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对方眼神躲闪, 猝然抬手,示意身后的同伴不要靠近,亲自上前,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知道?”
郑筠这才发现, 这几人虽然也套着皮甲做士兵打扮, 但却不如先前和夏将军一同镇压山|民的正规军悍勇,显然是另一波人, 结合先前她跳车时听见驻军冲夏将军的喊话, 顿时恍然大悟, 逐渐镇定下来, 目光幽幽落在他的腕口:“喏。裴广宗早年收养了一批孤儿,这些人自称红门子弟, 女的送予达官贵人府中,男的则着力培养, 入行伍入府衙,你也出身于此, 对吗?”
“莫非你也是?”
郑筠点头如捣蒜:“我刚执行任务回来, 裴广宗是不是在附近?”
那人见她两度直呼裴典签大名还如此泰然自若, 只当他是帮派里的高层, 更不敢妄言,她问什么便答什么:“补兵之乱并不只这一处, 本月来已有三回,大人收到韩绩的传信,怀疑人为操纵, 秘密亲自前来,名义上是为安抚百姓,解决补兵问题, 实际上是为了调查幕后黑手。”
郑筠佯装欣然:“他在哪里,我去找他。”
对方便与她指路,郑筠不再多言,强忍着腰痛,朝他所指方向快步流星赶去,对方见其眨眼便如没事人般,对她伪装的本事更是深信不疑,掉头加入战斗。
等远得看不见人影时,郑筠一闪身,赶紧抄到另一条道上,往相反的方向去。
她才不想见到裴广宗。
自打去了瑕丘,他们便断去联系,只怕姓裴的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大卸八块,绝不能叫他给逮了去,这也是她坚决不入江陵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杂声渐去,雨势渐歇,越往山中走,越是荒僻死寂,尽管天色将晚,但这点夜路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光小时候吃过的苦,就不只这一星半点,一想到自己就如出了笼子的鸟,将彻底自由,她的嘴角便压都压不下去。
兴奋和期待不断冲击着她的心窍,以至于歇脚时,她打开包袱检查有无遗漏,愣是把金叶子银锞玛瑙宝石一应倒出来挨个数了一遍。
正分拆小袋往鞋袜、亵衣夹层和包袱里藏时,山里忽然又起了风声,郑筠三两下结好包裹,伏在灌木丛中觑看,只见一三十五六上下的锦衣男人,正带人四处搜查。
虽有草影树隙遮挡,当她仍从腰间系着的红丝盘长结,以及那副阴鸷桀骜的五官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裴广宗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他打西南边活动吗?
郑筠慌了神,就着半蹲的姿势,一刻也没耽误,迅速向后方挪动,随即绕过他们的视线,借助缓坡,向东北方绕行。
正当她要松口气时,正前方忽现鬼影幢幢,一只做婚礼装扮的牛车悍然停在林中,夜雾渐起,血流遍地,差点吓掉她的三魂七魄。
“在那边!”
裴广宗听到细微的动静,挽住缰绳掉头,正好扫见郑筠惊恐的背影,立刻指了个方向,勒令麾下之人追上去查看。
耳闻身后有马蹄脚步,想必是裴广宗带人搜过来,郑筠后退无路,在心里问候了一番他祖宗,硬着头皮冲入婚车队之中。
好在,并不是山野奇谭中所言的鬼嫁娶,只不过因为车队里的人也和他们一样倒霉,碰上了暴|乱受了伤,因此长草车辙上才沾了血。
先前暴雨,人都在附近山洞躲避,此刻雨停,才迎面稀稀疏疏走出来。
前后都是人,郑筠无处可躲,只能一横心,翻进了那辆牛车。
“姑娘莫怪,我没有恶意,被乱兵追至此地,我丈夫和公爹都被抓去补兵,他们图我身子,还要将我一并携了……”她低头装可怜,又将先前那番说辞搬了出来,然而车里一片死寂,无人回应,可她刚才明明见到有人,郑筠手臂上一瞬间爬满鸡皮疙瘩,硬着头皮抬起头。
那新娘子手持却扇,耷拉着头,眼睑下泛青,两颊毫无血色,嘴唇却红得发紫,看样子已经死了多时。
“你们是什么人?”
送嫁迎亲的队伍和裴广宗碰上,劫后余生的人们生怕再卷入争端,一个个面生黑气,紧紧盯着来者喝问。
裴广宗横扫了一眼,除了其中有几人略感面善外,大体不过是些受了惊吓的山野市井之徒,并不想与之纠缠,然而就在他预备错身而去时,目光忽然落在一旁的牛车上,却是目眦欲裂。
……蔡勉?
车壁上赫然挂着蔡家的标志,裴广宗不禁怀疑,难道韩绩的死,竟陵补兵几次小范围暴|动,都跟蔡家有关?是蔡勉在背后捣鬼?否则为什么蔡家的人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天门山中?
裴广宗下马,抓起一个人的衣襟质问:“问我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来路?”
“我,我们是刺史府的人,来接新夫人的,这是蔡大人新娶的第十二房夫人流莺。”
郑筠躲在车内,听见外间的人汇报,如遭五雷轰顶,谁能想,这个流莺竟然是竟陵人!
自己正是因为不愿去江陵联姻,才借暴|乱躲逃,没想到裴广宗这个冤家,又将她逼上了去江陵的牛车,而且这次,还直接跳过了前情,就要送入蔡勉后院。
“……”
郑筠感到无比晦气,继续竖着耳朵听。
外面那人怪叫一声,被裴广宗用力掼到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郑筠猛然回过神,可目下已无路可走,左思右想,只能掀开新娘子的嫁衣,从裙底钻进去,扶着尸体,把手从袖子下伸出来,借着广袖遮掩,握住却扇,保持坐姿。
人才死没几个时辰,还未长出尸斑,不凑近了看,脸色与常人差别不大,况且如今天色昏暗,车里没燃灯,裴广宗掀开帘子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在师出无名的情况下,他也不能真对这位新夫人发难,否则就是给蔡勉留下把柄,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放任迎亲队伍离去,万一真是蔡勉布局呢?
此事疑点颇多,蔡勉从竟陵娶亲,竟陵就出事,哪有这么多巧合……
无法得出切实的结论,裴广宗心虚,就怕蔡勉已经知道他做过什么,前来此地的真正目的。
“我送你们离开。”
郑筠全靠一身正气硬挺,此时听见他撂下的话,脸一黑,手一松,扶不住尸体,整个人撞在车壁上。
他护送?
他护送,自己还怎么离开?
尸体终归是藏不住的,可自己也走不了,郑筠骑虎难下,最后从裙底爬出来,双膝一跪,朝着新娘子拜了几拜:“冒犯姑娘,实属不得已,若小女子逃过一劫,往后逢年过节,一定记得给你烧纸钱,望你来世,投身富贵人家,再不吃苦。”
随后,她咬咬牙,扒下婚服,套在自己身上,伪装成新娘子,再把尸体藏在屏泥下,又拜了拜,就这么跟着迎亲队伍启程。
白日的祸事历历在目,连牛车都被砸出数个小窟窿,迎亲的人不敢扎营,恰好裴广宗也有意试试深浅,于是顺水推舟趁夜翻山,意在钓刺客。
郑筠不敢下车,和尸体一道缩在牛车内,实在没有胃口,草草吃了两口旁人递过来的干粮,就假意受惊要休息,让旁人不要扰她。
实际上,她眼睛都不敢闭。
按照这速度,明日一早过山,恐怕直奔竟陵县而去,届时就算下车能躲过裴广宗的审视,可尸体也没办法处理,秋来气爽,虽不如夏天腐烂那么快,但再过两日,铁定会生恶臭,到时候绝对瞒不住。
怎么办?
难道天要绝她生路?
要不,给姓裴的认个错,就说是郑钦强绑她去的?对,就这么说,态度要好,实在不行……郑筠低头翻包袱——要不就舍了这些钱财,哼,可真是便宜了他,等躲过这一劫,再把消息散布出去,让郑钦知道他的财宝契据都流失到荆州,为裴广宗所窃取,定然会找他算账!
正好让他们狗咬狗。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郑钦现在势大,裴广宗若忌惮对方,说不定还能以此敲诈他一番,这郑家小姐的身份不用白不用。
郑筠满意地收好包袱,正准备养精蓄锐,等明早装傻充愣,孰料刚闭上眼,牛车忽然巨震,随后不再前进。
“陷坑里了!”
“大家搭把手,来,推一把!”外头一时喧哗,郑筠听见有人拍了拍车壁,对她说:“夫人就不必下车了。”
郑筠仍偷偷挑起帘子一角,借机寻找离开的机会,可惜她才朝外扫了一眼,裴广宗就跟个监军似的,目光笔直朝这边扫过来,她只能悻悻摔下帘子,坐在马车内眼观鼻鼻观心。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裴广宗不耐烦地开口:“还没好吗?”
“大人,这……”
一个士兵把手探入水坑里,摸出一块车轱辘的碎片,裴广宗甩着鞭子来回逡巡,本毫无兴趣,却忽然被这一声唤吸引,不由攒起眉毛。
就在他转头折返的一瞬间,一道光横切过来,同一时间,推车的人合力将车推出了水凼,轱辘散开一只,马车失去平衡,剧烈摇晃。
他们正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郑筠害怕被颠簸出去,把衣服搭在脑门上,本能抓住车壁,冲到车夫坐着的车辕边。
为了保命,她做好了见势不妙,随时跳车的准备,结果清风一拂,拉扯的马闻到她嫁衣上飘来的暗香,蓦然受惊,开始发疯狂奔,那车夫反应不及时,被大雨中吹折的树枝拦腰一撞,滚落在地。
裴广宗当即策马追车,单手去拉缰绳,一抹瘦削的影子从车底激射而出,如幽鬼般贴着马腹上冲,刺向裴广宗。
裴广宗早有防范,侧身一让,抓住郑筠的手将她拉向自己,用她的心口阻去利刃的来势。
失衡的马车连带着新娘的尸体滚下悬崖,剑气荡开郑筠的发髻,风中飞舞的乱发将好挡住她的侧脸。
裴广宗神色冷漠,全无怜惜之情,倒是那手持白刃的刺客,在与她四目相对后,骤然收剑回退,翻身掠上道旁的高树,眨眼消失在林间。
裴广宗随即扔下手里的肉盾,策马跟着追去。
郑筠被扔在道上,不知该庆幸自己捡回一命,裴广宗并没有认出她,还是该痛骂,这个狗娘养的拿她挡剑。
这一跤摔得不轻,郑筠半张脸肿起,裴广宗失手返回时,她正披头散发跟个孤魂野鬼般缩在迎亲队伍里,别说认出来,差点给人吓一跳。
刚才抓她当替死鬼那一手,两人心知肚明,多少都有些尴尬,当夜裴广宗一心扑在追查刺客上,无暇分心他顾,翌日改走水路,郑筠果断借机发难,称病卧榻舱中,拒不见客。
两日后,一行抵达江陵——
作者有话说:江陵群英荟萃,开演
第152章
“喏!”
白秋川把告示拍在身前的酒案上:“刺史府张榜, 近日丢失家传美玉一枚,寻能人异士破案,赏金千两,还可向蔡勉求一恩典。”
陈蝉刚点完菜, 回头扫了眼他, 又扫了眼桌上的白纸黑字,嘟囔:“你怎么把告示揭下来了?”
白秋川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顿生得意, 暗自窃喜。
没错, 他就是故意的!
方才入城时, 两人见城门布告前人头攒动,也想凑个热闹, 奈何陈蝉身形单薄,跟那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挤铁定挤不过, 又嫌人家一身汗臭味,于是便支使他前去瞧看。
白秋川嘴上没多话, 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既然让他跟过来, 就别怪他捣乱!陈蝉来这里, 无非是为了拉拢荆州方面, 虽然他是因为不甘荆州落到郑家手里,才勉强走这一趟, 但不代表他就能接受陈家讨到便宜,眼下有机会添乱,怎么不给陈蝉找麻烦?
于是他大咧咧地说:“对呀, 你不是不方便吗,我这就给你送到面前,怎么样, 贴心吧!”
却没想到陈蝉竟点了点头,应道:“贴心,确实贴心,当真是瞌睡遇到热枕头。”
“什么瞌……”
“我正要接这个告示。”
“你就这么去见蔡勉?”
白秋川大吃一惊,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以为陈蝉不随车队入荆,改名换姓先行一步,至少要潜伏观察一段时间,做好充分的布局,方才打上刺史府去,所以他才敢大着胆子揭榜来故意坏陈蝉的计划,如何也不相信他居然要去应征,于是气急败坏地喊:“你行不行?万一破不了案,咱俩说不定还得掉脑袋!”
他霍然起身,食指在布告上“江湖骗子后果自负”几个字上用力戳了戳。
陈蝉唔了一声,悠然饮茶:“那就掉你的,榜不是你揭的吗?”
白秋川无语,就势抓过那布告,揉成一团,枕着栏杆挥手一甩。
这一甩,正好甩到酒肆门前的官差脸上,对方向上抬头,指着他的后脑勺就喊:“在那儿呢!”
酒家里的食客皆被这一嗓子喝住,端盘送酒的跑堂更是僵在原地,可怜汤食饭菜还没上来,刺史府的人就已找上门。
白秋川在心里不住地骂,他们入城核验身份,光排队就排了将近两个时辰,守城官又懒又黑,还破费打点,这群懒政的家伙,这会功夫怎么又勤快起来,江陵简直和他八字犯冲。
反观陈蝉,仍四平八稳地坐着,充耳不闻外间喧嚣,只等人杀到近前,才悠悠抬手:“几位官爷有何贵干?”
“城门布告可是你们揭的?”
白秋川抄着手,冷哼一声,陈蝉视线落在他身上,显出几分责备,对方很是不耐烦:“既是你俩,那就同我们几人走一趟吧。”
“可是……”陈蝉捏着茶杯,颇有些犹豫,“我兄弟二人初到贵宝地,还没吃饭呢。”
“刺史府会短你这点吃喝吗!”
掌柜的闻讯而来,跑堂的更是左一只砂锅,又一只炙肉鼎的,同他们大眼瞪小眼,陈蝉岿然不动,嘴上依然为难:“你看这……”
对方立刻掏出钱袋,啪一声拍在桌上,冲酒肆掌柜道:“可够?”
“够了够了。”
看那架势,对方也不定留下来吃,但当着刺史府的人面,既拿了钱,也不可能就把东西撤了,他照样指挥人,把菜全都摆上了,足足摆了一大桌。
白秋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忍不住挤到陈蝉身侧,说:“你是会省钱的,不,你早算到了,难怪我说二十钱一壶的茶你眼都不眨就点了,还有这酒,”白秋川再次感叹,在兖州怎么就没抓到他的狐狸尾巴,“你,你……”
“你什么你?”
“狐狸精,和狐狸一样狡猾!”他舔了舔唇,就要抬步向外。
陈蝉踢了他一脚,让他把酒顺上,又转头冲掌柜的道:“一桌佳肴,莫要浪费,还请舍于门外乞儿。”
白秋川与他一道下楼,忍不住挤兑起来:“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全为你积德。”陈蝉乜斜一眼,不甘示弱还嘴,“不是你火急火燎揭榜,咱们也吃不了这一餐刺史府的佳肴,你说是吗?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几个月,不要自作主张,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白秋川冷哼一声,把脸偏向一边,臭得跟腌烂的鲑鱼一样。
陈蝉不再与他多话,转而与刺史府的人详细询问案件细节,蔡勉为一州之主,事务繁剧,不可能亲自来给他讲解,前来接人的男子感到惊奇,忍不住道:“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敢揭榜?”
“鄙人这位兄弟眼神不好,人又那么多,非得揭下来才看得清,现在还能粘回去吗?”
对方骤然停下脚步,一口气没上来,却又听他说:“不过正所谓歪打正着,此乃天意。”
“你这人……”男子顿了顿,不由正视起来,见陈蝉容姿不凡,便是这玩笑也不觉得冒犯,“有趣,我叫蔡罡,是蔡大人的护卫,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
“月前的一个晚上,大约亥时二刻,府上已经熄灯,蔡大人回房歇息,忽然想起一份紧急的公文,折返书房,却发现屋里东西为人动过,猜测有贼,翻箱倒柜逐个检查之时见人影自窗外闪过,遂高声示警,府兵家丁齐出,窃贼慌不择路,冲进了红夫人的院子里。”
“我听见红夫人的叫喊,率先赶了过去,只见其晕倒在门前,而那窃贼,却是不知所踪。”
……
陈蝉不住颔首,至此,关切地问了一嘴:“人可安好?”
蔡罡道:“伤了头,卧榻多日。”
“醒了吗?”
“几天前才醒过来。”
此时几人恰好走到刺史府正门前,一路行来,陈蝉认真聆听,开口即一针见血直指关键,看起来不像个江湖骗子,加上他说话和风细雨,消弭了初见时遥遥云端的冷漠,让蔡罡感到不甚亲切,于是伸手一引:“白公子,请。”
陈蝉先冲白秋川耳语了两句,拍了拍他的肩,目送其离去,而后才向蔡罡点头致意:“有劳,烦请替在下引荐那位红夫人,有几句话想问问她。”
随后,由蔡罡领路,二人直奔东边一处花团锦簇的院子而去。
陈蝉自门前过,粗略一数,四季名花,十二月月月不缺,品类多达二三十种,当中更有千金难求的牡丹及野山茶,而园林置景则更是精巧,无论移步何处,四时皆能见花开,无一空景。
想来,住在这里的人若不是热爱莳花,便是备受宠爱。
刺史府后院,即便是府中护卫,也不能随意擅闯,蔡罡至门前,托请婢女通报,须臾后,屋里传来温柔的笑声。
“夫人请你们进去呢。”
陈蝉跟在蔡罡身侧,紫竹屏风移转,露出榻上坐着的女子,对方约莫三十来岁,身披青衣,未着钗环,质朴且素雅,先前听蔡罡提及,还以为是个穿红戴紫,彩绣辉煌,花枝招展的泼辣女子,不曾想,竟如雨中芭蕉,风中劲竹,精致且深邃。
“来,坐。”红夫人笑对二人,目光在陈蝉脸上辗转片刻,柔声道:“切莫拘礼,大人有话直说。”
“不敢当,在下可不是什么大人。”
陈蝉拱手见礼,红夫人唤来丫鬟摆上茶具,她亲自下榻烹煮,给足了他这个断案之人的面子。
陈蝉受宠若惊自她手里接过茶碗,目光却从脚下掠过,只见那鞋子前端磨损异常厉害,穿着之人应当习惯前脚掌用力,便奇道:“夫人可擅舞蹈?”
红夫人眼前一亮,她自赎身后,一心从良,许多年不曾翩然而舞,尤其近来,一直以正室自居,帮着打理刺史府中内务,更是不便再行伎伶做派,僮客丫鬟对她从前一概不知,再观蔡罡也是一愕,没想到这青年竟一眼点破。
“是,妾从前习得盘舞,擅长绳上技艺。”
陈蝉敏感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明白过来,这位夫人可不如表面宽和,捧着茶,赶紧致歉:“冒犯了。”
蔡勉不问出身,红夫人以为自己这些年已修得大度,但实则不然,嘴上说着无妨,心里却五味杂陈,一面对他独具慧眼而刮目相看,一面又烦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老底。
“言归正传,还是先说案子吧。”她将茶壶与泥炉一推,旋即摆摆手,不再闲话家常。
陈蝉请蔡罡取来纸笔,正襟危坐,详细问询起当夜的情况。
依从红夫人所言,蔡勉计划迎娶流莺夫人,婚礼用度,一应都是她在操持安排,那晚她从库房点账回来,刚进屋便和那贼人撞个正着,正欲呼救,便被打晕过去。
“可是在此处?”
陈蝉起身,行至门边,红夫人坐在软垫上望着他,犹豫着缓缓点头,陈蝉居高临下而视,日光落在她额角,方才发现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
“这是……”
“便是那贼人所为。”红夫人抬手轻抚,长叹了口气。
能叫她卧床昏迷大半月的伤,想来不轻,但此时已淡不可见,陈蝉不禁有些诧异。
“既是迎面,夫人可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红夫人摇头:“妾从外间来,屋内尚未点灯,瞧不真切。”
陈蝉略一沉吟,换了个问法:“那对方有什么特征令你记忆深刻?”
红夫人冥思苦想,陈蝉也不急着追问,任她自个回忆。
蔡罡在这时走了过来,叫上陈蝉,两人把那夜红夫人昏迷前的情景模拟了一番,红夫人一遍遍看着,但几次确认,都前后偏差,听说脑袋受过伤的人,醒来时通常记忆紊乱,陈蝉也就不再强求,预备等官府的案卷取来,细细翻阅过一遍,再考虑查漏补缺。
“女人,是个女人。”
就要告退时,红夫人失神地望着他俩站过的地方,过了会,飞快抬头:“妾想起来了,当时,妾闻到了一股荆州官眷中时兴的脂粉味。”
陈蝉立刻抓过纸笔,刚落了个墨点,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还是个美人,一位红衣美人。”他侧身回头,只见一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中正男子,身披霞锦,挂着一身丁零当啷的金玉,快步从廊下走来。
当时陈蝉就觉得,这位刺史大人和阳家那位小侯爷,简直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都是一样的——
风骚。
——
“听说府里又来人了。”
“来查案的吧,奴看是蔡护卫亲自领进门的,说是揭了城门的张榜。”
“男的女的?”
“男的,长得老好看喽,红夫人院里的洒扫说,一来就过去问话,同前几个骗子可不同,倒是比夫人还似美人,就是看着比夫人还弱不禁风。”
侍女结伴打窗下走过,郑筠掀开眼皮,朝外头觑了一眼,又重新支着下巴,强撑住丧气耷拉的脑袋。
试问,这里还有谁比她更倒霉!
这好不容易在裴广宗的眼皮子底下成功混入江陵城,只等他滚回衙署,她便好拍拍屁股走人,哪曾想姓裴的人是走了,但却把调遣的士兵留下,美其名曰护送,实际盯着赶车人马不停蹄将她押送去刺史府。
小不忍则乱大谋。
行吧,那就再缓一日,可孰料,刺史府却突然进了贼,蔡勉丢失家传重宝,府中上下戒备森严,只准进不准出,反而不得离开。
郑筠焦急不已,在小腿上狠捶了两下,跳下地来回踱步。
不行,必须得走了,蔡勉目下只在乎他那宝贝,等腾出空来,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来宠幸新夫人,到时候给当面揭穿,再引来裴广宗,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日牛车坠崖,连带她从郑府带出来的部分财物一并丢失,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给人当了陪葬,那蔡家给流莺的聘礼总得带上吧,想到这儿,郑筠搓了搓手,铺开包袱布,收拾起来。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才清静了没一日,裴广宗忽然又找上了门来。
“夫人,裴大人备了薄礼前来赔罪,说当日遭到刺杀,连累了夫人您,如今人就在门外,您看……”
僮奴前来禀报,郑筠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捧着金银珠宝愣了一瞬,把手中物往榻上一丢,冲到妆奁前,抱着菱花镜仔仔细细照看她那张脸——
嘿!
连日里好吃好喝养着,灵丹妙药敷着,别说浮肿,就连肌肤都比从前白了两分!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这怎么办?戴个幕离?谁没事在屋子里戴,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忽然一哂。
难怪来得这么快,怕不就是心中疑惑未解,趁热打铁来认她的模样吧!
郑筠一个劲往后退,什么财宝契据,嫁妆聘礼她全没心思管,一心只想着该怎么躲,僮奴见她未置可否,询问紧追不放,门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深,郑筠的心咚咚直跳,几近窒息,屏风后忽然伸出一双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拉了进去。
裴广宗几乎在同一时间推门而入。
第153章
一件衣服冲着他脸招呼过去。
屏风后探出小半张脸, 青丝顺着脖颈倾泻至香肩,半遮半掩的五官不仅未添朦胧之色,反因那柳眉倒悬,颇见气势凌厉, 裴广宗装模作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整个人竟不自觉退后,一步跨出了门槛。
僮奴忙将门带上, 裴广宗负手立于檐下, 一面候她更衣, 一面在脑子里回忆这几日的相处, 可惜他们的交谈实在不多,唯一近距离接触还是那日抓她挡剑, 只依稀记得,对方低眉顺眼, 很是恭淑,不如方才那般, 锐气外显。
难不成是觉得入了府, 有了蔡勉做靠山, 所以胆气壮了?
门合上的一瞬, 郑筠几乎脱力,坐在地上, 昂着头问:“我刚才配合得好吗?没被他看出来吧?”
郑泉之伸手,要把她拽起来。
郑筠没动,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联想到刺史府接二连三的怪事, 她不迭讶然道:“该不会他们要找的人是你吧?”
郑泉之摇头,比划道:“不,我一直跟着你。”
郑筠瞪大眼睛:“你, 你是那晚……”
郑泉之点头。
郑筠恍然,难怪刺客会无故收手,如果是认识的人那便解释得通,眼下有郑泉之这么个高手在侧,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那颗不安的心又吊了起来,如果郑泉之一直跟着她,岂不是目睹她趁乱逃跑?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来荆州的目的?又知不知道,自己卷走了郑钦的财物?
她不敢正视郑泉之的眼睛,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
郑筠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几次想要说谎,都在迎上郑泉之干净的瞳子时,又缩了回去,在瑕丘的时候,虽然于别人眼中,都是郑绥之更为热情,围着她这个妹子叽叽喳喳,但她知道,大哥的用心和照顾,不比十一少。
她对郑钦的任何报复都不会觉得良心不安,但郑泉之对她的指责会。
郑筠重重咬唇,低下头:“……伯父有意联合荆州,派我来江陵,我……不想嫁给蔡勉,所以逃了出来,为了躲避追踪,才混进了送亲队伍里,没想到新娘正是蔡勉的第十二房新夫人,而且这位新娘子在路上就断了气。”
郑泉之几乎在一瞬间,握紧拳头,绷紧肌肉,若不是手边无物,外间又有个裴广宗虎视眈眈,只怕一拳便要捅穿屏风。
一来郑钦翻脸,撕毁盟约,害得崔俨身首异处客死他乡不说,人尸骨未寒,他就要把当初有意结亲的女儿另许他人,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二则是郑钦既送美人,想来并不信任他,因此才做两手准备,亏他收到传书之时,见信上提及,他那位好父亲表示,只要他拿下荆州,便传予世子之位及衣钵,还感动不已,原来不过是驱策安抚的用计,心中徒生激愤。
至于郑筠的话,他未有丝毫怀疑。
郑筠见他咬紧牙关,以为这份掩都掩不住的怨念是冲自己来,起身后退时,打了个摆子,差点撞翻屏风,又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火速跳开,远离身边一切障碍,只在郑泉之两步开外那一小块地方来回走动。
“你把我眼睛都晃花了。”郑泉之抚上额头。
郑筠委屈地嘟囔:“我能不急么?”
裴广宗手握实权,他这个典签当得,在人家的府邸往来频繁且自如,稍不注意,便是灾难性的重逢,怎能不叫她担惊受怕?
再者,她现在顶着人家荆州刺史第十二房新夫人的身份名头,拖得久,局面越不好把控,远的不说,就蔡勉万一哪天一拍脑袋想起她来,上院里来过夜,那怎么办?她忍不住抬起头来……总不能让他上吧。
郑泉之被她脆弱的目光刺痛,想她被郑钦招来即去,只当工具使唤,不免心疼,揉了揉她的头发,继续比划:“我在呢?我替你去。”
“好,好,啊?”郑筠顿时涨红了脸,可不敢叫他猜透心里想的那点尴尬事,忙探出手指,拽着他的衣服:“泉之大哥。”
郑泉之眼底闪过几许挣扎,但最后痛快地转过身,当面脱掉男子外袍,去换妇人装束,郑筠本要闭眼,但慢了一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身体,倒吸了一口气:“……你!”
裴广宗等得不耐烦了。
郑泉之系上腰带,随手挽了个发髻,从郑筠头上抽出一支攒花金簪别好,将她往重帘后一推,径自往外。
“泉……”
郑筠如梦初醒,扶着轻纱卷帘,担忧地望着他,最后痛下决心,冒着被怀疑的风险提醒道:“裴广宗此人心胸狭隘,猜忌多疑,手段万千,你要小心,尤其是他身边手腕缠有红……”
“夫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朝屋内请示,声音听起来不似方才那僮奴清脆,更为低沉稳重,两人不禁对视,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困惑。
“夫人,大人有请。”
郑筠急得上前推了郑泉之一把,忽然想起他不会说话,替他咳嗽了一声,那意思是问何事。
“府中来了客人,您去了便知,”对方这时才发现,门外还候着一人,不禁愕然,“典签大人也在……”郑筠眼珠乱转,急得手舞足蹈,五官扭曲,仍无法阻止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不若一道吧。”
也不知道郑泉之什么时候入府,对刺史府中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郑筠认命似的捉着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失窃,盗宝,布告查案,有人揭榜。”
先前只听窗外侍女议论,说请来的高人正在红夫人院中问询,按理说送亲队伍进入江陵时早已事发,新夫人远道而来,应与这件事无关,不该请去问话,但门外的人开口便将裴广宗也拉拢一道,可想说话有一定分量,应是蔡勉属臣,难不成是蔡勉谈完正事,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位新夫人,才特地将她叫去,其实与查案无关。
郑筠急得都快掉眼泪。
“放心,有我呢。”郑泉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裴广宗正和蔡勉属臣寒暄,听见开门声,忍不住侧目。
一眼印象便是高,比寻常女子更为高挑,不像温婉的江南闺秀,不过荆州地处中轴,通达四方,自前朝起多有北地流民南迁至此,倒也说不清。
郑泉之向两人见礼,随后请那属官带路,越过裴广宗下了台阶,期间坦坦荡荡,并无半分遮掩之态。
裴广宗一时也说不上话,便跟去前厅瞧热闹,只是一路上不停觑看,不时觉得和那日山中所见之人身形有异,但两人也只不过一面之缘,而他心思全在刺客身上,流莺大部分时间又呈跪坐的姿势,也拿不出强硬的证据,多想几次后,脑中的记忆反而更加混乱。
倒是出了后院,往前院去时,在外候着的仆从跟了过来,低声与他耳语:“大人,您追查的事情有眉目了,我们找到了韩绩宅里近来还乡的老仆,说他死前一月内确实跟一名陌生女子有所往来,结合杀手是女子的说法,您看……”
韩绩好酒贪色他是知道的,不过人总要有弱点才好控制,他从前还以此为手段笼络,但他也曾风闻,韩绩此人不喜欢小家碧玉,也不喜欢风情寡妇,反倒是喜欢性格如男儿般的烈女,是文能与他论政,武能跟他喝酒划拳。
……唔,像男人一样。
他若有所思抬头,郑泉之刚好走过月洞门,心里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匆匆扔下一句“知道了”,便跟着那影子一通猛追。
这位流莺夫人不仅长得高,侧影更显身骨硬朗挺拔,也没有半点风姿——那四方步迈的,哪有姑娘是这样走路的。
会不会就是她?韩绩就是死在她手中?她不是竟陵人氏吗?时间也刚好相合……
他一把扶住拱门,上拳狠狠一砸:“如果推测无疑,那蔡勉知道她的身份吗?什么时候娶亲不好,偏偏在此时娶亲,会不会是蔡勉与之合谋?”
韩绩一条命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但是韩绩这些年帮他办了不少脏事,各地驻军中捞得不少油水,此次擅自做主的补兵,也是由他私底下推进,事情如果闹出来,就算蔡勉不敢对他如何,但荆州水师里那些出身世族的将领,恐怕会借题发挥。
“主子?主子你没事吧?”手下见他情况不对,跟着撵过来。
裴广宗骤然发问:“那个流莺是什么来路?”
“主子,你不是一回来就着手查过了吗?”
对方惊诧,正因为身份没有破绽,所以裴典签才会借赔罪之由亲自登门刺探,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恭敬地复述了一遍。
“说的是雍州一富商之女,父亲因为赌钱坐吃山空,要发卖她,蔡大人从前与这富商相交,从他手里淘得许多奇珍异宝,念其女无辜,便出手替他还债,但要求他把女儿嫁给自己,听说这位流莺小姐擅长曲艺,尤其是歌咏,颇具前朝之玄虚幽雅,还差点因此沦为歌伎。”
是,蔡勉确实很吃这套,他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尤其是有一技之长的女人,又自诩正义,最爱演救风尘的戏码,如此看来,倒像是他会做的事,就是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竟陵来,总让他放心不下,担心蔡勉假借娶夫人为由暗中对付他。
他必须要想办法,抓出流莺的把柄,才好放手对付蔡勉。
思前想后,裴广宗想到了一个人,怒气冲冲将手下的手拂开,快步跟了上去。
宴客的前厅中,蔡勉居于左首,一侧两位美婢,正为他按肩捶腿,蔡罡陪着陈蝉,则居于下手品茗。
听见臣属来报,蔡勉一个打挺起身,拉正衣襟,门外骤然涌入一群莺莺燕燕,欢声笑语绕梁不绝,堂中立时被各类香粉气充盈,花红柳绿更如春色,叫人眼前一亮。
郑泉之走在最后。
“府中女子,俱在此处,这位……”蔡勉想看不见他都不行,就这个身高,差点让他舌头打结:“……嗯……这位是本官新娶的夫人,两天前才入府。”
他本是不想叫流莺来的,听说人在路上受了惊吓还伤了脸,这来的路上出事也罢,到得府中,又赶上这一遭,让他生出几分怜香惜玉之情。
但陈蝉坚持,未免有所纰漏,一定要见见府中所有人,他那样子肃容端正,全无一点说笑,看在他那张脸上,蔡勉也不好拒绝,转念寻思,也确实该见见这位新夫人,不如趁这时候让她认个脸熟,给她撑腰。
陈蝉本来为这一众美色乱了眼,心想这蔡勉真是艳福不浅,十二位夫人燕环肥瘦,各有千秋,正想恭维两句,结果端着茶一抬头,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第154章
虽是女子打扮, 但那高挑的身形,挺拔的脊背,薄纱下隐隐透出的优美的肌肉线条,和那张略有些黑黄的脸, 实在太有标志性, 瞬间粉碎双胞胎的假想,也就蔡勉这样博览群芳, 西去大漠, 南达雨林, 东临海岛, 北至草原,各色美人方物见惯不怪的, 方才看不出来。
其实蔡勉本人在说完这话时,也陷入了沉默。
比起从前的夫人们, 流莺确实算不得大美人,但她胜在骨象奇佳, 美艳深邃, 别有韵味。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新夫人, 若不是那富商人面兽心, 连亲女儿也发卖,他听人说起此事后觉得十分气愤, 因此出手抢人,恐怕他们这辈子都没有交集。
想到她年幼丧母,如今孤身一人, 自己不救,落到牙子手中,白白蹉跎一生, 蔡勉突生怜爱,不迭对她嘘寒问暖起来。
郑泉之只是点头,垂下目光,并不回答。
他的虚弱不像表演,从陈蝉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身上的新伤旧疤。
蔡勉应当也注意到这一点,这极大地引发了他的同情,尤其是只他形单影只无人逢迎,他登时就把蔡罡和红夫人招来,低头吩咐,红夫人旋即拉着郑泉之长话家常,一个眼神支使,身边的丫鬟向外跑得飞快。
“这是去做什么?”
有眼力劲的人都能看出,蔡勉这是要借红夫人的手,给流莺添置,裴广宗随后而来,冲冒失的丫鬟打趣了一句,逆光而立,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路上怠慢,还连累夫人受伤,实在过意不去,还请夫人莫怪。”
他故意等了一刻,随即意有所指地瞟向蔡勉:“诶,夫人怎么都不说话?可是还怪罪下官?”
蔡勉猛地想起来,不是说流莺声如百灵,但自其踏入此间,似乎一直不曾开口,面上当即也浮上几片疑云,便是一直拉着她说话像唱独角戏的红夫人,热络的笑容也是一凉。
陈蝉把目光落到郑泉之手上,发现虎口和指腹的茧子全被削平,可见此人为了假扮蔡勉的小老婆,乃是有备而来。
郑泉之也察觉到他流连的视线,但却丝毫不慌张,眉毛微提,神情挑衅。
一瞬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完成帮对方打掩护的交易。
“不是说送亲队伍在路上遇袭?大抵是把夫人惊着了,鄙人走南闯北,确实听闻过此类症状,说是人大惊大骇后,容易失语。”陈蝉帮腔。
红夫人念着那接亲的车队还是自己安排的,当时哪想到半路会遇上祸事,心里也有些追悔,没多配几个护卫,便顺着陈蝉搭话。
裴广宗想激这位新夫人自个露马脚,但人家跟个王八似的,秉持着少说少错的理念,他能有什么办法,难道大庭广众还能上手掰开她的嘴巴?碰了软钉子的他火气无从发泄,冷着脸上下打量陈蝉:“你又是谁?”
先前他一心扑在流莺身上,此刻懒倦地开口,才发现坐中的这名男子生了副人神共愤的好皮囊,若不是他坐在不惹人注目的背阴角落,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在他跟前早已尽失颜色。
难不成蔡勉现下不分男女,来者不拒了?裴广宗心中打着小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陈蝉不卑不亢地向他行礼:“见过裴大人,在下姓白,是来帮刺史大人破案的。”
裴广宗高傲地抬了抬下巴,便至蔡勉身边,和他寒暄了几句,随后坐在右首,翘着脚喝茶,他不觉得陈蝉能有什么真本事,长得招蜂引蝶,不过是凭着好模样骗吃骗喝的小白脸。
陈蝉辟了间偏房,依次找人单独问话。
郑泉之假扮的流莺因与此事无关,但人尽在此坐筵,独自离开又下蔡勉面子,他便趁着透口气的功夫,在附近光明正大踩点,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迹,离开时他随手摸走了一只脱漆破烂的埙,然而这一幕好巧不巧,恰好被蔡勉撞见,后者心思一转,便尾随而出。
他虽有十二位夫人,但与他有夫妻之实的,却并不足十二,就如裴广宗所想那般,他历来最爱救风尘,救得女子,若有落脚处,便给些钱财任由离去,若无栖身之所,他便接入府中,但也不需要对方以身相许,平日里妆饰打扮,见之能令他赏心悦目即可。
当下管不住脚,不过是因为这些日子阖府上下一直在清点失物,不是没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比起附近那些个开口闭口谈论彩宝首饰,金银绫罗,来他这儿撒娇卖痴的美人们,她不仅没有收红夫人贴身丫鬟拿来的赏赐,甚至盘桓一圈,只看上了这间屋子里最不值钱的玩意,因而为此感到好奇。
蔡勉不会武功,脚步重,没两步郑泉之便发现他在跟,但他不能赶人,更不能甩开他引他怀疑,只得在廊下找了个角落,靠着红漆柱子坐下来,开始吹埙,等他自行离开。
但他常年驻守边关,见惯冷月弯弓和沙场马革裹尸的悲壮,曲子要么凄清,要么寂苦,一开始,蔡勉只是为曲调中的技艺所吸引,也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思,可渐渐的,他却被勾起情绪,愁肠百转,对她的好奇更至顶峰。
这荆州楚地,约莫还保留着千百年前楚王细腰的民风,女子多纤瘦,这些年,他几乎很少看到不施粉黛,肤色乃至体态都如此健康的女子,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绕至柱后,伸出了手。
郑泉之脸色遽变,却不能动,维持着吹奏的姿势,他既没躲,蔡勉更生挑逗心思,手背在他脸上挨了一下,慢吞吞滑至下巴紧贴。
埙声骤止,郑泉之掀起眼皮,一滴香汗顺着脖颈滚落,蔡勉忽起了恶作剧之心,逗猫似的把手往下蹭,就要滑至胸口,郑泉之动手扼住他的手腕,差点把他整个手掌掰断。
“痛痛痛……”
蔡勉惊呼,郑泉之不喜欢被人碰触,深深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握着古埙,端正地直视前方。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蔡勉并不生气,美人如花,既然有温婉的娇媚的,那也定然有带刺的辛辣的,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甚是欣慰的感叹,“即便没有我搭救,你也能活得好好的,这样就够了。”
此言一出,郑泉之反倒愣神,他已做好被盘问的准备,可就这样蒙混过关了?再看向蔡勉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诧异。
蔡勉知道她在打量自己,得意的伸长脖子,又起了戏弄的心思:“你今晚沐浴焚香在榻上等我,花前月下,好与你共诉衷肠。”说罢,他便大笑而去,哪里有半点丢失传家宝玉的烦乱。
郑泉之凝视着他的背影,尴尬地坐在原地,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而另一边,蔡勉一起身,裴广宗的茶也不喝了,作势要离开,红夫人与他点头致意,作为半个当家主母,老爷不在,依礼她得去送送人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至回廊拐弯处,裴广宗左顾右看,一闪身,抓住红夫人的手腕,把她拉到角落。
“裴典签,还请自重。”
“我面前,还说这些,”裴广宗审视着她,“你这几日如何?”手上力道又紧了紧,直到确认她头上的伤口并非作伪,确实撞得狠,态度才勉强柔和几分,听说民间有人跌跤,头颅碰撞伤得重的当场毙命,如此来看,她倒是死里逃生。
红夫人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闲闲道:“大夫说,若是再重一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见妾这一条烂命,老天都不收。”
“改明儿我托人给你捎些补品来,”裴广宗敷衍了两句,单刀直入,“那日昏死过去前,你真的看见了一个女人?”
“千真万确。”
裴广宗陷入沉思,红夫人觑了一眼,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狠狠唾弃,但面上却两眼一瞪,装的是糊涂无辜:“冤家,耽误了这些日子,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交给你,府中又因此戒严,妾找不着机会。”
她凑近些,压低声道:“这两日蔡勉和人在府中交谈,谈的都是补兵这事,唉,怪妾,如果妾不出事,许多事情也就分明了。”
说着,红夫人嘤嘤掩袖,哭泣起来。
裴广宗对她生有怀疑,怀疑她早已反水倒戈,奈何就着这话实在找不出破绽,又不住想,或许自己当真错怪了她?
裴广宗眼珠子动了动,他始终觉得这事透露着古怪,蔡勉家底丰厚,什么样的家传宝玉需要如此大张旗鼓寻找?在回到江陵之前,他一直猜想,这一出闹剧乃蔡勉贼喊捉贼。
往前推算,失窃一事恰好发生在韩绩被刺杀前后,万一是刺客与蔡勉密会,被人撞破,他才故意放出风声撇清关系呢?毕竟刺客也是一位女子,但若是如此,蔡勉完全没有必要再张榜,任其成为无头悬案不更好,难道是他发现了……
裴广宗当即色变,扭头就要离开。
红夫人叫住他:“这些日子听说你也不在江陵,是因为这件事吗?”她顿了顿,先顾左右,方才拉近距离开口:“妾听蔡勉的人说,你上夷陵去体察民情去了?你怎么又和流莺一道回来?”
裴广宗语塞,这话问的,倒像是他与那位新夫人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关系,先前的猜忌反而掉了个个,他只得道:“夷陵只是借口,韩绩在竟陵补兵,结果为人刺杀,我秘密前去调查,本以为就是些不入流的猎户农夫一时激愤,不曾想,有人暗中打着武昌王的旗号,这事铁定包不住,我便借口从夷陵过去。”
“难怪他们一再说补兵的事情,这对你会否有影响?”红夫人急道,“你知道,政务上的事妾也不懂,妾听蔡勉的口气,还以为只是一点小事。”
裴广宗忙问:“他当真表现得不在意?”
红夫人点头,道:“妾只听到他示下,叫议事的自己拿个人选,去安抚便是。”
裴广宗眉头搅动,久久未语,不敢信蔡勉并未起疑,补兵一事他早有准备,但韩绩背后所为是否会给人翻烂账,才叫他心绪难宁,但他也不能再多透露半分,只约略提了一下:“你再帮我留意留意。”
正讲到这里,外间传来丫鬟的呼喊。
裴广宗避开人,先行一步,红夫人则绕过水榭,从另一侧瓦檐下抄出来,将贴身侍女招至跟前:“方才前去送客,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雅夫人正找你呢。”丫鬟嘟囔。
一身着靛蓝破裙的女子快步上前,推搡着红夫人至紫藤树下,絮叨不止,只说那位白公子已经次第问过话,事态或许比她们想象中严重,她心里很不安定,就想找个人说道两句。
红夫人除了行辈高,年纪也略长她们些许,是偌大府中远近皆知的是解语花,这些个姊妹都相当依赖她。
蔡勉却从后方冒了出来:“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可听得?”
雅夫人忧心忡忡道:“大人可吓死妾身喽,哪有什么听不得的,我们姊妹忧心,前两次来人,皆无功而返,只怕那位先生就算有广大神通,今次也不能为大人一解烦忧。”
蔡勉转而向红夫人问道:“你怎么看?”
这话说的,倒是要叫她一言定人生死,人家还没使出真本事,自己岂能断定是江湖骗子?
红夫人掩袖而笑,老实讲,其实她对这位小哥挺有好感,毕竟长得俊俏的人总是免不了令人宽容以待,不想他因此下狱,这案子既然连府衙的人都没能办妥,可见难度,只要不是沽名钓誉之辈,万一结果不尽如人意,倒是能帮他说两句话,遣了去罢了。
“哎呀,大人,妾可什么都不懂。”
蔡勉仍斜眼望着她,许是今日冒险和裴广宗相会,她心里发虚,此刻竟生出几分怯意,不禁怀疑,这话莫不是在给她挖坑,试她是否希望此事继续往下调查。
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幸而陈蝉临窗而望,向他们走过来,抬手一引:“刺史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勉有心试他,随口道:“你就在这里说。”
陈蝉给了他一个“是你要我说”的眼神,随后公事公办道:“在下盘问过府中上下五十七口,并对当日失窃的起居处进行了检查,大人,您的家传宝玉并没有丢,丢的其实是一枚方印。”
雅夫人捂着嘴怪叫一声,几人神情各异。
陈蝉继续道:“窃贼应当还在府上,您想听更详细的推论吗?”
第155章
蔡勉两眼微睁, 满园的说话声骤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刻,诡异的死寂后,消息重新在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传递, 很快, 连洒扫的婆子都知晓了此事,在树下一边躲懒一边咋舌:“什么人这么大胆, 敢盗走刺史大人的私印?”
“说不定是细作。”
“哪儿来的细作?”
“北边的郑家呗, 才拿下了雍州, 你以为他们不盯着荆州这块肥肉?还有东边的司州刺史, 去年还是反贼,今年就加官晋爵了, 谁信这当中没有半点猫腻?你说会不会是他们挟持了天子?”
陈蝉的目光慢吞吞飘向靠在假山边的郑泉之,后者明知他故意将矛头指向自己, 却没法反驳,更无法当场发难。
但他能确认一点, 陈蝉不是来破案的, 也不是来拉拢蔡氏的, 真正的目的仍在剑指荆州。
红夫人历来谨言慎行, 乍一听,窃宝案另有隐情, 又从蔡勉的沉默中得到印证,马上张罗开来,把其间还不明所以的夫人们都吆喝走:“姐妹们, 也到了饭时,府里如今有贵客,可有人愿意帮妾张罗?”
此言一出, 其他人大抵也反应过来,尽管好奇,却不敢留在这里当活靶子。
眨眼间,只剩下陈蝉和蔡勉隔花相对。
蔡勉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蝉道:“刚才流莺夫人带走的陶埙,呈平底卵形,只有五个音孔,而现今普遍的埙至少有六个音孔,再结合脱漆的程度,不难推断,此为商末周初之物,若以时间论,家传宝玉即便从蔡氏族谱追溯至第一代,恐怕也不及春秋,可也不见您为这老古董有半分着急。”
蔡勉就要开口辩解。
陈蝉却又促声打断了他的话:“若说情意重,也只是相对于您,盗窃莫不是以物作价换钱,什么样的窃贼放着满屋子更古老,更加贵重的宝贝不偷,却要一个意义明确,难以脱手之物,倒不如真金白银实在,我看您书案上那只錾金小香炉,恐怕至少有足斤重。”
蔡勉:“挑衅呢?”
陈蝉:“那战书又在何处?”
蔡勉默然。
陈蝉又道:“何况您折返书房,是因为想起有一封加急文书亟需处理,那么首先当是提笔,其次盖印落章,怎么也不该先发现失玉,您说是么?若当真是家传之物,必然随身携带,也该在就寝脱衣时发现才对。”
至于府衙为何没能断案,不好说蔡勉有无在当中掺和,恐怕前两位前来破案的仁兄并不是因为没能看出古怪,才被扫地出门,恰恰相反,他们正是因为察觉了蔡勉这个报案人在说谎,不敢深入,才会寻了个借口,宁愿失信,也要急流勇退。
不过对陈蝉来说,这正是机会。
蔡勉见陈蝉并未被撼动,良久后,畅快大笑,冲他拱手:“一切全仰赖公子,如果公子能帮我找到方印,本官感激不尽。张榜悬赏,一诺千金,届时公子不妨想想,想要什么?”
说罢,他拍了拍陈蝉的胳膊,侧身而过。
陈蝉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
裴广宗回到府衙,刚刚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突然听差役禀报,有客前来拜见,他寻思不出来人,请进门来,发现竟是方才在刺史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揭榜帮蔡勉查古玉失窃案的白公子,不禁生出几分意趣:“你不在府中调查,怎么有时间到衙门来?”他不怀好意地挑衅:“想吃官司?还是……怕刺史大人一怒之下捉你来吃官司?”
陈蝉见礼,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轻慢带刺:“裴大人,此案学生已有眉目。”
裴广宗顿时不乐意:“你不禀报刺史大人,与本官说做什么?”
陈蝉顿首再拜:“学生有几件事想不明白。”
“哦?”
“一是刺史大人丢失的并非古玉,而是私印。”
“刺史大人可有否认?”裴广宗立刻坐直了身子,报信的人刚到门口,正在门槛前徘徊,如何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比自己更快。
陈蝉道:“蔡大人没有否认。”
裴广宗摩挲着下巴,看向他的目光也不再清白,转而继续追问:“还有吗?”
“学生查案之际,觉得——”陈蝉故意拖长音,吊足了裴广宗的胃口,“那位流莺夫人有些古怪,楚之山水,养出的美人肤白,就算是商贾之女,也不该常年经受风吹日晒,所以学生才来拜会,想从大人这里,了解接亲途中的细节。”
问什么不好,一来就点流莺,一问就是接亲,可是正中下怀。
裴广宗抬起下巴,陈蝉不避不让,就这么与他四目相对,聪明人的交锋往往只在一瞬间,裴广宗收敛戾气,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悠哉地问:“哦,这是投名状?可蔡勉才是荆州刺史。”
陈蝉微微一笑:“谁不知道,荆州俱在您的手中,百姓乐业,谷帛殷阜全为公之效,蔡勉不过一时之标,公才是千载之英,更何况,刺史大人耽于享乐,恐怕连榜样也称不上吧。”
“好了好了,嘴倒是挺甜。”
裴广宗再观他人,竟觉得那双眼睛格外灵动出挑,便是与他说话,也觉得舒服了几分,又扫视他那身布衣,想着此人有胆略有心计,揭榜而来,多半为了财名,遂道:“你想要什么?”
陈蝉恭谦地答:“学生出身寒微,投效无名,往后还需要大人帮衬。”
蔡勉出身豪右,可不见得会给他加官晋爵,就算找回方印,无非舍些珍宝钱财打发,这寒素出身的小子胃口果然大。
不过裴广宗转念一想,若不敢肖想,也就无所谓揭榜,因而对他的动机未再深究,恰好他亦怀疑流莺的身份,便撇开补兵之事,把迎亲时的见闻说给他听,临了时忽然想起还不知名姓,便点了一句:“小子,怎么称呼?”
“学生白疏桐,”陈蝉仿着白秋川的家学现编了一个,“溧阳人氏,来荆州碰碰运气。”
——
离开衙署后,陈蝉在一间米铺门口和白秋川碰头。
“怎么样?”
白秋川叼着根狗尾巴草,没精打采的,还没从混子的身份里出戏:“我把城里的军营摸了个大概,江陵城基本遵照楚国军制规格要求,四门都有防营,撇开咱们也无法摸底的私兵不谈,没有大的变动。”
“水师主要驻扎在长江边,平素基本不会进城来,我又出城,在几条要道上蹲点,观察他们粮草运输的间隔时间,根据车乘数以及车辙印痕深度,可以大致估算出重量,再以兖州军为基础测算,他们的常驻军规模不少于五万,各水系集结粗算,不下二十万。”
“别的我暂时也无法深入探听,只能再找找机会,”白秋川挑眉,“你呢,查出什么了?”
“蔡勉贼喊捉贼,他什么都没有丢。”陈蝉言简意赅概括了他在刺史府中的见闻,最后以一句话对此案做出总结。
白秋川颇为不解:“那你为何不直接点破,要给他说丢的是方印?”
“古玉只是障眼法,给外人看的,而刺史私印则是迷魂阵,给内鬼看的,至于我为什么说一半留一半,”陈蝉卖了个关子,“你猜我在刺史府看到了谁?”
“谁?”
“郑泉之。”
“他怎么也在这里?”白秋川顿时紧张起来,不确定地问:“他来拉拢蔡勉?蔡勉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接见他吧,总不至于也是来查案的。”
郑家大公子善战知名,可没听说长袖善舞,还有这分头脑。
“他现在是蔡勉的第十二房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