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提剑寰中 姬婼 21672 字 11天前

想到这儿,游方雁忽然明白过来,当初在兖州,为什么崔俨那么想要留下陈蝉,甚至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怎么不走了?”

陈蝉随后而上,游方雁抬起头,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幽深却滚烫。

耳边适时传来几许笑声,孩童追逐,在他俩之间犹豫了一会,把红梅塞到了陈蝉的手里,后者将花枝随手插在马鞍上,游方雁如梦初醒,环顾四周。

这些人不是来欢迎他的吗?

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陈蝉身上,他动了动耳朵,敏锐地从街道两侧捕捉到江陵百姓间的低声交谈——

“你说的就是他吧!听说他破了刺史府的悬案,帮助刺史大人找到了传家宝。我还听说竟陵有人打着武昌王的名号闹事,官兵前去镇压却节节败退,也是他巧施妙计,才能反败为胜。”

“真的吗?”

“管他真假,你看看,他长得可真俊俏!哎呀,走到前面去了,快跟上,跟上啊!别发愣!”

“你等等我,帮我把这些果子,还有这些花都给他呀,你看他鞍前那几支梅花了吗,我这里也有,都给他。”

游方雁落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涌动的人群和陈蝉的背影,他承认陈蝉的风华绝代和风流无双,可他今日衣着朴素,甚至还穿着一条滑稽的破洞裤,为什么人们的眼中还是只有他呢?

这绝不是嫉妒,他只是太羡慕。

陈蝉的骑术精进不少,在这样平缓开阔的街道上,也能独行,只是走得很慢,可他都走得这么慢了,游方雁还能掉队?

于是,十字街头前,他猝然勒马回望,鞍上的花枝挂开了束发的带子,青丝泻下,在人群的簇拥中,他微微歪头:“雁子?”

游方雁反应过来,敷衍道:“走吧走吧。”

——

大军休整一日,回到江陵的第三天,蔡勉在刺史府设宴。

阳朋为此起早,沐浴焚香,光是挑衣服就挑了一个时辰,挑玉冠又挑了一个时辰,梳洗再耗费一个时辰,人家设的晚宴,他点卯就起床,一直到黄昏,屁股都快在垫子上坐烂了,才坐着最招摇的步辇出门赴宴。

结果一上街,他发现天塌了。

才过了两天,街上莫名多了不少纨绔,一面抱着手炉,一面穿着招摇的破洞裤,还有甚者,看不上麻布棉布,甚至把素纱绫罗给绞得稀巴烂。

阳朋拉了拉自己的裤子,突然觉得不香了,甚至不忿地随手抓了个人问:“你们疯了吗?大冬天的不漏风啊?”

“现在大家都穿呢!前天你去城门口没有?那天入城的军队里,有位骑马的小哥,人家就这么穿的,实在太俊了,现在全城没一条完整的裤子,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裁缝改改刚做的裤子。”

阳朋听完,风风火火杀到刺史府,直奔陈蝉住的外院,疯狂拍门。

陈蝉拉开一条缝,他瞬间挤了进去,叨念着:“我就知道你还没出门,我要你那条裤子,快,快,找出来!”见陈蝉木着不动,他连蹦带跳去翻箱子,也不避人,连屏风都不拉,就开始脱裤子。

“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每天说那么多话,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都不记得了!好了好了,我先过去,你赶紧的,别让人家等急了!”

阳朋打后门出去,兜了一圈,招摇过市,再从刺史府正大门进来,期间有人碰着他,同他问候,忍不住盯着他那条有些格格不入的裤子看,他给人家飞了个媚眼,神秘兮兮道:“同款哦,同款。”

白秋川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陈蝉一边听他转述,一边为此感到无语,不过静下心来一想,如果纺织工艺能跟得上,倒是可以亲自推广棉花种植,目下百姓多着麻衣,棉布比粗麻舒服,也算造福一方,就是不知道大哥会不会支持。

他不迭黯然。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成型,不断刺激着他——也许可以试试。

——

“在下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

“阳小侯爷。”

不得不说,阳朋的煞费苦心还是颇具成效,这不,人刚入座,蔡勉就激动地起身拥抱他,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随后仿若没看到他那条奇怪的裤子一样,只指着他身上丁零当啷的宝贝,一个一个揭秘他的小心思。

“这玉上串的可是扶南的火齐珠,”蔡勉嗅了嗅,“用的还是苏合香。”

“不错,有品味。”

阳朋拿出菩提树叶制作的叶雕,对着庭燎一照,手背上当即映出一幅栩栩如生的鹿王本生图,而后翻手,呈予蔡勉眼前。

“我的八宝架上正缺叶雕,但是螺杯倒有两对,你拿一对去罢,对了,”蔡勉转了个圈,挺起脖子,“你看,我这斗篷,由诸薄国的白叠布裁剪而成。”

“……”

郑筠目睹一切,面无表情问道:“他俩这是要做什么?比蔡勉后院里那群莺莺燕燕还能比。”

陈蝉表示赞同:“俩孔雀开屏呢。”

游方雁一边系护腕,一边入座:“抱歉迟来,我先自罚一杯。”随后老老实实倒了一大樽,蔡勉余光扫见他,赶紧举杯过来恭贺:“此次全仰仗游少侠。”

游方雁摆摆手,指了指阳朋,客套地说:“阳小侯爷才是功不可没,全赖他的舆图。”

蔡勉听他语气诚恳,不像相互吹捧,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逡巡,忍不住问:“你们……”刚才的你来我往足可见阳朋这样的人,见多识广又慷慨大方,且一心扑在云游上,从不参与政治站队,能请得动他的,必得是交情。

游方雁还有这层关系?

他脖子刚一动,一张笑眯眯的俊脸就贴了过来。

“我耳朵好使得很,说我什么呢?”阳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游方雁老早就感到好奇,毕竟冒着生命危险及时赶来,已经超出了一般朋友的范畴,索性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阳朋一听,掏了掏耳朵,冲他俩解释:“哦,送图啊,当然是因为我与郑家有仇。”

蔡勉蹙眉:“阳家和郑家……”平素没听过有什么恩怨。

“江夏王差点成了我姑父,”阳朋坐下来,叹了口气,“早年文帝在位时,许过他一桩亲,指的正是我小姑姑,或许是没福分吧,我小姑姑不久就病死了,自那以后,江夏王便领兵驻外,一直到先帝继位,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也再未娶亲,说是把一身血肉都献给了楚国也不为过,我是很钦佩他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雍州对抗信阳以北燕国的军队,建康危难,不得不朝豫州发难,为朝廷牵制郑家,可这一去,却连自己也交代了,可怜忠魂,至今埋于青山,棺椁不得归乡。”

他那么一个平素闲情儇佻,嬉皮笑脸的人,说到此处,也忍不住紧了紧拳头。

几人无不低头,连蔡勉也一脸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阳朋向来心热话多,不想因为自家旧事扫了众人兴致,忙摆摆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啊。”而后话锋一转,朝陈蝉望去:“再说,我在路上接到蝉儿的报信,能不来给他掠阵吗,咱可是从小一块……”

游方雁拼命给他使眼色,阳朋如梦初醒,自打嘴巴,陈蝉无奈,捏着茶杯,只得遥遥一敬。

蔡勉敛眉思忖,须臾后露出玩味的笑容:“我说呢,司州与荆州接壤,怎么愣是从秋天走到冬天也不见影子,这么几个月,都够从长安出关直抵玉门关外喽。”

座下还有来陪酒的添头,陈蝉也不欲说破,只道:“天有不测风云,如何说得准呢。”

蔡罡旋即离席而去,一炷香后方才返回,直奔蔡勉跟前汇报,几人心知肚明,他这是去确认陈蝉的身份。

主仆二人一通磋商,频频朝此处看来,随后,蔡罡先退至一边,蔡勉自罚一杯,声称有军务要事,要稍去片刻。

郑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撞了陈蝉一把,陈蝉一点也不意外,蔡勉再怎么不着正形,也是一州之主,自己的身份敏感,不仅秘密入荆,还堂而皇之住在刺史府,令蔡勉始料不及,恐怕和他的属臣得紧急商讨应对之策。

“他知道你的身份了,会不会带人来捉我们,把我们都软禁起来?”郑筠忧心忡忡,阳朋挤过来道歉,怪自己说漏嘴,自骂了一百遍,听见郑筠的话,给舌头咬了个血泡,一边痛得跳脚,一边要越过酒案拽陈蝉走。

第167章

陈蝉却说:“他早已起疑, 迟早会去调查的,你以为他现下去做什么,他是把派出去的人召回来而已。”游方雁偏头,陈蝉正好指到他:“我们都知道有人打着武昌王的旗号浑水摸鱼, 你以为我和雁子两个人, 赢了才拿下雍州且势头正盛的郑家军,不会让人怀疑我们背后也有人撑腰?”

游方雁不服:“阿蝉, 这话可有所偏颇, 凭什么靠我们自己就赢不了?难道靠那些个世家子弟竟陵的兵祸就能摆平?我看不见得, 否则也不会拖到如今, 被郑家利用。”

从语气到言辞,无不过激, 毕竟阳朋还坐在这里,人家刚刚帮了他, 细说起来,陈蝉姓陈, 也得被一棍子打死。

郑筠赶紧掐了他一把, 他才吞吞吐吐地转移话题:“不过, 还是全仰赖阳小侯爷的地图, 窃以为打仗有时候靠的不单单是兵强马壮,更在情报获取, 哈哈,你们说是吧,这舆图精细难得, 哈哈,阳小侯爷怎么拿到的?”

阳朋在天下人眼里,可历来是闲云野鹤, 就算到一个地方,记录下一个地方的情况,身上怎么就随时备着荆州雍州交界的地图?可见是专门取来的。

也就是说,陈蝉知道阳朋有图,而且知道这图一定能在这场战争中派上用场。

阳朋闻言,和陈蝉相视一笑,他更为疑惑。

“我呢,打小就坐不住,喜欢到处游玩,一心只想当个纨绔,但是我家老头子极其好面子,觉得世家各族都拼命往吏部塞人,自家也不能甘于其后,非逼我入仕,我是绞尽脑汁不得解脱,还是阿蝉给我想了个法子,咱们今天才能坐在这里喝酒。”

“哦,什么法子?”

郑筠搬着垫子,挤在几人中间,她以前就听过阳朋的传闻,对他十分好奇,虽然刚才他和蔡勉的孔雀开屏令他有些幻灭,但不妨碍对他过往事迹的好奇和期待。

阳朋扭捏起来:“……嗯,跟你们说可以,但你们不要外传。”

陈蝉咋舌:“那你不如不说。”

“二哥,你不听我们还想听呢!”郑筠赶紧拦着陈蝉,并四指朝天,保证道:“我发誓绝不乱说话。”然后又推了游方雁一把。

游方雁对阳朋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既是陈蝉的朋友,倒也可以交结一番,于是也跟着起誓。

“包装,全靠包装。”阳朋对陈蝉的结义兄妹俩很是满意,神秘兮兮冲他们眨眼:“阿蝉帮我捉刀,写了很多诗,正所谓……”

“那些诗原来不是你写的!”

郑筠低呼,望向陈蝉的眼神变得相当复杂,便是游方雁,也是瞳孔皱缩,相当的震惊。

要知道,阳朋一直以山水诗人声闻九州,每到一个地方,便诗赋一首,一年不过三五首新诗,品鉴之人都能把字嚼烂,人气依然居高不下,而他不只是江左,听说连北燕也有大片拥趸,甚至北燕的皇帝,还公开表示,只要阳朋过境,不得侵扰,不得伤人,要以礼相待。

可这一切,竟然是陈蝉的功劳,若不是本人现身说法,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真相。

游方雁大为不解:“他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阳朋看见他脸上肌肉的抽搐,细腻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由衷大笑:“我本来就不想当劳什子的诗人,当初不过权宜之计,现今我家老头子也管不着我了,要不是怕给阿蝉惹麻烦,我都不想再戴这高帽子。”

他虽然行事讲究,也虚荣骄矜,但他更希望别人眼里能清楚看到自己朋友的实力,而不是他这个美化后的酒囊饭袋。

“阿蝉,你说是吧。”

至于陈蝉,就更不好意思居功自傲了,毕竟那些诗的原作也不是他,之所以给阳朋打造山水诗人,是因为山水诗大概率不用担心用典产生朝代错乱。

他战术性地喝了口水:“归根究底,还是当年的武安侯太难摆平。”

“那是,我爹是什么人啊,是能当街和太学博士对骂,骂人家博士买驴,书券三张,未有驴字的人!”阳朋靠着树,展颜一笑,不由回味起当年。

……

“这行吗?”

阳朋拿起其中一张宣纸,读了一遍上面的五言诗,说不出哪里不好,但也说不出哪里好,而后放下:“还是算了吧,我真不行。”

陈蝉停笔,冷飕飕瞥了他一眼,大早上把他吵起来,搁这儿做初高中古诗文默写的究竟是谁:“你还想不想解禁?不想我立刻撕了。我觉得入仕当官也挺好的,老实说,老侯爷给你安排的路,别人做梦也梦不来,你实属不知好歹。”

“别,别啊,你还不知道我吗,让我入仕和要我命有什么区别?而且我觉得我真的可能会稀里糊涂丢掉性命,你看,我又没岱哥那身本事,还没有眼力劲,懒惰得不想干活但也不想别人帮我干,连比心眼都比不过人家。”

“行了行了,这不有我吗,我每年给你准备两首。”

“才两首,也太少了点吧!”阳朋有些怀疑他的计策能否奏效,和他讨价还价:“就不能多写一点,我也不用每年都麻烦你。”

陈蝉忍不住泼冷水:“贵精不贵多,你一次性写太多就不值钱了,要饥饿营销!你平日没事就练练字,总不能字我也替你写吧!”

阳朋苦着一张脸,巴巴望着,陈蝉绝望地闭上眼睛:“行吧,潦草一点,到时候挂在四平斋,就说是你醉后所作,只此一幅,然后拍卖,等你粉丝……等追捧你的人多了,街头巷尾都在热议,再以群情请命,令尊这么要面子的人,一定不会再找你麻烦。”

也得有人追捧吧,真的有人会因为几首诗而追捧他?阳朋一颗心不着地,主要前科太多,在国子学里混了一年,功课那叫一个稀烂,还差点被退货,这事旁人不知道,但当年的同窗和昔日的恩师却是门清。

陈蝉想了想:“确实麻烦了点,但不是没有办法,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别人要拿过去说事,你就把吕蒙读书搬出来,这段日子,我先给你立个人设。”

阳朋一头雾水:“……人设?”

“对,先在建康利用舆论给你造势,改明我先给你编几段,你那些狐朋狗友呢,找几个稍微可靠点的来说故事,上至达官显贵的宴会,下至茶楼酒肆,都传一传。”

阳朋拉住他:“等会,谁的故事?”

“你的,什么你梦中遇神,得到机缘点拨,成为天选之子,你看人家汉高祖斩白蛇起义,你说真的恰好有一条白蛇吗?”陈蝉在他额头上重重一点,为了不让自己的安排功亏一篑,警告道:“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低调闭关,千万不要到处显摆,我怕你露馅,等声势起来,自然有人为你瞎编。”

陈蝉瞎编他信,让别人为他吹嘘,他觉得自己还没那个本事,就靠几段故事,还能糊弄到什么人了。

“会读诗的人,根本不需要那些个故事,不读诗的人,就算听了故事,也不会去读诗,你这法子还是行不通!”

“那就编成曲,给建康城里的乞儿打发点钱,让他们街头巷尾给你唱,咱们先走通俗易懂的路子,挑些简单的打油诗和童谣,然后再安排几个人出来挑刺,指认你水平不够,咱们就顺势和人家打个擂台。”

就在阳朋仍半信半疑时,整日关在院里无聊至极的陈蝉风风火火开始了他的造星计划。

半月后,阳朋的大名响彻扬州,比试更是轰动半个建康,陈蝉在暗中放出风声给武安侯,后者自是不信他家崽子能有这本事,怕他丢掉家族的脸面,从封地风风火火赶来收拾,还要就势捉他去参加九品中正评选。

然而,百姓开始自发拦道,纷纷表示听了阳家小公子的故事,才知道原来一代才子被原生家庭折磨,差点就此陨落,因而感到同情,他们把武安侯高高架起下不来台,最后只得作罢。

随即,阳朋出面,宣布自己不会放弃文学创作,此生不成为大家,绝不归来,江左迷妹们与之挥泪告别,他表面黯然离开,实际撒丫子在天下一通乱窜,简直乐不思蜀。

后来,阳朋也问过陈蝉:“你为什么要帮我?”

“闲得慌,”陈蝉让楼一偷摸给自己削了个摇摇椅,躺在树下打蒲扇,“可能我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不得人家失去梦想。”

阳朋彼时正爬在树上,摘了一手的黄角兰往陈蝉身上扔:“可我爹只会觉得我不学无术。”

“谁说的,你把徐霞客放在哪里?”

“谁?”

“没谁。”陈蝉想了想,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这样吧,作为交换,你每走过一个地方,都把当地的山川河流记录下来,画清楚些,回来以后给我,我整理成册作为纪念,这样也全一全我这个病人无望的后半生。”

——

今日的筵席是为庆贺游方雁旗开得胜,红夫人喜不自胜,早早梳洗打扮,可戴上满头珠翠,穿上逢年过节才会穿的礼服,她却开始犹豫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吗?还认得出自己吗?要和他相认吗?如果他打算在荆州扎根,自己自然得帮帮他,给蔡勉吹吹耳旁风,可以什么由头呢?裴广宗会不会拿他说事?荆州那帮子老士族会不会看不起他?

她对着窗外久坐,从花开,叹到风来花落。

“夫人。”

这样的苦恼结束于内院婆子的叩门,她依稀记得对方是丹娥院子里的,由是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撒,并不予对方好脸色:“何事?”

“琴夫人她快不行了,还望夫人做主,请个大夫来!”婆子热泪纵横,今夜盛宴,府中上下忙碌欢腾,她既不敢触此霉头,府里的人也没功夫搭理她,也只有红夫人心肠软,说得上话:“琴夫人幼丧亲友,如今人之将死……”

红夫人霍然起身,脱口问:“刺史大人知道吗?”

婆子嗫嚅:“僮奴们说在设宴,正招待客人呢。”

她一拍脑袋,心想怎么把这茬忘了,而后把婆子的话反复咀嚼了两遍,方知这其中有多可笑——人命关天,府中再是操办大事,以蔡勉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除非,他默许了这一切。

如此一来,谁是裴广宗策反的奸细,还不分明?

怨吗?恨吗?

当猜到丹娥的身份再联想到她先前的接近后,说心里没有半点龃龉,那绝无可能,可若说丹娥十恶不赦,却不尽然,她是个过来人,深知裴广宗最会蛊惑甚至利用人心,只能说,她识人不清,成了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蔡勉铁定不会前去探视,那就只能自己去相送一程。

丹娥服毒,毒发深入骨髓,尽管又是催吐又是灌药,仍无力回天,短短几日,便已瘦如枯骨,躺在榻上,面目青灰,奄奄一息。

红夫人在门前打发了侍从,丹娥听见她的声音,吊着一口气剧烈挣扎,但当她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时,绝望地别过脸去。

“你就这么恨我?”红夫人嘲道。

“我输了。”眼泪顺着美人的眼角,肆无忌惮淌了出来:“我嫉妒啊,好嫉妒你,可是我们都得不到他的心。”

第168章

她说完这话, 对人世大抵也没有了执念,没多久便咽气。

安排好后事,红夫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丫鬟见她脸色奇差, 便要请她回屋, 唤大夫来把脉,又说要跑腿, 去宴席上知会刺史大人一声, 但都被她按捺下, 摆摆手赶走。

目下, 她只想一个人清净。

什么盛筵,什么庆功, 什么相认,统统都扔到了脑后, 恍惚之中,红夫人穿过偌大的府邸, 情绪就要如天河决堤, 正当她徘徊香径, 要寻一无人之处抹泪, 一抬眼,却见不远处的红梅树下, 蔡勉和流莺正说着话。

蔡勉不知调侃了句什么,后者打了他一拳,但他不仅没恼怒, 反而嬉皮笑脸贴冷屁股。

那样散漫轻佻的笑容,几乎刺瞎她的眼睛,回想起丹娥的遗言, 她大有兔死狐悲之感,扪心自问,自己就从没有想要占有蔡勉,在他心里占据唯一的永远的地位吗?

她就这样,站在阴暗的角落,注视着花树下的一对伉俪。为什么是伉俪呢?蔡勉外热内冷,对夫人们相敬如宾,何曾有过这样无赖的时刻?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真是不值得啊!

流莺烦不胜烦,快步疾行想要摆脱身边的狗皮膏药,蔡勉笑嘻嘻地就要跟上去,却忽然意动,回头看到了月下的她,停下脚步。

“哭了?”

红夫人擦了擦眼泪,什么也没说,蔡勉走过来,伸手把她拉入怀中:“我都知道了,她不像你,不是我要逼她,是她自己逼得自己。”

红夫人闻言,脸色剧变,整个人不可自己地颤抖,丹娥死前的憔悴狰狞,和她那刺人心窝子的话,依然清晰。

“有句话,妾不知该不该说。”

……

丹娥揭发郑筠出入流莺院中,却被郑筠以救命之恩掩饰过去,以至于裴广宗吃了个哑巴亏,不仅没能用流莺逼蔡勉露出马脚,反而还被人设套拿住七寸,差点把老底交出去,他一连多日下不得火气,丹娥唯恐被追究,急得频繁联系他,终是惹得他不快。

裴广宗因此警告她,不要再去找郑筠麻烦,更不要去挑衅流莺,尤其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并要她收起那点妒忌心。

他或许是怕她坏事,因此抬出了红夫人比较,在他的心里,这个女人和愁红比起来,确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非愁红失控,他也绝不会病急乱投医。

丹娥却为他打碎自己的幻想,戳中痛处而勃然大怒,她自认一切为刺史考虑,如何比不过愁红那个贱人,随后与之争论,不欢而散。

她心里也苦,红夫人动不得,流莺也惹不起,就郑筠稍稍像个软柿子,她认准了这当中有猫腻,非要辩个黑白真假,来证明自己不是蠢材,要为刺史大人捉拿奸佞,来证明自己的真心,所以她不时便在流莺院子附近徘徊偷窥。

“……反正我也要死了,信不信在你,我曾经看到那位筠姑娘和流莺打闹,那小姑娘脚滑,就要跌下池子,流莺本来在她前方背对着她,却一个腾身后翻,将她拽住,我甚至都没看清她的动作,这个新夫人绝对不简单——”

“大人,流莺她恐怕会武功!”

丹娥死前的话,在愁红脑中回响,她咬牙,喊了出来。

蔡勉面不改色地问:“你从何处听来的?”

红夫人没说话,他接着又问:“丹娥同你讲的?”

红夫人愕然抬头:“你……你知道她……”一瞬间汗毛倒竖,她心里说不出的慌乱和恐惧,猛地去揪他的衣服,却使不上劲儿,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是因为担心身份暴露而无措,还是单纯为其无情而胆寒。

“这府中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呢?”蔡勉摇摇头,轻轻揽过佳人香肩,就要携她入席:“她的话你信得过吗?你那晚见到的是不是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妾是担心你。”

红夫人被他裹挟着走了两步,忽然挣扎起来,蔡勉沉着脸,为了控制住她,稍稍用力,却激得她奋力反抗,推搡之中,红夫人身形不稳,踩着小径上镶嵌的光滑鹅卵石一个趔趄,向后摔倒,蔡勉去扶,却被她用力拍开。

啪——

丹娥死后她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和自己根本不同,她不是受裴广宗胁迫而深陷泥潭,越陷越深,她受人蒙蔽,但这一切的根源都出在蔡勉身上。

她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一腔情意对得起蔡勉,可人家却怎么对她呢,连最后一面也不愿意见!不知道丹娥谋杀流莺的愁红失望至极,由此恍然,蔡勉的善良只存在于别人的眼中。

蔡勉伸出食指,贴在唇上,低头警告:“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质问我?阿红,你心思玲珑,最是解语,不会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吧?”

说罢,便要抽身而去,红夫人在原地愣了数息,就要追上去问清楚,却被他拂袖轻轻扫开。

游方雁推杯换盏,喝得有些微醺上头,难以自抑地想,怎么这场宴会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呢?不是说给自己庆功吗?怎么蔡勉不见了,谈论的主角不是阳朋就是陈蝉?

他猛地放下酒杯,借口如厕,走出了喧哗。

愁红落寞地靠着白墙,穿过缭乱的光影,一眼就看到了游方雁,她几乎不假思索,擦去泪痕,扭头即走,连蔡勉也不追了。

“愁红姊姊?”

“你认错人了。”

“愁……”

“……妾说了你认错人了!公子,请自重!”愁红一声呵斥,在他靠近前,三步并作两步躲出去,如避洪水猛兽。

游方雁万分情急的情况下,连手都没有伸,一句自重,却好像瞬间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愁红颤抖着掐着指腹,没有再分出一缕目光去关注他的表情,她设想过可能的重逢与相认,但绝不该是狼狈的现在。

于是,她转身就走,把游方雁留在了原地。

夜里的风刮过涨红发烫的脸,游方雁一个激灵酒醒,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像个茫然无措地小孩,抱着头蹲在树下。

她就是愁红!即便老上十岁二十岁,即便容颜不复,化作灰飞,他也一定能认出她!

她为什么不认自己?她把自己忘了?不可能,方才他行事虽有所唐突,但却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举动,她的反应太不自然,那种紧张的过度的反应,更像是排斥,绝不是对待陌生人应有的疑惑。

他必须,必须要求一个答案。

游方雁避开巡逻的府丁和僮奴,朝她离开的方向跟去,意外听见两个侍女在檐下交谈:

“刺史大人近来十分宠爱那位新夫人,咱们夫人是不是要失宠了?”

“你越说我越愁,刚才我还瞧见夫人和刺史动手,打我入府开始,就没见他俩红过脸,要真是反目生隙,往后咱们可就没从前的风光日子过喽。”

游方雁从只言片语里,已经拼凑出愁红的身份,忍不住喝止乱嚼舌根的下人:“你们在胡说什么!”

他常在府中出入,红夫人身边的丫头帮着夫人掌家,很有地位,也曾在管家跟前参与调度,接待贵客,是以一眼认出了他即那位凯旋的游少侠,慌忙请罪。

“扪心自问,夫人待你们如何?你们便在此捕风捉影,要另谋出路!若是给旁人听去,交代到刺史大人那里,岂非问她治下不严之罪?”

侍女知他刚刚立功,一时风头无两,不敢辩驳,只能低头默默承受怒火,游方雁也并非真要拿府里的下人如何,看她们吓得不轻,过后便摆了摆手,将她们赶了去。

但他自个却靠在廊下,两眼昏昏。

再努力又如何,也只能仰人鼻息,人家眼里说看不见你就看不见你了,愁红如此,他也是如此。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有身份,对府里的人就可以呼来喝去,有权力,即便是荆州将官,在战场上不也得听他这个江湖人号令!游方雁朝着柱子狠狠捶了一拳——他要往上爬,总有一天,他要凌驾在这些人之上,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们。

郑泉之姗姗来迟,挨着郑筠跪坐下来,和陈蝉之间隔着数人,但后者却忽然起身,亲自给他斟酒,邀请他合作。

他接了酒杯,装傻充愣,陈蝉便占了游方雁的空位,笑吟吟地望着他,以气声道:“来这么晚,去盗水师布防图了吧?步子走得这样稳,看来已经得手,”旋即懒洋洋地伸出手,“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

郑泉之失手打翻杯盏。

话音戛然而止,他两目骤然犀利,紧紧盯着陈蝉,若非是一袭华裙,只怕已如武士按剑起势。

“别看我,竟陵那群乌合之众败北而逃,如果不是有更重要的目的,你还能在此稳坐泰山?”

陈蝉的食指落在案上,漫不经心敲打,很明显,郑家水军最为薄弱,崔俨所造战船,不是毁于南征,便是尽数转移至青州,青州久攻不下,郑钦势必心急如焚,比起把荆州打个稀巴烂,郑泉之更愿意以最小的代价接管。

郑钦的这个儿子,生得一副狼子野心,不仅要打赢这一仗,还想打一场漂亮仗,这时候,知己知彼,方成决胜关键。

蔡勉手握荆州的军权,却受限于内务,不可能整日待在军队里,各郡军机上报,汇集于此,他手里一定握有整个水师乃至全境兵力布防的一手情报。

陈蝉动作骤然一停,挺直脊背,语气强硬:“要么大家平分荆州,要么你就等着拿雍州来换,你好好考虑考虑。”

郑泉之不等他起身,怒砸酒杯于地,愤然离席。

第169章

郑筠正在听阳朋谈路上的风物见闻, 吓了一跳,担忧地追了出去。

游方雁久未归来,蔡勉也不知去向,除去那些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陪客, 座下只剩阳朋和陈蝉两人, 前者暗道机会难得,再次开口:“蝉儿,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吗?”

回到江陵后, 他便收到了信报, 说人就在南郡。

陈蝉颔首。

“我来就是看看你, 你没事,我任务也完成了, 是时候告辞,只是这走之前吧, 这件事始终压在心里放不下……”

“欸?人呢?真醉了还是躲酒呢,怎么都不见了?”

蔡勉从后方冒出来, 人未至, 笑声先行, 陈蝉回头, 阳朋的话便就此中断:“你们说什么走不走的?走哪儿去?本官听都水台的小吏汇报,近来江陵有雨, 大家出门务必带伞。”

陈蝉看出了阳朋的犹豫,明白这人的身份一定相当特殊,于是按住他的手, 示意自己已心领神会,等宴席结束,才故意落在最后, 和他说:“明日一早,卯时三刻,我等你一道。”

阳朋欢喜应好,早早回去收拾准备。

结果半夜开始,江陵上空便闷雷布雨,阳朋按时驾着牛车来,出奇的没带一个随从,陈蝉见风大,本来还担心天气,想请他喝两盏茶,等风吹云走,下午放晴再出门,但此刻不得不重视起来,拿了两把伞便上了车。

出了江陵,马车沿着长江狂奔,瞧着要去渡口乘船,陈蝉不由问:“这是去哪儿?总不能去云梦泽章华台吧?”

阳朋说:“去油江口。”

半路上,风如鬼哭,雨却迟迟未落,沉甸甸的积雨云仿佛在酝酿巨大的风暴,陈蝉脸色比天愁,想劝他改日,结果话还没说出口,阳朋先道:“就快到了,就在公安县附近的村镇。”

公安在江陵城以南,真论起来,倒是比云梦泽还要近些,快马一日完全足够来回,实在不行,就在公安住一晚。

陈蝉坐在马车里,支着下巴想,阳朋三番五次提及,且次次都很认真,左右无事,自己也没有泼冷水的必要,便打消了游说的念头,且去一探究竟。

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壁正准备假寐,忽然感到不对劲,又一把将帘子扯开。

他没有看错,地上的泥点子竟真的在震动。

“到了,我看到村……”

阳朋的余音卡在喉咙,而后,他不假思索从车辕跳进来捉陈蝉的手,两人一起滚下马车,江岸的泥路整块下陷,四分五裂后没入水中,老马失去平衡惨烈长嘶,被沉甸甸的红木车厢拖拽着,迅速为滔滔江水吞噬,阳朋向西北望了一眼,应是长江支流松虎河决堤了。

该死的,怎么会突然决堤呢!

阳朋顾不上说话,拉着陈蝉就跑,公安本就水系丰富,湖泊遍地,又紧靠长江,如果真发大水,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昨晚蔡勉的话,他心里一空,更加烦乱。

“怎么这么大的水,不是说这几天才下雨吗?”

“今年天气异常闷热,上游雨水充沛,长江及支流近冬也没有明显的枯竭,蔡勉接到的是都水使者的报信,我想,人应该是从益州过来的,雨云自西向东,过了益州,现在到荆州了。”

陈蝉紧了紧身上的薄斗篷,沉声解释,往年今日,他手炉不离身,屋里还得加两个炭笼手脚才能勉强暖和,但今年来荆州走这一趟,不仅旧病未发,风寒也一场未着,但这并不是个好兆头,天气反常,人的戒备又松懈,反而容易酿成大灾。

环顾四周,好在江陵附近无山,不用担心滑坡,但坏处是平原一望无尽,根本没有高地供人躲避,于是他当机立断冲阳朋道:“走,往村里去,靠水吃水,有村寨的地方应该有船。”

但水势浩大,间不容发,几乎在他说话的瞬间,两人脚下的土地龟裂,竟被漫上来的水切成孤岛。阳朋急不可耐要涉水,陈蝉看了眼激流,直接赶人:“你接着往前走,找到船再来找我,没必要下水。”

他在江淮什么没有经历过,横穿战场都能大难不死,这点困难算什么,他撂下话,不给阳朋反悔的时间便往两侧坡地跑,尽量寻找树木等可以护持的掩体。

阳朋把身上丁零当啷的饰品全扒了去,轻装简行咬牙往前冲。

陈蝉等了两个时辰,水不见退,天却忽然捅了个窟窿,雨水如柱,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明明该是日头高照的晌午,却跟夜晚一样昏暗,他不敢松懈,两手圈抱着树,随树根摇晃不止。

风雨里,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一头的青丝沾上泥泞,纠缠打结,而斗篷无法御寒,冷风呼呼灌入衣袖,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眼皮愈发沉重。

就在这时,远处一豆大黑点正在乘风移动,依稀能辨别出船体轮廓,陈蝉以为阳朋归来,强打起精神呼喊,对方却充耳不闻,向着公安县城去。

陈蝉叹气。

怨念说不上,只是觉得可笑,如果阳朋让他去见的那个人当不起他冒生命之危,等安全了以后,他一定要把人捉来揍一顿。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失笑,这两年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何曾想会在老朋友手上栽跟头。

不过人生本来就充满了不确定性,芸芸众生,谁能真正把握命运,要不怎么说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陈蝉自我暗示,把心揣回肚子里,却忽然发现那艘船去而复返。

嘿——

船身越来越清晰,舱体还未靠近,一道人影已从甲板飞了出来,一手抓胳膊,一手揽腰,将陈蝉抄了过去,陈蝉望见对方的侧颜,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我们上公安县报信,水汛急报,要不是我出舱看了一眼,坚持回来救人,恐怕你这次就要交代在这里。”

游方雁数落着,终于也轮到陈蝉大气不敢出。

“什么天气你们非要出门?什么人非要这个时候去见?就算去见,怎么一个护卫也不带,你只身一人,那阳小侯爷总能跟蔡刺史索要吧!”

别说,当着这么多人,这还真无法回答,说出来也不怕笑话,连陈蝉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见什么人,现在阳朋也失踪了,放在旁观者眼里,就更不能理解。

“就是见天王老子也不许去!”

为了抢时间,救人的同时,游方雁令人乘坐艨冲快船,先一步赶去了公安,见陈蝉一路沉默,只当他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啊,于是拍板,就带他去水师驻地避祸。

陈蝉谢他还来不及,被他教训两句也是应该的,回首今早他和阳朋的冲动之举,确实像中了下降头的邪术,于是他换了衣服,安心的待着。

船停靠岸,荆州水师大本营,这个郑泉之和白秋川费尽心思想要混进去的地方,就这么给他长驱直入,关键是辕门前,竟无人阻拦,陈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游方雁,目光沉重下来,按理说报信这事,可是都水使者的行当,唯一的可能便是事发突然,赈灾救灾之事已由军队接管。

“你先在这里待一会,我有要事在身,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游方雁将他带到一处干净的营房,陈蝉错开视线向外看,军队正在集结,游方雁走到门口,忽然折返,他不得不收回探究的目光:“我已派人去找阳小侯爷,不必担心,好好休息。”

两个士兵拎了炭火篓子过来,陈蝉烘干头发,搓热手心,踱步到门口,发现游方雁并没有走远,正在箭楼下和人交谈。

打从入荆开始,白秋川的目标就很明确,虽然他始终未曾踏入水师大营一步,却通过丰富的斥候经验,把荆州八大世家与水军各派系将领的关系摸底了一遍,眼下和游方雁说话的,正是出身杨家和庞家的两位将军。

陈蝉听不清几人说道的内容,但从五官和肢体动作能发现,这两人大有示好之意。

雁子什么时候和水军交往如此密切了?

这不同寻常。

按理说,游方雁和这群人是没有丝毫交集的,水师并未参与竟陵之战,蔡勉虽有意试探他的本事,但也提前做过考量,怕麾下出现卒不服将的情况,因此调给他平乱的人大部分为民兵,就近从各县征召,多为步兵,世家向来高傲,突然接近,反常必妖。

琴夫人的事便是前车之鉴。

陈蝉安静待到游方雁归来,寻了个无人的机会,委婉提醒他:“荆州水师中各家各派盘根错节,你要小心。”

这会子,游方雁却是一下子听懂了话外话,探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他见陈蝉没有否认,故作轻松地笑道:“二弟,你太谨慎了,我就一普通人,无权无势的,他们对付我做什么。”

陈蝉略一沉吟,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不是要对付你,他们是在巴结你。”

“巴结我?这就更不可能了,我有什么值得巴结的?”游方雁哈哈大笑起来,伸出手指冲他点了点,最后一把拍在大腿上。

陈蝉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看他丝毫没有当回事,缄默片刻,不知该如何再开口,这种事相当之微妙,如果游方雁不是自己的结义兄弟,他断然不会开这个口。

最后,他只能委婉地叹息:“我怕他们把你架出来当出头鸟。”

游方雁愕然,过了会拍了拍他的肩,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

——

当夜,两人回到江陵城,阳朋哭天喊地冲上来抱住陈蝉:“蝉儿,我对不起你!”

他找到村落,征用了渔民的渔船,但风急浪高,村人都不建议他独自溯游而上,等他雇到老手,赶回原地时,陈蝉已不知所踪,急得他当场落泪,还以为陈蝉被水冲走,凶多吉少。

若不是因为他非要领陈蝉去见那个疑似崔俨的人,陈蝉又怎会遭此劫难,他心里愧疚,一个劲儿地道歉。

陈蝉倒是没有怪他,阳朋又没拿刀架他脖子上,自己做的决定,后果也应自己承担,不过经此倒是吃一堑长一智:“这么重要的人,下次还是请到城里来吧。”

然而阳朋的表情堪称精彩,一息之间,又是迷茫,又是犹豫,又是嫌恶,又是愤怒,最后他垂下双手,无力地说:“我再也不提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害你差点丧命,说不定是扫把星呢!”——

作者有话说:注:打个补丁,冬天不容易发洪水,但也有涨水个例,因为大纲和实际写的时候时间出现了一点误差,所以用暖冬打个补丁,广东都能下雪,偶尔一个冬天反常气候能怼过去——不解释一下浑身不舒服的作者

第170章

陈蝉说不出话, 前一天还神神秘秘给人粉饰,今天就把帽子扣人家头上,大水也不是人家发的,如果不是朋友, 就冲他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陈蝉早就生气了,也就是看在知交多年的情分上, 才只说了句公道话:“只是巧合, 你不如反省一下自己。”

阳朋又开始把对不起挂嘴边, 陈蝉听烦了, 挥手赶他:“这不没事吗,有吃的没有?”

“有, 有,有。”

他忙让人端上来。

陈蝉一瞧, 几大盘的硬菜,分量相当足, 也没有分装小碗备用, 他拿起筷子时忍不住问:“没吃?”

阳朋哪里吃得下饭, 臊眉耷眼地坐下来。

陈蝉打趣他:“怎么, 干饭第一人,干饭都不积极了?”

“你俩今天快吓死我了, 幸好游大哥在军营里。”

郑筠刚从小厨房过来,帮着侍女把菜端上桌,单独捧了一盅驱寒的姜汤给陈蝉, 随口问:“什么干饭人?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为什么小侯爷每次自我介绍都是什么南楚第一干饭人?”

干饭嘛, 她懂,就是觉得奇怪,这个外号通俗倒也通俗,但不怎么风雅,谁会给自己取绰号叫饭桶呢?

阳朋指着陈蝉,说:“你问他,都是他想的。”

“该不会是你打赌输了吧?”郑筠嗤笑一声,陈蝉这么风雅的人物,再怎么也不会给人取这么俗落的绰号,除了捉弄,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还真不是。”

陈蝉浅吃了两口菜垫肚子,放下碗筷,说起缘由。

那年针对阳朋制定的造星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打造个人特色,从里到外包装,于是,他准备给阳朋起个朗朗上口的绰号,毕竟阳小侯爷四个字带着天然的阶级压迫,简明扼要又接地气的标签能帮助百姓拉近距离,更好的记住他。

就当他冥思苦想的时候,案上的草稿被陈岱看到,陈岱当时就来了一句:“不就是风谣吗,怎地如此苦恼?汉时清议最常见,譬如……”他想了想:“五经无双许叔重。”在屋内走了几步,回首又道:“荀氏八龙,贾氏三虎,慈明无双,伟节最怒。”

陈蝉瞠目结舌,原来这些都是前人玩剩下的,还是往上数两朝几百年前的东西,他还以为起绰号是武侠小说专有,至少也得在唐传奇以后。

而后,在陈岱的帮助下,陈蝉比照风谣,想了几个中规中矩的,但都觉得不合适,可他那点义务教育文化哪里比得上古代文人的文辞水平,什么慈明无双,至德可师,世之干将,阳朋一假吟游诗人,能怎么吹。

回想起上一次这么绞尽脑汁,还是穿越前那会,学校举行运动会,大家一起想什么“六班六班非同一般”一类的口号,陈蝉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却又感到恍惚,上辈子的事,离自己已经遥远到就如南柯一梦。

恰好此时,阳朋来府上串门,陈蝉思及,或许能另辟蹊径,便问他:“你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吃了睡睡了吃。”

“这么简单?”

“可不简单,”阳朋急道,“你看你,身体不好,时不时就来个没胃口,还有岱哥那样的,废寝忘食一看就要干大事,我不信他有我顿顿三碗饭吃得香,就是台城里的皇帝想要好吃好睡都不容易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别人给……”

他抬起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蝉想了一下,最后落笔给他凑了两句:

“南楚干饭第一人,宇宙白日梦想家,庐陵阳朋,如雷贯耳。”

写完,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说完了阳朋这一茬,阳朋本人也忍不住插嘴:“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叫不灭大师?”

陈蝉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在说,这么多年你居然不知道:“当然和我名字有关,生佩玉蝉意味高洁,死含玉蝉则精神不灭,如蝉蜕般,能死而再生。”

阳朋恍然:“我还以为你也想像聿哥一样出家。”说完,他便挨了一记白眼。

郑筠却忽然惊叫一声:“原来你就是不灭大师,我特别喜欢你做的香皂还有玻璃珠子……我说呢,这两年再没听到出过什么新奇事物,还以为不灭大师已经……唉,我能说吗,我以为不灭大师是个百八十岁的老头……”

“……不能说。”陈蝉叹气。

但郑筠和阳朋才不理会,一边一个将他架起来,荆州的水鸭子加起来也没这两人吵闹。

期间,游方雁精神恍惚地飘过游廊,就听到个什么不灭,站定脚步,一头雾水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郑筠把满身酒气的他拉过来,“欸,你用过香皂没有?”

游方雁刚从水师大营回来,直奔刺史府,想见愁红一面,可人家始终闭门不出,还把他送的礼物当着面统统扔了出去,此刻,他耳边虽说嗡嗡有声,但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更没有回应。

郑筠不得不叹气:“哎呀,游大哥喝醉了!”

想到近来的谈话,还有今日他不得空,只能遣人送自己回城,陈蝉不由警觉:“你最近怎么老喝酒?还喝得醉醺醺。”

“他们灌我酒,一个劲地敬,我能……”游方雁听见他的声音,酒醒了几分,盯着陈蝉的嘴唇看了好一会,才说:“应酬呗,我这不是才立了一功,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总得同人搞好关系不是,人家敬酒,我总不好不喝。”

郑筠收了性子,利落地去给他煮醒酒汤,打厨房出来的时候碰到郑泉之,听他问:“陈蝉和你们在一块?”

两人便相携同往。

到了地方,见阳朋和游方雁都在,他便只站在树下,请陈蝉借一步说话。

“你想怎么合作?我不可能把荆州让给你们,水师更无法分割。”

陈蝉道:“你想一个人吞下荆州,恐怕不容易,而我手头无兵,名下无人,大哥才刚刚在司州站稳脚跟,和你们郑家比起来,略逊一筹,我也没办法一个人拿下裴广宗和蔡勉两家,所以,行合作之名,但结果各凭……”

郑泉之立刻举一反三,又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蔡字,意为:“拉蔡勉下马?”

陈蝉果断道:“借蔡勉之手除掉裴广宗,再倒蔡家。”

郑泉之点了点头,身后传来瓷碗砸碎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

“你手下真的无兵无人吗?”郑泉之的目光落在游方雁身上,表情说不出的戏谑:“你不该扶持他,但你只能扶持他。”然后他拍了拍陈蝉的肩膀,在地上继续写道:“我早劝过崔俨杀你,从瑕丘我第一次见你起,就只有一个想法,芳兰生门,不得不锄,你千万别落到我的手上!”

随后便是一掌,平了地上的痕迹,摇落了一树的花。

醒酒汤洒在地上,郑筠端着个空食盘面色惊慌,郑泉之三两下帮她把碎瓷片捡起来,问道:“怎么了?”

游方雁的酒彻底醒了,陈蝉过来的时候听他不自然地说:“杨将军刚才派人过来报信,说都水从事那边的消息有误,谒者信报迟来,本来以为上游无雨,洪汛已过,不少人已经返回乡里,没想到长江水连夜升了八尺,公安县全境被淹没,江陵城外的官道都成了糨糊,还有不少人失踪,而且云梦泽那边……”

“……”

“……堤坝缺口了。”游方雁短暂停顿,声音越来越轻,说这话时,他不由自主瞪着郑泉之,似乎在说两手准备?

若不是己方所为,此情此景,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他,毕竟郑家的野心摆在那儿,郑泉之骨头硬脾气更硬,他若不想合作,时局越乱,越好浑水摸鱼,况且想要毁灭堤坝月堰,这里也只有他背靠大树有这个手段和本事。

郑泉之摇头:“我想赢,但不是这样赢。”

陈蝉闻言,忽然反应过来:“失算了,裴广宗先狗急跳墙了。”

郑筠看了看郑泉之,又看了看自己的结义兄弟,只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古怪,好像天随时要塌下来,不迭小声问:“那怎么办?要起兵吗?再镇压一次?”

郑泉之和陈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最初计划联手对付裴广宗,不过现在裴广宗先迈出了这一步,省了他们用计,接下来就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过当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良久后,陈蝉决定救人,郑泉之也默许救人。

同一时间,蔡罡从门外匆匆跑了进来,冲游方雁道:“游少侠,东西备好了,另外,刺史大人有请。”

——

大雨下了一整夜,公安城中工事走水缓慢,商行住宅被淹,沿街飘满了腌臜之物,土腥味混着恶臭迎面而来,城外则更为惨烈,地势低洼地带,水泊纵横,四处漂浮着来不及转移的牲畜的尸体。

油江口。

一道矫健的影子扎进浪里,拖出一个溺水的人,奋力往岸上送。

“够了,二娃,你别再下水了!”一中年男人撑着伞,沿着土坡奔跑,想要把水里的人劝回来,以至于不留神,跌了个趔趄,险些栽进江里。

“你们先走!”

靠水而居的百姓拿出家里的渔船,开始往外运人,崔俨转头,又救回来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妪,见他们已上船,便把人推举到船边,又顺手推了一把船。

船上的姑娘哭哑了嗓子,仍表哥表哥的喊,丁家舅舅拍着船舷要拉他,他却一个猛子潜入水中,又继续搜寻落难者的身影。

就在刚才,当他把那老婆婆从水中拉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帧帧凌乱的画面。

……

“还想死吗?”

“不想,除非你跟我一块死。”

“你刚才说要跟我一起死,正经得像在发誓一般,唔,我知道了……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是这个意思吧?”

……

当他绞尽脑汁想深入挖掘记忆时,心脏忽然一阵剧烈收缩,浪头迎面而来,脑子里更是仿佛被撞出了星星。当一具尸体从他身边漂走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在水里抽筋。

他想,过往的记忆中,水,冰冷的河水里,一定发生过令他难忘又痛苦的事情。

“谢,谢谢你,年轻人。”

他又捞住一名中年文士,幸存者意识模糊,嘟囔着向他致谢,他从背后勒着对方的脖子防止对方反抗,在水中不断扑腾,给他制造麻烦,好在,这人已奄奄一息,由是相当配合,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一个时辰内,连续救下十数人,他的体力已至极限,必须要上岸歇一歇。

恰好此时,有空船朝他们缓缓划来。

“喂!”

崔俨一声大吼,震得浪都高了几尺,落水者如被唤魂归来,瞪大眼睛,此刻亦如见救星,回光返照般,一边呛咳,一边跟着呼救。

然而那船却不理会他们,操桨的人冷眼旁观,从他们身边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