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宝瑛看见他手中之物,抿唇一笑:“早间练字,一直沉不下心,下人体恤,说要帮妾捉去,夫君菩萨心肠,若是怜它就放了吧,妾也是说,夏蝉无秋,没必要计较。”
一瞬间,陈岱的脸色难看到极点,黄宝瑛敏锐察觉,讨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脚瞬间冰凉,但陈岱很快松手,放任那只鸣蝉穿过花窗飞去,快步向她走过来,神色并无异常:“你在练字?临的什么帖?”
黄宝瑛没想到他会过来,顿时心慌意乱,含羞带怯,忙拉干净的宣纸遮掩,但陈岱高高瞥一眼,已然看见,那纸上硕大的岱字。
见藏不过,她便匆促添了几笔,写就:“恋钟岱之林野,慕陇坻之高松。”
陈岱默然不语。
黄宝瑛还没有摸透丈夫的脾性,不敢乱说话,只得话锋一转,娇嗔地问:“不知夫君表字为何?”
陈岱这才开口:“息心,望峰息心。”说罢,俯身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笔走龙蛇,写给她看。
“夫君才是一手好字,妾自惭形秽,实在拿不出手。”她习得几个字,但除了《女诫》外,实在没读过什么书,自幼学的不是女红便是治家之道。
陈岱道:“那我教你吧,阿蝉的字也是我教的……”话至此,他身形忽然定住。
檐下风铎一震,光影如走马。
……
“你怎么又这样握笔?”
陈岱一进屋,就看到最小的弟弟在那里鬼画符。
“我习惯……”
陈蝉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又把毛笔握成了签字笔,但习惯这两个字从四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似乎非常不妥,他不敢直视陈岱考究的眼神,忙纠正掩饰:“我已经会写我的名字了,我想写你的名字,大哥,你这个岱字,是哪个岱呀?”
陈岱一听小孩撒娇便没了脾气:“五岳之宗太山岱的岱。”
“我知道了,岱宗夫如何的岱嘛!”陈蝉一不留神,又说漏了嘴,打他穿越过来会说话开始,已经很注意不要表现出超然的智慧和不符合时代的举措,免得吓到家人,把他当神经病关起来,但过去几十年的习惯,总是在所难免。
陈岱脸上的惊诧根本藏不住,陈蝉知道自己不能改口,否则必然令他起疑,于是硬着头皮往下编:“那天我坐在门口,听路过的游方郎中念了一首诗,我背给你听,你把他写下来好不好——”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注)。”
陈岱起先并不当回事,母亲去后,他不但要照顾两个弟弟,还得读书治学,到处谋差事,实在无暇他顾,而陈蝉先天不足,很少出门,他知道他会想尽办法探索外面的世界,只要不过分,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并没有怀疑,最多只奇他记忆力好。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注)。”
如今听他稚嫩的嗓子,唱念起这首字里行间都掩不住豪迈的诗,他也不禁心潮澎湃:“好诗,好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既是吾名,自当如是,乃为天下众山之宗。”
就在那一天,他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爬上顶峰,让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
……
可是现在呢?
孩童殷切的眼神和稚嫩的崇拜在他眼前破碎,他握笔不稳,连舒了几口气,毫无征兆地转头往外追,边疾行边过问:“人走了吗?”
管家打斜地里快步赶上来,气喘吁吁道:“大人,不必追了!”
陈岱怔怔停下,呢喃着:“……不是还没到时候吗?”
“小公子昨日半夜便已出发。”
陈岱失手,羊毫笔落在地上,溅起一串墨花,污花了衣裳下摆,黄宝瑛不明所以,见此尖叫一声,抬头撞进了陈岱浑浊的目光中,那像巍峨高山一样的男人,沉稳的情绪却在逐渐土崩瓦解。
——
“确定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
游方雁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男人,独自上前走至府门前的镇守旁,抬头确认了一番匾额上刺史府三个大字,不禁搓了搓手,紧张地又倒回来,嘟囔着:“你说我待会应该怎么说?”
他在兖州不得志,随一群江湖人前往荆州投效,眼看都走到夏口,听说崔俨奇袭下邳,他心里不安,又跑马回归,结果从兖州的朋友那里听说崔俨发丧,陈蝉已死的消息。
他断然不信,只当是陈蝉金蝉脱壳的用计,于是在徐州平原徘徊,希望能接应南下的他。
但等啊等,非但没等到人,反而眼见着边防失利,崔俨铁骑南下,一路过关斩将。
战事既起,加上对崔俨的怨恨,他怎能不投身报国,于是便有了后来,助孔昼守卫钟离。
淮安献城后,中渎水道全面沦陷,崔俨兵临长江,孔昼带兵回援,他本想一道去扬州的,但因为郑家军据守寿春,虎视眈眈,他只得留了下来。
燕子矶血战那七日,他们也正和白秋川及郑绥之鏖战,整个淮南都乱成一锅粥。
“脸皮要厚,像我。”
这时,他后方步出一人,接过他的马鞭,右臂撑在马鞍上,斜斜挑眉。男人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完好的吊梢三白眼蓄满戾气,如果陈蝉在这里,想来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那位驻守下邳,曾经想杀死他,后来被陆攸反杀,落水后于淮安被救的屯将左廉。
仇恢知道了那个带着窦先残兵前来淮南的青年顾芝棠就是当今圣上,惊惶不安,唯恐被秋后算账,但弃城而走之事,必须得给出一个结果,于是他左右无路,便要让左廉去顶罪。
左廉自是不肯。
当初仇家大公子仇秉文在征北军中,冒崔家之名,对南归的手无寸铁的百姓放箭以充军功,便是由他善后,他得到了什么?十年如一日不得翻身,可仇家谁记得他的恩,如今这滔天的罪过也要他去领,不说他与圣上已有过节,就算他们素不相识,这也是杀头的买卖。
走投无路的左廉恶向胆边生,刺杀仇恢跑路,恰好在路上遇到钟离失守后正无目的的游方雁,作为浸淫军队数十年的老油子,当即以花言巧语蒙骗了这个年轻人带他上路,只道那仇恢才是淮安失陷最大的罪人,自己杀了他本想救城,却为时已晚,如今仇家肯定不会放过他,只能离开江淮。
游方雁整理衣冠,重拾信心,满怀激昂地走到门前,抬手叩响门环,扯出一个笑脸,冲前来应声的门房说:“打扰,在下游方雁,贵府三公子的朋友,劳烦通报一声。”
门房童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阶下另几名风尘仆仆的男子,尤其是那名独眼,不说对方回以凌厉的眼神,便是那一身掩都掩不住的杀气,哪像上门拜会的正经人,于是心下暗道:“小公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江湖人?”
但奇怪归奇怪,大门大户出来的,礼数势必要周全,于是他依旧笑着应下,见游方雁没有拜帖,便要了他的名姓籍贯,去找管事的商量。
黄宝瑛正招人端水来给陈岱洗手,又亲自去拿干净的衣物,陈岱痴笑一声,捡起笔,垂着手就要回头濯洗,这时,门房冲管家跑来。
“陈管家,门外有人要见小公子!”
陈岱停下脚步,管家陈剡则大骂门房冒失:“也不看看谁在这儿!”
门僮挪开眼,吓得不敢再吱声。
陈岱开口:“谁要见陈蝉?来人可有拜帖?”
“没有。”门房便给他详细描述了一番敲门之人的模样:“……一群江湖人,都做任侠打扮,哦,对了,他说他叫游方雁。”
僮奴此时将好端了铜盆来,陈岱随便擦洗了一番,衣服也没换,便吩咐丫鬟婆子扶着小心张望的黄宝瑛先行回屋,自己则径自朝门厅去,不过,临近门口时却停下脚步,只瞭望了两眼。
……原来是他,商山那位少侠。
陈岱望见他腰间悬挂的蟠螭云环,蓦然回想起当初钟离的一面之缘,商山之名,有所耳闻,报国之志,令人钦赞,只是不曾想,这少年竟是与陈蝉有故。
但坏就坏在,当初游方雁以慈悲剑为号,拢聚豪侠,向孔昼投效时他就看出,此人心有抱负,不仅仅是想救江淮百姓,也想一展拳脚,往上爬,孔昼想必也瞧出了这一点,所以让他留守钟离,可惜嫩了点,并未能一战而大放异彩。
这个时候来找陈蝉,能有什么事?无非投奔,来谋个前程。
但商山之人,除了已近式微的招牌,也就那点糊弄百姓的时望,不过纸上谈兵,孔昼愿意启用他,自己却与他门第有别,立场更是相悖,更不说,他不去建康继续向孔昼讨一个军衔,却突然改道西来,这当中会否藏着什么诡计。
于是他摆摆手,朝管事嘱咐:“剡叔,请他走吧。”——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夺取荆州的部分我会尽量连更到老崔出场,感谢大家的支持,但年底了确实很忙,不更的日子我会提前说,没说就是要更
注:引用自杜甫《望岳》
第147章
管事只得应下。
府外, 游方雁正焦急的来回踱步,他耳聪目明,听闻脚步动静,立刻抬头眺看, 只见一抹颀长的影子消失在廊后。
过去不知陈岱身份的他, 忍不住皱眉,心道仿若见着守卫钟离时, 城门奏琴的那名盲眼琴师, 但对方曾多次献计, 帮助孔昼抵抗郑家铁骑, 想来得是参军一类的智囊,又怎么会出现在与朝廷关系尴尬的司州。
由是并没有多想。
“来者可是游少侠?”管事迎了出去, “怠慢怠慢,今日实在是不凑巧。”
游方雁一听, 顿时心里一空,忙说:“若是有事, 在下改日再登门。”
“大人请你先回去。”
“刺史大人吗?”陈岱竟在府中, 游方雁略一沉吟:“劳驾, 可否引荐?”
“少侠, 实不相瞒,小公子并不在府中。”
管事面露为难, 他侍奉大公子已有十来年,大公子什么脾气他不知道,在朝在野四平八稳, 岿然从容之人,今日众目睽睽下难掩失态,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们两兄弟这些日子互相置气, 他这个老管家尽数看在眼里,小公子说不送,大公子怎么可能真不送?
俱是斗气。
但凡有一人低头,此事便能抹平,可小公子也是执拗,为了不让大公子相送,竟是趁夜提前离去,可不得把大公子气个半死。
游方雁还要追问,管家长吁短叹截断了他的话头:“少侠,可别再提三公子了,要是给大人听去,又要惹得大人郁郁不快,请回吧。”
说罢,府门阖上,他怔忡地看着管事忧愁的脸消失在门缝后。
游方雁失魂落魄地退回去,左廉见他脸色不对,不迭问:“怎么了?那些人给你脸色看了?”
“人不在。”游方雁摇头,一下子慌了神,抓着左廉焦急地问:“你还记得我们在钟离,审问那几个郑家俘虏时他们说的话吗?”
左廉露出迷茫的神态,那个时候,他俩还并不相识。
游方雁慢慢松开他的胳膊,失意地垂在两侧,那时他找机会私下接近俘虏,打听瑕丘的情况,当听到崔俨发丧时,整个人两眼一黑。
连月来,他不住反刍这个消息,不断说服自己,这是假的,但从刚才管家的沉重的语气来看,并不似借口,也就是说,陈岱近日确实在为某些事而郁郁寡欢。
难道他们口中的不在,其实是指陈蝉根本没有回来?他没能逃出来,已经死在了崔俨手里?所以即便绝地翻盘并得到一州之地的陈岱,也会因此而苦闷?
对!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自己找上门,对方那么客气,却又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要不,我还是回兖州看看!”游方雁激动得就要翻身上马。
左廉赶紧拉住他,他并不知道眼前之人要找的陈蝉,就是他在下邳碰见的那个病秧子,而他之所以跟着游方雁,本就是看重慈悲剑不像高高在上的世家看不起江湖人,想要借他的名号离开江左另谋高就,于是赶紧劝道:“兖州现在一团乱麻,别说找人,就算是报仇,你也找不到对象,你忘了前段时间道上都在传崔俨已死?”
游方雁仍瞪着他,如金刚忿怒,但情绪却无刚才那般激动失控。
左廉果断又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如果真想替你兄弟出气,不如前去荆州投奔蔡家!你本来不就是要上荆州谋一差使,要我说,蔡勉最好食客,又缺得力之人,和典签之间视同水火,你要是年前去,他不定把你当回事,但你可是在钟离有驻守之功之人,哪能和一般江湖人一概而论,说不定让你去水师历练,等你站稳脚跟,有权有人,那还不是想找谁麻烦就能找谁麻烦?”
此言一出,游方雁彻底冷静下来,他因出身,始终出头无门,郑钦如今占领兖州,不说从前和崔俨结盟,蛇鼠一窝,就说他现在坐拥数州之地,正如日中天,自己去别说寻找陈蝉追查线索,就是想施展拳脚,在人家的地盘上,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从前,他们兄妹三人联手,还摆了郑钦一道,虎口夺食。
“对,你说得对。”
游方雁只道在理,又重振旗鼓,上马向荆州而去。
——
管家陈剡正指挥僮奴把地上的墨渍擦洗干净,又见门房急匆匆向他跑来,宽和慈祥的脸顿时拉得老长:“又怎么了?人还没走吗?”
“不,不是那位游少侠,是,是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车里的人叩门,也说要见小公子。”
门房见管家一脸不耐烦,就要立规矩,哆哆嗦嗦地赶紧解释:“这位是有名刺的,还赏了俺好些钱。”
他分文不取,全都拿出来孝敬。
管家倒是不贪他那点赏钱,轻轻一拂,只把名帖捞来翻看,这一看,抖得差点把纸片子呼门房脸上:“哎哟,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是阳小侯爷来了!”
他赶忙嘱咐门房,务必客气恭敬地请人入府,又点了两名机灵的侍者,前去备茶,好生招待,自己则上后院,亲自报予陈岱。
阳朋此来,主要是为了见见陈蝉。
前年秋天,他自广州游历到宁州以南,在滇南的深谷云山中九死一生,机缘巧合结识了当地的百濮人,并以其为向导,见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植物和动物,其中最爱,莫过于蓝羽孔雀,离开时他以雀翎为饰,把马车重新粉饰了一番。
然而回程的路上,因为过于招摇,被人劫到山寨里,差点成了人家压寨夫人。
在牂牁郡十万大山里和人斗智斗勇,困了将近一年的他,三月前好不容易脱身,一身风尘回到江左,先是听说陈家失势,转而听说陈蝉失踪,再后来崔俨陈兵长江北岸,就要攻破建康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吓得他立刻调转马车,上豫章郡去兜了一圈。
等战火渐平,江左局势既定,陈岱自称司州刺史,他才又上赶着往颍川跑。
没想到刚至巢湖,便有个怪人从天而降,跳到他的车上。
这怪人天庭宽阔,棱角分明,高鼻深眸,肤白如玉,广袖轻纱往身上一罩,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看在赏心悦目的份上,阳朋没有粗暴赶人,但也不打算留下一个来路不明之人,若真是路遇难处,想搭个便车,给钱打发得了。可对方不仅没有半点眼力,还搁他跟前掐指一算,道:“阁下将去荆州。”
阳朋当时就笑出声,自己哪是要去荆州,这不正往颍川赶路。
然而对方神情并无变化,又道:“若在下猜对了,烦请捎带在下一程,若在下卜算出错,便请公子在下一个目的地放在下下车。”
阳朋觉得有趣,想他必输无疑,于是满口应下,这事要是搁在过去,他必定当人是骗子,可谁叫这人实在生得好看,甚至好看到看不太出来年龄。
“小……大……哥……兄弟,马车借你坐,可吃喝得自食其力,小爷我可不干伺候人的事。”
既是搭便车,怪人也拿不出盘缠路费,不过倒算他还有自知之明,每落地一个地方,主动给阳朋做饭,这几日来,阳朋食欲大振,一顿能海吃三大碗。
以前赶路,最为困苦之时,露宿荒郊野外,就算有山珍海味,也没有擅长烹饪的大厨,只能带着他那群如花似玉的侍女一块啃干粮,现今却截然不同。
仙人一下子落了地,别说野味小菜信手拈来,就是喝一捧山泉水,也能喝出十八种不同的讲究。
阳朋感觉自己的胃被拴住了,竟有几分舍不得把他丢在颍川。
譬如当下,他坐在马车上等人通报就如芒在背,哪哪不得劲,追根溯源,乃是因为自己一觉醒来,怪人突然凭空消失,要不是马车已经停到刺史府大门口,说不得还要耽搁两个时辰张榜找人。
就在他嘀嘀咕咕琢磨线索时,府上忽然奔出数名僮奴,将他拥了进去。
阳朋历来对花团锦簇之物事感到兴奋,因而十分受用这被高高捧起的感觉,笑着落座,把腿一支,悠然自得地品茗。
管事紧赶慢赶而来,又着人传了些糕点茶果:“小侯爷有一阵没登门了吧。”陈岱来见他,自然不能如早间那般草率,他便替主人开口:“大人此刻正在沐浴更衣。”
“好说好……啊?大人?你是说岱哥一会要过来?”阳朋脑子一热,赶紧把翘起的右腿,支出去的左腿统统收了回来,局促地把管家拉住:“刺史大人日理万机,为民呕心沥血,哪能劳其大驾呢!我不是这么不识时务之人,那什么……我其实是来见蝉儿的,我就见一面,一面,诶,他人呢?”
管事陈剡沉默了片刻,见人还巴望着,便把陈蝉前往荆州之事和盘托出,阳朋起初听他说寻医问诊,还不甚在意,打小俩人一块穿开裆裤时,陈蝉就是个药罐子,直到听到江陵二字,心里方才咯噔一下,如临渊踩空:“江陵,荆州治所江陵?怎么跑荆州去了?”
恰在此时,外间有人经过。
如今司州百废待兴,府中尚有不少属官往来汇报工作,阳朋好奇心重,和人说着话呢,又忍不住把耳朵支到窗外,听到往来的小吏正七嘴八舌议论陈蝉入荆州是为帮陈岱合纵连横襄阳蔡氏,为之后谋夺荆州而做铺垫,眼珠子一转,朝管家咧嘴:“剡叔,不是求药么?”
陈剡瞪眼,叫苦不迭:“小侯爷,看在我家小公子的份上,你可别出去乱说。”
“那是,我们什么关系,蝉儿可是我的摇钱树。”阳朋脱口而出,又把身子朝窗外探去,并按着管家的手臂,不许他去赶人,还想再听两嘴,看有无可以帮忙的地方,哪知那些人话音一转,却忽然开骂,道是陈蝉痴心妄想。
“你说他一个病怏怏的药罐子,不会人还没到荆州,就……哎哟,这不胡闹么!听说这位小公子自小缠绵病榻,未听闻建立过什么功绩,也就日前去帮着监典督劝课,让他一个花架子去,是不是太儿戏了!”
阳朋听得火气上脸,在案上狠狠捶了一拳,暗道:他们居然敢看不起蝉儿,他如果都是花架子,那自己是什么呢?
“又不是只他一个,刺史大人不是还派了好几位参军跟随,你就别瞎操心了,交结蔡家,要的是门第血统,是个态度。”
“你说得也对。”
“你要相信刺史大人的安排。”
声音渐远,阳朋越想越难以忍气吞声,陈蝉不仅是他的好兄弟,自己如今能悠然自在云游四海,也全靠他,骂自己可以,骂陈蝉就不行。
他屁股在软垫上来回摩擦,都快擦出火星子,终于忍不住起身。
管家陈剡赶紧将他按住,这些年对陈蝉的咨议就没停过,往昔在老宅,很有一批长辈视他为陈岱的拖累,说若是个女儿也罢,还能送去联姻,换取家族利益,可惜偏生是个男孩,既不能入仕为官,也不能上马打仗,陈岱对他又几乎百依百顺,百无一用且惹人嫉妒。
“剡叔,你听见他们嚼舌根没有,岱哥也不管管!”
他朝外面张望,非要记住人脸不可,这些人要知道蝉儿是四平斋的不灭大师,前几年建康世族时兴的玻璃珠子就是他做的,最炙手可热时,甚至价高千金,他更是十年如一日研究种地,只为了让百姓吃饱饭,一准脸都要掉地上。
都说小叶关水战,崔俨的水师一夕倾覆,乃因楚国有神龙相助,他看不见得,保不齐是蝉儿在发威,就是可惜,蝉儿平时低调了些,否则怎会叫这些人埋汰!
不过,朝廷视世家如猛虎,收留几个流民都能成为阻碍土断的证据,即便陈岱位列三公,皇室要对付还是会出手对付,倒也确实不能出头,但现今陈岱已然出镇地方,山高皇帝远的,也该显显神通了吧。
想到这里,阳朋摩拳擦掌,比本人还激动,就像藏了多年的宝贝,终于能和人分享。
他兴奋地往外走,陈剡还以为他要追出去揍人,都是些办事的小官吏,何必劳动他一个侯爷,实在有失身份,但以他管家的身份,万不敢指摘阳朋,只能将其拉住:“管,怎么没管,就前不久,黄家人给小公子脸色看,他隔天就给了人一个下马威——”
那日由他陪同陈岱亲自登门,来龙去脉瞧了个清楚,当时陈岱便拿出一沓账册和信纸,拍在黄骜心口:“你说我是送给蔡勉呢,还是交付朝廷?黄大人,荆州八大家,并不只有你沔南黄氏一家独大,我也可以不与贵府结亲!”
话里话外俱是威胁,大有一副谁敢针对陈蝉,他就敢弄死谁的架势。
第148章
黄骜当时便脸色如纸, 惊恐不定,方知陈岱平日温文如玉,但并非没有脾气,恰恰相反, 他可并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陈剡叹了口气:“你几时见过大公子如此做派?”
“那确实, 他历来……”
阳朋干笑两声,其实他打小就畏惧陈岱, 只有陈蝉眼里, 他这个大哥才是清风白月, 在其他人眼里, 可不定是催命阎罗,而且还不是赳赳武夫喊打喊杀, 声势浩大的一类,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他, 就已经被他阴了一手。
“不过大公子也不容易,”老管家叹气, “走到现今这一步, 顾忌太多, 考虑者众, 反而不如当年在朝当权自由……”
说到这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陈岱的身影穿过斑驳陆离的窗格,停在门前,乍一见满身珠翠, 粉面彩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阳朋,就忍不住摇头:“小侯爷这是又上哪儿新鲜去了?”
阳朋当即奉上宁州风物, 和他见礼:“岱哥。”他们两家亲,他也随陈蝉,哥哥弟弟乱喊,早些时候和陈蝉好得穿一条开裆裤时,在陈家一住就是几个月,旁人不知道,还以为阳家的儿子过继到了陈家。
陈岱示意他赶紧坐下,阳朋忙问:“蝉儿不在么?”
陈岱眼神落寞:“去荆州了,你们刚才不是正说这事么?”
管家低下头,阳朋摸了摸鼻子,道:“去年没赶上蝉儿生辰,还说今日给他补上,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在滇南找到的秘药,听说是百濮人的良方,吃下去,就,就,就崔俨那样的,一个人能打八个不在话下,唉,可惜竟是又错过……”
陈岱客气地安慰:“阿蝉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你可以把这里当自己家,住到他回来。”
阳朋一听,哪儿敢,小时候他爹扭他去跟陈岱读书识字的恐怖记忆又窜回了脑袋,而且这一回同以前可不同,没有陈蝉给他说好话打掩护,非得脱层皮不可:“那多打搅……哎哟,我想起来了,广州刺史腊八节那天要曲水流觞,彩头是交州过来的一批翡翠,岱哥你知道我堂姐嫁过去多年,今年刚喜得麟儿,我得去凑个热闹,算算日子,这时候出发,正来得及。”
阳朋就要卷铺盖跑路,陈岱唔了一声,仍没放过他:“那留下吃个便饭吧。”
话音刚落下,正收拾上医馆的仇道微路过,隔窗招手,呀了一声:“朋子来了!”
“嫂夫人,”阳朋颇有些哀怨,“都说了不要叫我朋子,听着像什么牛棚马房一样。”
仇道微绕到前方,仔细端详他的脸,看他嘴唇起皮,便招呼他张嘴观望:“唔,舌红少苔,”她又拍了下阳朋的手,让他摊开掌心,追问,“最近是不是手足心热,且食欲亢进?我看你有些胃阴亏虚,给你开一副生脉饮,下点五味子麦冬来熬。”
阳朋心说那是紧张的,我吃嘛嘛香,但他还没来得及调皮,黄宝瑛又从回廊后抄了过来,她听丫鬟报信,说阳家的小侯爷来了,作为刺史府如今的女主人,自然要亲自张罗饭食。
只是,她大概也没料到,平日几乎不出后院,不走正门,一早上药堂,三更半夜才归来的仇道微居然也在,笑声顿时卡在嗓子眼。
完了!
阳朋面如哭丧,彻底没招了,两嫂之争他怎么架得住,难怪陈蝉要躲去荆州。
于是,他火速怪叫一声:“不必,不必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急事,这滇南秘药还请岱哥你转交蝉儿,不胜感激。”
说着,抓起桌上的药瓶就塞陈岱怀里,看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神色凝重,他又赶紧与仇道微东拉西扯:“嫂嫂,要不也请你看看这药,没准能仿制一份,若有疗效,便是喜事一桩。”
说完,阳朋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仇道微笑了一声,从陈岱手里把瓷瓶抢过来,推着他出门:“走啊,上医馆研究研究呗。”便不顾满屋子人各异的眼光,出了刺史府。
确定无人追出来,仇道微乐不可支,忍不住捧腹大笑,阳朋唉声叹气,看了眼日头,有些迷茫。
“道谢就不必了,常来玩,走了。”
仇道微笑够了本,和他打了声招呼遂离开。
阳朋坐回马车上,心有余悸,只觉得府上气氛吊诡压抑到难以言表的地步,如今的陈岱比之前几年更有威仪,浑身上下充斥着压迫与盖不住的肃杀之气,不,不只是威仪,还很诡异,他为了利益娶了黄家女也算了,怎么还敢把前嫂夫人留在家里!
阳朋叫苦不迭,正抚弄心口。
“是不是该出发了?”忽闻耳畔有人低语,他一抬头,发现怪人无知无觉间又回到马车内,并敦促他快些启程,看起来比他还不想在刺史府大门前徘徊。
“是是是,出发,去……”他正要呼唤车夫改道荆州,后知后觉想起那个赌约,再端详两眼那张处变不惊的脸,忍不住高呼,“你是神仙吧!简直料事如神,要不你再帮我算算,此去荆州,我能否找到我那朋友。”
阳朋两眼发光,朝他拱手作揖,溢美之词盘桓嘴边,却骤然卡壳:“对了,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怪人扔给他一个“你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心也太大”的表情:“在下姓姚,名凤元,商山人氏。”
阳朋敲了敲脑袋:“唔,有些耳熟。”
姚凤元淡淡道:“日前任灵台丞,如今已挂印而去。”
一说灵台,阳朋的记忆就对上了号,下意识脱口而出:“哦哦哦,你就是那个坊间传闻,和太后有一腿……”语速太快,等他脑子反应过来说了什么,已经覆水难收,于是他赶紧给了自己一嘴巴:“死嘴,今天没完没了是吧!”
姚凤元并不在意他的失言,摇了摇头,阳朋赶紧拉扯话题,将这弥彰盖过去:“走吧,走吧,先找点吃的,哦不不不,还是先出城,听说人昨夜走的,咱们快马加鞭,说不定不到荆州就能追上。”
一个时辰后,阳朋在巢湖边跳车,鼻子已经快要探到水里,眼睛更是粘在了岸边渔民晾晒的杆子上,于是他决定背叛自己的意志和决心,将老朋友暂时丢到十万八千里外,先解一解嘴馋,否则没动力走接下来的路。
“这巢湖的银鱼,形如含苞玉兰,色比象牙洁白,肉质轻柔鲜香细嫩,你铁定没见过吧,嘿,来了巢湖不吃银鱼,就像登五岳不见泰山一样。”
“你想吃?你不是刚把我买的两只烧鸡啃完?”
阳朋死鸭子嘴硬:“所以我推荐你尝尝。”
“……”
姚凤元没有揭穿他,就拿追踪的这十里路来说,啃了两只烧鸡,觉得太腻于是在茶寮要了一碗茶,路上又遇见人卖甜瓜,切了一个分吃,路过田间,闻到有人在晒桂花做香囊,现在又看上了水里的鱼。
这样追人,神仙也追不上。
“我说。”
阳朋立即打断他:“纠正你一下,烧鸡不是我一个人吃的,茶你就说你喝没喝!还有说那瓜瓤细汁甜的又是谁?最后……你不要的话把香囊还给我。”
姚凤元果断下车,向岸边走去,阳朋这人不着正形,但论吃喝,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就拿那瓜来说,路上撩开车帘扫了一眼,就能从筐子里一眼甄别出最好吃的那一个,他俩也算知己相逢。
“要个头两指宽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车窗里探出个脑袋,又开始嚷嚷。
姚凤元和渔民讨价还价,买了一小筐,脑子里已经自动计划食谱,预备一半炸酥,一半用以炖银鱼羹,正好马车里有趁手的锅。
他刚走到半路,又见阳朋掀开车帘,把头往外伸:“虽然不到日子,但我现在特别想吃绒螯蟹,你再买些来,咱们清蒸。”外头的太阳毒辣,他打着把檀木折扇遮挡,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生怕给晒黑,忙放下帘子缩了回去。
姚凤元紧着手里的筐,又转身返回巢湖边,不过两步路,阳朋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光吃鱼蟹不得劲,要不再整点锅贴呢?锅贴你会不会做?我教你,阿蝉教我的,他就做了一次,哎哟,香得我至今都忘不了,等我一下,我记得他当时送了我一个专门煎锅贴的锅,我也不会用,一直扔在箱子里。”
他从卧榻下的夹层里拖出一口三尺大箱子着手翻找,以往出门,车至少三乘,马至少十匹,管食宿的,管浣衣的,管钱银的,分得清清楚楚,这些杂物更是由专人打理。
他阳小侯爷除了吃喝玩乐,何时操心过这些事,奈何此次前来颍川,是为跟着陈蝉混吃混喝,未曾打算远游,又因陈蝉不喜吵闹,于是提前将这些俗人打发了个干净,此刻对着箱子里乱翻一气,锅是没找到,东西飞得到处都是。
“都滚到田里了。”
一只手支过来,把他从宁州高价购入的百濮祖灵葫芦擦去泥点子,放在了车辕上,阳朋头也没抬,道了声谢,对方便默不吭声地离开。
“找到了!”
阳朋抱着大锅,惊喜地奔出来,要给姚凤元看,却忽然瞥见刚才离开那人的背影。
身高九尺的男子在江南本就不多见,他忍不住多扫了两眼,越看那气度风华越觉得不像普通人,尽管他穿得破破烂烂。
可一眨不眨盯了好久,对方仍没有转身的意思,背对着想不出来正脸能是个什么样子的他,抓耳挠腮,伸长脖子。
这时,田里跑过来一农妇,伸手帮他接过背着的背篓,叨叨着:“儿啊,你别打柴了,你舅舅从荆州来信了,我刚请村里的先生帮我看过,我讲给你听。”
她抖出信纸,就这么展开,自说自话。
崔俨听她转述得磕磕巴巴,本能偏头去瞄信,信上字迹工整,想来也是托人代为手书。
人眼的速度总比嘴巴快,农妇还未说完,他已收回目光,把信纸捞过来揣进怀里,有些不耐烦地说:“知道了。”
“……会认字啊。”
姚凤元正在捞蟹,阳朋把锅扔在脚边,扶着车壁张望,车夫生怕他栽下去,几次想要开口提醒,都被他强硬打断。
“我还没说完呢,”农妇跟着追,“你舅舅说,你表妹已经及笄了,听说你平安,请你上荆州去,你们也有许多年没见。”
信上撮合之意相当明显,只是替丁老四婆娘读信的先生遵循读书人那套含蓄的法则,说得十分委婉,但他一瞧便知,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这才上脸。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
崔俨一口回绝,休息了月余,能下地后,他在附近辗转打听,得知这里背靠合肥西近颍川后,不知怎地,隐隐觉得来对了地方。
农妇闻言,顿时如临大敌:“你不去?那你想去做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入伍,哎哟——苍天啊——”她当场发起痴来,坐在田埂边,哭诉她得知长江上打仗时,心里是如何悲苦,又如何差点哭瞎一双眼。
这一声声尖叫,引来周围农人和巢湖边渔民的嘲笑,崔俨耳力好,能听见细微的交谈,不少人正谈着:“丁老四的婆娘又发疯了,拽着假儿子不让走。”
尽管邻里怜惜他丧子,对他捡了个儿子回来一事相当同情,但总归容易说漏嘴引起老妇怀疑,他忙要将她拉起。
“娘不走,你先答应娘。”丁婶不肯起身,但却稍稍服软,抓着崔俨的手借坡下驴:“只要你去荆州,发誓不再去打仗,别的娘都依你。”
“真的什么都依我?”
崔俨在心里想,我是有妻子的人,绝不可能跟别人成亲,救命之恩他能予二老养老,但绝不会因此毫无底线地出卖身体。
“娘真的害怕,你去荆州也好养一养,哪怕散散心也好,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以前不喜欢打仗的,什么都听娘的,怎么现在……唉,打仗害人啊!”
对上那双纯粹的眼眸,崔俨被那一句“娘真的害怕”戳中内心,由是于心不忍,转念一想,也许出去走走,能有助于恢复记忆,毕竟自己醒来已经两个月,窝在这地方,什么都没回想起来,上别的地方看看,万一能碰见过去认识的人呢?
又或者,丁老四夫妇搞错了,他并不是参战的士兵,也许是长江上游逃难的流民,为了躲避兵祸,才扒了死亡士兵的军服穿在身上,那长江上游,不就是荆州吗?
“好,我收拾收拾,去荆州看看。”
丁婶当即笑起来,连声道好,和他互相搀扶着往家赶。
这个声音……还有这个侧脸轮廓……
阳朋狠狠揉了一把眼睛,跳下车奋起直追,崔俨耳朵微动,但由于没有感觉到杀气,因此并未回头,反倒是凑近时,丁婶猛地转身大喝:“你是谁?你要做甚?你们又想抓我儿子去战场是不是!”
她像一只护崽子的母虎,拦在崔俨跟前,娇小玲珑得连崔俨半个身子都挡不住,却执拗地不肯后退,直勾勾地盯着阳朋的一举一动。
阳朋也尴尬地刹住脚步,这和做坏事被人抓包有什么区别,何况两方地位悬殊,沿途的人纷纷抬头,都不需要询问,恶意揣测的天平自然而然向他倾斜。
果然,丁婶下一瞬猛生巨力,狠狠推搡崔俨的手臂,竟将他掼进了稻田:“你先走!”
崔俨缓缓放下背着的柴木筐,就要活动手腕,这时,另有一道身影,一手蟹一手鱼地悠然而来。
“发什么呆?”
阳朋被叫住,丁婶赶紧也扎入了田里,拉着崔俨抄近路而去,后者松开拳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个满身脂粉气,丁零当啷的男子不足为惧,但随后而来的人却不容小觑。
见人已走远,阳朋置气跺脚:“你别打岔呀,你看人都走了!”
“不就是个农妇,你惹人家做甚?你别小看庄稼汉,不是你这细胳膊细腿能对付的,就她儿子那身段块头,打两个你不在话下。”姚凤元扯着他往回走,顺手捡起扔在道上的锅。
阳朋却如醍醐灌顶。
“他那个块头像练家子对不对?对啊,习武之人,习武之人……哎呀,我想起来像谁了。”他脸色大变,就要脱口,但对上姚凤元那双古井无波的黑色瞳仁,又犹豫起来:“不可能啊,不是说死了吗……”
“谁死了?”
阳朋魂不守舍地说:“没,没事,可能是我看走了眼,认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崔俨:失忆了也要恪守男德
第149章
“泉之有消息了!”
高亢的一嗓子, 叫大帐里的人俱是精神抖擞,郑绥之闻言霍然起身,差点撞翻身前的沙盘,左将军张懋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与之对视一眼后, 径自朝郑钦致意,呈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如释重负道:“泉之还活着。”
郑钦长舒一口气, 郑绥之则摇晃两步, 滋味复杂。
这么久没消息, 如果不是用计故意隐瞒,只可能是九死一生的下场, 帐中的人无一不认定乃后者,毕竟对手可是江夏王, 驻守边关三十年的老将,楚国王室最能打的战神, 年轻一辈谁能和他战平, 便能一战天下知, 更不要说从他手底下直接夺取雍州。
一时间, 军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落到郑钦手上,郑绥之也忍不住侧目, 两手紧紧绞住。自己在钟离之战后便后继无力,再没能打出亮眼一仗,一部分原因便是大哥就此杳无音信, 无法再帮他支招。
那得是落到多艰难多糟糕的地步。
众目睽睽下,郑钦垂眸一视,不紧不慢开口:“……他想生擒陆乐宜, 可惜失败了,被其突围,自己也中了两箭。”
郑绥之一口气紧在喉咙,不上不下。
“……陆乐宜南奔襄阳,他带人沿汉水追击了二十里,在沔口与水军合围,扼住夏水水道,于半渡时与其交手,江夏王不敌,落水而亡。”
帐中欢呼骤起,诸将大喊小郑将军威武,郑钦也不由欣慰一笑,当然,此间亦有参军担心,江夏王一死,雍州大乱,郑泉之陷入乱兵之中,处境十分危险。
此言一出,便有不少人步出,拍着胸脯道:“主公,我去接应大公子!”
右将军钱振业也跟声附和:“主公,让我带死士去,就算豁出我这条老命,也势必让泉之完璧归来。”
郑绥之看着钱振业,嘴唇翕张,刚才钱叔还振奋地表示,既已瓜分了淮北和兖州,理应趁胜追击,他自请带兵,助自己拿下青州,怎么眼下又变卦?虽说父亲方才也未首肯,但他这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前将军林仁安见郑钦没有表态,忙道:“泉之是不是另有谋划?老钱,你性子也太急了些,得听人把话说完,万一坏了人家计划怎么办?”
“对对对,老林说得对,泉之声名大噪,此刻各方势力恐怕都想要他项上人头,不能这么大剌剌地去,”钱振业依稀回过味来,顺势道,“军队不可无将,我看倒不如由主公做主,先接手泉之手下的兵马,平定雍州,江夏王虽已死,但手底下能臣不少,不论招安还是生擒活捉,都需要费一番功夫。”
“还是你精明,泉之也是这个意思,让我们先别找他,以大局为重。”
郑钦对他的提议甚为满意,颔首附和,就要调自己的人过去接手雍州。
见满座再无异议,此时,郑钦方才觉得扬眉吐气,这些年他没少和江夏王斗,但输多胜少,不得不说,这个小子能拿下这个老贼,算替他老子出了口气。
钱振业和林仁安应声领命,听他调遣,郑绥之终于找回了失落的魂:“爹,那我……”
郑钦一看到这个儿子就来气,让他攻打建康,身边安排的都是一应老手,结果他倒好,仍然自作主张,被人算计且偏听偏信,什么都没捞到。
一个寿春,来回拉锯三个月,简直丢他的脸!
若不是他急攻钟离,怎么会人马折半,早就该兵至长江,做黄雀在后,直接控制建康宫,而江淮落在他们口袋里的,也远不该只有眼下的两郡,至于兖州,那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根本不算数。
他怎地生了这么个蠢材!
郑钦越想越光火,看看人家的儿子——死前还能布局白秋川伏击断他后路,让自己的算计大白天下,把这些年维持的声誉都折了个干净,反观他这个小子,只会逃得丢盔弃甲——
好,好得很,白秋川也就算了,毕竟是崔俨带出来的人,风格与之一脉相承,要打就打狠仗,但陈岱是怎么回事?
一个一辈子没上过战场的文臣,领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散兵游勇,就把他驱逐出淮南了。
恨铁不成钢的郑钦,几乎咬烂后槽牙:“你给我到兖州去好好反省!”
兖州已然大定,若说心里真实想法,郑绥之多少有些想去雍州前线,如果能收拾干净残局,至少能让他扳回一局。
张懋等人跟着郑钦征伐多年,对主公的言行举止相当熟稔,见其嘴角下撇,两颊肌肉鼓起,明显怒火攻心,就要抓起手边的物什朝郑绥之耷拉着的脑袋砸过去,忙也跟着劝说。
“……老郑啊,这我得多说一句了,咱十来岁的时候,不也是楞头青一个。”
“是啊,建康那一趟搅浑水的,哪一个不是狐狸成精,要我说多历练历练,到咱这岁数,保管成器。”
郑绥之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们只顾劝,却有没有想过,大哥也不过二十六七,却已经能和一方大将打个有来有回,简直更加讽刺。
再环顾一眼四周,他只觉得说话的人表面恭维,实际上内心早已倒戈大哥,由是两面三刀,面目狰狞,犹如魑魅魍魉。
也无怪他会生出如此猜疑,从前郑钦对他的宠爱俱在眼里,哪次不是老大吃苦,对他却大力保护,这次更是如此,把得力臂膀都派给了他,要知道郑泉之带兵雍州,一开始根本没人看好,能牵制江夏王已是最好的结果。
反之建康争锋,换一个能力强的,完全能在长江上捡便宜,阻击江南兵驰援,同时击杀陈岱,还能长驱直入对付中宫,控制群臣。
可是呢?
众人心里很清楚,追根究底就是没那个领兵的天赋,不过作为手下,身份尴尬,就算是几十年浴血奋战的朋友,也不好直接教训人家儿子,便折中美言,又委婉暗示郑绥之,他爹心思多疑,又好面子,万不要此刻与之争锋相对,先暂时应下,在兖州管一管政务。
两父子没有隔夜仇,过几日待其消气,或许会重新安排。
郑绥之听了却不忿,心道,这话说来,是要夺他的兵权吗!明明以前他们可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还想再为自己争辩两句,尤其是郑钦递给他一个不知好歹的打压眼神,他心里忽然极度不服气——
凭什么最能出风头的任务,都安排给郑泉之?而自己呢?不是被要求听崔俨的,就是被要求听身边参军的!他是主将,跟个傀儡一样,他爹根本一点看不起他!
冲动窜上天灵盖,他径自站起来,大声宣布:“爹,我要去荆州!”
郑钦掀开眼皮瞥他:“怎么,兖州还不够你折腾?”
他知道郑钦不高兴,似乎是自己哪句话触怒了他,但又死活想不明白,他和郑钦说话从来不像郑泉之那么规矩,历来是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郑钦也很喜欢他的真性子,但眼下,被他盯的这一眼,令他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只能先认怂:“……我,我去找大哥,我,我去,去帮他!”
“他需要你帮?”
郑钦心头滋味复杂,气不打一出来。
郑绥之生母,是他最宠信的姬妾之一,当初起兵,家眷被困江左,她第一个带头自戕,以表不向皇家,不向华太后投降的决心,因此,这些年他一直愧怍在心,对她所出的儿子更是有求必应,大力培养。
可是呢?
郑绥之军事上无作为,难以独当一面,现在连老子的话也不听了!
反观老大,虽然自己对华云怜耿耿于怀二十年,但人已西去,华云贞与华家也已倾覆,亲骨肉毕竟是亲骨肉,能扛事能打仗还听话,如果十一再不收一收他的性子,这偌大的家业,也不定就要留给他。
他决定再逼这不成器的小子一把,当即拍腿,冷脸相向:“好了,不必多说,我看泉之的意思,是要借机隐藏自己的行踪秘密前去荆州,张懋,想办法联系他,”他又瞪了浑浑噩噩的郑绥之一眼,骤然拔高嗓音,“告诉他——只要他拿下荆州,夺水师于己用,等我百年归天,这世子之位就是他的了!”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
“到哪里了?”
“姑娘,到竟陵了,过了山咱们就改船下江……哎呀,姑娘,你没事吧?”
玳瑁珠子挣断,滚得到处都是,婆子伏在车前两臂狂揽,一抬头,就看到她垂下的手掌中拉出一条深长的伤口,正嘀嗒往下淌血。
郑筠面无表情盯着窗外,婆子大呼小叫地找来布条,一边替她包扎,一边长吁短叹:“……幸好没伤到脸蛋。”
这话触怒了她,她一臂拂开了人,把手抽了回来。
崔俨一死,没人再拦郑钦财路,兖州立马成了他的摇钱树,失去利用价值的郑筠,即将被送去荆州联合蔡家。
郑钦看上了她运作钱财的本事,暗示她借机掏空富庶的江陵,她算是看明白了,郑钦根本不把她当人,什么养在膝下的亲女儿,说得好听,不过是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哎哟!”
婆子看伤口再度撕裂,豆大的血珠次第滚落,心疼地把手捧过来护在怀里,重新上药。
想来刚才的话乃是无心之失,郑筠也不再迁怒无辜者,只是心中不平。
在旁人眼里,女人也就脸蛋和血脉值钱,全无一点用处,尽管自己在瑕丘已能独当一面,替郑钦赚了不少钱,可没有绝对的力量,依然只能任人摆布。
还好,她还留了一手,走的时候通过地下钱庄,用陈蝉曾经交给她的方法,把能转移走的钱都转移走,郑绥之吃了败仗,雍州大乱,郑钦此刻一心扑在开疆扩土上,等东窗事发,她已想得办法离开,休想再追得这笔钱,等她到了新的地方落地生根,有朝一日定要叫郑钦后悔。
想到这里,郑筠却又愁起来。
樊城尚能活动,可目下是回不去的,因有瑕丘城外遭到刺杀的前车之鉴,郑钦不放心她独自上路,此次派了一员将领领兵保护,想要金蝉脱壳,并非易事。
车队停了下来,在天门山中一村落讨水,准备生篝火备炊,郑筠百无聊赖拉开竹帘,暗中观察着附近守卫,此地已近雍、荆二州边界,大战刚刚平息,尽管山中此时鸟雀寂静,与世隔绝,但众人无一不枕戈待旦,严防死守,以防备随时可能从某个犄角旮旯跳出来劫道的逃兵及流匪。
如此严密,便是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郑筠只能不停给自己暗示,以此稳定早已摇摇欲坠的情绪。
不多时,婆子盛了山泉水来,倒在小盅里奉给她,她饮了一口,随口问:“这村中人怎么这么少?我看还全是女人。”
婆子愣怔一瞬,嘴里嘀嘀咕咕一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村落依山傍水,治桑种稻不如平原地区,多以打猎为生,按理说村中应以青壮年为主。
护送她的夏将军正在啃干粮,听到他们的谈论,也心生疑窦,放下手中的饼,便去打听,少顷后回来,靠在车壁一侧,低声警示:“小心点,这里在补兵。”
第150章
“什么是补兵?”
郑筠在兖州时也听人谈起过, 大略知道一些,此刻被他的语气唬着,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
夏将军个头高大,她又坐在车内, 临窗而谈, 顾及礼数,他微微躬身平视, 让郑筠尽量不仰着脖子:“依照楚律, 小姐所见的士兵皆为世袭, 我们称之为兵户, 兵户生下的孩子为兵家子,到了年龄必须入伍。”
“就和佃客僮奴一样, 一辈子翻不了身?”郑筠脱口而出。
夏将军略有些尴尬,挠了挠鼻头, 解释说:“小姐有所不知,这打起仗来, 总有人怕死, 兵户一来为了保证充足兵员, 二来也是遏制逃兵。”
“唔, 逃兵?这又是什么说法?”郑筠也悔口快,不由低下头。
几人谈得火热, 皆没有注意到后方的院落土墙后闪过一道矫捷的身影,阴影下,一双如电的眼睛朝他们探了过来。
“……楚律严峻, 一人叛逃,全家补兵,甚至最后发展到, 一人叛逃,邻里补兵,以便相互检举监督。”
郑筠又续上了过往的记忆,难怪她小时候在樊城,曾经见过有男人想要借屋子躲藏,但被士兵架走的样子,她一直觉得那个男人不像坏人,四邻打听也不曾听闻犯过十恶不赦的罪,如今看来,想必是给补兵逼的。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又黯然了几分,依稀回忆起年前,游方雁和陈蝉也曾提到过,郑钦手下草菅人命,克扣粮饷,后来他们秘密搜集证据时也见到过,“身殒战场,而名在叛目”的字眼,这一切因果,此时全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
夏将军不是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但他一个大老粗,也不知如何开口劝,说得不好听,补兵的情况连年有,他早已见惯不怪,目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奇也怪哉,雍州战火烧到两州边界时不见行动,如今仗已经打完了,荆州方面又没出力又没出钱的,怎么在这个时候补兵。”
郑筠小声插嘴:“会不会是因为襄阳丢了?”
“有这种可能,”夏将军略一沉吟,眉头压得极低,“襄阳环山绕水,易守难攻,如果不是江夏王主动攻打豫州牵制主公,那么他也就不会丢掉治所。而襄阳乃荆州北门重镇,一旦丢失,江陵乃至荆州则危矣,蔡家秘密征兵加固边防,倒也合理。”
闻言,那婆子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要不将军,咱们还是先赶路吧。”
郑筠还想再多问几句,一路苦闷,这些大头兵跟哑巴葫芦一样,说不得几句话,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么能不多套两句近乎,为逃跑做准备。
但夏将军急着启程赶路,计划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下令拔营后,便不再理会郑筠,郑筠只得摔下车帘,闷在昏暗的车厢里,一边置气,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外间的谈话。
到得午后,蔡家仍未派人前来迎接,夏将军脸色逐渐灰白,拿不定是人家的下马威还是途中起变故,只能继续派人传书报信。
郑筠则巴不得蔡勉的人不要出现,好留给她充足的时间谋划。
申时起刮风,山中阴晴不定,黄昏比昨日提早半个时辰,当空昏黄得怪异,不一会打起沉闷的雨点。
一声尖叫,于狂风乱雨中骤起:“不好了,前面打起来了!”
夏将军策马上前,抓紧腰间的刀,紧紧烙进手心之中:“怎么会打起来?斥候呢?斥候先行探路。”
车队不得不停下来,婆子一脸惊恐,缩在车内不敢出头,郑筠却两手交握,眼底掀起一片狂喜。
眼下越乱,自己则越有机会,这简直是老天送来的福音,虽说前路未知,也可能险象环生,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于是她攀着车壁,黑色的瞳子一转,呼道:“出了什么事?难道是补兵抓人的?”
“小姐,补兵一事群情激愤,闹起来是常事,不与他们纠缠即可。”
夏将军本想绕路,但如此一来,郑筠的计划便会落空,她指了指天上的浓云:“快入夜了,又下着大雨,竟陵全是高山峡谷,如果我们贸然绕远,夜宿山中反倒危险,不如加急赶到驿站,咱们队里毕竟都是披甲的士兵,又拿着蔡刺史亲自批复的过所,向竟陵附近驻地的军队求援,难道还能不帮我们,几个山野村夫的小打小闹,我看倒不足为惧。”
夏将军转念寻思,也是这个道理,绕路不仅要重新寻向导过山,夜宿山中,也容易为野兽袭击,若是雨势再大,赶上山中滑坡,后果更不堪设想,倒不如原路过去。
以前豫州也不是没生过这样的事,多半只是一时不忿,几个刺头带头挑事,能有多少人,届时别多事,从旁边离开,必要时亮出兵器威吓,等到了下一个驿站,便安全了。
他如是想着,着手安排,冒雨高呼:
“继续赶路!”
又行了约莫两里山路,远处沸反盈天,夏将军一声列阵,所有士兵向车马收拢,双手紧紧握持武器,冷峻而严肃地盯着前方。
几道身影从树后闪过,互相拳脚相向,打得难舍难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周边的过客,夏将军松了口气,连像样的武器都没几把,就这么赤身肉搏,能有什么……
砰——
马车震动,山坡上骤然跳下数名赤膊男子,手持石块木棍向他们袭击。
夏将军旋即挺身挡在驰道内侧,命令士兵:“不要跟他们客……”然而话音未落,一支流矢擦断他肩甲的绑带,他抓着箭尾用力从岩缝中拔出,把箭杆放在手中掂量。
重量不对,这不是一般猎户用的木竿,是韧度最强的箭竹!
军备!
他们用的是正规军才用得起的武器。
“保护小姐!”
夏将军大惊失色,就要跳上马车,亲自驾车冲阵,然而还没接近车辕,便中了一箭,只得扯起嗓子示警,又操持大槊,扫向箭雨。
山上的人如洪水般下冲,瞬间将他们淹没,这些连裤子都破破烂烂的庄稼汉,不分敌我,闷不作声疯狂袭击马车,而在他们之后,几个形似领袖的男子吹着哨子,来回穿梭指挥,他们当中甚至有人高举旗帜,迎风而挥。
“杀了他们!”
夏将军霍然昂首,一见那旗枪上的图腾,差点以为老眼昏花。
“夏将军,是,是武昌王的王旗。”
“武昌王都死了几十……糟了,这不是一般的暴|乱,有人在幕后当推手。”夏将军反应过来,脊柱一阵发麻,冷汗滚滚直下,而他们身后不远,便是高山悬崖,前后无路,只能硬拼,否则今次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你们几个,去保护小姐,其他人,跟我杀……”
然而,他的话音再度被另起的鼎沸人声掩盖,山的那头,一双双脚整齐踏过暴雨的泥泞,一队竟陵驻军杀至,浩大声势于空谷回响,仿若山呼海啸。
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们,向车队靠了过来,乍一见轻甲和精炼兵器,只当是自己人:“快,快去通知裴大人,韩绩大人为人刺杀,身首异处,竟陵的农民要……要造反!”
山中惊鸟振翅飞过,冲向天外。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一个不留!”
夏将军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大人是谁,韩绩又是谁,就见暴民的怒火都要从眼睛喷到他脸上,他当即一口老血怄在心里——敢情刚才真的是误会一场,不过现在也好不到哪去,误会是彻底被坐实了。
长刀长戟劈砍过来,夏将军愤然抬腿,一脚将身旁这个支使他报信的荆州军士兵踹了上去。
不过发火归发火,既有军队平乱,说明荆州也并非没有应对,夏将军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保全自身才是关键。
“走!先走!”
他趁乱向自己人传令,飞奔至马车前,见婆子躲在车辕下,不由分说将她拽出来:“嘿!你怎么不在车里保护小姐,只顾着自己躲!”
婆子被吓得神智不清,一边疯狂叫喊抵抗,一边涕泗横流,夏将军只能将她往地上一扔,亲自爬上翻倒的马车。
然而撩开车帘,车厢内空无一人,回首四顾,郑筠已不知所踪。
就在不久前,暴民袭击马车,□□烧,护卫郑筠的士兵前去阻拦,夏将军又正鏖战,那婆子胆小怕死,也找不见影,她便当机立断,卷了财物契书凭据,塞进包袱里,跳车就跑。
落地时,郑筠就着车马下的水凼,抠了一手泥,抹花了脸,多亏今日暴雨,山路泥泞,走不过两步,便跟土里打过滚一样,分不清是人是鬼。
路上不断有暴民加入混战,迎面时四目相接,不等对方开口,她便抢先用樊城话哭喊:“我丈夫和父亲都被抓去补兵,家中还要连坐治罪,这些……这些狗官,看我好看,还要抢我去军营,救我,救救我……”
山民见她口音挑不出错,又瞧她一身狼狈,梨花带雨,想起家中老母婆娘,俱是对此深信不疑,忙扶了一把,还指她向安全的地方去:“小娘子,你快上那头躲躲,这些兵匪交给俺们。”
郑筠窃喜,道谢后装作一瘸一拐,朝安全的地方撤离,但坏就坏在,山中地形复杂,支援的竟陵驻军被冲得七零八落,结果转头,她又与荆州兵撞上。
刚才她和暴民说话交谈,坡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此刻见她全身而退,怎能不生狐疑,只听当中一人开口便道:“听说刺杀韩绩大人的刺客就是个女人,会不会就是她?这个女人鬼鬼祟祟的,和这场暴|乱铁定脱不了干系,兄弟们,先抓回去审问。”
霎时间,坡上又滑下四五个人。
郑筠闻声,惊恐之中脚下趔趄,腰肢撞在树干上,当时就痛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得借口解释,扶着腰扭头就跑,这下真成了个跛子。
晦气,真是晦气!
她一面跑,一面想,是破财消灾,还是亮明身份乖乖回去江陵联姻。
可她两者都不愿舍,眼看就要被捉住,忽然瞥见领头之人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编织的花样越看越眼熟,于是当即大呼:“你是裴广宗的手下?”——
作者有话说:郑筠视角还有一章,这是为后文案子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