被两面夹击的弥什和姜公彦,他心里不忿,转而宁愿陈蝉占得上风,这样自己潜伏在他身边,有朝一日不仅能给崔哥报仇,还能坐享其成。

“也有不蠢的办法,你想听吗?”陈蝉勾了勾手指,忽然问道:“你武功和郑泉之比,谁厉害些?”

白秋川想了想,老实道:“我打不过他,但他一定打不过崔哥。”

游方雁摩拳擦掌就要插嘴,陈蝉先倒打一耙:“所以不是我蠢,实在是你太弱了,你要能收拾他,我也不费这个劲,别老在别人身上找原因,多想想自己。”

白秋川开始撸袖子:“看我不打死你!”

陈蝉提前闪到游方雁身后,忍俊不禁:“让郑大公子帮我们跑腿多好,硬碰硬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打得过他,但如果所有的事全靠拼力气决高下,那我也不用来荆州了,我肯定垫底。你放心,我有办法让裴广宗交出来。”

第162章

一切如陈蝉所预料的那般推进, 红夫人果真将拾得的印章交付裴广宗,后者持有此物,即刻招来亲信。

裴广宗之所以对竟陵的叛乱高度重视,无非就两点原因:

其一, 今年的补兵远超往年规格, 建康罹难,雍州失陷, 他唯恐郑钦的兵马会从襄阳过境, 虚报逃兵之数而嫁接到百姓头上, 以至于引发民愤;其二则是补兵背后的军饷亏空问题, 韩绩死前并没有处理干净,他必须要把蔡勉拉下水, 以他的名义,填补缺漏。

于是, 在红夫人将东西送出去的第二天,陈蝉又找上门去拜见蔡勉, 并告诉他, 私印已经找到了。

蔡勉伸手向他讨要。

陈蝉却抬袖一拂, 道:“在下斗胆做主, 借由奸细之手,交给了裴典签, 在下寻人在印鉴上做了些手脚,只要等他动手,您就能将计就计以伪造之名将他捉拿, 这样一来,也不怕朝廷追究。”

“大人,您要师出有名, 在下就助您师出有名。”

蔡勉玩味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本官非要个名头?”

陈蝉笑而不语。

眼前这位荆州刺史心性散漫,并不好战,也身无将才,真和朝廷打起来,未必能讨到好处,况且,蔡氏还有旁系作为人质扣在建康,他可不想像郑钦一样狠,逼死家人。

“你猜对了,”蔡勉敛起不正经的笑容,“但倒了个裴广宗,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张广宗、李广宗。”

“朝廷一定会派遣新典签,只要让他无法赴任就行,”陈蝉咬牙道,“在路上拦截,栽赃嫁祸,或者直接杀人灭口,再差人伪装,我们不妨也学学他们,只要按时把想要朝廷知道的消息传回去,即可瞒天过海。”

蔡勉呵出一口气,遗憾摇头:“公子计策固然高妙,但裴广宗也不是酒囊饭袋,他不会动手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更子声起,重重敲了三下,落在心上,几乎击穿了紧绷的心弦,窗外寒风骤起,犹如鬼哭,满园花树摇曳,在这个风声鹤唳之际,荆州迎来了白马十五年的初雪。

果然,裴广宗连夜与心腹密谈,并没有按先前的计划假用印鉴,补全一应手续,拉蔡勉下水,而是弃车保帅,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扣到韩绩这个替死鬼身上。

陈蝉一夜无眠,站在晨露白雾之中,眼睁睁看着他带着私印找上门报喜,只道是抓住了夜盗刺史府的小贼。

“大人,下官已查清,月余前的失窃案,都出自竟陵县尉韩绩的手笔,其人克扣军饷,以致边军溃逃,又以此为借口补兵,引发民乱,那贼人下官已严刑拷打,此刻就在牢内,这是供状以及追回的赃物!”

蔡勉面不改色听他替自己补全这一场子虚乌有的盗窃案,顺着台阶,答复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随手将私印收了回来,捏在手里把玩。

裴广宗如何不清楚,蔡勉要动他的心思已是司马昭之心,甚至可能这一切都是蔡勉的设计,但他只能打碎牙吃哑巴亏。

他抿唇含笑,等着荆州刺史发话,明明恨之入骨,脸上却表现得灿烂。

半晌后,蔡勉懒洋洋道:“唔,那就结案吧。”

——

“你可算回来了。”

整夜未归的陈蝉刚走到檐下,手还没有碰到门板,已经被白秋川开门扯了进去。

满屋子人一个不少,连郑筠都在,游方雁急声询问情况,陈蝉捏了捏鼻梁,先扔出重磅炸弹:“裴广宗还是逃过了一劫。”

抽气声此起彼伏,郑筠站起身,游方雁握紧剑,白秋川打翻了茶碗,都不说话,屋里一时间跟死了人正停灵吊唁一样沉重肃穆。

陈蝉适时一个大喘气:“我还是小瞧了签帅的本事,职级比他人低,本事比任何人都大,手伸的也比旁人长,这也不说了,还能两头骗,不愧是掮客出身。”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在中间一边吃皇粮,一边捞油水,赚得盆满钵满,目下有机会补上缺漏,却能壮士断腕,把责任全部推到韩绩头上,我都有点佩服他了。不过经此一遭,他往后应当更加记恨蔡勉。”

白秋川问:“不是说还有供状?”

“替死鬼吧,”陈蝉嗤笑一声,“韩绩身在竟陵,只与补兵和起义有关,与盗窃本身无关,裴广宗聪明就聪明在,用一桩小事来掩盖真正的大事,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拉到了钱上。”

“但荆州不缺这点钱,即便贪墨亏空事发,韩绩已死,再处理一批人,就能将这事按下去,蔡勉反而无法治他,因为典签本身只是处理文书的小吏,全赖背靠朝廷,所以才代掌机要,批阅公文,蔡勉最多只能治他一个督察不利,甚至都还不能完全算他头上,真论起来,他比韩绩还低一级。”

“真正的问题在补兵上,这是我最开始埋的棋,朝廷对地方军队员额有限制,补兵只是幌子,实际上裴广宗就是要在竟陵以北招兵屯驻,他也知道不合规,所以才会想出这么个借口,但没有刺史的手令擅自增兵他担待不起,告到朝廷恐怕朝廷也会猜忌他。我是希望他狗急跳墙,拿着印章把蔡勉推出来作为挡箭牌,这事可比贪腐大得多,如此一来,即便蔡勉犹豫不决,荆州地方将官也不会放过他。”

“……最初?”白秋川往后退,退无可退时手扶着斗柜,神色复杂,“这全是你的用计?你也算到了他会弃车保帅?难怪你说你会让他交出来,蔡勉恐怕还以为你真是要帮他师出有名。”

陈蝉高深莫测道:“狡兔三窟,人总不能只留一条路给自己走。”

当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已学会透过表象探寻本质,人这种生物,走的每一步,都不能说完全没有目的,只不过许多时候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白秋川喃喃自语:“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游方雁和郑筠也跟着点头。

“看起义不能停留在起义,要看导火索,再顺着导火索发掘,补兵只是手段,背后必然有他的用意,不正常的途径是为了解决上不得台面的问题,但这两者是否匹配呢?”

“如果只是解决逃兵问题,那是符合楚律的,为什么会造就暴乱和起义,说明律法严峻,甚至超过律法的范畴,人民感受到不公,进而引申到克扣军饷,饿死士兵却诬陷其逃亡,最后归因亏空。”

“如此一来,就和裴广宗培植红门关联上了——他需要大量的钱财,只能捞偏门。”

“同理,蔡勉的布局也可以反推出,荆州内部的暗流汹涌,蔡勉与裴广宗是第一天不和吗?恐怕不是,那么近来必有变数,这个变数就是崔俨南下。”

“战事不明,朝廷不敢动荆州水军,因为长江中上游占据天然优势,怕引火烧身,芝……陛下多半只给典签下令,叫他盯紧蔡勉。而建康城破,台城大火,先帝和太后薨逝,地方哗然,荆州难免人心浮动,”陈蝉看向游方雁,“如果你是蔡勉,你会怎么做?”

游方雁答:“自然是抓住一切机会。”

“蔡勉要行动,但大受掣肘,所以才会布局肃清奸细,”陈蝉看向郑筠,“这时候倘使你是裴广宗,你又如何?”

郑筠对朝中之事不好妄议,只谈自己看到的说:“江夏王战死,雍州兵败,司州又……如果我是裴广宗,内忧外患,我肯定怕腹背受敌。”

陈蝉顺着把话兜会来:“也不怪裴广宗剑走偏锋,为了防备荆扬之争,朝廷早些年大力裁撤荆州军队,只保留了长江水师,可水师再厉害,也局限于临江作战,四面陆地却像透风的筛子,防不甚防。”

两桩小小的案子却牵扯出天下之争,白秋川只觉得头痛:“这么复杂?”

陈蝉心眼跟马蜂窝一样,算计来算计去的,他还需要重新梳理才勉强跟上陈蝉的思路,可他竟然在心里就把棋下完了,白秋川不服,但又不得不服,阴阳怪气道:“韩绩真的是畏罪自杀吗?该不会这也在你的布局之中吧?”

陈蝉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不,韩绩是被人刺死的。”

“谁?”

“还能有谁呢?”

白秋川寻思着,陈蝉既然这么问,那必然是他认识的人,首先排除荆州当局,那么就只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郑筠,后者也恰在此时心虚地冲他微笑,他当即一拍大腿:“好啊,又是郑泉之干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朝廷内讧,荆州内讧,你以为郑家就是上下一心?”陈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以前或许并不彰显,但变数无处不在,江夏王的死可以成为推动蔡勉和裴广宗各行其道的推手,又凭什么不会成为郑家分歧的开端。”

白秋川眼珠子乱转,飞快思考起来:“……我想想,我想想啊,我记得我确实听过一个说法,说郑钦偏心十一,对老大一贯打压。”那时他跟着崔俨,一心扑在行军打仗上,只当是对狼崽子的磨练,不若如今傍着陈蝉,触碰到的都是人心的机谋团弄,才品出几分微妙来。

“你看着吧,郑家不久就会分出两股力量——郑绥之随崔俨南征,局面大好,可非但没能吞下整个徐州,甚至自己也差点身陷囹圄,他在军中的地位必然下降,而郑泉之绝地反杀,不仅截断了朝廷对豫州的牵制,还挣回一州之地,如果我是郑钦,我也不得不重新考虑继承人问题。”

“你的意思是,郑泉之并不是因为重伤流落荆州,这背后有郑钦授意?”

陈蝉的心里已经赋予了郑钦完整的画像,虽然他从没有和郑钦交锋过:“是我,我就给郑泉之密信,只要他拿下荆州,将水师收入麾下,以后就把世子的位置交给他。”

如此一来,一切都变得明朗。

“郑泉之从襄阳南下,隐匿身份于竟陵,意外发现补兵的问题,于是他果断出手,刺杀了主导此事的韩绩并且激化矛盾,他的目的相当明确,所以,你们没发现吗,无论刺史府闹得如何沸沸扬扬,风风雨雨,他一概充耳不闻,还在最关键的时候窃走蔡勉的印鉴。”

白秋川一听,如临大敌,骂骂咧咧道:“不行,我就算打不过他,也得想办法把他摁死在荆……”屋顶的瓦砾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游方雁目光微沉,拂开窗户,一脚踏上窗棂。

陈蝉岿然不动,朗声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郑泉之从屋顶上翻身落下,大步推门而入,拄着武器跪坐在软垫上,白秋川大骂卑鄙,游方雁守住门窗警惕四望,郑筠无法解释自己的存在和不速之客的到来,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既不敢看郑泉之,也不敢看陈蝉,怕里外不是人。

郑泉之把刀一横,拍在腿边,大大方方向陈蝉讨了杯水,却不是用来喝的,而是就着长案写道:“你说的都对,陈蝉,我比郑绥之更适合当这个世子,世子之位我要定了,所以荆州,我势在必得!”

第163章

拿到名单的蔡勉, 并没有立刻下令将琴夫人处死或者把红夫人逐出府去,相反,他甚至表现得不甚在意,但陈蝉知道, 设防在暗处, 这些不过是他做出来麻痹裴广宗的表相。

只是如此一来,许诺的好处就无法落在明面上, 由于案子的真凶是裴广宗捅出来的, 韩绩已死, 盖棺定论, 也就没他什么事。

不过看在他与游方雁结义的份上,好客的蔡刺史一再挽留, 留他在府中做客。

当然,这都是幌子, 他们彼此心里清楚,对方的动机不纯, 不过是相互利用。

可抛开这一切不谈, 博闻强识的陈蝉, 十分合蔡勉胃口, 蔡勉那一屋子宝贝说给不识货的人听,无异于锦衣夜行, 说给陈蝉则恰好能接住他的炫耀。

两人平日无事,就在书房里待着,搞得红夫人惴惴不安, 还以为自己要失宠了。

同样,憋在屋子里的人还有郑筠,裴广宗在荆州横行, 她可不敢离了刺史府这一保护伞,便是蔡勉做主,要给她重新辟一处宅院也被她婉拒,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借口,即流莺夫人救了她,看她孤独,与她作伴,但追根究底,她眼下还是郑家人,跟在郑泉之身边最安全。

至于白秋川,反而成了最兢兢业业的那位,闲是闲不住,依然锲而不舍打探军中消息,唯恐被郑泉之给占得先手。

“游少侠,走啊,吃酒去!”

“有机会咱们切磋两招,听说你独身一人在竟陵斩获敌人首级,一早就想跟你讨教!“

比起白秋川步步维艰,精心准备,游方雁和地方势力打成一片,几乎是水到渠成的,连他自己也醺醺然觉得不可思议:商山学宫的名头什么时候这般好用了?

他将这件事说与陈蝉,陈蝉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他非但没有接住分享的喜悦,反而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要他小心别有用心之人的利用。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走南闯北也那么些年,刀光剑影,战火烽烟里都厮杀两回了,能分不清吗?

“你就是想得太多。”

在游方雁看来,他一穷二白,有什么好贪图的,难道贪图他人?他还巴不得有人看上他这一身本事,否则功勒燕然,还无门无路。

陈蝉见他不吃委婉暗示那一套,出于兄弟义气,只能点明:“荆州士官和裴广宗达成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意先发制人,为对方口舌,但你的到来,却无异于转机,你的出身更近典签势力,但你的师门又为世族追捧,我是让你小心,他们利用你和裴广宗分庭抗礼,别最后被人当枪使。”

“人往高处走,想要独善其身,也就不必去钻营。”

游方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为此颇有些不忿,何况人家和他交结,从没有谈及利益,多是切磋武艺,志趣相投地吃饭喝酒,也无所谓支使办事,甚至对于竟陵的民乱也没有瞎打听,气闷的他转而想到了跟着自己前来荆州的同伴,于是飞鸽传书,把在竟陵留守的左廉等人招了过来。

左廉听了他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赞他前途无量,也撺掇他可以借此一展拳脚,他心里舒服,就要借机向军队举荐他们几个——自己如何不提,绝不能亏了兄弟!

左廉眼珠子直转,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试探性地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此话一出,游方雁反倒恍惚起来,他一直不如师兄道心坚定,现在的劲儿其实不是很足,多是大浪前推,走一步看一步。

最开始出山,他想要救民水火,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权势傍身,后来兖州结义,让他有了牵挂,在战争中历经生离死别,心软了下来,只吊着一口气非要践行承诺,救回陈蝉,但现在崔俨已死,陈蝉也好好活着,大家能在乱世重逢不容易,那股气劲被犹犹豫豫的他磨去一半。

“我要想想,再想想。”

他就这么想到陈蝉找过来。

对于上一次的不快,陈蝉还是希望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游方雁有主见,确实不该由自己来泼冷水,他几度易主,渴望功绩的心情炽热且汹涌,自己作为朋友,作为义弟,多尽一分心为他保驾护航即可。

于是陈蝉率先松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生短短百年,不该跋前疐后,徒留遗憾。”

恰在这时,自乱阵脚的起义军又换了新的首领,游方雁便毛遂自荐,向蔡勉请求领兵。

白秋川听到这消息时正翘着脚吃卤香干,一个打挺坐了起来,嘴里的半块滚到衣服上,印下一个大大的油渍。

“他要干什么?”

也许是崔俨的态度决定了手下的态度,在瑕丘时白秋川从没把这人放在眼里过,如今也不过将注意力全数倾注在郑泉之身上,对于游方雁的异军突起,只微微感到异常。

陈蝉坐在窗边,看花看树就是不看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显然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诧。

“你早知道了?”白秋川恶毒地说:“哦,我明白了,你又忽悠人家!”

陈蝉却说:“雁子确实需要一份正经的功绩来树立信心,站稳脚跟,功勒燕然本就是大丈夫的追求。”

“那你怎么不给你大哥留下这么一员大将?”

“荆州迟早都是我们的,有什么区别吗?”

陈蝉轻飘飘睨了一眼,扶着茶碗,继续望向窗外的高天白云:“眼下的荆州,需要第三方势力的介入,才能彻底打破平衡,士族支持他,要推他出来对付裴广宗,就会暗中给他铺路,有冤大头送人送钱,何乐而不为呢?只要他抓住这个机会,等我们解决掉郑家、蔡勉和裴广宗拿下荆州,我会亲自向大哥请功。”

“我看你是算盘精转世,正说反说都合该你说了算!”白秋川嘴上没讨到好,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

陈蝉促狭地笑了一下:“衣服理一理吧,你这么出去,还以为我对你欲行不轨。”

白秋川瞬间涨红脸,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被陈蝉调戏的一天,他一边拉扯衣襟,一边搜肠刮肚想损人的坏话,却忽然扯出一封信。

信纸落到地上,两人都静了半刻。

“差点忘了,车队已入荆,就快到却月,这是楼一派人给你捎带的东西。”白秋川借坡下驴,又从腰间取出一只小盒子递过去。

陈蝉拿起来摇晃,侧耳倾听。

白秋川警惕起来:“有什么问题么?”来人识得他,可见提前得过交代,是陈蝉心腹,他先前可没想过会不会为敌人假冒,就要劈手夺下。

陈蝉手指敏捷一转,扣动锁扣,将那盒子面朝他打开,吓得白秋川当场以袖掩面。

“惊喜!”

没有暗器罩面,盒子里弹出一簇花瓣,淋了他一头,白秋川挪开手,定睛一瞧,里头是几个他看不懂的纸粘的滑稽表情。

白秋川:“……”

他就要骂人,陈蝉把盒子拍他手上,一秒严肃,仿佛刚才玩心乍起的他是别人夺舍:“你帮我想个办法,给他们送一句话。”说着,他倾身靠近,白秋川头发上的花瓣全吹落在他肩头。

——

韩绩不过替死鬼,红夫人心里很清楚,她在蔡勉和裴广宗之间摇摆不定,心神不宁,又一个不慎伤风,熬得那叫一个眼眶乌黑,形容憔悴,连心爱的象牙篦子也折断了两支。

贴身的丫头只以为她在为失窃案忧心,熬了安神汤,炖了药膳,劝她业已结案,贼目已捉,不要再为此事惊恐。

可红夫人仍旧愁眉不展,她哪里懂得自己内心的煎熬,这丢失的信报没有下文,盗窃的红衣女鬼变成了一名男囚,裴广宗派来牵制她的棋子仍在府中不曾拔除,且两方都未有新动作,只要闭上眼睛,不是蔡勉面目狰狞地骂她忘恩负义,就是裴广宗揭她老底,举刀要杀她这个叛徒。

“夫人,夫人?”

“哦,你刚才说什么?”红夫人一身冷汗,把药汤喝完,擦了擦汗,空碗随手递上,听她说起蔡勉,却是好几日不得见,习惯性问了一嘴:“大人近来可还在府上和白公子谈天说地?”

“有一阵没回来了。”

丫头神神秘秘地靠过来,小声道:“说是竟陵那边叛乱又起,前一阵子府上不是来了位游少侠,禽制头目,前来报效吗,如今人家又扶立了一位新首领,要和咱们刺史叫板,刺史大人派他……”

“你刚才说,派谁去?”

“一个姓游的小子,叫游方雁。”

她话音未落,红夫人蹭地起身,然而脚步虚浮,一个趔趄,砸翻了跟前的食盒茶盘,丫鬟惊慌来扶,却被她往外推:“人已经出发了是不是?去,你快去帮我打听打听战况,不,我亲自去。”

“您才吃了药,得多休息,奴替您跑一趟吧,就是……”

红夫人理了理鬓发,冲她挤出一个饱满的笑容:“去吧,我好着呢。”

丫鬟只能收拾残片,忧心忡忡离开,红夫人对着菱花镜梳头,一梳就是一下午,直至门外脚步声骤起,她立刻扔下篦子,翘首以盼:“怎么样?赢了吗?刺史大人回来了吗?他如果回来就说明……”

“夫人!”

小丫头哭丧着脸,被她一连三问搅弄得心都揪起来,鼻子眼睛更是皱成一团:“奴听他们说,情况不妙,派去的军队已在前线困了多日,毫无进展!”

红夫人倒抽一口冷气,木着脸往后倒,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昔日的欢声笑语,东躲西藏里的温情相拥,和坊间调皮捣蛋的捉迷藏仿佛仍在眼前。

她拉开妆奁,从里面拈出一只脱丝的荷包,倒出一角发黄的信纸,上头写着:

“……至商山……取名……游方雁。”

那时她不识字,在为商人赎身前,老掌教曾寄过一封信来,她请人给她读,裁下写有名字的一角,只盼有朝一日能再会。

重逢就在昨日,可她却并不知晓,红夫人抓着锦囊,在丫鬟手足无措的注视下,忽然失声痛哭。

第164章

游方雁如今正火烧眉毛, 这是他第一次领兵出征,离开江陵时多春风得意,现在就有多食不下咽,离了陈岱和孔昼, 才知江淮战场的群英荟萃, 才知自己的斤两,便是一场小小的民乱, 也不是那么好镇压的。

他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正值愁眉不展, 函使前来报信, 称陈蝉离开江陵,与后续辎重兵马一道出发, 目下正在江陵东北,汉水之畔驻扎。

他如见救星, 迫不及待回返,被手下劝阻, 才不得不作罢。

不日, 陈蝉轻装简行, 亲自到主营会面, 并带来了新的消息——

蔡勉离府,郑泉之不避旁人, 频繁出入刺史府,而战事胶着,对手并非一盘散沙, 所用武器也不全是农具,背后恐有郑家支持。

游方雁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他自个不能杀回江陵, 便恳请陈蝉去揭露郑泉之的身份,要力挫对方的阴谋。

陈蝉劝他冷静,一来,蔡勉这个人很不好控制,看裴广宗这些年上蹿下跳就知道,是颗软钉子,平时不见得扎人,但钉子终归是钉子:“我们若先下手,万一给人家逼急了,顺势来个二姓联姻呢?你不妨想想,三妹为何会前来此地。”

“所以郑钦那老东西一早就是这么打算的?”

游方雁后知后觉,可怜崔俨都不是他的对手,孔昼也不见得就讨到好处,台城里的皇帝更是损兵折将,郑泉之武功又不弱,对方若是有备而来,给他两头添堵,那恐怕胜算渺茫。

“你也别泄气,要是没办法,我就不亲自来这一趟,而是托人给你送一封密信,在上面写好逃跑路线。”

陈蝉自然也要争取蔡勉,就算争取不到,也不可能让他站在郑家那一边。

游方雁忙问:“什么办法?”

陈蝉示意他附耳过去。

辕门外马蹄阵阵,先锋部队归来,将官直奔大帐商讨军机大事,陈蝉退出来,侧身相让,看着两侧的守卫,巡逻的士兵和飞舞的尘烟,忽然生出隔世之感。

在来的路上,当他反复思考这一仗该怎么打的时候,当他不得不跳出固有思维,寻找参考的时候,当明确背后的对手是郑家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想到那个死去的人。

然后在心里无数遍问自己,如果是崔俨,他会怎么做。

继而又联想到江淮战场,如今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彼时风云汇聚,崔俨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兵临建康,可谓震惊海内,任谁都不能不承认,他已跻身天下名将之列,雍州的败落,孔昼的左支右绌,新老交替,即将拉开全新的帷幕,可惜天才就此陨落,这不免昙花一现。

陈蝉情不自禁叹息,扭头却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三白眼,吊梢眉,可不正是那位淮安一别再无音信的左屯将,真是冤家路窄。

对方似乎也有些发懵,没想到会在竟陵的战场上与陈蝉相会,且还是在己方阵营,以同袍的身份,左廉浑身紧绷,薄削的唇抿成一线,复杂地盯着陈蝉看了数息,在旁人的催促下,并没有开口和他打招呼,而是撩开帘子,低头走入帐内。

游方雁回头迎接,外间能清楚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左廉不是仇恢的人吗?怎么会在荆州?这是抛弃了老东家,还是身负“重任”?

陈蝉努力回想刚才的站位和穿着,荆州军将官走在前,他在后,身着乃荆州军制式的皮甲和头盔,但鞋,护腕,肩铠却是拼接,不同于士兵,所有的在职军官都会量身裁制军服,由此可以推论,他并非随军而至,只能说明他是半路来的……半路……竟陵……

他是跟着游方雁一道前来。

陈蝉绕着大营走了一圈,想通这一点,立刻返回主帐,左廉很快走了出来,四处张望,见陈蝉还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陈蝉掀开帐子走进去。

游方雁背对着他:“不是说……”他一转身,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紧张地问:“是不是先前说的办法仍有不妥之处?”

陈蝉摇头:“刚才那个人……”

“一个朋友,在路上认识的,帮了我不少,说是曾效忠的主家自己弃城却想要他去顶罪,他不忿就逃了出来,顺路上荆州来谋一谋出路。”

不出所料,左廉的话是说一半留一半,陈蝉闻言,当即表示:“此人不能留。”

游方雁道:“怎地呢?”

“他要杀我。”

陈蝉冷冷地吐出四个字,随后观察起游方雁的表情。

后者先是一愣,明显感到难以置信:“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从江淮到荆州,一路走来,左廉都相当仗义,听说他挂念朋友,二话不说便陪他上颍川,扑空也毫无怨言,还反过来安慰他,若是急功好利之人,只怕早就不耐烦。

何况竟陵暴|乱,幕后有贼打着武昌王的旗号煽动百姓闹事,他意欲除害,人家也是操刀子随自己真上,甚至甘愿留在当地,让他一个人回江陵请赏,怎么不说胸襟豁达。

陈蝉恍然大悟,从游方雁的态度中推断出,他二人相携而至,此间必然发生过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让左廉得以取信自己这位结义大哥。

他只得把江淮的经历一五一十相告。

在听到左廉离开下邳后,见死不救,又差点害死陈蝉,游方雁忍不住挽起袖子,可嘴里却说:“你确定他是临阵脱逃?会不会是去搬救兵?”

放到从前,以他当街刺杀郑崇和那急吼吼的脾气,他早就冲出去,捉人来质问,但眼下却反过来安慰陈蝉:“当初他也不知你身份,立场不同,下狠手也在所难免,就算不是搬救兵,保全实力为上也没必要和宗纶两个人都折在那里,说到底还是刑法严峻,怕你告他一个逃兵连坐。”

“你看在淮安,他不也没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也杀了人家一次,他还因此瞎了一只眼,也算扯平了,如今他既然站在我们这一边,你也别小心眼。”

“我小心眼?”

“是我说错话,二弟,我绝没有这个意思!”游方雁连忙呸呸两声告饶,见陈蝉不似在和他玩笑,只得妥协:“我也没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朋友一场,我不能因为你两句话就去把他砍了吧,不过我保证,我会看着他,如你所言,我绝不手软,二弟,你可别生我气。”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心里并不当回事,左廉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难道还会看不住?而且,他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蔡勉虽然给他派了兵,可真较劲起来,谁会服他,真想在荆州站稳脚跟,还是离不开“自己人”。

游方雁太讲义气,又想照顾兄弟,又想让各方服气,陈蝉意识到他在敷衍自己,不再多言,转念一想,他手下确实无人可用,会倚仗此人,实在无可厚非,左廉为朝廷通缉,不敢在明面上为蔡勉效力,也只能借由游方雁之手立足,他断不敢在这时候做损人不利己之事。

于是,临了离开,陈蝉只又多提醒了两遍。

出发前,陈蝉登门见过郑泉之一面,半威慑半游说其合作,但郑泉之不肯,他这才第一时间找到游方雁。

两日后,游方雁按照他的计策部署,分兵经由上蔡绕后,直接轧断鄀县,攻打钟祥,明面上以包抄之势对抗竟陵的反叛军,实际进退可攻守,暗地目标指在襄阳。

由此,郑泉之坐不住了,以上香祈福为由,找了个借口出城,连夜赶至汉水,陈蝉恭候多时,二人二度谈判,但仍以失败告终。

“这一仗,你们赢不了。”

郑泉之信誓旦旦撂下话。

当夜,郑家在雍州的驻军向南调拨施压,游方雁在钟祥以南遭到伏击,不得不回撤二十里,失去了夹击战略点。

一封又一封的军报如雪花般传来,他熬红了眼睛,仍然坚守在第一线——

不能输,绝不能输,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军中上下并不知策略出自陈蝉之手,也不知郑家已渗透荆州浑水摸鱼,甚至不少人还不清楚所谓的武昌王旧部背后真正的指挥,而游方雁并没有对外公开战略方针的来源,把陈蝉推上风口浪尖,而是力排众议执行,以至于营里将官已颇有微词。

“游将军。”

左廉是最后一个找过来的,为了避嫌,他并没有率先出头。

敌人趁夜发起火攻,热辣的火浪扑面,他们丢盔弃甲一退再退,游方雁颓丧地站在士兵中间,熏得漆黑的脸上裂开了一丝缝隙,整个人忽然不合时宜地怔忡起来。

大家都叫他游少侠,没人承认他的地位,只有左廉这么称呼他,他舔了一下嘴唇,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左廉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但就在他开口前,一个小兵从后方的坡地爬上来。

“游少侠,有人指名道姓要见你,就在营地外。”

打成这个样子,蔡勉是不会给他支援的,若不是郑泉之单刀拜会,这个时候还能亲赴战场的,只有朋友。

游方雁二话不说,操起慈悲剑就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来者何人。

焦土沟壑间,远远现出一辆豪奢的马车,车顶上立着一白衣玉人,正负手瞭望,见他一马当先,方才翩然落地,敲了敲车窗。

阳朋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爬出来。

紧随而来的士兵呼啦啦将二人围住,游方雁看他花团锦簇地站在一帮浴血奋战的战士中,好笑得说不出话,左廉满脸血污,正要叫人把他二人擒拿,就听对方慢吞吞开嗓:“在下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

第165章

阳朋精心设计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完, 几个人瞬间瞪大眼睛,左廉咋舌:“你是武安侯之子,阳小侯爷?”

“啊?你认识我?”

阳朋感到诧异,还以为来此之前陈蝉已打过招呼, 一口气来了这么多人, 是来结队欢迎他的:“低调,低调……”他没想那么多, 把手里的盒子拿给游方雁, 交代道:“这是陈蝉让我给你送来的, 竟陵, 钟祥以及襄阳的舆图,怎么利用就看你自己了。”

这就是陈蝉说的压轴翻身的宝贝?可舆图他也有, 游方雁怀揣着疑惑,取出一册随手翻开, 旋即瞪大眼睛——

这,这也太详细了!

“好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再会!”

这荒山野岭的随时可能有敌军出没, 阳朋腿肚子早吓软了, 要不是为了面子,恨不得扛着车走。

游方雁回过神来, 立刻点了两个士兵,要给他护送到大后方,结果一抬头, 阳小侯爷的身影已经缩成芝麻大小,在跟他挥手。

汉水西畔,白秋川正叼着狗尾巴草巡逻, 就见一辆骚包的马车急停在他跟前。

手持长戟的士兵正要上前把车里的可疑人等串个串串,阳朋带着他那一身齐整华丽的行头走了出来,但不过须臾,便扶着车壁稀里哗啦狂吐:“这个山路太难……呕……走,你就……呕……不能慢点……”

白秋川捏着鼻子嫌弃地避开。

“我乃南楚……”

白秋川用剑挑着一块干净的巾子给他擦嘴,随后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阵,就指指点点:“……哦,阳小侯爷嘛!”

“你也认得我?”

阳朋心说,怎么随便一个扫地兵都认识他,关键他不认识人家,他只能腆着脸跟人家客套:“幸会幸会。”

而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陈蝉所处的营帐,把人拎来质问:“你这家伙到处去宣扬我要来是吧,低调,要低调知道不……你让我去送图的那位,还有刚才门口的兄弟,啊,该不会是我的……你以前说的那什么来着,就可以吃的那个……哦,粉丝!对粉丝……啊这多不好意思,低调,要低调!”

陈蝉把他从自个身上扒下来:“就你还低调,别演了,嘴角都要咧到眉毛上了,我看你挺开心的,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阳朋就是个天生废话制造机,叽里呱啦开始往外倒:“我特别怕人家送我仪程!”

一开始他也是好结交四方侠客的,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久仰他的大名,结果近两年疯子层出不穷,不但有人沿途打劫他要给他做媒,还有地方豪右强行撮合,下了药直接给他捆房里就坐等生米煮成熟饭,这也就罢了,好歹是个女的,去年在牂柯郡连人带车端走的山大王又是怎么回事!

气得他回到江左第一件事,就是把马车上金漆阳氏的标志给改了。

“飞狮宝相花环佩,点翠玉珏,纹银錾花香囊,还有你身上的蜀锦,就你这个花枝招展的样子,谁人不知,不要掩耳盗铃了,你现在出去,让人认认陈蝉,你看他们说什么,你要真想低调,喏,你换这个试试!”

陈蝉给他拿了一条前线士兵换下来的破洞裤。

“我也不至于扮成乞丐吧!”

阳朋难掩嫌弃,把裤子拎得远远的,他虽然爱好云游,但并不热衷穷游,出门那必得舒舒服服,除非落难,不然衣裳都不能沾一点灰:“啧,对着你这张脸他们还有怀疑吗?”说着,阳朋就要掐他脸蛋。

“天下好看的人海了去了,”陈蝉拍开他的手,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要?你不要我穿了,你别后悔。”

阳朋只以为他玩笑,耸耸肩表示随意,自己就要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没想到陈蝉还真就往舆图架子后更衣,急得他屁股刚沾着藤垫立刻就跳了起来:“你还真穿?”

“穿得破烂了一点,让蔡勉看到我们的努力,回去之后多讨一点赏金。”陈蝉慢吞吞地说。

阳朋下巴都要掉地上:“你现在很缺钱?缺钱你找我借啊,你要多少?”

陈蝉说:“不多,三亿钱吧。”

阳朋犹豫起来。

阳家打发家开始,始终恪守祖训,从不参与立嗣之争,只享荫爵,安安心心闷声发大财,据说已经苟过了三个王朝。

陈蝉从前听阳朋说起自己祖上是如何次次躲过王朝更替时,感到无比唏嘘,说不好听一点,阳家人都特别怕死,以至于哪朝哪代若是出过有几个野心家,一见苗头不对,外部还没动手,内部就连成铁桶捆了请罪,就算有人谋反起义,家族也会迅速分出一支强有力的队伍,站在另一方。

百来年后,血脉和勋爵始终得以留存。

风水轮流转,阳家虽从未当过四大世家之首,但累世的积累,财富荣膺难以估量。

到阳朋这一代时,时常坐叹,家族没有衰落在更替中,最后极有可能要败在自己手上,这一焦虑,他就拿算盘查账,一查发现自己居然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心脏安稳地落回胸腔,并在账房呈报的房地契清单上挨个批注,列好了未来二十年的旅行计划。

因此,皇帝想要拉拢,几次招他做官,都给他婉拒。

陈蝉道:“我说笑呢,司州如今一切都好。”

“我不是因为钱不够犹豫,我是一时间找不到这么多人给你送钱,你知道三亿钱要多少车多少人押解吗!”阳朋忙说:“我想想办法。”

“你还真有这么多钱啊?”

陈蝉低呼,先帝舍身,举国库之力才凑得个三亿,就这样朝廷还缓了几年才缓过劲来。

“我爹呢前些年虽然恨我不成器,但他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于是让人秘密四处置办房屋田产,怕我在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想到这几年收成好,加上我周游四方倒卖土产,净赚两成有余。”

絮叨声里,陈蝉的目色变得异常复杂,竟然做不到如从前那般坦然,于是低头,掩饰性地咳嗽:“江淮有没有地契,你这次若是回去江左,记得卖惨,让陆攸赔你。”

阳朋捧着肚子笑,心说陈蝉也是胆气壮了,敢直呼圣上大名。

但笑归笑,两年不见,又是血雨腥风当头的,阳朋挺直了背,格外认真地攀着他胳膊,说:“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敢乱说话坏你事,但你要真的囊中羞涩,一定要跟我开这个口,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不管我爹怎么想,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陈蝉垂眸,静坐了一会,郑重点头:“朋子,荆州不安全,一会我就请人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去,”阳朋撇撇嘴,坐没坐姿,脚翘得朝天高,还得意得甩了两下,露出狡黠的微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去年朝廷损失惨重,正是要钱无钱要人无人的时候,我现在回去,就是煮熟的鸭子,行走的钱袋子,正好可以当人质的活靶子,让他们找我爹去吧,他都告老了,天天在乡下种地,一块吃土去!”

“反正你别劝我,我还有好多事要……”说到这儿,他猛地撑起身,嗓子跟卡了鱼刺一般,无声张了张口:“……这……还有个事,嗯,有个人你得跟我去见见。”

“什么人?”陈蝉随口一问。

阳朋脸色却凝重起来,他在路上遇到了曾经的救命恩人,可却不敢相认,又忙着送舆图,于是花了点钱,请了个人跟着,看他来荆州做什么,和什么人接触,也方便之后找上门去。

“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含糊其辞道。

陈蝉心底浮起一丝疑惑,不过他这个老友打小好奇心重,这般神秘,说不定是个不为大众所接纳的奇人,也不是没有过前科,什么六个手指的手艺人,什么背上长毛的野人,诸如此类,因而,他便也没有深想,只应他,等此间事了再说。

结果是言出法随,当日军报就传了过来,反击战大捷,不出五日,必能拿下贼首。

不日,游方雁果真平定叛乱,暂时安定竟陵民心,蔡勉遣使恭贺,已在江陵设宴,恭候他们凯旋。

陈蝉身边没有一刻离了人,阳朋找不到时机开口,每天像个陀螺一样,搁他眼前转,陈蝉瞧他几番欲言又止,主动追问:“究竟是什么人?你可别捏了个由头糊弄我。”

阳朋舔了舔嘴唇,试探道:“如果是令兄的仇人,你会去见吗?”

陈蝉失笑:“别开玩笑了,你要帮人刺杀我?”

阳朋立刻改口:“政敌,政敌。”

陈蝉正色道:“孔昼来了?不过孔昼什么时候和你有交情了?”

“不是,”阳朋自己的嘴皮子和自己的舌头打了一架,最后憋着气,“唉,算了。”

崔家和陈家不是视同水火吗,以前就听说崔公和陈岱不和,陈岱出任兖州时崔俨又打到了治所瑕丘,要真是崔俨死而复生,就算陈蝉不杀他,事情传到陈岱耳朵里,一定也会想办法杀他吧,但崔俨对他毕竟有救命之恩,崔公死得不明不白,他又不能坐视不理,陈蝉这么聪明,自己本来是想请他帮忙公断的。

陈蝉疑惑:“不是他,那是谁啊?”

阳朋干笑两声,道:“……以后有机会再说,也不是非常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cp粉头子来了

第166章

腊八前后, 陈蝉跟着军队班师回江陵,一路灰头土脸。

自打上次和阳朋打趣后,他也谨慎起来,人前能不露脸就不露脸, 非要露脸, 全城百姓看着,也得做些掩饰。

与此相反, 游方雁却无限风光, 凯旋而返的他, 骑在汗血宝马上, 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在钟离时,他也曾因力挽狂澜的一战, 而受到百姓称赞,只是那时的主角不是他, 他不过沾了别人的光,但目下却不同, 他是这场战争的主力, 掷果投花, 夹道欢迎, 尽是为他!

胸腔里畅快的风暴像要随时将他点燃,脑中走马, 过去的一切幡然而逝,未来仿佛尽在他的剑下,什么孔都督, 什么陈司空,就算是台城里的皇帝,等他站稳脚跟, 有朝一日也要看他的脸色。

还有那个死了的崔俨,凭什么看不起他,又凭什么得到过陈蝉,现在站在陈蝉身边的人是自己!!!!

他被脑子里迸发的念头吓了一跳,差点因没勒住马而踏伤一旁的士兵。

他怎么会这么想,他们不是结义兄弟吗?还是说,这结结实实是他压抑在心底的欲望,只不过在此刻,因为骄傲得意到极致,才彻底爆发。

游方雁忍不住回头,偷看了陈蝉一眼。

陈蝉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呢?今次若非得他指点,自己此刻回城,只怕是天差地别的景象,哪会有眼下的万人空巷。

其实,抛开一身病骨不谈,单就能力本事,陈蝉完全能领导一方,只要他愿意站出来,自己会一直追随他辅佐他。

是他,那么他愿意低头,一辈子替他南征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