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夫人啊……啊?不是,你说什么?”
白秋川嘎巴一下,嚼烂了狗尾巴草的根茎,呸呸两声,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陈蝉欣赏着他难以置信的震惊,满意地展颜一笑,方才说起接亲之事:“冒名顶替而已,应该是在路上被掉包,既然身份有假,那必然还有一位正主,所以我刚才去衙门拜见了那位典签大人,打着可疑的幌子,向他了解了前后因果。”
“你想找到那位真正的流莺小姐?”白秋川默了一瞬:“恕我直言,恐怕凶多吉少,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找上门来。”
陈蝉颔首,表示赞同他的话。
“我本也不抱希望。但你想,这当中有古怪不假,可蔡勉演这一出的闹剧目的为何?裴广宗在夷陵公干,半路听说竟陵出了乱子,赶去处理,恰好碰上迎亲队伍,护送其归来,就算路上有冒犯之处,不过是急从权,以他的身份,用得着这么着急忙慌赶来,给蔡勉的小妾道歉?”
“你的意思是,姓裴的在路上遇刺,怀疑流莺的来路,你顺水推舟,想让他们狗咬狗?”
陈蝉心里始终记着大哥当初跟他说过的话——找出对手的弱点,利用对手的恐惧,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敌众我寡,敌明我暗,这才是他坚持提前进入江陵城,布下最重要的一手棋的原因。
“不错,想要厘清根源始末,就要一条一条线索去查。”
白秋川问:“怎么查?”
陈蝉沉吟:“先从流莺夫人下手,查她究竟因何而死。”
“不是等等,我怎么又被你绕回来了,人不是郑泉之杀的吗?”白秋川咋呼起来:“人都死了,就算找到证据揭穿他假冒的事实,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费时费力不说,我反倒觉得,逼得郑泉之亮明身份,反而很可能促成他与蔡勉的合作,这可对你大不利。”
“谁说人是郑泉之杀的?我不觉得以他的为人会杀一个弱女子。”
陈蝉乜斜一眼,郑泉之行事低调,在豫州风评甚好,前段时间又因力战江夏王而震动天下,在那之后,陈蝉不免也大肆收集他的情报,直觉告诉他,郑泉之此人果决辛辣,但绝非不择手段之辈:“何况——”
“他是个哑巴,你忘了?我如果是他,再如何也不会去冒充蔡勉的夫人,何况还是个以歌喉为长的女子,再加上身材气质本就大相径庭,这简直是下策中的下策,须知,越多的马脚就需要说越多的谎话来圆,最后只会露出更多的破绽,如果我没猜错,郑泉之接近迎亲队伍时,人已经死了。”
白秋川心里一慌:“那会是谁杀了她?”
“这就是整个事件中最有意思的地方,谁会去杀蔡勉的小老婆呢?”陈蝉冷冷一哼:“但答案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乱世里谁在乎普通人的生死,他们只在乎人死得是否有价值,又为何而死,就像裴广宗,他在乎流莺夫人是不是假冒的吗?如果是假冒的他就要为尸骨都找不到的流莺伸张正义吗?显然不可能,他只需要确认,这个人和蔡勉有关系就够了。
如此看来,裴广宗在荆州也并非表面上那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权、世族以及寒门之间的矛盾,并非只集中在建康的朝堂之上,实际上如绵绵阴雨,早已渗透这片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壤。
事实上,裴广宗的骨子里仍对蔡勉压着一分畏惧,顺着他的恐惧,找到他的弱点,再借蔡勉和他互相消耗,荆州这盘棋,他们就占得一半了。
白秋川不禁打了个寒颤,问:“所以,咱们究竟要从何处入手?”
陈蝉嘴角一勾,笃定道:“接亲队伍从刺史府出派,那就在刺史府里查,布局再高妙,最先垮掉的一定是执行层,大人物嘛都不喜欢亲自动手,要么花钱收买人心,要么威胁利用,只需要把重点落在经办此事的人里头,看看这些人当中,有没有犯过错的,留有把柄的,或是最近暴富的即可。”
第156章
当夜, 他们披星戴月归府时,蔡勉刚自夜色中走入灯火辉煌的小院。
“你快想想办法!”
郑筠听说荆州刺史要来,已经在屋里来回走完十公里拉练,郑泉之倒不如她这般情绪上脸, 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能有什么办法?这里是刺史府, 还能干预刺史在自家的所为吗?”
他只得一哂,比划着:“大不了把他扔出去。”
“啊?扔出去?”
蔡勉已至门口, 听见细微的说话声, 把脸凑到窗前:“扔谁出去?”
郑筠吓得魂飞魄散, 一头扎进了榻下。
蔡勉依然是那副花枝招展的做派, 在郑泉之随手关窗后,他不紧不慢推开大门, 上手就去勾郑泉之脖子,他身量不矮, 郑泉之和他又差不多高,两人相携, 跟吆五喝六的好兄弟一样, 诡异地直奔卧榻而去。
郑筠在榻下默念:“千万别躺!别躺!”
郑泉之猛推了一把, 从他胳肢窝下挣脱, 威胁道:“你还想挨打吗?”
蔡勉却就势躺倒,懒洋洋地拉着郑泉之的手摩挲, 说:“一个姑娘,别成天打打杀杀的。”随后他手指一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刚采撷的花, 郑筠听见动静,默默翻了个白眼。
“什么意思?”
蔡勉抬下巴:“送你的,你怎么这么不知趣。”
见郑泉之半晌都不说话, 他颇有些光火,阴阳怪气道:“我蔡勉不是个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地痞流氓,人家看不上我,我也不会勉强人家!”说着,他又坐了起来,两手耷拉在腿间:“你看到这一府的女人了吗,我爱救美,但美人的去留全在她们自己,你爹欠债,不是你欠债,不愿意就走,愿意就留下住,府上不缺你一双筷子。”
郑泉之无声道:“谢谢。”
蔡勉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但须臾后,又见他比划着,那意思很明显:“没想到你是个大好人。”
蔡勉:???
郑泉之拉开案上的妆奁,把花夹进去,那意思是:“花我收了,夜已深,刺史大人还是请回吧。”
“真绝情。”
蔡勉不情愿地从榻上爬起来,郑泉之送他到门口,他倚着门框还想搔首弄姿一阵,门板毫不留情地关了过去。
郑筠从榻下灰头土脸爬出来,正要照镜梳理,发现郑泉之正坐在妆奁前发呆,她凑过去,将那朵花摘了出来,咦了一声:“这不是君子兰吗?”
——
翌日,陈蝉与白秋川分头行动,后者会武功,脚程快,负责在府外蹲点,专门跟踪调查刺史府里的人中有无出入赌场、青楼,大手大脚花钱的情况。
陈蝉则去找蔡勉请示,表示自己需要足够的权利,去调集府里的人手。
蔡勉爽快答应,并指派了心腹给他。
陈蝉第一时间查看了府中登记造册的人事变动,把近来离府之人的身份信息誊抄一份后,扔给白秋川去查。
之后,却没有立刻把下人聚集起来审问,只是托请蔡府管家配合自己演了一出戏,放出风声,就说来查案的白公子已有眉目,东窗事发之前,只要知情者检举揭发可疑的线索,就能免责。
下头的人惶恐不安,当即互相抖老底,陈蝉便通过这种方式,逐步缩小范围。
接下来的两天里,在他与白秋川争分夺秒的追查中,果真找到了两位符合最初画像的嫌疑人。
一位乃是府中采买,经人介绍揽了这一肥差,但户籍仍是良家,另一位则是负责院中洒扫的婆子,非是家奴,乃没籍之人,几个月前曾不甚弄脏了刺史大人钟爱的字画,但却并没有受到处罚。
这事在僮奴间疯传,供述的人更是言之凿凿地表示:“我怀疑有人在背后帮她,要知道从前,有个冒失的丫头不小心摔了大人的台砚,没破没损的,都给调去别院,她这事可严重得多,哪能这样轻拿轻放。”对方甚至神神秘秘地咬定,“一准就是她帮着那贼盗走了刺史大人的宝贝。”
给陈蝉行方便的管家,听过这些交代后,心里也不免暗暗思忖:“难道是哪位夫人曾帮忙美言?又或者,别的下人帮他背了这口黑锅?否则自己怎会不曾耳闻此事?”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刺史大人对美人的态度向来来去随意,从不强迫她们,但这当中未必就没有拉帮结派的,根据他多年的观察,争宠亦有可能。
事乃情理之中,但对他这个管家来说,却不见得是好事,如此起底,只会让他感到岌岌可危,往深了说,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架空他,出了事可得他担着。
于是,不等陈蝉开口,他便自主追查起来。
这一查,更让他战战兢兢起来。
怪就怪在,根本就没有脏污的字画,蔡勉挂在书房墙上的,连带收在抽屉里和青瓷瓶里的,一副不差,干干净净。
管家将人提拎到了现场指认,找出那副画后,不由分说就要寻人鉴定,陈蝉将他拦住,关起门来,一锤定音:“不用请人打眼了,这就是赝品,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赝品,是能让外行,或者只懂皮毛的人走眼的高级赝品。”
“你怎么能确定……”管事悚然一惊。
他怎么确定?自然是因为大哥也喜欢字画,从前在家中临摹过此人墨宝一幅,当时对他这样的外行来说,堪称难辨真假,若不是大哥曾教过他怎么辨别,想来当下也看不出来。
“你看这里,可看出什么?”
“落笔稍重。”
“不错,”陈蝉解释,“张真书写之时,纸面不慎为墨渍污染,他落笔便改了走势和顺序,先写江字的三点水,再写秋字的一捺,将江字的三点从下往上提,与秋字的撇粘连在了一起,因此,整幅字画虽保留了一气呵成的完整性,但并不完美,而赝品仿冒若不知其故,一定会先写完秋字再写江字,细看便能看出差别。”
管家一瞧,果真如此,脸不由黑了下来,他们都很清楚,一个洒扫是绝对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找高手制赝,更没有这样的人脉,毫无疑问,有人在背后帮她,不论是穿针引线,还是拿钱填窟窿。
“公子,你想怎么做?”
陈蝉给了他一个手势,示意原封不动归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又过了两日,白秋川的消息传来,那位采买近来已经结过工钱辞府,他在一处黑赌坊蹲到人,盯了三天,对方就输了三天,手上活钱不少,又跟他从前的邻里打听往昔用度,应当是来财了。
陈蝉迅速收网,没有通过衙门差役,只叫了几个可靠的僮奴,暗中将两人都给捉了过来。
管家因此犯了难,这要如何审问呢?
白秋川撸着袖子表示自己来动私刑,还是遵从老手段,先毒打一顿,再拿烙铁夹板吓唬一通。
陈蝉却不赞同:“严刑逼供容易叫幕后之人弃车保帅,稍有不慎,还可能被反将一军,我倒是有个主意,能让他们乖乖交代。”
白秋川抱着狐疑的态度,帮着管家准备了两间暗室,将两人分别看守,陈蝉一一与他们交谈,起初也是按部就班,摆出事实,要他们老实供述。
果不其然,两个人要不保持沉默,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要不就装傻充愣,东拉西扯磨时间。
陈蝉不急,也不上刑,闲坐一阵,只慢吞吞地拿出纸笔,要他们签字画押:“实不相瞒,我们已经捉到了你的同伙,就在你的隔壁。这样,你把这张纸签了,若你们二人都坚称对此事不知情,那么我就放你走,并且再赔偿你黄金十两,但若是一会我收取到他的供状,交代你曾参与此事,那不好意思,我只能放他离开,拿你去顶罪,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那人当即便杵在原地,直到陈蝉要推门而出,才嚷嚷道:“如果我们都交代呢?”
“你说呢?”
陈蝉留下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关上了门。
又这么磨了一日,屋子里的两人心理防线彻底被压垮,最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了供述实情。
陈蝉拿着两张供状,满意地点头。
白秋川听管家说起此事,不想就这么和平收场,揣着满腹疑窦过来求证,想问,又拉不下脸,老半天才哼哼唧唧地说:“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哪儿来的迷魂汤,真有这东西先给你灌,洗洗脑子,”陈蝉瞥了他一眼说,“只不过利用囚徒困境,一种经典博弈模型而已——我告诉他俩,如果他们都保持沉默,那么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放他们离开,如果有一方供述,另一方不供述,那么供述的一方免罪,且予以高额补偿。”
“最不理想的情况,是他们都不开口,我们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但个人的选择往往利己,在不串供的情况下,他们一定都不会这么选,因为他们会担心,自己的沉默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指认,如此一来,自己反而要背下所有的罪状,受到最严重的处罚。”
“所以,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两个人互相指认,交代细节,以求脱罪。”
白秋川怔怔说不出话,如此一来,他们甚至没有花费半分力气,就拿到最有利的结果。
这看笑话反被当笑话看,白秋川耳朵发红,尽管他不想承认陈蝉手段了得,但他又不得不佩服,最后别扭地抢过罪状,装作焦急忙碌地读起来。
根据供述,确有幕后之人,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从未露面,只在暗中予他们指点。
“……所以,流莺小姐会死,其实和暴乱没有多大关系,是府上有人要她死。”嫁衣上令人溃烂致死的毒药,和首饰里暗藏的毒针,无一不在显示下杀手之人的险恶刻毒,白秋川越看越心惊:“可我不明白,蔡勉娶了这么多房夫人,怎么唯独针对她?”
陈蝉一针见血:“嫉妒。”
“嫉妒?”
白秋川吱哇乱叫:“若真是如此,凶手岂非蔡勉那些个夫人?我看那位红夫人嫌疑最大,一来她掌家,嫁娶之事需得由她过目安排,处处是机会,二嘛,听你上次的说法,她最是得宠,在蔡勉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但年龄最长,唯恐色衰爱弛。”
“不是她,”陈蝉却道,“红夫人入府最早,真要专宠,就不会有后来的十个夫人,况且她负责打理内宅,出了事情她第一个担责,她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上次一面之缘,他刻意观察过,红夫人是个能说会道的解语花,用现代的话来说,情商极高,她若要给人穿小鞋,府里有的是机会,所以陈蝉大胆推论:“嫁祸她才是真正的目的。”
“不是她,那又是谁呢?”白秋川皱着眉头,那些个女人,光听陈蝉形容,他到现在还没有把名字记全。
陈蝉忖度片刻,答道:“蔡勉上一次娶亲,已在一年多以前,这个人要么入府晚,从前根基不稳,无法动手,要么就是这一年多发生过什么事,导致其心态产生剧烈的变化。”
白秋川朝那两间暗室瞟了一眼,说:“再去问问?”
陈蝉摇头,道:“我们再进去,是个人都会反应过来上套,届时我们处于下风,有求于他们,他们坐地起价,会翻供。”
“那放他们走,我去跟踪蹲点?”
“风口上,那个人不会再和他们联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白秋川来回踱步,陈蝉低头看着阶上扭曲的影子,忽然有了个主意:“可能需要辛苦你。”
白秋川停下来,心里浮上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157章
“你换身夜行衣, 让人给你装扮一下,带把锋利的大刀,进去就说我不打算放了他们,你是来灭口。”
陈蝉说完, 将他推入偏房, 又请来管家,帮忙置办。
夤夜时分, 做了场戏, 门口看守的僮奴佯装被放倒, 随后由他进入, 按部就班亮刀,对方先是告饶, 声称自己并没有供出琴夫人来,求他救自己出去, 白秋川不听,把刀架脖子上, 那洒扫当场吓昏, 另一个倒是机灵, 提前留下了证据, 掐着嗓子威胁,若不救人, 就鱼死网破。
陈蝉适时进屋,那采买才晓得门外给听了个一清二楚,颓丧地耷拉着脑袋, 不再反抗。
接下来的日子,陈蝉又继续抽丝剥茧。
在管家的帮助下,他们从府里奴仆口里打听到, 琴夫人丹娥,四年前入府,与红夫人之间关系向来不冷不热,但前几个月,两人关系急剧升温,丹娥擅琴,红夫人擅舞,蔡勉生辰,她还主动帮献舞的红夫人配曲作歌。
白秋川不禁发散思维:“莫不是这一曲舞,红夫人得势,琴夫人没讨到好,于是两姐妹撕破脸。”
“不,”陈蝉略一思忖,“打从一开始,丹娥就是怀着目的接近红夫人,你想,她入府不是几个月,是四年,这么久,其中还有一人的性子知冷知热,两人都没成为好朋友,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说明她有意示弱,在投其所好。”
白秋川作为一个十多年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光棍,着实不理解:“我不懂,就算扳倒了一个红夫人,不还有其他,就因为红夫人最有威胁?”
陈蝉沉下眼睛,没有说话。
二人回到刺史府时天已蒙蒙亮,贵人们都还在梦乡,僮奴已早起劳作,檐下院中不避讳地说闲话。
“我听说,刺史大人这几日夜里老往流莺夫人院里跑。”
“是吗,那咱们可得把新主子伺候好了,少不了赏赐!”
白秋川当时后背一僵,连脚步都不协调,走路突然同手同脚起来,脸色更是黑得跟锅底无二,看了看那躲懒的丫鬟,又看了看陈蝉。
陈蝉从他表情里读出深深的嫌弃,仿佛在说:妈的,又是一对给子。
……
“诡异,他娘的这个刺史府太诡异了,”过不多时,他自己先憋不住,委婉开口,“不是,蔡勉他男女不拒?郑泉之难道没把他腿打折?”
陈蝉却因他一句话,忽然陷入沉思,白秋川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勉强开口:“会不会是因为,蔡勉娶这些人并不是因为好色?”
“娶这么多美人你跟我说他不好色?”白秋川瞪大眼睛:“陈蝉,你脑子……”
陈蝉打断他的话,又按住他的嘴唇让他不要开口扰乱自己的思考,白秋川掰着他的手指挣脱出来,对着花圃不停呸呸,好像挨上就跟沾上瘟疫一般。
“有病,你真的是有病……”
咒骂声中,陈蝉充耳不闻,快步回到房中,翻出前几日整理的札记,把这十二房夫人的信息抽出来摆在桌上,挨个翻看。
红夫人,原名不详,青州人氏,没籍舞伎,为商人赎身从良,后因遭受虐待而出逃,遇到蔡勉后为其搭救,收入府中。
琴夫人,名丹娥,江夏人氏,上数三代皆是读书人,父亲在地方为官,因族人被冤犯事而下狱,独自流亡江陵,收集证据,后遇蔡勉,跪求其出手帮忙翻案。
还有这个流莺……
都是一样的套路,这些女人,因各种原因来到荆州,走投无路之时又为蔡勉搭救,最后以身相报——这不就是典型的救风尘。
陈蝉马上冲出门去,找到管家追问这些年里蔡勉一共救过多少人,答案如他所料,远不止这十二房,也就是说,蔡勉从未强迫嫁娶,这些人留下来要么着实走投无路,要么多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所以,蔡勉虽然常出入流莺处,但可能还没有发现郑泉之的身份。
白秋川本来准备关门睡觉,从门缝里觑见陈蝉匆匆往外跑,又强打起精神拉开门钻了出来,回头见他房门虚掩,一时拿不定注意:这家伙狡诈阴险,会这么不细心?保不齐是给我下套!
可就这么回去吗?要不看一眼吧。
他转念一想:下套怎么了,他倒要看看他摆的什么迷魂阵,能诱惑到他!
白秋川果断溜了进去,桌上摆着的札记,他前天就翻过了,倒是镇纸压着的条子,上面勾勾画画,留着最后的疑问。
原来如此,没想到蔡勉这个花架子还生得古道热肠,这些个夫人从前与他不过陌路,要说最初有什么炙热的感情,倒不一定,感激或许还多上三分。
白秋川放下条子,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但在这宅院里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经年累月,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说不定这当中就有人一开始误会了蔡勉所为,和自己一样认为他贪图美色,但后来明白其不求回报的用心,心思也就偏了,这人一旦动了情,就容易生出孽障,如果这个时候再受到挑拨,或者令她感到威胁……
“然后呢?”
白秋川吓得差点一脚踹飞桌案:“你属鬼的呀,走路怎么都没有声!”
陈蝉懒得与他争口舌,坐回案边,把墨砚推给他研磨,自己提笔重新梳理了一遍。
已知:
其一,琴夫人蓄意接近红夫人,嫁祸陷害,害死真正的流莺小姐,但因为郑泉之冒名顶替的缘故,尚未东窗事发——结论即:琴夫人目下应当以为自己失手。
其二,综合所有口供证词,私印失窃案中,蔡勉第一个见到贼人,但具体时间不甚清楚。
他在时间上着重圈画,白秋川本想把砚台砸在他脸上的,但又为此吸引,好奇地蹲下身来,问道:“这里有什么问题吗?你不都认定蔡勉是贼喊捉贼了吗?”说到这,他脑袋忽然一片空白:“对了,你那天也没明说,究竟是怎么确定蔡勉贼喊捉贼的。”
陈蝉道:“那份公文。”
“什么公文?哦哦,那晚他加急处理的公文,公文又怎么了?”
“我就好奇,什么样的急事在他已经回屋的情况下仍要返回书房处理,他告诉我,是一封人事任免的函件需要批复。”
陈蝉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许是前人没有问过这个问题,蔡勉没有预设答案,所以当时还愣怔了许久,大约以为他一身布衣,对衙署内部的情况并不了解,所以挥挥手随意捏造了一个。
“南郡部从事悬缺已有月余,该职佐文书察举,乃要职但不是急职,也即即便多一个晚上,到天亮再来处理,也并不会出现大的纰漏,所以我经此推断,他在说谎。”
白秋川又问:“那时间呢?时间又怎么说?讨论这个没有意义了吧。”
“怎么没有意义?我刚才只是怀疑并推理,但不代表结果一定正确,所以我们需要验证。”
陈蝉示意他低头,自己重新抽了一张纸,简略地画下刺史府平面图:“假设蔡勉没有说谎,发现方印丢失,马上叫来护卫,在府里追索,那么贼人从他书房离开,一路逃到红夫人住所,将其打晕在地,需要经过这几个地方。”
“但是你看,蔡勉卧房到红夫人住的地方,两者之间距离并不近,对一个贼来说,脱身是最重要的事,但这恰恰不是最优选择。”
“好,我们继续假定贼人暴露后慌不择路,所以才会误打误撞被红夫人发现,可你再看这里,”他把札记往前翻,“红夫人的证言里提到了时辰,子时二刻左右,还有这一页,我向蔡罡询问了府中的巡逻部署,拿到了当夜他们大致的行进路线和换岗时间,再加上这一名丫鬟的证词——子时二刻起夜,看到抓贼的僮奴在院子里和巡逻的护兵相遇。”
白秋川举一反三,指了指自己:“你是要我根据巡逻的人巡查一圈的时间,红夫人以及丫鬟提供的时间线索来计算贼人逃跑的可能?”
“不错。”
白秋川来劲,把他挤开,撸起袖子抢过笔就开始抄抄写写,一炷香后,他拍案而起:“陈蝉,你的猜测是对的,时间上来不及,没有人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赶过去,蔡勉真的在说谎!”
陈蝉冷冷道:“不只是他。”
“对哦,既然没有贼人,那谁把红夫人打晕呢?”
“一定要是被打晕的吗?”陈蝉凝视着摇曳的火烛,虚掩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他的声音很淡,却让白秋川觉得惊心动魄:“你看,她说贼进了她的房间,她从外面回来时正好撞见。”
“正常情况,贼人逃到此处躲藏,房里不过一个弱女子,又正值夤夜就寝时分,有必要现身把她打晕吗?等她睡着后潜逃不可以吗?退一万步来说,在她不清醒的时候挟持她作为人质比她清醒时遭到反抗要容易行事得多吧!再说,要打晕何必从前面打,等她进屋后,从后面敲闷棍不是更稳妥?”
“所以是她自己撞的?那也太狠了些。”
要撞出不被人识破的伤口,并在榻上结实躺了大半月,简直是以性命在赌博,白秋川感到毛骨悚然,揭开了一层谜底后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里的疑问反而更多了。
“贼根本没去过红夫人那里,但是蔡勉却没有揭穿红夫人的谎言,那他们在互相配合?可这配合牺牲也太大了,就不能提前串好口供,选择更安全的方式吗?”白秋川越说,越是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如果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那红夫人为什么要撒谎?她的证词会直接影响断案,她难道不希望这件事水落石出吗?”
白秋川脑子快速运转,他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真相一角。
“宣称失窃的人实际上没有丢失任何东西,表示自己没有丢东西的人,才是真正的失主,”陈蝉一言点破,“但她既不知道贼人为谁?这失物也不敢暴露在人前,就只能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白秋川撒手扔笔,一脸苦恼,问:“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像逼迫这两个下人一样,把蔡勉的夫人捉来逼问,这毕竟是内宅的事情。”
别说捉人,他们住在外院,见人都得通报,一切行为都要建立在繁琐的礼节之上,更何况,蔡勉还是这起事件的牵头人,也不知他立场为何,他可是帮红夫人圆过谎的。
要不是此来是为谋夺荆州,真不该趟这趟混水。
“让她主动暴露出来,”陈蝉微微一笑,把笔捡回来搁在架上,始终表现得很镇定,“内宅的事就让内宅出手。”——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蔡府管家是蔡勉心腹, 这几日跟着他们追查线索,对琴夫人动手栽赃一事想必有所察觉,因而白秋川对陈蝉的安排半信半疑——万一这人向蔡勉透露口风,蔡勉松口, 那他们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前去拿人问话。
但等到傍晚, 也不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心里渐渐又没了底, 最后不得不转投陈蝉。
翌日一早, 陈蝉借口查案, 前去拜访流莺夫人, 郑泉之听说他来,装模作样当不认识, 就要遣他走,陈蝉也当了回登徒子, 大步流星冲了进来,致歉、告罪外加十万火急的借口一气呵成倒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 郑泉之也不便再拿乔作态, 怕逼急了大家来个鱼死网破, 只能把身边的丫鬟都打发了去。
陈蝉也不和他打太极, 开门见山先给他递了个软刀子:“听说这几日蔡勉住你这儿?”
郑泉之一动不动盯着他,眼重蕴含着浓重的威胁。
陈蝉却不为所动, 笑说:“在下一番好意,此次是特意来提醒你,经调查, 这府中有人要暗害流莺小姐。”
郑泉之敷衍地拱手,配合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仿佛在说:“那谢你多事。”
就要闭门谢客。
“如果我把此事捅出去……”陈蝉不退反进, 强硬起来。
郑泉之一个眼刀甩过来。
“你的身份会曝光,退一步说,蔡勉会加强对你的看护,你在此间会寸步难行,”陈蝉扬起下巴,神采骄傲,“帮我个忙吧,我要站稳脚跟,你也好方便留在荆州。”
半晌后,郑泉之展眉,比划道:“你想我怎么做?”
“帮我在红夫人的房里递放一张纸条,就写——‘别藏了,没人保得住你’,以你的武功,应该能办到吧。”
蔡勉总来流莺院里夜话家常,连着几日风雨无阻,赖到半夜不走,郑筠东躲西藏没法休息,又不像郑泉之军人作息,无论多晚睡,到点都能醒,往往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今次听见外间有声,以为蔡勉又来了,在里屋一直蹲到人离开,才在窗户边冒头。
不过那道远去的单薄背影,越看怎么越像她那死去的二哥?但崔俨发丧,不是说尸骨无存吗?
郑筠伤神,就要关窗,免去胡思乱想,不想陈蝉拐了个弯,露出低头的侧脸,和当初他们初见时一致无二,她不甘心地翻窗跳出去,一直追到假山后,死死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真的是他吧?是吧,不然怎么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难道诈尸了!
心里掀起的狂澜促使她放下往日的戒备,直愣愣继续追,郑泉之确认陈蝉离开后,把院门一关,回头就和她撞了个实在。
郑筠被撞的如梦初醒,刺史府内宅重地,怎会允许外男入内,除非……
郑泉之那日回来,对查案的事并没有提过半句,她心思又全扑在脱身上,并未关心,当下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问:“怎么有男的过来?是来查案的?”
“嗯。”
郑泉之并不知他俩在兖州的结义之情,还只当郑筠与陈蝉并不相熟,于是点了点头。
得到答案的郑筠暗自握拳,不动声色回屋,只等机会。
要说郑泉之,一旦认定的事,很快便给办妥,不等第二天,府里便起了动作。
话说,自那日陈蝉道出失物乃刺史私印,且是内鬼作为,蔡勉便顺势下令配合搜查,严进严出,府中上下由是人人自危。
红夫人见了字条,表面是一派风轻云淡,信手焚去,内里早已慌乱不堪,因为出府皆要留下登记,只能半夜冒险朝墙外投掷包袱,白秋川在离她最近的院墙外蹲守,她一行动,他立刻将包袱捡走。
如陈蝉推测,她送了一封信,但人家也不是傻子,自有暗号交接,不会把心里话明明白白写出来,白秋川当场誊抄了一份,又把那包袱扔了回去,四更时分,有人作更夫打扮过来取走,一路送到江陵城西的油铺。他继续蹲点,直到可疑之人过来交接,他再跟随下线顺藤摸瓜。
一件事,经手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这一跟果真不得了,直接跟到了江陵城衙门的后门,至此,红夫人在给谁报信,答案不言而喻。
这夜,彻夜难眠的还有俩人。
白日里,郑筠已经打听到,揭榜查案的那位白公子的住处,晚饭后,她身披夜色冒险潜去过一次,然而门窗紧闭,屋内无人,她不知对方何时归来,一张生脸又不敢暴露于人前久等,只能先行回返,待明日再来。
这人又不是钢铁,得吃饭休息,夜里不在,总归要回来睡觉。
就在她起了个大早,避开左右出门时,辗转反侧,神容憔悴的琴夫人,也穿戴齐整,推开了房门。
自打流莺入府,她就没睡过好觉,一来是忐忑事情败露,二来府里过于安生,反叫她不安,尤其是管家被指派给那位白公子追查失窃案,在府里寻人问话,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她在院中徘徊整日,如火煎熬,终是按捺不住,决定主动出击,前去流莺处结交试探。
结果流莺是没见着,却在院门口撞见一道娇俏的影子从里头鬼鬼祟祟跑出来,琴夫人屏息,凝神细视,从身形判断出不是那位高挑的新夫人,也非是府里的下人,顿时惶惑不安,心里冒出无数个想法。
这个女人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府里无人知晓?她与流莺是什么关系?流莺没有死,会不会和她有关?
就算无关,她躲藏在流莺的院子里,也应当知道些什么。
那晚也是倒霉,偏偏碰到府中进贼,愁红这个贱人根本没有看到自己,却顺水推舟,开口就指认盗贼是女子,在那位白公子问话的时候,好几次看向她,明里暗里都认定了她,可劲给那位白公子使眼色。
现今打草惊蛇,实在令她追悔莫及,也怪她当初被嫉恨冲昏头脑,如果不是因为嫉妒,想尽早除去那位,她也不会赌上流莺一条命,而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找证据,眼下也就不会那么被动。
还有那个流莺,自己下了那么猛的药,竟然毫发无损,简直活见鬼。
想到这里,琴夫人脚下一软。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蔡勉有意让红夫人照顾新进府的美人,若流莺和红夫人私下通过气,把这事抖出来,岂不是送上门的把柄!
那个采买已经拿钱打点出府,倒是不怕追查,但那个洒扫婆子,这几日却不曾露面,不知躲到何处,她越想越觉得不万全,绞弄着手绢,把目光落在郑筠离开的方向。
看样子只能把这个女人抓来,将功折罪。
但这事她一个人办不了,思前想后,琴夫人冒险出府,直奔府衙而去,她要立刻见到裴广宗,把这事报告给他。
裴广宗听手下人通报,当时脸色便不大好看,她大白天无端来见自己,就不怕给人撞见!本想着人轰出去,但丹娥已经闯了进来:“大人,十万火急!”
“哼,本官倒要看看,何等要……”裴广宗撂下笔。
丹娥马上打断他:“妾在流莺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形迹可疑的女子,打发了丫鬟跟着,说是去了那位白公子的居所。”
“哦,此话当真?”裴广宗立刻警惕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她扶起来,琴夫人便告诉他,自己出府时着手打探了一番,那位白公子近来忙于查案,昨日更是一夜未归,当下正是守株待兔的好时候。
“去,你先回府,把刺史大人请,不,把所有人都请来!”裴广宗闻言,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心里头起了一个狠毒的主意。
今日必须叫这事尘埃落定。
不管那姓白的有无真才实学,是为钱财还是为名利,都不能再任由他随意查办下去,否则贼人没捉到,反倒叫他牵出自己在刺史府中安插眼线的证据,岂不是要当场与蔡勉翻脸,坏掉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
今日乃天助,拿人拿脏,正好可以以勾结刺客刺杀自己为由,将姓白的作棋子投石问路,既能不伤自己与蔡勉之间微妙的平衡,也能借机敲山震虎,如果蔡勉真的动过这个心思,他就该弃车保帅。
打发了丹娥,他安排好府衙里的事务,便带着亲信出门,临到正门口,一文书从他身边飞快跑过,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例报,没来由过问了一句:“慢着,如此慌张做甚,我问你,司州方面的车架到哪儿了?”
那小吏如实汇报:“还在路上呢。”
裴广宗略一思忖:“我记得递送文书已是半月以前了吧。”
“听说那位公子水土不服,一路上走走停停。”
裴广宗没说话,把人轰走,却在廊柱下多站了一刻,这事总透露着古怪,司州临近京畿,既不如长江中上游的荆州和益州占据绝然的地理优势,也不如江南临海富庶,人口又比不上青、兖二州,陈岱腹背受敌,四面虎狼窥视,先娶黄家女,又遣胞弟入荆,明为寻医问诊,暗地里应当着急结盟才是,怎会如此拖延缓慢?
半月前他便已派人去查过司州车队,并未发现端倪,裴广宗沉着脸,心道作为朝廷的爪牙,他自然得帮着朝廷牵制陈岱,不能让他和蔡勉联合,如今多事之秋,正愁没有发难的借口,可千万不要让他逮着陈岱在此间掺和,不然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理是那个理,但当下还需得把眼前的事摆平才行,裴广宗抬手这么一挥,就要招呼人行动,马房的忽然又找了过来,只说厅前传话,有人求见。
一问,是个没身份的江湖人,裴广宗不耐烦地赏了马房一个耳光,撂下一句让他等着,火速赶赴刺史府。
到得门口,蔡府的管家瞧见他如此兴师动众,亲自迎了过去,他只说自己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要说给查案的白公子,便直奔别院而去,又以暗号手势,示意手下的护卫守住前后出入口,并于两侧埋伏,守株待兔。
彼时,郑筠还全然不知情,悄悄摸过来,在院子里已藏了两柱香的时间,如今也正焦头烂额——谁曾想,一晚上过去,人竟然没回来,是连觉也不睡。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时间一长,别的不说,郑泉之也要来找她。
她俩本就因流莺之死和冒名顶替惹得一身腥,如今又是非常时刻,可别再弄巧成拙。
要不还是走吧?
她下定决心,先行一步,再另寻机会,然而刚摸到门口,只露了个脑袋,还没瞧清楚附近人影,一只黑麻布袋就罩了下来,墙头跃下数人,将她摁住。
“大人,逮着了!”
“去,通知蔡勉!”
挣扎的郑筠听见这一声吩咐,觉得格外耳熟,还未想清楚来者是谁,对方就拉下了罩子。裴广宗定睛一瞧,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怎么是你!”
“什么刺客?在哪里?”
有丹娥报信,蔡勉几乎与他前后脚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陈蝉刚与白秋川交换过打听来的荆州当局情报, 从外面回来,也几乎同时抵达。
听见他这一问,陈蝉下意识看向裴广宗,心里明白对方的用计, 就是这一大群人堵在门口, 他又落在最后,实在瞧不清被捉的人是谁——总不会是郑泉之吧?
只要不是郑家人, 寻常捉来嫁祸的, 那只要见机行事, 想办法撇清关系即可。
他飞快地思考对策。
裴广宗揪着郑筠胳膊的手一紧, 竟没立刻将她推出去,犹豫的间隙, 又一串脚步声起,直奔他而来:“典签大人!大人!”
众人齐齐回头, 不待裴广宗开口质问,又是一阵吆喝:“大人, 大人, 他们他……”这次, 来的竟是蔡勉的心腹管家, 而他身后,一名身佩汉剑, 昂藏挺拔的少年剑客腾身,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只人头甩了出来。
“在下商山游方雁, 路经竟陵,听闻当地贼獠作祟,鼓动百姓叛乱, 便潜入敌营中,取那贼枭首级,为大人分忧。”游方雁落地,上前一步,冲蔡勉抱拳,呈上了名帖,以此为投名状。
而后,他又朝裴广宗致意:“瞧见典签大人行色匆忙,在下擅自作主,前来看看有无需要帮忙之处,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在丹娥等几位前来凑热闹的夫人的惊叫下,陈蝉身形微晃,脸上展露出难以遮掩的笑容,奋力挤开拥堵的人群往前,裴广宗则朝心腹扫了一眼,视线交流里明白过来,这位应当就是先前上衙门求见的江湖人,没想到竟是商山学宫的传人。
不过当下可不是论功行赏的时机,蔡勉未发声,裴广宗便示意容后再提,哪知商山来的小子突然拨开他身边之人,将郑筠扯了出来,高声询问:“三妹,你怎么在这里?”说罢,又朝众人含笑拱手,解释道:“这位是我结义的妹妹,阿筠。”
从见到老熟人的第一眼起,郑筠就知道自己中计,她已在人群中望见陈蝉,但一直不敢和他相认,此刻游方雁率先打破僵局,虽不知何故,但也默契地配合作戏,惊喜地呼喊:“大哥!真的是你大哥!小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去刺杀,竟真的全身而退!”
蔡勉看他们抱头痛哭,唏嘘不已:“这位又是……”
“民女阿筠,自知有罪,还请刺史大人恕罪,”郑筠无视裴广宗,先发制人,“大人,民女与义兄在竟陵失散,受伤后躲进了流莺夫人的马车,夫人怜惜,将民女救下,这两日伤好,听说府里来了个神探,民女想请他帮忙算算,民女的大哥身在何处,却没想到……”
她难为情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裴广宗抓着自己的手上。
蔡勉笑道:“那便是误会一场,裴大人……”
他向裴广宗看去。
裴广宗默不作声,并没有立刻松开郑筠,而是冲游方雁扫了一眼。
荆楚大地,治学之风甚重,三国时卧龙凤雏及水镜先生,皆隐居于此,几大家族尤其爱交结文士,商山又以此成名,况且人家目下居功,他不便在此时与之为敌,只能笑笑:“姑娘,冒犯了。”
“裴大人哪里的话,一切都是小女子的不是。”郑筠皮笑肉不小地与他应付。
这血淋淋的人头,总不能一直摆在刺史府里,蔡勉着蔡罡清场,请游方雁借一步说话,同时遣人去找流莺,有意要个说法,也算对一对说辞。
裴广宗吃了瘪,拂袖而去,郑筠身份见光,为了避嫌,不急着回去,只等人走光了,便能借故进屋坐一坐,与陈蝉相认。
不曾想,裴广宗去而复返,忽然打树后抄出来,将她抵至墙角:“哟,这个大哥那个义父的,过上好日子就忘了我!”
“把你的狗爪子拿开,这里是刺史府,你动我就是打蔡勉的脸,我劝你不要乱来。”
“别以为攀上了商山你就能飞出我的手掌心,商山算个屁!”裴广宗看她手腕一圈紫红,松了钳制,抱着手臂好整以暇望着她,“哼,你以前干的那些事也不想被人知道吧?既然来了,别走了,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想想清楚。”
郑筠搓着手离开,一步一回头,两只眼睛像要将他扎个窟窿,裴广宗嘴唇勾起,露出几不可见的笑容。
“还要我送你?”
“你给我等着!”郑筠一脸悻悻。
陈蝉知道她会来,已烹上茶,刚分杯完毕,就见她推门而入。
他已做好接受盘问的准备,哪知郑筠心神不宁,捧着杯子半晌都没有抬头,许久后还是他落下一声叹息,她才恍然惊醒,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睛:“二哥,你还活着?”
“侥幸逃过一劫。”陈蝉直起身,冲她一拜,当初毕竟是乘着她的牛车被劫,无故将她卷入其中,却又因离去的计划需要保密,始终无法明言,愧疚在他心里,昼夜辗转,如今上天终于给了他弥补的机会:“对不起,害你为我担心。”
郑筠笑了笑,可见不得他如此:“别别别,活着便是万幸,别的我也不追问了。”
她心里对陈蝉的离去早有预期,也自始至终支持他离开崔俨那个讨厌鬼,只不过听到噩耗传来,仍然真情实感地难过,不过,和眼下故人重逢的喜悦相比,过去那点痛早已烟消云散。
“不说这个,二哥,你来这里真是来查案的?”郑筠冲他眨眨眼。
“当然不是,”陈蝉倾身,压低声音,“如果我跟你说……”
“你们在说什么秘密呢?”游方雁一个大嗓门插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喘气,看样子应是和蔡勉谈妥后就立刻跑了回来。
陈蝉的目光在他身上打圈,今日他递上投名状有目共睹,往后他是否要为蔡勉效力更不好说,气氛忽然变得微妙,郑筠也就没再追问陈蝉未来得及说的话,而是笑着招手:“游大哥,你今日来得可真及时!不想你也是打竟陵过来的,我在路上却没遇见你!”
游方雁一脸严肃地说:“读过话本子没?关键人物都得打关键时候出场,我掐指算过,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郑筠推了他一把,笑嗔道:“少贫嘴!”
“这事说来话长,”游方雁也不分主次,挤在两人中间,一边屁股蹭半边软垫,挨着坐下,“我打东边过来,刚入荆州地界,就碰到了往昔从兖州来此投效的兄弟,听他们说起竟陵的暴|乱,便走了一趟。”
若非那几月在江淮战场厮杀历练,放在从前,他万不会前去刺杀,以贼寇首级作为敲门砖。
“不过杀贼事小,我却另有所获。”他朝门窗的方向瞭了一眼,确定屋外屋顶没有人偷听,这才放心大胆地开口:“说是有人打着已故的武昌王旗号闹事,但我看,归根究底,问题还是出在补兵身上,竟陵县尉为人暗杀,那位典签大人秘密赶赴现场,恐怕并不只是为了平叛。”
这也是他为什么拿着人头,先往府衙的主要原因,蔡勉身负时望,但毕竟出身世家,接连碰壁的他,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早已不抱希望,反倒是握有地方实权的签帅,起于寒门,或许更能接纳他们。
所以,他一开始是打算向裴广宗投桃报李。
哪知裴广宗却将他晾在一边,明明人就在衙门,却借口外出公干,那就怪不得他不做顺水人情。
“……我看见他带人偷偷从偏门离开,神色凝重,往刺史府的方向去,就跟了过来。”
“听你这么一说,裴广宗都没去拜见刺史,一来就直奔别院,可是要对付二哥?他为什么要对付二哥呢?不希望他再插手这个案子吗?这和府中的失窃案有什么关系?”郑筠蹙眉,须臾后惊呼:“难道是他派人盗走了宝贝?可他盗走蔡勉的传家宝做甚,这玩意又不能见光,更不便脱手!”
郑筠的消息极度落后,甚至连陈蝉放出去丢失之物乃方印的假消息也不甚清楚,外加还有个更是稀里糊涂的游方雁,陈蝉只得与他们解释了一番。
郑筠脸上一片茫然:“所以……如果府中没有丢东西,更没有所谓的窃贼,这两件事之间可就完全没有关系,那他……”
“正因为没有关系,他才会紧张,怕牵出关系,”陈蝉手指敲打桌面,一边思考,一边解释,“我认为重点还是在补兵和竟陵县尉的死上,但在这偌大的刺史府里头,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腌臜的东西,他害怕我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才会先下手为强,你不是阴差阳错的添头,是有的放矢,三妹,你的行踪暴露了,他是要用你将我一军。”
“会是什么呢?”
陈蝉垂下眼,啜了口茶。
郑筠手指一蜷,心脏忽然皱缩,失手打翻杯子。
“快擦擦。”
游方雁塞给她一条手巾,把茶水推开。
郑筠却一动不动,裴广宗离开前的恐吓言犹在耳,她攥着绢子慢慢抬头,却发现陈蝉在看她,当即耷拉下脑袋,还将拇指放在嘴边咬了又咬,不敢与之对视。
陈蝉明白她有心事,没有戳破,去解架子上挂着的披风,要将她胸口水湿的地方遮住。
郑筠却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握住他的手,幽幽地说:“二哥,我有话同你讲。”
陈蝉便停下脚步,温柔地凝视着她。
郑筠反复抿唇,内心天人交战,陈蝉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待,游方雁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嚷着:“你要说什么,快说快说,给我急死了!”他是抓耳挠腮,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安。
郑筠回头瞪了他一眼,在唇上重重一咬,豁出去:“其实,我不是郑筠。”
游方雁安静下来,端详着她的脸,仿佛在寻找易|容面具,郑筠把他推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再也不想被裴广宗威胁:“我不是郑家小姐,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第160章
游方雁看了看陈蝉, 手指在三人间乱点了一通,最后闭上嘴巴.
“……更不知道我是哪里人,只知道我是被伢子拐到樊城的,他们把我卖进青楼, 但因为我年纪太小无法接客, 就当丫头使唤。”全靠她脑子灵光会看眼色,嘴巴又甜一向哄得人开心, 老鸨走哪儿都带着她, 她才在一次重要的宴席上遇见了裴广宗。
陈蝉实属意外, 但很快就接受了她所说的事实, 回首过去,一切都有迹可循, 无论是被樊超绑架时的奋起反抗,逛鹄楼时的坦然平静, 还是千金堂走水时救人的英勇,接管赌场帮郑钦掌财的精明果决, 都是命运和过去的经历赋予她生命的底色。
“准确地说, 是裴广宗看上了我。”
郑筠回忆道, 不断变换的身份, 让她也不禁产生隔世的错觉:“他那时还不是荆州典签,在樊城暗中扶植势力, 周旋于世家大族之间,他需要一个机敏且年幼的女子,所以相中了我, 让我假扮郑家小姐——”
“郑筠的生父乃郑钦远亲,早年间他在外面有个相好,当时正闹着要把那女人接回去, 裴广宗应该在背后出了不少力,目的在于谋夺郑老爷的家产,但他还缺一个孩子。”
“男孩自然最好,但他物色许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经年累月,郑家终于被掏空,家道败落,可笑的是我这个便宜娘亲居然生出感情,不肯离开,而我……”
她凄然地笑起来,打小漂泊的她,从没有过家的温暖,郑老爷虽然并不是她的亲爹,却待她甚好:“她终日以泪洗面,后悔不该轻信裴广宗,但她已深陷泥潭无法脱身,我便替她做了个决定,用我偷来的秘密和裴广宗交换,买断她的自由。”
她至今记得裴广宗当时戏谑轻蔑的表情,看她如看笑话:“这是你留着跟我博弈的吧,你拿来换她,是不是太不值得,”说着,他便摸了摸她的下巴,用力掐住她的脖子,“随便你们吧,反正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一切,郑家只剩一个空壳子,你们想要挨饿受冻,自找苦吃,可不要怨我。”
除了那位外室,郑筠始终没有提到旁人,家大业大,郑老爷应该还有子嗣和姬妾,游方雁忍不住插嘴。
“你以为他夫人那么容易让人进门?”郑筠露出和往昔的乖巧全然不同的讽刺:“都死了,死在了无休止的斗争中,尤其是他那几个儿子……”
游方雁倒吸了一口气,想追问细节,心里却无端对大宅院生出恐惧。
眼前的女人无魂似的扫了他一眼,平静地继续诉说过去,声音里却充满疲惫:“郑老爷沉迷樗蒲,仅剩的家财全给败了出去,而后一病不起,没多久便驾鹤西去。我那便宜娘亲吃不得这苦,又回头去找裴广宗,我不肯去,和大夫人一起搬了出来。”
“我上头有个姐姐,大夫人带着她要回娘家,本欲把我弃于道旁,但姐姐菩萨心肠,苦苦哀求,才留我有一个落脚之地,我们一起在绣房做工,挣的工钱都交给了大夫人,但大夫人染上五|石散,没过两年也死了,姐姐开始盘算自己的未来,后来跟着一名商人出奔,再也没回来,直到郑钦派人到樊城,他们需要一个女儿,于是又再度找上我。”
“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却无力改变,就这样,我抓着这根救命稻草,去到了我从没去过的外面的世界。如你们所见,我的过去并不干净。”
游方雁小声说:“那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换做是他,他一定想方设法隐瞒,反正君子论迹不论心,往后好好做人就行,要是让人知道一切,反而不一定能做到不偏不倚。
郑筠坦然地摇头:“自然是因为裴广宗威胁我,我的过去只能由我亲自来告诉你们,我不希望你们从他人口中,听说我的肮脏和不堪!”她收拾情绪,不再回避,迎着二人的目光郑重地说:“大哥,二哥,这就是我的过去我的全部,如果你们觉得……”
当游方雁还处于震惊之中时,陈蝉已果决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觉得你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尤其是裴广宗做这些事的罪证,他既然能相中你,和人伢子一定相互勾结,或许这就是当下的突破口。”
“对,对对对,我们可以顺藤摸瓜。”
郑筠反应过来,眼前一亮,立刻抓住了将功折罪的机会。
陈蝉的影子笼罩着她,他的表情褪去了疏离和冷淡,只有安定与祥和,过去那般难堪,郑筠在回忆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此刻却满腹委屈,酸了鼻头,红了眼眶。
人无完人,她知道陈蝉接纳了她的一切,这对她来说无比的重要,就像溺水的人真的捞到了水里虚幻的月亮,因此有了寄托。
“他不是与人伢子勾结,他就是荆州地区最大的伢子,专门给达官贵人贩卖奴隶,后来金盆洗手,捐官上位,又攀上了朝廷,那些掠来的人,有些被他秘密培养,皆以红绳为凭信!”
郑筠要来纸笔,把她所知的关于红门的一切全都默写下来,她曾经一度深得裴广宗信任,只是后来两人决裂,她又离开樊城远去兖州,对他现下的情况可以说一无所知,能提供的帮助相当有限。
陈蝉明白过来,摸索着下巴忖度:“既然四处安插眼线是裴广宗惯用的手段,他会独独漏掉蔡勉吗?”
游方雁和郑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他娶的那些夫人!”
郑筠敲了敲脑袋,苦恼道:“可我没法分辨。”蔡勉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十二位夫人全是裴广宗的人。
“没关系。”
陈蝉淡淡道,反正他也不是来帮蔡勉肃清政敌,拔除眼线的,相反,他还需要他们相互制衡,相互消耗,不过郑筠的身世给了他新的启发,让这个案子本身有了惊人的突破。
“眼线放在身边是做什么用的?自然是通风报信,打听消息,要能从蔡勉口中获取情报,这个人首先要深得蔡勉信任,并且与之十分亲近,这般日积月累下来,你说会不会有人叛变呢,就像……”
他幽幽看向郑筠。
后者当即拍案,说:“对呀,肯定也有人像我一样,想要摆脱他!”
这样的心情她最是明白,能够光明正大的活着,谁愿意一辈子在泥淖中打滚,何况人都是有血有肉的,蔡勉的温情难道不足以怀柔。
“我借郑泉之之手,给红夫人送了一张字条,再守株待兔,找到了她的上线。她为什么第一时间联系裴广宗,并且给他写了一封晦涩难懂的信,就有了解释——”
陈蝉将白秋川誊抄的信件取出来,他昨日一夜未归,便是四处寻线索试图破解。
红夫人应当为自己留过后路,也许是对裴广宗不利的证据,也许是调换的假消息,但当夜这些文书信件却不翼而飞,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着了道,正好遇到府中闹贼,她怕是冲着她来的,先手把自己撞晕,伪装受害者,撇得干干净净,再等着贼犯落网。
但事与愿违,此事拖了月余仍悬而未决。
所以她开口撒谎,只为了顺水推舟隐瞒她屋内失窃的真相,反正一切都可以以记不清为借口,同时试探这个人是冲着蔡勉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逼迫对方露出马脚,毕竟能进内院的都是女人,也只有女人好办事。
至此,红夫人这条线已大致明了,多半是裴广宗想将她作为弃子,另外扶植他人。
眼下窃贼还未找到,她在明对方在暗,她并不知道纸条是谁留下的,因此把这当作对她的威胁,在确定裴广宗另有安排的情况下,为了保命,只有把藏起来的情报全部都交出来,来证明自己的忠心。
至于谁进过她的房间,东西是谁偷走的,经过这些日子调查,也有了眉目。
郑筠听过他的解释后,小心翼翼地问:“……是那位琴夫人?她为什么突然接近红夫人?为什么杀流莺嫁祸红夫人呢?”
陈蝉道:“因为她被裴广宗策反了。”
游方雁低头写写画画,一通恶补,总算把落下的前情整理清楚,不过他并不关心两个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只在乎那失物:“可是这样还是不知道私印在谁的手上。”他已经从陈蝉的推论里知道了流莺被杀,又从郑筠那里知道了如今假冒新夫人的是郑家大公子,忍不住道:“会不会在郑泉之那儿?”
郑筠笃定地表示:“不会,泉之说他是跟着我来江陵的,这些日子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因为初来乍到,怕暴露身份,也不敢随意走动。”
“可是他会武功,你真能盯得住他?”
“那时间上也对不上,如果他真要对付蔡勉,总不会挑大白天吧,晚上蔡勉又随时可能会来,至少我能保证他夜里没出去过。”
游方雁忽然一拍脑袋:“……等等,你和他睡一屋?”
郑筠支支吾吾没说话,陈蝉看他们争来争去,想了想,还是把最终的答案告诉了他们:“在蔡勉手上。”
两人又是一惊,已经跟不上他的思路:“什么?”
陈蝉只能把那日自己和白秋川解释的话再解释了一遍,端着茶,慢吞吞补充了一句:“结合我们当下得到的新线索,红夫人能在蔡勉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多年,未尝不想借力打力,她只要找出这个女人,把事情全推到她脑袋上,就能彻底摆脱裴广宗对她的威胁和控制,所以她才敢以自己的命来赌。”
“我问她对窃贼有何印象,她说自己闻到了一股香味,对方是个女人,而后蔡勉补充,说是个红衣女人,但我们现在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并没有这么个人,”陈蝉淡淡地呵出一口气,神秘兮兮道,“所以,蔡勉为什么要帮她补充呢?”
“假使你那云环丢失,你又曾与窃贼照面,为了揪出贼人恐怕掉了根头发你都会作为线索说出来,盼着人早日破案,而不是悠哉游哉等人说完,才恍然补充——一个女人,那可是相当明显的指向,可比一根头发容易察觉得多。”
陈蝉扫了一眼他腰间,继续道:“正因为他也在说谎,所以他以为红夫人懂他,帮他,所以他才帮她圆谎,洗清嫌疑,这位红夫人也颇有意思,她名字里虽有个红字,旁人也如此称呼,但她从来不穿红色的衣服,据说和她以前做歌舞伎的经历有关,为此深感厌恶。”
“歌舞伎?”
游方雁还没有见过那位红夫人,对她的背景感到惊讶且疑惑,襄阳蔡氏在荆州显赫一时,能掌家的姬妾也不该是这出身,他忍不住插嘴:“蔡勉竟会娶贱籍之人?”
陈蝉又把救风尘那一套搬出来解释,游方雁对蔡勉这人有了很大改观,随口问:“那位红夫人是哪里人?”
“原籍不知,据说人是江夏来的。”陈蝉翻了翻整理的案情。
游方雁也没多想,几人又回归到案子本身,郑筠支着下巴,怏怏道:“这案子你打算怎么交代?”
“不打算交代。”陈蝉声音冷下来。
“我从颍川过来,许多事也有耳闻,”游方雁抢在郑筠提问前开口,“说了这么多,二弟,你在打什么主意?”
“……就是你想的那样。”
陈蝉动容,尤其听说他去颍川找过自己,心里不自觉涌上一股热流,他始终记得与游方雁分别时他说的话,感念他那一腔赤诚,于是他没有选择隐瞒:“让裴广宗知道蔡勉已经晓得他安插了眼线,同时让蔡勉知道裴广宗安插的眼线是谁,让他们鹬蚌相争,这代表我的立场。”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这也是司州方面的立场,既然他们已经和朝廷撕破脸,再怎么修复都不可能当一切没有发生,双方都很清楚,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不论如何都要寻找退路。
但荆州这一庞然大物,不是谁都吃得下的,即便是现在如日中天的郑家,也没有把握,不然郑泉之就不会在此浪费时间。
所以,他要拉拢蔡勉,就要展示自己本事,帮他对付政敌,当然,真实目的并不在结盟,他要,那就势必要取而代之,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