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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3981 字 11天前

第141章

“嫂嫂, 怠慢了,还请在此稍后片刻。”

陈蝉说罢,呼唤楼一,楼一把车又架了回来, 他冲后方风尘仆仆的仇道微瞥了一眼, 交代他好生招待,便点了解骏驾车离开。

出门时, 一向从容恬淡的他, 因为步子太急, 和探头探脑凑热闹的白秋川相撞, 撞得身上褡裢里的札记掉出来也没顾得上捡。

白秋川印象里的陈蝉,是瑕丘高天悬月, 不近人情,冷冷淡淡, 何曾见过他这副失态的模样,以至于震惊强压过幸灾乐祸, 半晌, 人都走远, 他才俯身替他捡起来, 随手翻了翻。

上头俱是些这两日里了解到的合肥周边郡县耕田现状,他批注的未来利民耕地计划, 以及整理的肥田手段,白秋川越看越气,越看越烦, 就要随手扔去。

一道锐利的目光索来,仇道微冲他挑眉,他收了手又叹了口气, 不甘示弱地同她大眼瞪小眼。

陈岱正批示公文,清瘦的影子落在案头上,他偏头含笑,就要搁笔关心:“监典督说你下地劝课去了,身体吃不消就尽早回来,只要你不再……”

陈蝉站在窗外,冷冷道:“嫂嫂怎么办?”

陈岱抬起头来,目光温柔却毫不退让:“我已经和离了,事已至此,仇家也不会和我们上一条船。”

“仇家是仇家,嫂嫂是嫂嫂!”

陈蝉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了定心神:“她来了,你去见她吗?”

陈岱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手中笔不甚挑飞墨花,他干脆也站了起来,两手后负,良久后,不知想到什么,眉眼低垂:“我会去和她谈谈。”

“谈什么?你还要请她留下来喝喜酒吗?”他的规避和躲闪刺痛了陈蝉,后者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难堪:“她千里迢迢来投奔,这不公平!”

陈岱反问他:“那什么才是公平?仇家明显向着朝廷,仇安如果真站在我们这一边,就算孔昼都督徐扬,也祸不及你,他在徐州出镇多年,就这么轻易被孔昼要挟了?他这么轻易被要挟,为什么孔昼筑不成大堤?他根本不想插手,所以顺水推舟,否则你怎会留在瑕丘吃那么多苦头,我不找他算账,已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他尽量将语气放得缓慢平和:“阿蝉,四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谁都不肯屈居下流。”

“还不是因为你,开了个好头!”

陈蝉脱口而出,但他瞬间就后悔了,不敢直视陈岱的眼睛。

如果不是陈岱扳倒了华家,让陈家一举立于风雨鳌头,又怎么会打破平衡,给其他几家前车之鉴,令他们蠢蠢欲动起来。

但权利的争夺,向来你死我活,这并不完全是他的错,何况他的初衷,也是为了庇护兄弟,光耀家族,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万分不应该。

“我……”

陈岱想来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犀利地反驳,怔忡了一瞬,才体面地续上刚才没说完的话:“仇家不会因为一个女儿的嫁娶,就赌上整个家族,如今娶她不会产生任何政治利益,反而会带来巨大的风险。”

“你不相信她?”陈蝉抽身而退,不想再与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子,他们总是因为各种缘由,难以交谈。

可从前他与大哥,并无如此。

陈岱追出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几乎不需要怎么低头,就对上了那双明亮的瞳孔,陈岱恍惚间这才惊觉,自己自幼呵护的弟弟长大了,快和自己一样高了,他虽然病骨支离,总是脆弱苍白,但眼神却是那样的刚毅坚定:“你是不是觉得我无情冷血?你又怎么知道阿微不想就此解脱?你的大嫂,是君山神医的传人,在建康,医术仅次于宫中太医,但她与我成婚后,谁人又知晓她的过去、她的名字、她的能力?”

陈蝉霍然回首。

“事到如今的我,已无法再给她一生一世只此唯一的承诺,娶她不过是再一次绑住她,”陈岱一字一句道,“你就当我冷血,阿蝉,你不妨换一个角度想,未来无论我与仇家走到哪一步,我与朝廷之间又走到哪一步,她都有立足的一席之地。”

是事实,却也是违背了人之常情的事实。

陈蝉眼底蒙上一层雾气,荡气回肠的字字句句钻入耳朵,他却没法即刻做出反应。

陈岱见他仍这样恨恨地望着自己,如承受剜心之痛,在他看来,谁都可以不理解自己,便是仇道微指着他鼻子骂也无不可,就他的亲弟弟不行。

于是,他不再试图游说,松手放陈蝉离去。

离开公廨,连日来本就与陈岱政见不合而分歧争执的陈蝉,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他想不明白,若是无情,当初大哥为什么要把家主印信给嫂嫂让她能自保,为什么事败后在琅琊郡宁愿暴露行踪,也要写和离书保大嫂!但若有情,他又为何因权利江山,说着予她自由的话,放弃心爱之人去娶别的女人,甚至未来不只娶这一个。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懂情爱,也没有经历过健康正常的感情,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仇道微不平,还是为曾经他以为的真挚感情不平。

“我想一个人走走。”

陈蝉从解骏身边侧过,后者便提着剑,远远跟在后方保护,街上人来人往,无人识得他,他压抑着浓烈的情绪藏身热闹之处,方才生出几分肆无忌惮的安心。

但一个人的平静没能维持长久,过了两条街,一道纤细的身影迎了上来,他往左,对方也往左,他往右让,对方也往右挡,陈蝉不得不抬起头,怔怔看着身前依然一副世界毁灭也与我无关模样的仇道微。

仇道微看他这一脸失魂落魄,全在意料之中,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戏谑:“去见你大哥了?和他吵架了?哼,谁稀罕他。”

陈蝉闷闷地说:“你不是在刺史府吗?”

“他那破房子有什么好逛的,出来走走。”仇道微点头,并肩与他行于主街上,两侧商号灯火通明,通街的商品琳琅满目,行人脸上多生光彩,已少了许多战时的局促,她便时不时点头:“嗯,不错。”

陈蝉默默跟随,一个字也不说,倒像是陪同上峰来巡察的。

“听说你去劝课了?”仇道微站在米行前头,估算竹牌上的价格。

“嗯。”

陈蝉却没什么心思说自个,自顾自道:“他跟我说……”

“他跟你说,仇家不会与他同仇敌忾,更不会为了我赌上整个家族的前途?又跟你说,没有有情无情之分,从来无关风月,只是权利之争中必然的牺牲,他牺牲了别人也牺牲了自己?换句话说,这样的结果,未尝不是我想要的?”仇道微一口气说下来没带喘。

毕竟是共同生活多年的夫妻,说话的语气和习惯都不自觉向对方靠拢,陈蝉看她惟妙惟肖地模仿陈岱,反而被她逗笑了:“你们真是……”

仇道微摆摆手道:“他说得也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留在江左,最后一定和他一样,落个身不由己的下场,放下一切出来走走,你们好吃好喝待我,我还自由,我理解你大哥,走到这一步,他有他的为难,就像他其实也很了解我,高墙内关不住我的。”

她的目光逐渐温柔:“阿蝉,我们不一定要在一起,在一起反而才是对我们各自的不尊重。”

陈蝉叹息:“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战后各地多发恶疾,我一路过来,于心不忍,想继续钻研医术,阿蝉,我记得你很早以前和我说过,有一种叫抗生素的药,能够治疗许多恶性急症,我想试试,能不能研制出来。”提起行医问诊,救死扶伤,仇道微眼睛都亮了,热情地邀请他:“别在路上站着,走走走,我们找个酒肆喝酒去,来两盘卤肉,饿死老娘了。”

陈蝉心里瞬间释然,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两个人就近找了间酒家,寻了个临窗的雅座,叫小二先来上两壶佳酿和小菜卤肉下酒。

仇道微知道他身体欠佳,却一心陪自己畅快,而完全没考虑他自个,便又叫回小二,贴心地要了热羹汤和清茶,又抬手示意陈蝉先落座。

陈蝉张望一眼,含笑正准备坐下。

这时,一道影子从栏杆外翻入,一屁股抢了他的位置,还蛮不讲理地放话:“你坐那边去!”

陈蝉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秋川,后者眼不眨脸不红的,正不客气地给自己倒酒:“看什么,我一直跟着你们,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刺史府算怎么个事,我都不想说你心大!”

他嘴上唠叨数落,心里想的却是崔哥在瑕丘好吃好喝供着这家伙,现在他人没了,自己定要帮九泉下的他吃回来,最好能把陈蝉吃穷,于是果断扬起手:“嘿,别拘礼,再加点山珍野味呀。”

油腻腻的炙肉和丸子端上桌,只有白秋川大快朵颐,陈蝉没什么胃口,就夹了两筷子小菜垫肚子,之后便一直和仇道微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仇刺史现今如何?”

“二伯侥幸逃过一劫,但伤得重,恐怕以后都难下榻了,徐州已经被孔昼接管,但大部分的兵权仍握在族人手中,就我那个堂兄,仇恢你知道吧,弃淮安而走,陛下不久前下旨问罪,他抗辩称因为军中哗变,谘议参军邓慈想要杀他,他为了避祸,才引兵而去,献城的分明另有其人,乃淮安长史朱预,不过陛下仍旧坚持,当朝对质时说他本人就在淮安,把一众老臣都吓了一跳。”

仇道微笑笑,并没把听来的消息当回事,毕竟眼见为实:“你说,陛下千金之躯,怎么可能会亲临淮安呢,不过是借机打压我们的借口。”

陈蝉的目光莫名一颤。

“反正很是闹了一阵子,我爹希望我改嫁,再寻个世家联姻,我那些叔伯又希望我能和你大哥重修旧好,但朝廷态度暧昧,又不希望这段姻亲关系摆在明面上,总之想尽了办法四处投机。朝廷不宁,家中也不宁,我就躲出来了。”

陈蝉颔首,啜了一口茶,凝视着茶汤里的浮末:“你说朝廷不宁,江南的兵退了吗?”

“退了,那位华家的公子还是有几分手段的,就是不知道他们与陛下之间如何达成共识。”仇道微略有些不解,孔昼既能调兵解围,一定给了他们足够的许诺,三吴那几家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们平时龟缩在江南,闷声不出头,不代表有这样的机会,愿意白白错失。

第142章

陈蝉闻言, 却眉头紧锁。

陈稚和华家走得近,和华灵璧自幼一块长大,从来没听他说过华家有华清白这号人物,这样的大家族有几个外室子逃生子一点也不奇怪, 但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要么是有手段有本事藏得太好, 要么是为人冒名顶替。

想到这儿, 他忽然忆起, 劫法场那日, 陈稚曾说起他见到了华灵璧,还问自己是否看见,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见到的并不是华灵璧, 而是那位华清白呢?

长得那么像,或许真是华家血脉吧, 华家当初为华云贞那般针对, 除了归顺华云贞的, 几近阖族倾覆, 如今华云贞已死,华家公子归来与皇帝结成同盟, 也算是因果轮回吧。

凡事都离不了制衡之道,倒是个会讨巧的,天子自然是希望退兵, 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时候来个不知底细的华家公子,反而能达到平衡, 如果这也是那位华家公子所求,那真是三赢的局面——

江南兵退,华家死灰复燃,而三吴世家既享受出兵的好处,又拥立一个出头鸟做傀儡,出了事能摘干干净净,何乐而不为?

白秋川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一边翻看陈蝉的札记,陈蝉明知道他捡了他的册子却不找他要回去,他越翻越烦,要不是他们今天撞得巧合,他甚至怀疑是陈蝉故意留在他那儿的,就是为了展示一副勤政爱民,兢兢业业的好形象,以此来打消他刺杀的念头。

最可恶的是,一想起楼繁给那些庄稼汉讲如何灌溉,陈蝉给人普及如何肥田,那些百姓又那么维护他,甚至要用生命相护的模样,他确实有些下不了手。

难道这辈子就不能再给崔哥报仇了吗?

“喂,有没有北边的消息?”白秋川插了一嘴。

陈蝉淡淡道:“北边的情况不是人尽皆知么?你们那位好盟友,不仅瓜分了徐州,还捡了个大便宜,收走了兖州。”

仇道微当即意会了眼前这名落拓男子的身份,不禁挑眉,不过他们几家这立场,有仇有怨的能坐在一起喝酒,也是罕有之事:“……青州恐怕也气数将尽,就看那位弥什先生和你们的军司马姜公彦能守多久。”

白秋川闻言,就要咬碎一口牙,崔大哥不在,还有谁能对付郑钦那头老狐狸,公彦他们恐怕赢面惨淡,就是崔哥在,郑钦不也……

想到这儿,满腹愁苦的白秋川闷了一海碗,拍着桌子又冲小二喊酒:“酒!酒!再来两坛酒!”

陈蝉把他手里的斗碗按住:“你也太沉不住气。”

白秋川反手打开他的胳膊,双目通红:“我恨我没有抓到郑绥之,当初在寿春,我就不该救他,就该叫那老不死的断子绝孙。”

陈蝉默然一瞬,冷声道:“不是说那位泉之公子为江夏王包围重伤,绝地反歼雍州军后死里逃生,现下落不明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被他这么安慰,白秋川心情好了一些,郑泉之确实是位劲敌,前提是他还活着,不过年纪轻轻能在江夏王面前扳回一局,只怕难以幸免于难,别是同归于尽,尸体都没找到。

“哼,死了最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郑绥之虽然不堪大用,却深得郑钦宠爱,他如果出事,倒是比郑泉之更能伤郑钦的心,反倒因此纠结起来。

陈蝉看他脸上表情几变,不迭道:“一会去给你买两个娃娃扎小人。”

白秋川脸色瞬间垮下来:“哼,小孩子才信的把戏。”

陈蝉不再揶揄他,转过头对微醺的仇道微说:“留下来吧大嫂,不要有负担,别的虽不及江淮,但至少自由。”

自由啊,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

仇道微倒是没什么包袱,反正留在这儿,添堵的又不是她。

“好啊。”

刺史府那么大,翌日,她便找了间僻静的别院,堂而皇之住了进去。

但白日里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

诚然,她来此并不是为了与谁斗气,陈蝉的自由之说确实打动了她,她开始在合肥寻找能接受女大夫的医馆,给人治病,但可惜的是,尽管她医术尽得真传,大小馆舍却因为她的身份,多有排斥。

陈蝉风闻而至,向其提议,不如自己开一间。

拿出多年的积蓄选好了铺子,仇道微婉谢了陈蝉的帮忙,左右无事,想亲历亲为,然而半月过去,一应手续批复拖拖拉拉,到市亭处时却如泥牛入海,没了消息。

四处打听才知,条子被压了下来。

陈蝉支使楼一去问,无果后亲自出面,临出门时撞见白秋川在门前陀螺打转。

白秋川来还手札,近几日他关在屋子里,借方田术对土地,尤其是不规则土地做了重新计算,能让田亩利用效率更高,而针对不规则田的税收核定,也做了一套详细的测算,用官府和农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写了出来。

他想给陈蝉,可又不甘心。

陈蝉心情不佳,又被他鬼鬼祟祟晃得眼睛疼,冷声将他招过来,白秋川躲闪,他一个病秧子干脆快步上前,一把抢了过去,把白秋川都抢懵了。

“你才来啊,这都半个月了,我以为我给你的暗示够多了,重点内容还用笔圈了出来,你这水平明显下滑。”

“我早就算完了,只是,”白秋川脱口狡辩,又猛地反应过来,“好啊,你又算计我!”

陈蝉轻笑:“替司州百姓谢谢你。”

“哼!”

白秋川一脸的不高兴,但现在要回来,又显得他没气量,何况费这么大力气,就是要拿来用的,束之高阁也没意思,给了就给了吧,于是他话锋一转:“喂,你们刚才在吵什么?你一向不是装聋作哑,怎么突然变成了个喇叭?”

陈蝉脸色冷淡,他又歪头,冲屋里喝茶的仇道微瞟了一眼,有些没闹明白状况,反倒是楼一,愤愤不平地插嘴:“有的人不长眼睛,公子的路都敢拦。”

要不是清楚陈蝉的为人,他还以为他们在密谋干什么欺男霸女的脏事,白秋川回过味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给自己找乐子的机会:“哟,原来是被排挤了,我以为有陈岱罩着你,你在司州无所不能呢!”

见陈蝉没有反应,他又继续追问:“什么人啊,我得去拜会讨教一番。”

“沔南黄氏黄骜,”仇道微冲他嚷了一嗓子,“快去,你看他把不把你吊城门楼上。”

“黄家啊,那不奇怪了,前阵子不还在讨论三书六礼。”白秋川才不上当激将法,嗤笑一声,迅速闭上嘴巴,但隔着窗框,乍一眼扫见仇道微脸上的窃喜,他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又上当了!

遇到陈蝉以前,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脑子,要不怎么说那些个文臣都蔫坏呢!

白秋川忿忿磨牙:“你别搁我这儿得意啊,这么本事,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他从上到下扫了陈蝉两眼,一副不屑的样子:“人家嫁女儿,针对仇小姐理所当然,不过连你也针对,你不反思一下自己吗?”

“反思什么?”

陈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白秋川摩挲下巴,说:“陈岱无子,只有你这么个弟弟,他成亲你不乐意,说质问就上府衙质问,我还听说你先前公然与他叫板,却连半句数落都没得,或许不只是黄家,恐怕对所有希望与陈岱联姻的世族,都是威胁。”

他静静地凝视着陈蝉的脸,这小白脸好看是好看的,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感到一丝杀意,不说话的陈蝉竟冷淡得让人捉摸不透,也不知道崔大哥对着这张冷脸,怎么能嬉皮笑脸下去。

良久后,陈蝉把手札收回袖子里,头也不回离开:“我出去一趟。”

白秋川再怎么和陈蝉做对,也知道落陈岱手里没好果子吃,于是挤兑归挤兑,陈蝉一走,他便识相地翘着脚在院里等了一天,等着看明日谁会倒霉。

不过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黄骜和陈蝉没有打个头破血流,更没有听到其中有人死于非命的消息,陈蝉甚至都还没出手,第二天市亭的市魁就亲自上府里拜见仇小姐。

想来应是陈岱出面。

陈蝉听完门房的汇报,怔忡许久,心里滋味复杂,这么小一点事,日理万机的陈岱不该过问,但他偏偏插手,这是不是说明,大哥对他们的情况很了解,也表明了他的在乎和关心。

这本是值得高兴的喜事一桩,但陈岱暗中密切的监视又让他情不自禁想起前阵子二人的争执分歧,心里总不舒坦,哪怕黄骜借着商谈婚事登门拜访和他打了个照面,那股情绪依然没有消减,以至于陈蝉没丁点心思与他虚以委蛇地寒暄。

两人在廊下碰面,一个不咸不淡,一个似笑非笑。

就在错身之时,黄骜忽然叫住了他:“贤侄。”陈蝉侧身依礼拱手,却不接话,黄骜脸色难看起来,冷哼一声,反倒一步迎上,在他耳边低声道:“令兄与你真是感情甚笃,难怪他找到我跟我说,谁敢动他弟弟,他先灭了谁。”

陈蝉抬眸。

黄骜皮笑肉不笑道:“便是天家也常有兄弟阋墙,走着瞧吧。”

第143章

仇道微挂牌问诊的时候, 喜事临近。

谁也阻止不了陈岱娶亲,黄家满意,司州当局满意,但有的是人不满意, 陈蝉本来称病抱恙不愿参加, 但白秋川天天抱着看笑话的心情,就等他们内斗, 他转念一寻思, 想凭什么躲开的是自己, 于是又换上衣服去了前院。

仇道微正坐在廊下吃烤南瓜子, 往来宾客相识的不相识的,皆朝她打量张望, 她前脚刚进合肥,消息后脚便不胫而走, 新旧两位夫人交替的热闹,总有不嫌事大的人盼着看, 但陈蝉发现, 当事者本人瞧着比他这个当弟弟的还不在意。

“不是下不了榻不来了吗?”

仇道微余光扫见他:“刚才老夫人过来, 说她心口痛, 让我带上诊箱上后院替她瞧瞧,再给你也开两副药, 不过我和她说我堂堂正正,没什么好避让的,你现在好得很, 也不需要,只要来两壶金银花降火,她便长吁短叹地走了, 你要是和她一个意思,那大可不必开口。”

陈蝉摇头。

“那你过来,我这儿视野好,亏我提前两个时辰来占座。”她分过来些南瓜子给陈蝉,一边磕一边说:“以前没觉得这流程繁琐,又是酒脯告于祢庙的,又是醮礼的,现在怎么感觉又臭又长,吃南瓜子不?我饿了,得先垫垫肚子,等着开席呢!”

陈岱出门迎亲时,天光大亮,如今暮色四合,礼仍未行完,喜乐丝竹不绝,陈蝉却只觉得吵嚷,还记得数年前,大哥迎娶嫂嫂时十里红妆的盛况,那时候多幸福啊,亲眼目睹的人都会心向往之,谁能想到不久的将来就换了人。

“来了来了——”

门房的僮客喊了一声,陈蝉正出神,仇道微一下子站起身,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半,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陈岱身着华丽厚重的礼服,携着新娘子缓缓走来,表情庄严肃穆地像是要去上朝,在两侧宾客的欢喜映衬下,明明从眉宇到面容都焕发着柔和与喜庆,但他的目光却古井无波,索然无味到只是在完成一件政治任务。

不过也对,这本来就是兵权土地的政治交换。

陈蝉的心猝不及防往下坠落。

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大哥,读懂了他残酷无情的一面,或许以前的他也是如此,但那时的自己被保护得太好,一向选择性忽略,所以才会在这样的时候迎来惨烈的当头棒喝。

这些日子以来,他始终无法自洽,尤其是在每一次与大哥争吵之后,愤怒不像愤怒,怨憎不似怨憎,现在他总算明白,这样的错位源于什么——

一个政客是不该谈感情的,但大哥在他的心里,早已被美化得十全十美,有情有义。

孩童跟在新人身后追逐,宾客你推我拥挤入正堂,热闹呼啦啦从耳边路过,礼官高唱着,共牢而食,共饮合卺。

这一切都与他无干,陈蝉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黯然与孤独。

礼堂之中,端起匏瓜的瞬间,陈岱忽然越过重重包围朝他的方向瞟过来,眼中之情五味杂陈,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仇道微。

身边的影子猛烈一晃,只见仇道微转身,逆着仍旧向堂内拥挤,只为向司州刺史道一句恭贺的人群走了出去。

陈蝉默了一瞬,打断了自个偷吃糕点不过瘾,还想拉他一道的陈稚的说话,也跟着提前离席。

陈岱已与新妇匏瓜共苦,此刻端着酒盏,即将开始今日的应酬寒暄,他本是要携新夫人第一个来见陈蝉,但门前的人实在太多,又不断有陈氏长辈与他道贺,迟了一步的他,只能用眼睛追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他就这么深深望着,直到周围的人一拥而上,不断与他推杯换盏,他才回过神来。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转手把酒樽交给身边的苏傕,就要拨开人群往外走,黄宝瑛疑惑不解地挽住他,他笑了一下,致歉时是那样的诚恳:“失陪一下。”

仇道微脑袋空空,漫无目的地在月下闲逛,烘熟的南瓜子皮软易碎,她低头时发现下裳上沾了不少碎屑,伸手拍打,忽然生出一分怅惘,或许她真的应该接了老夫人好意的台阶,留给所有人一个遐想的背影,也不至于到现在,连杯酒水都没喝。

“嫂嫂。”

陈蝉站在酒旗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为了追上她,仓惶之中大概是与人相撞,平整熨帖的衣襟上不仅蹙起褶皱,甚至溅着几点酒渍,而下摆更是不堪,留下了好几道孩童沾糖的爪印。

仇道微本有些失意,此刻却又好笑又无语,不禁调侃:“你这么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之间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陈蝉无奈:“大嫂,你这张嘴太厉害了。”

仇道微嗔道:“我已不是你大嫂,不必如此叫我,这对新人旧人都不公平。”

气氛逐渐松弛下来,陈蝉确认她状态良好,不至于想不开,便也起了调皮的心思,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就叫你大姐吧!”

“好啊,没大没小的,现在连我也敢打趣了。”仇道微万万没料到陈蝉会这般说话,他这个内弟素来冷冷淡淡,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稚上身了,倒是叫她张口结舌,老半天都缓不过劲儿:“你真的是陈蝉吗?我总觉得你去一趟兖州,反而……”

她反倒心事重重。

“如假包换,”陈蝉倒也不全是为她,何尝不是安慰自己,“嫂嫂,我陪你走一走吧。”

两人并肩,各自沉默地沿街走了许久。

仇道微盘算着时间,想生米也该煮成熟饭,便道:“好了,我真的没事,就算有事,也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索性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回去吧,你身子虚,别在这里吹风,我本就不适合出现在这里,但我知道出不出现都会受人议论,不如大方坦然接受,于他于我都好,只是……”

她沉默了一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是话音一转,藏起了所有心思:“我们之间掺杂了太多东西,但你不一样,你们是亲兄弟。”

“可是你们……”

“可是什么可是,我不会为了他抓心挠肝。”仇道微骤然拔高嗓音,促声打断了他的话,并上下来回扫视,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你大哥对黄家姑娘未必就是真心,我倒是觉得他这个人,唯一的一点感情,都给了你。”?

陈蝉还没想明白,仇道微已然摆摆手往前走:“不送!”

不送就不送吧,谁不想独自静静呢,不过陈蝉还是冲着她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我叫人给你留个门啊,再晚不还得回刺史府歇息。”

仇道微当即脚下打滑,头也不回给他比划了一个“算你狠,你赢了”的手势,等确认陈蝉离开后,才从巷子里闪出来,径直走到一间酒铺的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瓶酒柜上的米酒,摘掉顶花就开始喝。

“诶,姑娘,我们打烊了。”

仇道微放下钱,又拿了两瓶,夹在胳肢窝下:“那我出去喝。”她就这么不羁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对着月亮,强迫似的把陶瓶摆成一排。

掌柜犹犹豫豫地探头:“要不你进来吧。”

“不必了,麻烦您了,谢谢。”仇道微摇头拒绝:“一会保证全收走,不影响您明日早起生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仇道微无力地笑了一下,靠在柱子上,双眼蒙了一层白雾,其实她酒量好得很,千杯不倒不输男儿,才敢如此放肆,可是为什么现在,便已有些微醺。

上次这般在外面肆意畅快地喝酒什么时候?出嫁前吧。出嫁后作为司空夫人,她一直铭记谨言慎行,在建□□生把自己活成了八面玲珑,从不出错的交际花,便再没有那样的机会。

“来,干了!”

她举起手,眼前蓦然出现了一道如梦似幻的影子。

……

“干什么干啊!”孔昼拍开她的手腕,沉声问:“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是个粗人,手劲大,仇道微吃痛,差点把酒水泼他脸上:“孔将军,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帮你,重点在病不在你,哪怕路过的阿猫阿狗有事,我也会出手,何况你一个大活人走在街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如你去问问扁鹊,他为什么要管蔡桓公。”

孔昼这才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闷闷道:“多谢你,这酒我请了,你帮了我大忙。”

那时他正统领禁军,时值休沐,走在街上遇到了仇道微,仇道微只看了他一眼,便发现他脸色及神态有异,于是推测他误食某种植物,而中了慢性毒素,并托人赠药,帮他医治。

本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却叫孔昼误打误撞查出宫中的奸细,原是那皇帝入口之物都有专人试毒,奸细无法得手,便想从他亲近之人下手,借此来影响皇帝。

孔昼立了一功,经此两人相识,又都好酒,于是常约在一块喝酒,直至仇道微出嫁前。

那一日风和日丽,还同往日,仇道微先至,正在棚子下懒洋洋躲太阳,孔昼后至,今日刻意和人换班出宫,就是为了找她说两句话。

“听说你要嫁给陈岱了?”

一个尚未婚配的男子问得这么直白,向来失礼,何况在朝,孔昼与陈岱是为政敌,处在不同的阵营,若叫有心人听去,必要生出些见不得人的闲话。

仇道微却反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嫁?”

孔昼不大确定:“因为你是忠义侯嫡女。”

“嫡女又不只我一位,何况出嫁的女儿,只要有用,又分什么嫡庶。”仇道微嗤笑一声:“我姊妹七人,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我是独一个不会爱上陈大人的人。”

“我从小被作为家族纽带培养,学习如何做一个当家主母,学习如何维系各方关系,如何以家族为先,是注定要用以联姻的女儿,我用十几年的规训,才换来和师父学习医术的机会,即使如此,在拜师时我都必须要做好随时舍弃的准备。”

“我以前恨我娘,她和我爹的婚事就是各方利益的互换,他们各自生活,两看相厌,却又要扮演恩爱眷侣,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却也要把我也变成那样。”

“但现在我不恨她了。”仇道微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释然般弯了弯眉眼:“她是对的,不论是我还是陈岱,都逃不过家族的左右,还不如狠心一点,放逐所有的悲喜,至少不会行将踏错,有万劫不复的一日。”

“不说我了,听说你和陈大人不和?”

孔昼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起身,留下酒钱,大笑而去:“我也是独此一个。”

“什么意思?”仇道微瞪大眼睛。

“陈岱是天生贵胄,值得追随,如果我生在陈家,我也会以他为傲,为他鞍前马后,但可惜,我这辈子的忠心已许了他人。”

孔昼背起枪,回头勾唇一笑。

“仇小姐,你嫁人,我就不来送你了,但如果你哪天看他烦了,知会一声,我来帮你气他。”

“你帮我……气他?喂,你回来,说清楚啊,别走啊!”

咔嚓一声脆响,酒瓶嗑在台阶上,四分五裂,仇道微霍然惊醒,眼前的影子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遥远的建康石头城,孔昼对着一份密报,叹了口气,一旁正向他汇报三吴退兵,江南军情及扬州各地驻军情况的副将脸色大变:“出什么事了?孔都督。”

孔昼垂下手臂,冷冷道:“没事,是一桩喜讯。”

副将探头探脑,目光只往那密报上扫:“啊?既是喜事,怎不见您高兴?”

“还能是为什么?”孔昼冷着脸,就要给多嘴的人一巴掌,不过举起手的一瞬间,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当然是因为,这不是我的喜事。”

第144章

陈蝉还陷在仇道微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里, 也不知是否他敏感多心,总觉得字里行间别有深意。许是想得太过入迷,他一不留神,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抱歉, 抱……”

陈岱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月亮与他相背,隐藏在暗影中的面孔模糊且阴冷, 和那一身华贵喜服极不相衬。

气氛已不能用窒息来形容, 陈蝉甚至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他抬头看清来人的一刹那, 他心里生出的不是对陈岱贸然离席这一举措的可笑,而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陈岱率先打破沉默:“你已经一个多月没跟我说话了。”

“实在事务繁剧。”陈蝉随口敷衍, 但话到嘴边,却夹杂着几分意气:“你这个刺史大人不着急, 忙着娶亲,下官不得替你着急, 不然岂不是有负所托。”

“阿蝉, 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陈岱的目光骤然变得苦恼且幽怨, 但他人却进了一步, 不容侵犯的气势压迫着对方:“行,我的好弟弟也成了大忙人, 可刚才你为什么不等我敬酒,总不可能这会还有要务在身?”

陈蝉正要继续搪塞,但奈何陈岱宦海沉浮多年, 人精似的,看似顺着接了他的茬,却反手一番话堵住退路, 如果这时候再以此为理由,倒显得他心虚。

他为什么要心虚?该心虚该不安的不也该另有其人!

于是,他硬邦邦地砸下一句:“我喝多了。”

陈岱显然不信,陈蝉不能饮酒,百忙之中他还抽空告诫了管事,哪怕今日操办喜事,也不许给陈蝉酒喝,只喝几口清茶,岂会一醉南柯?他也不欲兜圈子,单刀直入:“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为阿微打抱不平?”

被拆穿的陈蝉忽然觉得没意思,缄默转身,沿着长街往前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附近的百姓捡了迎亲的红绸喜钱,已欢喜回家吃晚饭,路上只有零星几道影子。

陈岱也不追他,就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陈岱耐得下心沉得住气,仿佛今日成婚的不是他,也不惧新郎官的失踪会引发如何的骚乱,但陈蝉却坐不住了,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即便是面对崔俨和陆攸,他的头脑也相当清晰,但陈岱却不同,他的亲大哥对他太过了解,可以说自己是由他一手抚养长大,对他的七寸手拿把掐,陈岱拿他没办法,他又何尝拿陈岱有办法。

“你跟着我,别人不会说什么,毕竟我们是亲兄弟,可是我是跟着嫂……仇姐出来的,人家会怎么以为?你不在乎自己,也烦请考虑一下别人!”

陈岱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先松口”的表情,快步追上他,扳着他的肩膀开门见山道:“为了荆州,必须要拉拢黄家。”

陈蝉咳嗽着,要摆脱他的手:“你拉拢谁,何必告诉我?何必在这时告诉我?你又置你新夫人于何地?”

陈岱只当他在发脾气,不予理会,继续耐着性子解释:“荆州八大家,中庐蒯氏地位最□□,襄阳庞氏和杨氏与蔡勉关系最近,其他几家倒是已趋近没落,不提也罢,目下,沔南黄氏仅次于蒯家,他们并不想与蔡家合婚,因此态度暧昧,有极力争取的必要。”

“荆州刺史蔡勉,这个人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蔡勉出身襄阳蔡氏,祖上荣膺,曾有威名,其父辈和武昌王陆乐旸有过节,陆乐旸生前亦兼荆州刺史,和先太子关系甚为紧密,因而为了维护皇权,一直打压他们这些假黄钺出身的武将,就怕他们有不臣之心。”

三十年前,六路兵马反建康,其中便有武昌王这一支,据说,陆乐旸截获密报,知道江南世家联合,欲谋害当时的太子,改为扶持先帝陆无为,而后起兵谋反,他虽是文臣出身,却相当能打,水师自江陵顺流而下,不日兵过濡须口,直抵白鹭洲。

蔡家与陆乐旸不和,生怕太子上位后,他以勤王之功对付他们,于是以武昌王谋反为由,煽动荆州势力入京勤王,结果没想到功败垂成,不仅没有诛杀贼首,自己反而被陆乐旸打成筛子,蔡氏族中参战者死伤大半,若不是萧承方将军力挽狂澜,恐怕这一场绞杀,还要牺牲更多的人。

而后天下既定,先帝继位,蔡氏人丁寥寥,没分到一杯羹不说,更是一蹶不振。

但蔡家毕竟在这一场混战中站在了皇室的立场,乃有功之人,须得论功行赏,可江南几大家族不愿蔡氏分走属于他们的利益,于是联合起来威逼先帝。

正值陆乐旸旧部在荆州骚动,朝中也不敢把荆扬重地给旁人管,便顺水推舟给了蔡勉,一来利用过去武昌王势力和蔡氏之间的矛盾,让他们互相消耗,二是赐予口头荣膺,以假黄钺之名,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

到陆攸继位后,蔡氏空有其名,实际在连年的厮杀中,已经快死绝了,而仅剩的这根本家独苗,据闻也只是个虚有其表的阿斗,让他继任荆州,皇室再派遣最得力的典签裴广宗去辅佐,便一举两得,顺利控制住荆州。

这些事,陈蝉早年在钻研各家谱学时,已烂熟于心:“我明白,道理我都明白,大哥,我只是无法接受,你要荆州,所以牺牲大嫂,牺牲黄家小姐,牺牲你自己,你懂吗?”

“不可能没有牺牲。”陈岱看到他眼眶里一闪而逝的泪光,无力地张了张嘴。

陈蝉惨然一笑,收整外放的情绪,又回到了平日那副恬淡冷漠的样子,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令人久久难以平静:“那你牺牲我吧。”

陈岱不假思索道:“绝对不行!”

他对陈蝉有什么计划,有什么想法,为什么要这般提议一概没问,也不想追问,一路走来,要他牺牲什么都可以,他不在乎,但牺牲他唯一的弟弟,绝对不行。

陈蝉见他一脸不容置喙的戾气,便知两人再无法和谈下去,旋即冷漠地推开他:“大哥,我不想再见到你。”

只是气话吧。

陈岱怀着五味杂陈的情绪回到刺史府,兄弟没有隔夜仇,他始终觉得,陈蝉是在说气话,他这个弟弟自幼被保护得太好,而不染红尘凡俗的人,总是容易滋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样不谙世事,宛如赤子的美好他想留住,同样,如何说服陈蝉,让他平衡天真与现实,也让他苦恼。

这种愁绪一直持续到新婚后的第三天,他组织司州几位重要的属官商定夺取荆州的计划,陈蝉这个典田官猝不及防出现在了议政堂里。

这不是个好兆头,陈岱心里忽然慌乱不安,但屯田不论是对司州立足发展,还是于下一步计划来说,都是大事,监典督因病缺席,陈蝉前来汇报垦荒田亩情况并参议税定,有充分正当理由,他竟然找不到借口赶人,尤其是他到此刻始终公事公办。

经历过上一次的变故,在场的官吏都心有余悸,因而陈蝉每一次开口,都有人坐立难安,唯独近来方才投效的黄家人,不明所以,依然侃侃而谈。

“……朝中虽然松口,但决计乃缓兵之计,至春耕前,恐有反悔之嫌,届时必会以雷骑为借口收缴兵权,我们必须先立足才能长远行事,因而田亩之事需容后再谈,现下亟需拿定荆州。”

“黄大人,此事说来容易,不论蔡勉之流,便是典签裴广宗,为朝廷心腹爪牙,你又当如何?”

“苏大人有所不知,崔俨陈兵长江北岸之时,荆州便有意发兵,是朝中一纸文书令其按兵不动,方才成全了三吴江南兵勤王。”

黄骜冷笑了一声:“荆州内部对此意见很大,归根究底,皇帝并不信任藩镇,典签裴广宗虽为实际掌权者,但荆州最强悍的水师,仍在世家手中,而蔡氏余威仍在,即便蔡勉是个酒囊饭袋,仍负时望。”

说着,他面朝陈岱拱手:“下官的意思是,不如派人前去与蔡勉和谈,合纵连横。”

“先除裴广宗,再对付蔡勉,逐个击破,是个可行的法子,黄大人可有人选?”苏傕同陈岱交换了一个眼神,颔首问道。

黄骜却犹豫起来:“这……”

要想拉拢世族,这人必须出身世族,且身份要拿得出手,但又不能和荆州有任何的牵涉,黄家首当其冲排除在外,如此一来,非陈氏中人不可。

陈岱旁观眼前众人唇枪舌剑,争来争去,忽然笑了一下,悠悠开口:“我亲自去。”

窃窃私语顿起,不少人纷纷出列反对:“不可,主公,您这一去若有差池,又该如何?何况眼下陆续有人前来司州投奔。”

陈岱第一时间看向陈蝉。

陈蝉有所察觉,从周围几名老家臣的眼里读出惊恐的一瞬间,他便站了起来,主动请缨:“我看你们也不用再挑,就我吧。”

黄骜皱眉,另有几位年轻中直的属官,并不知道陈蝉的为人,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江左的风评上,只以为他是个病弱的花架子,当即站出来反对。

陈蝉意味不明地勾唇,目光掠向座首的陈岱,后者明显对他的毛遂自荐感到不悦,正要开口,却叫他再度打断:“那你们是想听刺史大人的安排吗?”

几名老家臣已经完成眼神交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心里隐隐有预感,当他们在提出质疑陈岱有失,司州无人做主时,陈岱未说完的话,实际上是要将一切托付给他这个备受宠爱的弟弟。

这个看起来命不长久的病秧子?这简直是儿戏!

于是,几人忙接上陈蝉的话:“哪里哪里,小陈大人也是大局为重。”

陈蝉心知肚明地与他们打官腔,顺便阴阳怪气了一句:“诶,花架子也有花架子的好处,我假装求医问诊寻觅灵药,人家扣留我,则会落下口舌,若是出手对付我一个病怏怏的人,也有失水准,反而利于暗中行事。”

他已对议政上勾心斗角感到厌烦,也不再琢磨陈岱的脸色,徒然拍板:“就这样决定!”

这一声响亮的定音,叫众人吓了一跳,年轻的官吏还想说些什么,被年长者拦住,黄家前来投效的子弟们眼睁睁看着他挥袖走出门去,倒也没有反对,比起陈岱出事,他们更想这个不安分的弟弟,能够远离权力核心。

陈岱却撂下一众追了上去。

陈蝉预感到他会来,站在树下等他,直勾勾地看着他大哥如何掩饰丢失的从容,慢悠悠道:“那天你问我,我是在生你的气,还是在为嫂嫂打抱不平,其实都有。”

陈岱大步逼近,松开咬紧的后槽牙:“为什么生气?你还坚持你曾经的那套道理?”从没有红过脸的亲大哥,终于被他逼得勃然大怒:“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早看过你那些东西!如果我不给你烧了,你早死了!”

相比之下,陈蝉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就这么温柔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有绝对的武装力量你拿什么变革?你以为问题只在于直言纳谏上位者是否听取吗?不,在你和大家根本不在一条船上,你能打倒全天下所有的士大夫么?你所谓的政体,想要实现,必然躲不开少数服从多数,你怎么成为大多数?”

陈岱终于将这几月以来积压在心间的怒火统统喷发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失态的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从前的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弟弟身强体健,他那不输任何人的聪慧能有用武之地,可现在呢?太有用武之地了,甚至不惜和他亲大哥唱反调!

“没有我,你以为你在江左研制水车,培育桑稻别人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我,你偷偷锻铁提纯食盐,能得保万全?陈蝉,你给我听好了!”他指着陈蝉的鼻子,那风华无双的名士容止,早已抛诸脑后:“你所做的一切,曾经放在江左,是大逆不道,现今在司州,在我眼皮子底下,依然是!”

以前那个怜爱百姓,会因为自己一句想要大庇天下寒士,而就将自己提出的概念反复琢磨,并向上反映的陈大人消失了吗?在割据一方后,他的大哥一心只考虑治下是否稳定,又如何合纵连横,扩大土地,他的出发点和着眼点不再是水生火热中的人民,而是一个小国家。

陈蝉退了半步,拱手朝他一拜:“大哥,我一直觉得是你变了,但其实变的人是我。”

“大嫂说得对,我们是亲兄弟,无论如何血缘都无法割舍,所以大哥,从前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如今我还你,你想要什么,我也帮你办到。”

陈蝉说不得是心灰意冷,还是释然接受,陈岱却在听见那个还字时,整个人不住发颤。天旋地转,天崩地裂俱现于当下,还不如他破口大骂,固执地和自己争个脸红脖子粗。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陈蝉顿了顿,他知道陈岱生气了,虽然身前的人面上还维持着和风细雨,但眼睛里沉淀着的幽暗,随时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但他还是负气地说:

“我不想看见你。”

“陈蝉,你敢走?我还没有同意!”陈岱紧紧盯着他:“你敢走!我就……”

“就什么?”

陈蝉转过身,眼前一片冰凉。

那一刻,威胁的话陈岱突然说不下去,他总是为了弟弟好,而做了许多事情,在老二死后,他内心实在恐惧,恐惧自己的无能,无法保护家人,也恐惧失去,总想把一切攥在手心,但现在他猝然发现,如果自己再这样下去,恐怕还会再失去一个弟弟。

陈蝉冷冷丢下一句话:“别来送我。”

“阿蝉。”

陈蝉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脚步,却仍为陈岱嘶哑的呼唤而身形一晃,陈岱没有追上来,只无奈地说:“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不会,永远都不会!”

……他陈岱,不会为了家族伤害自己亲爱的弟弟。

第145章

楼一正在打包袱, 看了眼刻漏,发现已过子时,而陈蝉仍扶着窗棂,一手把着书卷看, 全无歇息的意思,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忍不住开口劝他歇息:“公子, 夜深了, 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保证预备妥当。”

陈蝉没有一丝困倦, 目光清明灼灼,听他车轱辘话来回说了个透, 给他递了杯茶,反倒请他歇一歇。

楼一无计可施, 捧着杯子趺坐在他脚边,认命似的给他打扇子。

“楼一, 我费尽心思南下回家, 可我觉得, 家还离我好远。”

“公子,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等办完事, 咱们也学阳小侯爷,到处逛逛。”楼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灵机一动。

陈蝉趿上木屐, 忽然走到榻前,把包袱散开,楼一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他从里面取了一些衣物,拿上过所文牒,重新结了一个包袱,再把剩下的文书信物,推给了自己。

“公子你这是?”

“不睡了,我现在就出发。”

“那也不用都拆了吧?”

楼一从箱子里拿出一大块衬布,要重新收拾,陈蝉却把自己结的那只小包袱抢过来,并拍了拍他的肩:“你留下来,伪装成我,跟车队一起出发,记住,越慢越好,最好走上三五个月,我先去荆州探探路。”

“你去探路?不行!这绝对不行!”楼一松手,展开大臂跑门前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公子,你没个人在身旁服侍怎么成?不成不成,你必须得带上我,就,就算退,退一万步来说,总得有人保护你吧,万一遇上劫道的呢?这俩月我跟着解骏学了些拳脚,你看……”

他撩起袖子,就要比划两招。

“所以钱也要少带,身无长物,也就不会被人盯上。”

“那更不成,没钱怎么吃喝打尖,难道还要去睡茅草棚子,身体怎么吃得消?”

“噢,你提醒了我,药多备些,多备些就成。”陈蝉转身,楼一赶紧拦着他去找药,然而他刚离开门板,便给陈蝉摸到栓子,一把拉开。

楼一叫他假动作骗过去,气愤地狂捋袖子:“公子,你不要逼我动粗!”要不是担心自己手劲大弄伤了陈蝉,他早就上手了,现今对着块肥肉都无处下嘴。

陈蝉斜倚在门前,和他僵持了一会,逗他:“真不让?”

“不让,”楼一眼一闭,痛快地说,“除非你打死我!”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陈蝉点点头,故意拖长音,余光在他脸上来回辗转,“楼一,如果我告诉你,我若跟随车队出行,反而会九死一生呢,你当如何?”

陈蝉猝然倾身,连连觑看左右,同时压低嗓音,一脸深沉地说:“其实,这是决胜的关键布局。”

楼一被他唬住:“有人要暗杀你?”

“是,敌人可能来自荆州,也可能来自内部。”

“你是怕那个什么典签不想你和蔡勉碰面,要设法阻止?也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然他们不敢光明正大杀你,可你在进入荆州前死伤都与他们无关,那确实要非常小心,就是……”楼一满脸疑惑:“内部又怎么说?”

陈蝉神情严肃,故作玄虚道:“蝴蝶扇动翅膀,却引发了司州的一场龙卷风。”

从大哥联姻,拉拢荆州世家,开始计划扩张领土开始,司州内部必然分化,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也是他一直以来所反对的——

感情问题都是其次,现今司州这套班子,往大了说,不亚于一个小型朝廷,但人有亲疏之别,陈岱和地方势力进行利益互换后,拉帮结派在所难免。

黄骜那日冲他撂下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一刻,他明白什么叫皇家无兄弟,何况他们还没走到那个位置呢,就已经开始划出楚河汉界固守阵地了。

楼一木讷地说:“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按我说的做,”陈蝉垂首,他附耳倾听,“这里只有你最了解我,也只有你能假扮我,我将这个重任交给你,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所托,记住,一路上一定要吃好的喝好的用最好的药,只有你缠住他们的视线,我在荆州才能秘密成事。”

“公子,我保证不辱使命!”楼一已经忘了要劝陈蝉的初衷,只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顿时热血沸腾:“我绝不会暴露你的行踪!”

“那就好。”

陈蝉在他肩上按了一把,旋即拎起包袱,拨开他胳膊走了出去。

但楼一还不算太笨,刚下台阶,又将他喊住:“不过话又说回来,公子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吧,我……”

陈蝉指了指偏房,一把拍开了白秋川的房门,某些人正做着美梦,就感觉到床榻抖动,腰上被人揉了两把,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话——

“起床了,别睡了。”

“做甚?”白秋川睡眼惺忪,抱住陈蝉的胳膊就要翻身,还顺势蹭了一把,细嫩的肌肤上脸,他悚然一惊地坐起身,差点被贴近的影子吓到倒栽在地,于是嘴上忍不住贱了一把:“你半夜不睡觉搁这儿爬榻,你就是靠这种手段勾引到崔哥的吗?”

陈蝉把包袱砸在他脸上,一本正经地说:“该出发了。”

“你有病吧!”

白秋川飞了个白眼就要躺下去,楼一紧随其后旋风般冲进来,就差上手揪他耳朵交代:“咱们公子一日三餐定点食用,不能早不能晚,不饮酒,服药后茶也要少饮,平日只喝煮开的热水,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肥肉不吃,鸡皮不吃,内脏不吃,常吃鱼,但鱼白不吃,鱼泡不吃,且禁一切寒凉燥热的食物。”

“你这交代后事呢?”白秋川扫了眼那包袱,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从前日夜行军,也不是没打晚上赶过路,他就是有些不忿,臭着脸阴阳怪气道:“我说要离开这儿吗?别打扰我睡觉!”

楼一感到奇怪:“我们都要走,你不走?可是我们公子保下了你,你不跟着公子,还要跟着谁?我们是来通知你的,你个手下败将没有资格反驳。”

白秋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骂道:“除了公子公子,你就不能说点别的,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你看你像个什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他瞌睡算是彻底醒了,动了动眼珠子,在陈蝉身上打圈:“走?走哪儿去?”

“去荆州。”

“我不去。”白秋川不感兴趣,义正辞严拒绝:“你不只身体有病,你脑子也有毛病!你白小爷我是来杀你的,你搞清楚点,还想我保护你,我就算是死了,也绝不会当你的走狗护卫!”

“行吧,那随你……”陈蝉就要出去,顺便把不甘心的楼一招过来,嘀咕道,“郑家目前占据雍州,以襄阳为治所,恐怕也在防着荆州这头,我们不拿,也不能白白送给他,不然等他拿到荆州水师,只怕青州顷刻间就要被……”

“喂——”

白秋川坐在榻边,一脸别扭地叫住他:“现在走吗?”

楼一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公子能拿捏他”的表情,白秋川涨红了脸,爬起来收拾,但他客居此地,身无长物,唯一换洗的衣服,还是陈蝉找人裁剪的,气得他乒乒乓乓一阵忙碌,却不知道在忙什么。

一盏茶后,三人出了府,楼一送他们至城门口,梆子敲了四下,陈蝉坐在马上,白秋川牵着缰绳,两骑慢慢渡入夜色。

陈蝉三步一回头,看遍了城墙的斑驳,心中泪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感到不舍。

不舍的是昨日的光阴,还是昨日的人呢?不舍的是昨日的信念还是昨日的挂牵?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只希望此去,不论成败结果,仍能记得,来时路。

楼一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城楼阴影里。

在陈蝉看不见的地方,他偷偷抹泪,除去江淮被迫失散,除去江左踏青赏花,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分开。

他的小公子,戴上玉冠后,不再是院里的花,终会落地成巨树。

也就不那么需要他的保护。

一炷香后,一匹马穿过黑雾蒙蒙的原野,赶上了他俩,那一声阿蝉,惊得陈蝉回头,差点堕马。

蓝红相间的八破裙在风里飞舞,仇道微勒马减速,扬鞭拦在前头。

“嫂嫂,你若是来劝我的,大可不必!”

陈蝉以为她是来阻拦他上荆州的,朗声道:“离开建康后的日夜,我没有睡过一天整觉,我以为有些人和事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但其实不然,他们成为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我时常会梦见惨烈的江淮战场,饿殍遍地,梦见芝棠坐在王位上,满面鲜血,甚至梦见崔俨的尸体在原野上被践踏,支离破碎。”

“我必须要做一些事情,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所以我不是来劝你的。”仇道微解下腰间的锦囊抛给他。

陈蝉接过来,拉开系绳,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瓶,放在耳边晃了晃,瓶内传来清脆的碰撞声,像是药丸,他立刻抬起手臂朝其致意。

“这药名为回光,药效亦如此名,能护你心力不衰,但只有三枚,不到绝路,万不能轻易服用。”仇道微驱马靠近,目光落在他袖口上:“把手伸过来。”

陈蝉照办。

仇道微三指搭上去,就这么悬空诊脉。

她脸色先是沉凝,数息后,眉头渐渐舒展,但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又多诊了一会,最后目光染上茫然与不解,嗔道:“……怪事,倒是比去年在老宅我替你切脉时好了许多,我听说你在江淮战场可是很吃了些苦头的。”

陈蝉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是崔俨替他四处求医问诊,后又有陆攸送来暖玉及护心的灵丹妙药,抛开掺杂的尾生散不谈,那药出自宫廷御方,药材俱是千金难求。

“总归是好事,不过忧心伤肺,你本来心肺就不好,切记勿要再沉湎情绪之中。”仇道微没有追究,又从马鞍上取来一个布袋子递上去:“你大哥找的那些大夫,我可看不上,这些药给你备着,以便不时之需。”

白秋川主动捞过去,掂量着看了一眼,瓶上都粘着纸笺,写着用量,除去给陈蝉吃的,夏天防治痱子,冬天预防风寒的,应有尽有,他嘴角抽了抽,试探着问:“……要不你跟咱们一块走吧!”

仇道微乜斜一眼:“想得美,老娘的医馆才刚开起来。”

这任谁见了都得感激涕零,便是白秋川这个惯常抬杠的,此刻也只是呵呵干笑,没敢和她顶嘴,陈蝉拱手,冲她三鞠躬,谢她照拂之情:“嫂嫂,你若是……”

若是生在未来,接受高等教育,铁定是科研骨干,她在这个世界为人轻视的、偏见的,甚至是禁锢的,都将无所存在,她能以史无前例的自由,去追寻她所追寻的,而不输任何男儿。

“……我是说,你一定能成为名医。”

仇道微哦了一声:“其实我最初的梦想并不是当大夫。”

“那是什么?”

他一直以为是联姻和教条妨碍了她。

仇道微不假思索说道:“像你大哥一样站在朝堂上,为百姓谋福祉,挽救这个垂垂老矣,昏聩庸碌的国家,但我不能治国,那么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治病救人了。”

“……嫂嫂。”

“哎呀,你怎么又忘了,我都说了不再是你的嫂嫂!”

“可你在我心里……”

“你上次不是说要叫我姊姊,行,我认你这个弟弟了,我有一个不省心的哥哥,却还没有一个成器的弟弟,有我仇道微在一天,就算是阎王爷要你命,我也给你拽回来,走吧,路上小心。”

她拍拍陈蝉的肩,干脆利落地赶他走,但真的目送两人远去,心里却忽然一紧:“阿蝉——”

她又策马追了上去。

“怎么……”

仇道微高声道:“你以前说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地平线外,已萌生淡淡的金光,陈蝉背对着黎明前最浓厚的夜色,向她顿首再拜:“那我也祝你——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46章

“几时了?”

疏影横斜, 花枝晃动,两抹影子穿过廊芜,陈岱刚处理完政事,从刺史府归来, 一跨过大门, 便将厚重的官服脱下,秋老虎势头正猛, 不及正午, 热浪已是一股接一股。

路过庭前时他瞥见刻漏, 忽然失神, 日子他记得,但他故意模糊了时间, 只因为陈蝉不想见他,不想他送行, 他也只能假装忘记。

可眼下,辰时二刻的漂子大剌剌刺入他的眼底, 叫他挪不开脚步。

屋檐下, 几个僮奴正攀在树上修剪梅枝。

其中一个骤然喊起来:“捉住了。”

同伴凑过来, 小心翼翼虚张手掌, 掌心里的小东西很快被捏了去:“是什么呀?哦,是一只蝉。”

“你别拿走啊, 给我玩玩。”

几人争抢,忽听得一道冷冷男声飘来:“放了吧。”

“可是夫人说吵……啊,老爷!”待看清来人, 那几名僮客立刻从树上溜下来,双手奉上,陈岱接过那只小小的怏怏的蝉儿, 忽然心烦意乱。

这时,屋内伏案的人也被骚动牵走了注意力,抬头轻唤了一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