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也看不起我?”
游方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变化,想起刚才那群官吏对待苏傕的态度和对待自己的态度,指骨便给他捏得咔咔作响。
明明是他,为水患奔走,为平定叛乱而身先士卒,也是他第一个冲进府里救人,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他们都可以视而不见!
这个姓李的又做了什么?蔡勉至此时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他被人威胁,陈岱和郑泉之一样,都想要谋取荆州,难道就因为他们出身士族,就可以对这群人罔顾偏袒!
过去遭受的不公,逐渐在脑海里清晰,他不是不在乎,不是遗忘,只是将他们都藏了起来,如今自欺欺人已经告破,他无法再麻痹自己。
苏傕摇了摇头:“游少侠,你好自为之。”
这是什么语气!还说不是看不起他!
那一瞬间,游方雁仿佛回到了合肥,替他传话的管家,虽然言语恭敬,但和眼前之人一样,都掩盖不住对他的不屑,他们都是陈岱的走狗,狗学主人,自然有模有样。
可笑啊,他当时怎么就没明白呢,人家根本看不上他,生怕他像一滩烂狗屎沾上自己的弟弟。
打从和陈蝉相逢那天起,他就该想明白的,若不是被结义的那分情义蒙蔽,他又怎么会在陈蝉告诉他自己来荆州替大哥联合蔡氏时依然不甚在意。
“苏大人,你别管他,先跟我们走吧。”
江陵城中被煽动的百姓毫无凝聚力可言,终归难和训练有素的士兵对抗,逐渐显出后继无力而不成气候,而郑家的先锋此刻正在北城拉锯,过境的顺利昭示着背后有人在替他们开路,八大家里不知有几家已另谋出路,但世家之间也具有排他性,蔡勉手下的官吏出身各不同,政治敏锐度又相当高,立时贴过来劝慰,想挣个人情。
苏傕顺势而去,可走了两步,想到陈蝉此来功不可没,出于对其的顾虑,又停下来点了身边两个人,命令道:“死者为大,你们去帮游少侠收敛尸骨。”
只要愁红好好安葬,游方雁自然会走,他作为陈家家臣,会将情况如实转达,至于还要不要继续结交,那是陈蝉的事,作为外人,他不能随意插手。
但那几个杨家出身的小官既然选定了立场,唯恐迟则生变,忍不住多嘴:“苏大人,别再耽搁了,万一郑家那边……蔡勉奢侈无度,贪财慕色,他那些个美人也非良家出身,何必费这力气,不过都是因果报应。”
“什么报应!”游方雁大骂,就要一剑削下那人脑袋:“放屁!”
苏傕的武士却将来势汹汹的他挡住。
游方雁怨憎地盯着苏傕和他身边谄媚的年轻官吏,只觉得他们的勾结格外令人作呕,他终于忍无可忍,倒提着慈悲剑,缓步绕着他们:“范公曾言,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是高阁中的贵人;落粪溷者,如我鄙陋。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不过同根同枝(注)。”
“你,还有你,”他瞪着苏傕,“陈岱、蔡勉、郑泉之之流,不过是偶然的幸运,却拿来标榜自己,你们才是无耻至极!因果报应?哈哈,如果真有因果,那燕国俘虏生口时,报应在哪里?那些因为战乱被分赐为奴隶的人,他们的报应又在哪里!”
说到最后,他竟声泪俱下。
凭什么啊,愁红一生为身份所困,为挣脱身份的束缚而倾其所有,最后却又因身份而死,去了商山又如何呢?自己何尝不是在走她的老路!
眼泪落在剑上,游方雁足下一点,人如风动,剑出血溅,那名小官轰然倒下,喉咙间绽开一条细长的血缝。
苏傕的武士吓了一跳,忙要制止,游方雁却已连过数人,剑尖抵在苏傕的喉咙上。
“看在阿蝉的面子上,我不会动你。”他的身姿不怎么挺拔,两肩和背脊像被沉甸甸的世俗压弯:“我能进商山,其实并不是因为师父看出我根骨奇佳,我根本就没有根骨——至少和大师兄那样天赋异禀的天才比起来,我什么也不是。”
是愁红在鹄楼无意间听得,城中来了一位高人,知其下山游历,可能会物色孩童收作弟子,想为他搏一个前程,制造偶遇,前去相求,一连跪求七天,掌教才把他带回商山,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记名弟子。
在商山学艺那些年,事实证明,他并没什么过人的天赋,当然也算不得蠢货,一切都中规中矩,只有一点十分突出,那就是比起离经叛道的大师兄,他非常听话,也极度向着师门。
这已是现实,但还有更现实的。
他知道自己能离开鹄楼,愁红舍下面子,出过力气,但没有想到,她竟然拿出了全部积蓄,予以商山,资助掌教游历,来换他的自由。
大师兄下山后,师父宿醉,他前去照顾,听得酒后真言,才知道真相,才知道原来师父培养他,不是因为看得起他,只是因为他听话,要拿他和大师兄斗气,他不过是个随时都可以被抛弃的人!
“……她以为我去了商山就能过得更好吗?你看,我依然只是大家心中的贱民,她一辈子都在努力活着,努力活出个人样,可最后呢!”游方雁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苏傕,平静地接受事实,平静地接受自己的身份,平静到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懂。”
“……我原以为阿蝉和他们不同,是,阿蝉是和他们不同,但阿蝉和我也不同啊!”
——
城中巨变时,水师大营正发生重大分歧,杨家和庞家的将领收到本家传书,听说刺史府被围困,于是决定前去救援,结果路上遭到埋伏。
水师在长江上近乎无敌,匆忙之间舍舟就陆,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杨将军和庞将军在吗?”
陈蝉假借游方雁之名进入大营,料峭春寒中,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身体不住颤抖。
大帐中的将官们闻言,齐齐朝他看过来,一个个皆是面色如土,一名函使正单膝跪地报信,几个深呼吸后,方才颤声道:“败了,死者十之八九。”
陈蝉两耳嗡嗡,只说不出的好笑,他猜到郑泉之会留有后手,但没想到,被几方研究了数月的精锐水师,会做出二流军队尚不如的失智决策,而营中的其余诸人还在打听,究竟是哪里来的军队,仍以为是打着武昌王旗号的起义军死灰复燃。
他不禁叹了口气。
目下看来,赢不是真的赢,输不是真的输,这才是兵法上的张弛有度,游方雁以为他已经彻底击溃竟陵的起义军,甚至他也这样认为,彻底遏制了郑泉之的势力,但对手输势不输人,在劣势之中,借他们胜仗后的放松,仍在暗度陈仓,还真把郑家军偷渡过来。
唯一庆幸的是,因为时间仓促,郑泉之调过来的人手有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势会持续恶化,以游方雁的武功,只救愁红一人都迟迟未归,说明城中局势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而杨家庞家前去支援的人半路铩羽,恐怕不只是刺史府,整个江陵都即将完蛋。
大帐中不断有人进出,陈蝉听着他们扯着嗓子的嘶吼和怒骂,心里一遍遍复盘,但即便郑泉之沉得住气,能屈能伸装出一副被迫与自己合作的样子,竟陵至江陵还隔着汉水,沿途并非没有驻军,能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杀过来,已经不是凭他一己之力能办到的。
如此一来,他的计划便相当明朗。
拉拢蔡家从来不是他的目标,他真正的目标,在荆州八大家的其他几家,极有可能是势力最强盛的蒯家,而他由于无法笼络所有人,又不想在江上对阵,所以重在分裂水军,将之逐个击散。
陈蝉环视一圈,果然不见蒯家的人。
“不用争了,是郑家军。”
事态急迫,陈蝉不得不站出来,道破实情。
哪知道此言一出,非但没能稳定军心,凝聚众人共同迎敌,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
人心惶惶中生出几家之言,以杨庞二家为首的,号召死战,要歼灭郑家以报血仇,但以马家为首的将领却以怀疑蔡勉与郑家早已联手而摇摆,以习家为首的中立者不言,剩下的立场不明,七嘴八舌说不尽。
陈蝉试图拍桌号令,但这些人并不听讲,他空有计策却无人执行,不得不搬出游方雁竟陵之战的胜利背书,可惜依然不得重视。
无法,他只能撂下狠话:“接下来郑泉之一定会侵占你们各家的田地庄园,若你们不听我的,便好自为之。”陈蝉目光依次从众人脸上滚过,最后落在习家的小将身上,神色泰然道:“不妨都坐下来,静观其变。”
几人面面相觑。
恰在此时,又有函使快马飞报,一进帐,便直奔那习家小将而去,俯身在其耳边低语,随后,那人肉眼可见青筋暴跳,又面红如赤,最后一拳砸倒了挂舆图的架子。
“岂有此理!”
一声怒吼乍起,他就要快步出营,身旁众将劝的劝,追的追,他便骂骂咧咧道:“敢情打的不是你们家庄子,你们这么冷静,人家都骑到我脸上了,我能不去讨回来!”
他一路招来亲信,就要点兵,是长江也不守了,刺史府也不救了,城里的暴民也管不了了。
这世上,真正能杀死世家的唯有利益,陈蝉冷笑着,坐看他们虚伪的逢迎与不体面的翻脸,并不阻止,只悠哉悠哉地下定论:“有的人马上就要重蹈杨家和庞家的覆辙。”
关心则乱,对方当然不肯听,一头扎进去,果不其然出事。
不知不觉间,站位变化,陈蝉已经坐到正中心,他支着下巴,嘴角上扬,满眼讥诮:“接下来呢,谁去?”——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梁书·儒林传·范缜》,但根据剧情有所改编
第177章
哗然骤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了一人出头:“公子有何高见?”
他们开始重新打量这名曾经随游方雁来过水师大营的俊秀青年,不敢再忽略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一语。
都说这位白公子揭榜破案, 是为了讨赏钱的, 可他现在这一副反客为主的气势,像是贪财庸碌之辈吗?或许他一开始就冲着整个荆州而来, 索要的也不仅仅只是蔡勉的一个承诺, 那么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就值得探究。
陈蝉对他们肚子里的揣测心知肚明, 幽幽道:“你们没发现,黄家和蒯家的人, 此刻都不在营中。”
“黄家势在沔南,历来驻守却月, 蒯家则以汉水……”有人当场脱口辩解,可说到最后, 自己却先没了气势。
“不对啊, 我记得我早间还见过黄将军……”
“……还有蒯公, 他不是说……”
蔡勉再怎么糊涂, 也不可能放任军营成为一家之言,荆州水师二十万, 将领分兵,必然是互相制衡的,黄家在却月势大, 但不代表在江陵就一个人都没有,何况还有裴典签,不断往军中安插亲信, 想要分化各股势力。
各家的军中代表,多少也回过味来。
陈蝉审视着他们脸上恍然大悟的神情,继而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在确定苏傕秘密进入荆州,并顺利抵达江陵后,他就猜到,黄家一定会被调走,不然苏傕一介文人,又为陈岱左膀右臂,只身在此没有接应,不是羊入虎口?
反正郑家已占得先机,倒不如兵行险招,趁乱直接把蔡勉挟持出来,如此一来,至少他们可以一直站在正义的一边。
说话的间隙,已有人前去查探,复命的人带来了令人绝望的消息,黄家的部曲已全数调走,沿途没有遭到伏击,且已提前进入江陵,但黄家不可能和郑家联手,毕竟他们才把女儿嫁给了陈岱。
那么……
“你是陈家人!”
“我是陈蝉,陈岱正是家兄。”陈蝉这才豪气万丈地甩袖,端正身姿,抬起头来,重新与众人认识:“接下来该怎么做,诸位可要三思。”
尽管被一众赳赳武夫团团围住,他却分毫未露怯意,说话仍徐徐缓缓,竟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话说来意味不明,他又亮明身份,大有威逼他们站队之嫌。
“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蝉但笑不语,语言的分量可不如眼见为实来的重,黄家与陈家毕竟有一层姻亲关系在,他们的动向虽在意料之外,却仍于情理之中,但蒯家呢?带头大哥也要放弃蔡家了吗?
外间风声扯紧,帐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如果蒯家当真与郑家携手,那么他们再不做出选择,等郑家夺下荆州,他们这些小家族迟早会和习家一样被抛弃!
当年蔡家若不与武昌王争锋,尚能压制蒯家一头,如今蔡氏人丁不兴,又为朝廷傀儡,还受典签掣肘,反倒不如蒯家势大,而郑家坐拥四州之地,以江淮为重,势必管不到荆州地头,极有可能会以蒯家自治,届时哪还有八大家,还不是他一家说了算!蔡氏一倒,黄家一跑,余下五家,再不要想出头。
反倒是司州方面,眼下亟需盟友,如果他们前去投靠,未来恐怕尚有一席之地。
如果眼前的青年只是游方雁的谋士,这些人断然不会被取信,但若是陈岱的弟弟,那么他的话便有了支撑。
陈家从建康全身而退的传奇,早已风闻各家,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给这些山高皇帝远又不知内情的人一定的信念,加诸利益和事实摆在眼前,世家总是更容易为世家笼络。
终于,有人率先低头:“郑家占得先机,光凭我辈,恐怕……不知令兄是何安排?”
“诸位愿意听在下之言,在下必不负所托,这就为诸位指点一二,”陈蝉起身,负手向外,一边走一边排兵布阵,“还请清点剩余人马,调兵汉水,绕后突袭,集中火攻。”
“郑泉之为避水军锋芒,把交战的地点铆钉在了陆地,坚持不于水上扎营,而他的兵自北面南下,进江陵必须渡过汉水,如果他不下水,我们就断其后路。”
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手里窃走的水师布防图,陈蝉也曾过目,在双方明牌的情况下,陈蝉只要控制住水师,打乱原先的布局,让他扑空,就能逆转优劣势。
今夜陈蝉来此的消息,明日恐不胫而走,届时谁胜谁负,都无法撇清关系,各家将领闻言,只能老实被绑上陈家这条大船,暂为陈蝉驱策,以驱逐郑家保住江陵为目标。
号角冲锋,战鼓雷动,水师大营重新整备,艨艟战舰驶出长江,顺汉水溯游,于北部轧断滚滚洪流。
郑泉之还算磊落,没有再撺掇无知百姓为先锋,也没有用他们做肉盾,而是亲自领兵下水。
陈蝉得到信报,同时又遣人去往章华台,接应阳朋。
但很快,信鸽飞报,陆上又传来消息,杨家和庞家的别庄府邸以及家中眷属受到袭击和骚扰,上层不安,一时间军心涣散,大有自内部瓦解之势。
尽管他们雄师劲旅强占汉水,占尽上风,却让郑泉之逮着机会,扳回一局。
陈蝉看着接二连三从身边被抬走的伤员,不得不扭转看法,把先前夸他的话悉数收回——
也许放任暴民袭击乡绅士族,本身就是郑泉之计划的一环。
袭击切断了船与船之间的通讯,大军被逼退守长江,郑泉之乘胜追击,在江汉交汇口追上陈蝉,令身边的裨将引弓。一张纸条钉死在船舱上,士兵用刀挑下来,交给陈蝉,只见上头写着:
“你以为拉拢他们就能在荆州站稳脚跟?你们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要带着这些个草包?你大概还不知道,陈岱不肯上交兵权归还雷骑,按照刺史规格配置军队,孔昼已在纠集扬州兵马。”
陈蝉阅后即付丙丁,走上甲板,杨家安排的水军士兵挡在他身前,自动排成人墙,随时防备对方偷袭。
郑泉之立于船头,将长戟往手边一落,嚼着大枣,半眯着眼,细细分辨夜雾之中,前方楼船上的人形,随后轻嗤一声,抬手示意身边的裨将替他发言:“我们将军说,他只要现在东进,联合孔昼夹击,司州必无法应付?若君不信,尽可看看这是什么!”
而后,他并没有再引弓射箭,而是挥舞手臂,抡成满月,竟是要隔空投掷过来。
“戒备——小心——”
战船上士兵持盾,弓箭手列阵,还有人早早备上水,只怕投来桐油鱼脂。
陈蝉冷冷下令,在东西还未靠近时,示意弓手将起于水面射落,并不理会对方的挑衅,继续以火箭床弩,拉远与郑泉之的距离。
尽管陈蝉已经在心里暗示自己,不论是出现陈岱的随身之物,还是出现孔昼的印信钤章,都不可信,但仍不免被其吸引。
布包散开,当中滚落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全军哗然。
陈蝉向后退了一步,几乎退到靠近舱门的船舷边上。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驻守荆司交接关防雷骑的守将。
人头砸入水中,陈蝉浑身发寒,胃里一阵翻涌,就在这时,船沿上探出一只手,用力一撑,飞上甲板,刺向陈蝉的后心。
郑泉之脸色阴沉,把手撑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等待消息。
陈蝉龟缩舱内,重重保护,难以得手,必须将他引出来,只要其身死,荆州水军立刻就不成气候。
“公子!”
赤马舟撞过来,楼一投索,钩住大船上攀,憋着一口气将陈蝉撞倒在地,自己挡在他身后,手肘部挨了一刀,同船之人则趁势引弓,将刺客射落水中。
陈蝉翻身爬起,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问:“解骏呢?”
楼一脸色发白,攀着他胳膊的手不禁用力:“公子,出事了,解骏接到司州过来的书信,已经赶回巢湖了,他让我来,就是跟你说……”
不等他话落地,陈蝉打了个寒噤,话由敌人来说,陈蝉是坚决不信,但眼下看来,并非用计,就不得不信了。
士兵和将领以他为支撑,他一动摇,荆州水师立刻阵脚大乱,左翼汇合的船只中,竟然还传出蔡勉已死的消息,士气大减,各家都开始另起打算。
陈蝉不语,绷着脸回望郑家战船的方向,传令退入江口,郑泉之紧咬不放,果真东渡,陈蝉与之且战且退至云梦泽章华台遗址,被其两面合围。
长江上火箭如蝗,火光冲天,在这个火药尚未普及的冷兵器时代,只能依靠火攻。
陈蝉临风抚舷,斗篷猎猎作响,楼一立在他身侧,掺住他手臂,掌心里具是冷汗,不远处,三艘大船阻其退路,更有冲舟,迅猛地朝他们冲撞过来。
“转舵!”
轰——
小船如蚁,架设着尖锐铁器不要命地冲击,而楼船高大,难以摆尾,在箭雨中艰难的摇摆,楼一几次劝陈蝉入舱,都被他坚定地拒绝,他明明瘦弱地像一根细竹,但任凭狂风嘶吼呼啸,都不能轻易将他弯折。
水军将官们自身难保,大多生出投降的心思,出派的代表瞧见这一幕,都欲言又止,纷纷掉头回到自己的船上继续抵抗。
“再撞——撞——”
船体开裂,江水倒灌,下层的船工人仰马翻地向外舀水,甲板上的军士来回奔走,朝小舟射箭,企图阻止,结果转头自己却被流矢穿心。
“继续,他们的船就要沉了!”
剧烈的震动使得陈蝉脚步趔趄,但他反手撑住楼一,目光仍炯炯盯着江面的动静。
巨舰在江上分散,如星罗棋布,每一处都在交火,围剿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须臾后,一艘赤马舟破浪而来,郑泉之身披铠甲,手持长戟,面容冷峻,眼尾却微微上挑。
群龙无首的荆州水师只是草台班子,没有一个身经百战的主将,更如一片散沙,他承认自己在机谋权术方面逊于陈蝉,但论起打仗,还没几个人能力压他一头。
“喂——”他身旁的裨将喝道:“我家将军说了,举旗投降吧,还可留你们一命,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陈岱狡兔三窟,建康都能死中求生,就怕孔昼不能尽快结束司州的战斗,又夜长梦多,为此,郑泉之并不想陈蝉就这么葬身鱼腹,留他为俘,万一事变,还可谈判。
所以,他要登船擒人。
但陈蝉不为所动,抓起脚边的弩机,对着赤马舟上说话的人就是一箭,冷箭穿过桅杆,顺风擦过他的脸颊,扎在船板上,他哆哆嗦嗦地咬了舌头,囫囵地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怕什么!”
郑泉之把手落在裨将肩上。
随后又是一箭,郑泉之单手劈落箭头,抬首怒视,陈蝉正迎风冷笑,他忽然发现少了什么,仔细一瞧,是他身旁那个僮奴不知所踪。
楼一消失了,再出现时在船尾,正组织士兵发动某样装置,陈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他先前的手法,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
郑泉之夺下身侧发怔的传令兵的旗帜,亲自打起旗语,让两侧大船上的弓手对准楼一。
但还是晚了一步。
“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一簇流星从天空飞过,郑泉之半眯着眼,追随它的轨迹,陈蝉冷酷地侧目,注视着一道道发机飞火,朝着一艘己方败落将沉的船只而去,随后一声山崩般的巨响撞击众人的耳廓,江面上一时巨浪擎天,燃烧物穿过水幕,溅射而出,似流光飞舞,转瞬引燃了夜色中水面的漂浮物——
作者有话说:老崔要来力了
第178章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郑泉之瞳孔震颤, 几乎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他跳起来将身边不知所措的裨将扑到,火浪顺势席卷长江。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传说,关于崔俨南下江淮时, 在小叶关吃过一次败仗, 但由于最后崔俨顺利占领淮安,加之他又远在雍州战场, 对这一次尽管传得神乎其神的小小败笔, 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 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 或许所谓的水龙并不是子虚乌有。
陈蝉的手中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器,这才是他的底牌。
“你疯了, 荆州水师也会受到波及!”
船体失控,就要撞上大船, 郑泉之亲自操舵避开江面燃烧的木板, 错开的瞬间, 他向上望, 对上陈蝉居高临下的目光。
陈蝉读懂了他忿怒的眼神,毫不意外, 他站在火光之中,依然风姿绰约,只是眸光中逐渐显露疯狂:“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留, 我不像你,一群世族将领,一群富贵少爷兵, 就算原原本本保留下来,也只会成为下一个黄家,下一个黄骜,甚至……下一个郑钦。”他眼睫轻颤,像一角随时会碎掉的月光,却在夜里亮得扎人:“我也是有私心的。”
大船正在急速的崩毁,郑泉之神色阴冷,不断抹去脸上的水渍,身边的裨将替他喊道:“这里是长江,很快你也要死!”
陈蝉看着水面,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天边,一道巨大的影子逐渐显现,那是几百年前,楚王在云梦泽建造的章华台。
江上的爆炸,染红了半边天,白秋川抬头远望,忽然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震动,心慌使他抬手按着心口,却意外发现衣服的夹层里放着一只锦囊。
嗡——
战船倾覆,陈蝉跌了一跤,楼一从船尾跑回来,用尽力气才拽住他的手臂,两人就着舢板滑了两丈远,几乎要吊在船尾,而他们身边,还有两发发机飞火。
这种诞生于据此几百年后的唐末的抛射火器,威力迅猛,但不方便携带,陈蝉以弩|机为基础,进行了改装,白秋川则为此做过精密的测算,箭簇中藏有火药和引线,撞击时足可引燃,并且在增重的情况下,依然能保证足够的射程。
他先将武器对准郑泉之。
“把你留下,这笔买卖就稳赚不赔,蔡勉如果真的死了,苏傕会倚靠黄家收复整个荆州,我的生死并不重要,但郑家将无法坐断长江,更无法联合江左形成夹击之势,大哥的压力就会减轻!即便不敌,也可以向西往荆州收缩防线,打得过则正好,因势利导,占尽中上游,谁还能撼动他的地位!”
陈蝉向东方眺望,他早就知道郑泉之不会安心救水赈灾,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才会提前准备这些东西,如今阳朋应该已经顺利撤到云梦泽后方了吧,那么自己始终都会先郑泉之一步。
白秋川这个时候应该看到锦囊了吧,陈蝉连声咳嗽,殷红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仇道微给的药正在舌头下慢慢化开。从他离开颍川北上救兄那一日起,往后的每一日,所走的每一步都下定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陈蝉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东撤冶唐,无需回头。”
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八个字,白秋川把锦囊倒过来,用力抖,里头又飞出一卷扎起来的纸片,是盖过红章的过所文书,他在刹那间明白了陈蝉的用意——
待他办完事,撤至冶唐后便可随意离开,如果陈蝉没有回来,就当他死了,他的死连同郑泉之的失败,是他给予白秋川的补偿,望他由此平息怨恨,不要再寻陈岱报复。
白秋川眉头压得很紧,他手上捏着一卷图纸,上面还写有密密麻麻的算式,他想起了那夜的灯光,陈蝉握着笔,说他能以一己之力压制郑泉之,眼中锐利的光芒无可阻挡。
假的吧,他是不信的。
可是他竟然挪不动腿,就这么大汗淋漓地站在江边上,竟生出一丝不知前路的惶惑,他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长江上的战况。
而后,有人朗声呼唤他的名字,白秋川谨慎地回头,只见阳朋和几个黑衣男子并排站开,背后放着一箱箱精炼的铁器。
“别担心了,他不会输的。”
阳朋冲他招呼的手落下,太阳逆着黑夜自他头顶升起。
江上腥风阵阵,郑泉之听见一声尖啸,但无法分神,死死盯着森寒的箭头,以他的武功,寻常弩机伤不到他,但他怕那种会炸出火花,粉碎一切事务的鬼东西,只能按兵不动。
除了风亭冶之外,楚国还有另一举世无双的冶所,即为荆州冶唐,但因其主要用以锻造钱币,旁人并不将其当回事,郑泉之啧了一声,当下豁然,陈蝉完全有本事改造冶唐,将其打造为第二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军备制所,来研制他手中的杀器,这才是他来荆州的首要任务。
爆炸连环,一切都在陈蝉的布置和计算之下,火药的大面积施用震慑住了从未见过此物的郑家军,长江上的混乱彻底截断郑泉之的东进之路,与此同时,荆州水师也为此慌乱不堪,船上的将士不明所以,还以为是郑泉之发动伏击,各家下放逃生的小船,仓皇而去,杨家的将军凄厉地呼喊陈蝉,陈蝉却充耳不闻。
大船将要倾覆。
这一刻,陈蝉的面容隐于火光之后,仿佛和崔俨,陈岱等无数张面孔融合在一起。
这就是破而后立吗?
“你想留下我的命,那得用你的命来换!”郑泉之点破陈蝉的退路,“你不就想通过章华台遗址,躲开爆炸,然后逃入云梦泽,再等人前来接应……”
陈蝉手臂一斜,郑泉之所在的赤马舟当即震荡,余光中,他瞥见一只木制球体从水面飘过去,楼一站在陈蝉右侧,正往回收手,他不由地在心里怒骂,这主仆二人竟随身携带引子,就不怕误中火箭,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将军!”
裨将从后方将他扑住,郑泉之一把将人掀开,抓起脚下鹰爪,就要勾住船舷,飞身去杀陈蝉。
水花丈起丈落,另有冲舟靠近,冲他们大喊:“泉之将军——”郑泉之认出来人是他留守江陵城北的亲信,心里咯噔一下,将勾索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抬起下巴,先将自己人勾了过来。
“将军,蒯家没有按照要求接应,目下已秘密带兵入城平乱,属下联系不上您,只能亲自跑这一趟,还请将军示下。”
郑泉之闻言,方知自个着了道,被蒯家背刺,几乎要一把捏碎精铁所锻的钩头。
陈蝉被水雾遮挡,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抵从对方将领尖锐的叫喊中辨别出了原因,脸上免不得挂着落井下石的嘲讽。
蒯家的反水,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他们雄踞一方,历来中立,既不掺和蔡家和武昌王的私怨,也不接受陈岱的示好,偏偏依凭这份中直还能百十年屹立不倒,岂是轻易能被收买的?
郑钦能许诺的,陈岱未必不能许诺,如果那么容易便能拉拢,他还会选择黄家吗?
郑泉之识人不清,根本没有意识到,蒯家真正的立场不在人而在荆州,为此,他怎会愿意当郑家的傀儡?郑泉之的军事水平确实不错,但在世家这些个弯弯绕绕上,还差点火候。
“去,传我命令,让张将军务必带回蒯家老贼的首级!”
现在,即便郑泉之想留情面,也不得不出手,否则陆上阵地一失,汉水被截断,陈蝉又阻他东进,他困死在长江上,可能真会埋骨江陵。
等他重新部署好一切,楼一已经备好逃生的小舟,陈蝉的身影绕过倾斜的舱体,消失前他发动最后一发发机飞火,楼一同时配合地扔出装有硝石硫磺的竹筒。
郑泉之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陈蝉无声的口型上,他分明在说:“提前贺你新岁安康,郑、小、姐。”
郑泉之一愣,悍然错过了最佳的拦截机会,爆炸的前一秒,只来得及抓住裨将跳船。
如果蔡勉不是个睁眼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郑泉之本就是个女人,这大半年才能瞒得住。
想来郑筠能放心大胆和她同居一处,大抵也有这一层关系在,这让陈蝉颇为惊讶,这么重要的消息,郑筠过去一点没有透露,可见在其心中,郑泉之仍然占据一席之地。
陈蝉眼见赤马舟侧翻,毫不留恋地转身,喊道:“楼一!”
楼一站在赤马舟的船头,挂好绳索,就要伸手接应,郑泉之突然破浪而出,大臂一横,臂环中暗藏的钢钉直接射向陈蝉,陈蝉的手在半空与楼一错开,跌入水中。
“公子!”
楼一惊呼,艨艟上的士兵立刻朝郑泉之反攻,郑泉之难以再近一步,力竭后被逼入江中,然而,等到楼一腾出手来,火光与鲜血染红的江面,再不见陈蝉的踪迹。
船只在大火中被焚成碎片,轰然沉入江水,漩涡像饕餮张开的嘴,陈蝉被咬住无法脱身,向冰冷的黑暗中坠落,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拽住了他,带着他穿过光源,冲出水面。
陈蝉呛咳着,抹去眼睛里的水,对方分出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叫他以为是楼一,但他睁开眼后却不禁发怔。
那个名字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因为过于震惊而无法脱口——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当~老婆我来啦
第179章
两人几乎亲密无间地贴靠在一起, 沾水的麻衣薄薄一层贴在崔俨身上,透出遒劲健达的肌肉线条,热量正源源不断从肌肤相接的地方渡过来,连江水似乎都暖了一分。
如果不是他下巴上蹭出来的青胡茬, 还有眼下多出的一点疤痕, 恍惚叫人回到了那年宁阳城外,好像时间从没有溜走。
陈蝉想要挪开目光, 却如何也避不开, 对方以为他溺水仍不舒服, 停下抚摸, 用指腹轻轻触碰他的眼睫。
他一下子瞪大眼睛,想要别过脸, 却被扣住侧颈。
“咳咳……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
陈蝉听见自己呛水后, 略见沙哑的声音。
尽管泡在水里十分狼狈,但崔俨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 没有丝毫的沧桑疲惫, 尤其在看到他的一瞬间, 清明得不像样子, 好像见他一眼,已是人生万幸。
“你叫陈蝉?”
陈蝉:“……”
崔俨仔仔细细端详着他的脸, 沾水后苍白透明的肌肤衬出病态的绯红,双眸遮着朦胧的水雾,褪去平日的冷然, 透着几分任人蹂躏的楚楚可怜,他箍着陈蝉的手臂不由收紧,竟有些不敢与之对视:“就是你!我听见他们叫你陈蝉!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你是陈蝉, 所以我在这里啊!”
陈蝉猛地抬头,心随着身后的爆炸而空了一拍。
“此地不宜久留。”
火花碎片自头顶飞过,崔俨压下满腹的冲动,不作停留,带着陈蝉拼命凫水,他没有像先时救人那样,用手臂反扣住他的脖子,而是在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只小心翼翼揪着他的衣服。
这样的姿势并不合适横渡长江,好在很快便有坠落的船板飘来,崔俨扶着他的腰,将他推了上去,自己则继续泡在冰冷的水中,调整方向,追上了一艘不知敌我的大船,再抓着陈蝉,气沉丹田,一鼓作气,踩着一侧的舢板借力,在流矢和火焰中不停躲闪,最后劫持了一艘郑家军的逃生小船,手起刀落灭口,一路穿过燃烧的战场。
火苗飘到陈蝉衣袖上,他缩手的同时,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两支烟花,立刻掏出来点燃,朝天空抬手一扔,好给楼一报信。
轰!
一声尖啸,火浪在身后炸开,星子在头顶绽放,他们在烟花下对望,崔俨猛地偏过头,紧紧盯着他,长江上实在黑暗,他们只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见彼此的倒影。
然而楼一并没有回应,也没有带着援兵赶来,江上反倒有些躁动,看起来像是郑家军在紧锣密鼓调动,当然,也不排除荆州军追及的可能。陈蝉脸色凝重,崔俨忽然站了起来,替他判断:“是荆州军。”
陈蝉不得不抬眸瞧他。
“我在公安县救人的时候,见过荆州军的军服,他们要追过来了,你跟我走!”崔俨的夜视极好,夜袭中常能领头作战而不举一束火把,他不由分说扣住陈蝉的手。
陈蝉没有挣扎,这一点上崔俨没必要骗他,而他和郑泉之两人刚把整个荆州水师戏耍了一遍,不管来的庞家杨家,还是别家,哪怕是蔡勉直系,都不好交代。
他只能以沉默暂时认可了崔俨的决定,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上岸,先前团弄人心,梳理荆州各家情况继而布局谋划,都没有如今脑子这般混乱。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猛地甩开崔俨的手,留他看着空空的掌心,一脸莫名其妙。
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时间闲话,要陈蝉来说,崔俨死里逃生后找到自己,不论是不堪的相遇,还是凑巧的重逢,情势都不该是眼下这样,起初崔俨那几句话的语气就不对,内容也不对。
至此,他总算咂摸出一丝荒唐的可能,索性试探道:“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我是叫陈蝉,但天下并非没有同名同姓之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果然,崔俨懵了一瞬,忍不住压弯了一双剑眉,他那么个高大威武的人,此刻竟然显出几分孩提般的手足无措:“……我不知道,我都忘了,但我,但我觉得就是你!”
陈蝉冷笑:“忘了?你既都忘了,又为何要找陈蝉?”
“因为这个,我醒来的时候一直捏着这个!”崔俨不情愿地拉出脖子上红绳吊着的指环,将内侧錾刻的名字展示给他看。
陈蝉见他把戒指都拿出来了,下意识扑过去握住他的手臂,他见过顶针,见过射箭的骨韘,都不如眼前这枚,这就是标准的戒指,可他怎么会……
躁动不安的心不断地撞击胸腔,陈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在记忆中不停搜索,回想起自己曾经确实同郑筠提及过,也许被他偷听了去也未可知,万一这是诱骗他的陷阱呢?
思及这当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他又退了回来,谨慎地问:“还有一枚呢?”
崔俨茫然道:“什么还有一枚?这小玩意还有一枚吗?”
陈蝉紧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不见破绽,局促地舒出一口气,几乎能确认戒指的来历与自己推测无二,只是崔俨偷听,只听到了自己跟郑筠说以礼相送,却不知这戒子应为两情相悦之人互相交换。
于是他闭了闭眼,猛地推开崔俨:“戒指可以是信物,也可以是证物,你紧攥着不放,或许是我害你落水失忆呢。”
“不可……”
“没什么不可能。”陈蝉用眼神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无声地笑起来:“滚吧!”
他说完,转身即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崔俨执拗地来捉他的手,陈蝉低头,一把夺过那枚指环,抬手扔了出去。
崔俨毫不犹豫跳水去捡,戒指打在被水浪冲上岸的死尸身上,卡在了甲胄的缝隙里没有沉下去,被崔俨劈手夺了回来。他怒气冲冲地追上做完这一切,施施然走在夜色中的陈蝉,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为什么要扔?”
那样子理直气壮得哪怕戒指上刻着陈蝉的名字,哪怕陈蝉可能才是原主,但只要敢破坏他的信物,陈蝉他也照打不误。
陈蝉无懈可击的冷酷里崩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我都说了我是你的仇人,我自然要销毁证据!”
“不是,”崔俨扳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又强调了一遍,“你不是!你休想糊弄我,我证明给你看。”
随后他当着陈蝉的面,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洋洋得意地展示,也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陈蝉不想陪他胡闹,却一眼看到他无名指上暴露出的狰狞的伤疤,从皮肉的走势能看出,伤乃被火灼烧所致,而戒指顺利掼入指肚,边缘和伤痕边缘重合。
于是,他又沉默了,须臾后,架开崔俨的手。
“你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一直把它戴在手上,我只是失忆了,不是傻瓜,我为什么要一直戴着仇人的东西?”崔俨顿了顿,向他逼近:“只有一种可能,除非,你我本是亲近之人,但你背叛了我。”
陈蝉:“……”
他确实不是傻瓜,还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陈蝉无语,就这么猝不及防落入了他的圈套——如果自己承认是,那么就变相承认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如果矢口否认,那么又恰恰说明这不是他害他的证据。
崔俨反应快,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你刚才还说不认识我,我看着可不像啊,别嘴硬了。”他猛地展臂,紧紧拥住陈蝉,肌肤相亲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燃烧了起来,他想狠狠咬他,但终归舍不得,只把脸贴着陈蝉的脸蛋,闷闷又委屈地说:“蝉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陈蝉:“…………”
——
陈蝉生怕有不合时宜的鼻涕眼泪蹭到身上,嫌弃地一巴掌呼开他,没多说话,急着要去冶唐。
崔俨却赶上来,拖着他往江陵走。
两人争论之际,意外碰到了苏傕,苏傕带来了蔡勉的死讯,并表示城中已为黄家先一步安定。蒯家不久前赶了过来,正在和黄家对峙,黄家势在沔南及却月,南郡附近本是蒯家的天下,但是蒯家似乎遭到了重大打击,目下大乱阵脚,因此两股势力才能分庭抗礼。
他担心陈蝉的安危,听说长江上厮杀惨烈,所以立刻赶来接应。
崔俨蹲在一边偷听,听到陈蝉跟那个文士支招,要他们如何借郑泉之的手,打击蒯家,又如何利用黄家牵制,之后再如何以郑泉之妖言惑众,打着武昌王旗号祸乱荆州为由替蔡勉澄清,接管府衙开始平定叛乱。
他们说得火热,他听得聚精会神,目光逐渐被认真的陈蝉吸引,又因为太过炽热,好几次被当场抓包。
“当务之急……”
陈蝉的声音好几次停顿,却又在苏傕察觉时飞快接上:“当务之急是收复荆州残军,不过有些麻烦,我本意是想……哪知道司州会告急……大哥给你派人了吗,荆司接壤的关口上驻守的将领是……”
苏傕沉默了良久,表示需要从长计议,一面往司州去书,一面要回城□□。
他没想到会赶上暴|乱,而陈蝉夺取荆州的态度又如此强硬,断绝了联合之路,生生以武力把郑泉之驱逐不说,还把荆州水军搅得天翻地覆,如此一来,军中必须有人扛鼎,但现在司州临危,恐怕难以支调人手。
两人磋商了一阵,事已至此,收服军队刻不容缓,既无人手,陈蝉便要自行顶上,他既然自水师大营出,那就回去继续骗取信任。
临走前,苏傕看了看崔俨:“这位是……”
崔俨招招手,陈蝉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但没来得及拦住他,且听他说:“我叫丁二娃。”
苏傕看了看陈蝉:??
陈蝉木着一张脸:“听他胡说,你管他叫……叫成羽。”
崔俨竖着耳朵偷听自己的新名字。
苏傕没有深究,陈蝉送了他一程,没有回头,故意晾着崔俨朝另一条路走去。
崔俨见他独自上路,又巴巴地缠了上去:“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他对陈蝉丢下自己的行为大为光火,瞧他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眼里全没有他,心里一酸,忽然动手,将他抵到树下:“也许记忆会出错,但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陈蝉浑身一僵,隔着半干不湿的衣服,感觉到了他的热烈。
久别重逢,叫他难以控制身体的自然反应。
崔俨喘着粗气,红着眼瞪着他,如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他只想狠狠爱他。
陈蝉视线下移,忽然提膝,崔俨本能避让,抬眸时发现他目光黑沉沉的,没有丝毫留情。
“不要到处发|情!”
“真狠啊。”
崔俨啧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狠色,陈蝉不客气的反击激起他的征服欲,若说方才尚有几分怜惜,当下尽做了欲望。
陈蝉也察觉到他的变化,唇上全无血色,挣扎着抬起手:“……你别逼我。”想起兖州的种种过往,他应激似的不住颤抖。
那种无望的脆弱像锥子一样,钉进了崔俨心里,即便忘了一切,但潜意识却遏制住了他的行动,他意识到陈蝉不喜欢被强迫,这种不喜欢会带来近乎惨烈的后果,于是克制地松开了对他的束缚,只是堵着道又不让走,两眼一闭,硬邦邦地喊道:“你打吧,大丈夫让喜欢的人打两下算什么!”
可等了许久,巴掌也没落下来。
崔俨睁开眼,发现他脸白得吓人,整个人宛如支离破碎的老风箱,嗬嗬直抽气,当时他手脚便软了,着急得不知该如何上手:“你怎么……”
“别碰我!”
陈蝉蜷着身子,紧紧按着心口,猛喘了几口气后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惊恐地掀开了他,头也不回离开。
“别走啊,我还有一个办法证明。”
崔俨留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弱,陈蝉痛在身上,但那种痛苦,却好像同时转移进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崔俨和陈蝉也重逢了,这次重逢就不会再分开了
第180章
苏傕身边跟着几个好手, 离开前,他本要分两个跟着陈蝉,陈蝉却严辞拒绝,一来, 他得营造从前线归来的狼狈, 身边跟两个气场强大的高手,那不是给人怀疑;二来, 城中局势复杂, 苏傕要在各方之中辗转, 更需要人保护, 以防刺杀。
他自以为有江淮战场的经验,足够应付, 但他的应付都着眼到了高层,却忘了大乱之中, 底层显露的人性百态,因而托大。
不时的乱兵抢掠, 让他走得极为艰难, 他始终无法接近军营, 而这一路他也在想, 雷璋被陈岱调走,苏傕不会打仗, 游方雁没有大将之才,白秋川又不知去向,自己这个状况已是强弩之末。战争是持续的, 即便能以计策控制军队,也只在一时,只要自己一出状况, 人心立刻就散了,就如先前的长江之战。
何况他也不是当主帅的料,倒是……
陈蝉往回走,沿途并不见那道讨厌的影子,又找了好一截路。
这时,风里飘来一丝烟火气,他闻着味寻到亮光,拨开灌木丛就见崔俨生了火,火上架着烤鱼,而他本人叼着狗尾巴草,两手托着脑袋正靠在树下,一双长腿交叠翘起,时不时用脚尖踢一下杨柳签子翻面,看见他也没搭理,更没有表现出意外或是在意,又闭眼假寐。
陈蝉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两手搭在膝头,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按说有求于人,他该先开口,但他偏不说话。
湿柴炸出一声噼啪响,崔俨掀开一只眼皮,朝他那头望,两手搓了搓,先耐不住坐起身,拿起凿出的简易竹筒喝了一口水,把手支了过去。
“……咳咳。”
陈蝉接过,也喝了一口,心不在焉地道谢,多一个字也不肯施舍,崔俨扶着竹签,置气地把烤鱼不停转来转去,余光却黏糊糊的,始终粘在陈蝉身上。
一股焦糊味顺着山风吹开,陈蝉的视线终于勉为其难挪了过来,崔俨装模作样拿起来啃了一口,呸呸吐了出来,气急败坏地冲到他身边,居高临下道:“你到底挽不挽留我!可急煞人!”
陈蝉抿唇,过了会,有些拉不下脸地偏向一侧,轻声问:“你刚才说的方法是什么?”
崔俨磨蹭了一会,挤着他坐下来:“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你先说。”
暖色的光晕落在陈蝉的脸上,将病容和憔悴修饰掉,连眸光都变得柔和,崔俨张了张嘴,鬼使神差说了一句:“你让我亲你一下。”
陈蝉面无表情捡起被他扔下的烤糊鱼,就要往他嘴里塞——他就不该对这个人抱任何希望!
“诶,都说了不生气的!”崔俨左躲右闪:“我真没骗你,我真有个法子证明……”
陈蝉觉得没什么意思:“证明了又有什么用呢?”他蓦地站起身,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那枚戒指被拿出来开始,陈蝉就明白失忆的崔俨在乎什么,只要他稍稍服软,他就能得到一个身经百战的大将替他解燃眉之急,但他真的能毫无负担地驱使崔俨吗?他们之间算什么关系呢?
崔俨拉住他的手,巴巴望着他:“……刚才,我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亲一下就认出来了,就像……像松鼠。”
陈蝉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马上闭嘴,耷拉着脑袋,像一头被驯服却又被丢弃的狼狗。
怎么又和松鼠扯上了关系?
陈蝉盯着他看了一会,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现在这个佝偻着背,锐气尽失,肯因为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低头的人是从前的崔大将军。
过去在兖州,崔俨也会讨好他,但总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又在得不到回应后,恼羞成怒,变本加厉折磨他。
但现在都没有。
恍惚间,陈蝉生出一点恍若隔世之感——哦,松鼠,亲吻,原来是这样……
那时郑筠来探望他,园子里的树上,正好有两只松鼠互相亲吻,郑筠为此感到难为情,于是他向其解释,松鼠记不住同类的长相,只能依靠亲吻来辨别对方。
后来有人投石,把松鼠给赶跑了,搞了半天是这家伙在偷听。
“那个声音很像你,我竟然还能记得,一定是因为你很重要。”崔俨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又无辜又单纯又诚恳,媳妇不认他,他能怎么办呢,当务之急是装可怜。他算是看出来了,陈蝉吃软不吃硬。
陈蝉却摇摇头,道:“……不重要。”
崔俨凑近一些。
陈蝉让开寸许,听见他说:“所以,这是一个好办法,不是吗?”
“当然不……”
崔俨摩挲着他的手指,耐心一点点被磨尽,委屈的事情他还是做不太来,于是用力一拽,衔住了陈蝉的唇,深深地舔吻,又趁陈蝉分神之际,把那枚指环套在他手指上:“现在不能抵赖了吧!”
纠缠的身影带起脚下的风,连篝火也被掀出一簇火星,崔俨吻了又吻,依依不舍地松开他,抬腿踩灭了招展的火苗,心里却在窃喜,刚才着急救人,都忘记了占便宜,自己也太正人君子,还是不做人的好:“我这宝贝你小心保留,我会回来找你讨要。”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陈蝉恍然惊醒,嫌恶与憎恨俱增,却不是因为崔俨,而是因为自己,他没有哪一刻如此厌恶自己,因为怀揣着不纯的目的,明明心里难以接受,却没有强硬地拒绝,而是放任自流地接受。
“你去哪儿?”
“我现在是你的人了,当然是去帮你解决大麻烦。”
陈蝉轻哼:“你知道要……”
“我知道你要对付蒯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崔俨心情还不错,冲着他吹了声口哨,干净利落地毁灭掉了生火的痕迹,四下黢黑起来,他们又回到了谁也看不清谁的境地。
陈蝉沉默,崔俨见他无话,拿起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兵器,就要离开。
陈蝉又突然叫住他。
“那你知道怎么做吗?”
崔俨懵了一瞬,一切从善如流到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在行动,但冷静下来,又毫无头绪——对哦,我会带兵吗?
“你说得不对,我不只要对付蒯家,我不会让任何一家在荆州独大。”陈蝉走上前,薄唇轻启,抓着崔俨胸口的衣襟把他拉过来:“以蔡勉的名义收拢荆州残军,让蒯家和黄家去消耗郑家,再压制他们!”
崔俨眼里窜起一抹火苗。
“你要……”
“我再说清楚一点,我不是要对付他们,我也不热衷打仗,我是要趁乱破坏掉八大世家的根基,消耗他们的部曲,我要让荆州势力和郑家两败俱伤。”
他直起身,那种冷淡的睥睨天下的表情,让崔俨感到兴奋。
蒯家或许动了真心,想要和郑家联合,也可能确实中立,只在乎荆州的利益,但就像盗窃案一样,真相不那么重要,在江上的时候,他故意以此游说剩下几家,是为了营造蒯家反水的假象,来获取水师的指挥权,而刚才,他指点苏傕,又指点崔俨,不过是不希望黄家在荆州完全得势,仍要用蒯家进行压制。
郑泉之知道蒯家背叛,一定会大肆报复,被消耗后的蒯家,刚好足够黄家角力。
可叹,郑泉之不知道的是,即便他在江上,不相信他的话,依然坚定地和蒯家结盟,仍旧会回到这条路上来,因为利益面前无亲友无手足,他会立刻让黄家打着郑家的名义对付蒯家,蒯家最终会落入郑家“过河拆桥”的大网中。
“这下会了吗?”
“会,为了你不会也会,仇恨是最统一的战线,他们会乖乖听话的。”崔俨举一反三,他抓了一把头发,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仿佛踏出这里,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陈蝉被那种张扬所迷惑,竟然觉得格外安心,手落在心口上,心跳竟然不自觉加快。
“喂!”
在崔俨看过来的时候,他把手顺势伸进了胸口,取出一枚印章抛了过去。
“这什么?”
“蔡勉的私章。”
崔俨握在手心紧了紧,闷头走过来,于黑暗中倾身,在他脸上挨了一下:“担心我吗?那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陈蝉想,这个家伙怎么还不滚。
崔俨却仍自说自话,心想,我的策略见效了,我得趁胜追击:“我刚才想让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他一把攫住陈蝉,力气大得不容反抗,语气却温柔恳切:“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话虽是这么说,但陈蝉跟他一起去往军营,在假借蔡勉名义收复军队后,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崔俨将他送回苏傕所在的地方,自己则转头奔赴一线。
他是那般潇洒,领了兵就好像重新活过来般,把江上重逢时的落拓一扫而空,只余陈蝉独自忐忑。
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会相信崔俨,如果他说了谎,那么控制住荆州军队的他,势必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但如果他真的失忆了呢?陈蝉目光一沉,想要控制他利用他不难,只是——
内心的抗拒如浪涌,他攥紧手指,气息急促,心里不住默念:“是他欠我的,这是他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