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俨带着他,直奔居巢,指着龟山山谷说:“你看到了吗,你大哥就埋在那里!”
死亡直白地冲击着陈蝉的灵魂,他不禁瑟瑟发抖,崔俨不给他反应的空隙,策马扬鞭奔近,忽然跳马,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陈蝉慌忙挽住缰绳维持平衡,却见他的手臂伸了过来,崔俨站在马鞍旁单手勒住缰绳,同时扒开陈蝉手掌,把泥土放了进去。
“感受到了吗?”
陈蝉侧目,本想照着他的脸扔出去,却想起一年多前,有人送过他一锦囊的种子,也有人告诉过他,带着家乡的种子,在哪里落脚,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人,死了就是死了,正因为他接受了陈岱的死,知道绝无万幸的可能,才会一直这么痛苦!
陈蝉手指蜷缩,郑重地握住,没再松开。
崔俨又策马,一路往含山去,烧焦的战场逐渐被他扔在了背后,天将要黑的时候,他们跑到了含山脚下。
“去吧,也到了告别的时刻。”
陈蝉在他的搀扶下踩在了破寺门前,犹豫着一步回头一望,崔俨笑着,冲他挥手:“去啊,我就在这里等你,一会打西边下山,返回大营。我们不走回头路,只会往前,所以……太阳一定会从背后升起。”
嗡——
更始寺的大门染上金光,万象更始,不是落幕,是一切的开始。
陈蝉站在寺庙前,听着和尚撞钟,看千山飞鸟从暮色中远去,忽然泣不成声。
反刍的情绪终于达到巅峰,比起战争的失利,比起陆攸和孔昼的险恶用计,比起复仇的艰难,比起前路重重阻碍,他更恨自己。
恨他与大哥从收复司州开始就一直在吵架,恨自己赌气前往荆州,恨不让陈岱相送,更恨自己离开前和大哥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
——“我不想再见到你。”
是啊,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往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了!
“大哥!”
陈蝉撕心裂肺地呼喊。
“我明白你的,我一直明白你的,我明白你把我与二哥养大,一路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做的一切,更没有怨过你的所为,我只是,只是不能接受,仅仅不能接受!我不恨你,我从没有恨过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大哥!大哥,我后悔,后悔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自己较劲,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你!”
崔俨瞬间奔向他,落日余晖中,紧紧将他拥入怀里:“蝉儿,别哭了,别哭。”他轻轻拍打陈蝉的背,一颗心似被攥紧,撕扯,和陈蝉一样悲痛怆然,最后唯余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是唯一一个两度见证过陈蝉对兄长孺慕之情的人,目睹过最讲原则的陈蝉最没有原则的一面。
但可惜,他失忆了。
——
无法面对陈岱之死的人还有仇道微,陈蝉情况好转,她留下了药,便不辞而别,陈稚被送回合肥,走之前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回去后会经常开导宽慰仇姐姐,但陈蝉却告诉他,仇道微不会再回合肥。
“可医馆还在,她总不能就这么丢下吧!仇秉文是仇秉文,仇姐姐是仇姐姐,大家都分的清楚,也不会怪她。”
“不是那么回事。”
陈蝉没再多说什么,冲他马屁股拍了一巴掌。
接下来的日子,陈蝉又回到了监军的位置,不再对打仗横加干预,只对决策把关,时时刻刻让自己忙于事务。
表面上一切有序如常,但暗里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中发生变化,就说那日打含山归来,崔俨连夜领兵奔赴前线,他心里总是不安定,尤其阳朋从荆州过来,给他带来荆州的消息,告诉他白秋川和苏傕按照崔俨留下的军事战略部署,已经顺利安定荆州,收复水军。
“哇,我刚看到雷璋将军,能死里逃生可真不容易!”
阳朋第一次堂而皇之逛军营,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见陈蝉穿着软甲,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遭到无情的拒绝后,这才消停下来,咳嗽着转移话题:“欸,我听说军中大事,现在都听那位的成将军的,我竟不知你身边还有这样的人才!也是江左人吗?我刚才把地图整理出来给他,看身形有些眼熟。”
两人在营门口碰面,崔俨戴着面具,阳朋看不见他的长相,心里跟猫抓一样,直捉摸着陈蝉在哪里找着那么会打仗的人。
“他回来了?”陈蝉没有半点要为他解答疑惑的心思:“什么地图?”
“就是你教我改绘的军事地图,你不是说普通舆图容易被人窃取,需要用一些特殊的符号标记。”
陈蝉有些走神,半晌才喃喃道:“……哦,军事地图啊。”
古代保密技术不如现代先进,阳朋行走在外,难保不会遇到打劫或者意外失物,陈蝉从前便曾教他,在裴秀的《禹贡地域图》上改进,绘制等高线地图,即便为他人窃取,在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之下,也不过废纸一张。
前一阵子,阳朋传书说要往司州来,自己确实曾回信请他在此基础上,又做了军用改进,眼下方是如梦初醒,促声道:“你就这么给他了?”
陈蝉撩开帐子,扔下他就往外走,等走到主帐前,才惊觉自己过于失态,崔俨看不懂,肯定会来问,于是又收回了脚步。
一个士兵提着水桶,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向他致意。
陈蝉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打扫工具,问:“帐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都出去了,成将军带着兵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这时,阳朋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你急……急什么,我,我就是进来的时候碰着他,才给他的,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不妥吗?”
陈蝉扶额:“那图除了我和你,谁看得懂?”
“就为了这个?”阳朋安慰他,“也不一定吧,万一人家跟你心有灵……别生气啊,我说笑的,说笑的,你想想啊,人家也不一定就仰赖这薄薄的一张纸,打仗还是看经验的,讲究一个随机应变。”
他拉着陈蝉回了营帐,把他按坐在案前:“来来来,你还记得我在青州遇险那次吧,崔公的儿子救了我,听说那位崔小将军和燕国交战,深入敌方,依然杀出了一条血路,在没有你的舆图之前人们怎么打仗,现在自然就怎么打。蝉儿,我发现你变笨了呀!不,不是笨了,是关心则乱了。”
陈蝉佯装没听见他后半句,冷哼一声,闷闷地说:“走这么快,可别因此错失良机!”
阳朋没心眼,更没多想,顺势附和:“那是,我的舆图还是很有用处的,竟陵那一仗可不就是,要是他再等等,等你给他讲一讲,没准能增加胜算,是他不识抬举,跑这么快,赶着去……”
陈蝉不悦地盯着他。
阳朋为他突如其来的情绪而感到莫名其妙:“喂,我是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陈蝉往榻上一躺,背过身去送客,不再搭话,阳朋是个坐不住的,收拾收拾上校场转悠,顺便拉了两个大头兵侃大山。
他勾肩搭背地同人走远,陈蝉心浮气躁,又一股脑爬起来,摊开纸,提笔写写画画。这一仗,并不怎么把稳,就如阳朋所言,舆图的作用相当重要,如果崔俨能晚一刻出发,或是离开前来向他打个招呼,也不会阴差阳错,只能得个扼腕叹息。
越想,他越觉得此战必败,把笔一搁,裹着斗篷上山去等。
这一等,等来的却是大获全胜的军报。
“成功了!成将军杀敌五千,俘虏一千,缴获战船十艘,驱逐朝廷的水师,已夺得濡须口!”
他竟然赢了?就这么……赢了?
陈蝉迎着长风,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函使的声音自狂风呼啸中直冲云霄,说是分兵驻守,大军即将回营,但他一概未听清,只因风送马蹄,一骑离开大部队,从蜿蜒如火蛇的军阵后方冲出来,披星戴月,几乎与函使前后脚而至。
英勇伟岸的骑士下马,向他扑来,他的背后,是万里星空,人间天河。
“蝉儿,你是来接我的吗?”
第187章
“不是!我, 我……”陈蝉不敢面对他的欢心,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急声解释,“我在后方听说, 阳朋没及时赶到, 涂水又出了问题,斥候的信报上讲, 看到对面扬尘, 似乎早有埋伏, 我就过来……”
崔俨搂着他:“那就是你担心我!”
“谁担心……”陈蝉可见不得他自作多情, 猛地推开他,崔俨忍不住龇牙咧嘴。
裨将瞧见这一幕, 在后头追着喊:“哎呀,成将军受伤了, 可中了一箭呢!”
“你中了一箭?”
手几乎已经碰到衣服,陈蝉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崔俨原本见他古井无波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而心花怒放, 以为在他的努力下, 他们的距离总算比过去近了一些, 哪想,陈蝉就这么退了一步, 再没有任何的表示和动作。
说不失望,自然是假话,可要陈蝉主动关心示好, 真是比生擒孔昼还要难,崔俨认命似的说服了自己,他不就我, 便还是我就他吧!于是他大步一迈,展开手臂向陈蝉展示:“你看,没什么大问题。”
陈蝉抬头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拥住了他。
“对不起,没能活捉孔昼给你出气。”他翻手拿出一根带血的箭,陈蝉还以为这是伤他的那根,别扭地推了他一把,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紧张,直到崔俨说:“不过被我一箭射穿了肩胛骨,有他受的!”
说着,他仰天大笑,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陈蝉低头,却盯着上头闪着银光的“无我”二字一动不动。
“你去捡回来的?所以你才会受伤?你个疯子!”
“太珍贵了,你会舍不得。”
陈蝉脱口而出:“箭可以重铸,但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崔俨正视他,一字一句重复,“箭可以重铸,但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你怎么没想到你只有一条小……哼,抓他还不够,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报仇的!”陈蝉无语,明白他在试探自己是否从悲痛中走出来,忙别过脸去,这人皮糙肉厚的,果然没什么大事,语气不自觉冷下来:“你怎么赢的?”
“我凭什么不能赢?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你不是还让阳朋给我……”崔俨蓦地卡壳——嗯?谁是阳朋?从脱口而出的话不难推论,但自己和那只花孔雀有那么熟吗?
“就那个送地图的,不是你让他来的?东西我拿着了,可派上了大用场。”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舆图:“这样精细的军事地图太过宝贵,得收好。”
陈蝉终于抛出了心底的疑惑:“……你看得懂?”
“你的意思嘛,也不难猜,”崔俨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我猜对了,是不是说明咱们心心相印?”
“谁跟你咱们。”陈蝉将他撞开。
崔俨捂着伤口,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额头上满是冷汗,陈蝉没有停下脚步,愤然拂袖而去,这苦肉计着一次道,还能着第二次吗?
“站住!”
“我叫你站住!”
陈蝉油盐不进,崔俨使尽浑身解数,最后只得哎哟哎哟乱叫:“蝉儿,你也太无情了,你等等我。”
“其实我本来能抓到孔昼的,全赖台城里的那位,他似乎亲临前线,我为了验证这个密报而错失了时机,所以……”
“你说谁来了?”陈蝉终于停下脚步。
崔俨一把攥着他的手。
“别紧张,我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这点伤就是这么来的!抓孔昼有什么意思,要是能杀了皇帝,那才解气呢,是不是?”陈蝉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头看去,居然是那块遗落在建康的暖玉,他不禁错愕抬眸,崔俨却浑似不知,扬眉笑道:“战利品。”
陈蝉伸手托起暖玉,心里滋味复杂。
崔俨却在同一时间,敛起笑容,望向河对面,一想到当时在战场上,对方军阵中有个士兵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和他有血海深仇一般,他心里就尤其不舒服,当下不知怎地,心念一动,按着陈蝉的手从暖玉上抹了下去,随即掀开面具,低头攫住陈蝉淡粉色的唇。
又不分时候场合,人家裨将还在旁边站着呢,陈蝉急得打了他一巴掌:“又发疯!”
“划算。”
崔俨恬不知耻地舔了舔唇。
“我看你真是什么都忘了!”
“那可不,高兴得连姓什么都忘了!”
“你……”
陈蝉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不日,孔昼阵前传书,陆攸亲笔御印议和。
“……爱卿既殁,孤痛感涕零,特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及辒辌车,挽歌二部,加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追赠其为丞相(注1)……又封陈王,进荆司八郡五百里,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注2)。”
那大意是,给陈岱加封,给陈蝉封王,以示皇家恩宠,只要陈蝉一辈子都不反,他一辈子都可以享受异姓王的待遇,话里话外,皆是看在过往的情面,不想辜负从前的情谊,而江淮战场,拳拳爱国之心有目共睹,他相信陈蝉与其兄不同,并非狼子野心之人。
陈蝉只感到好笑,当着众人的面,将来书撕得粉碎。
他怎么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俯首称臣,一定不是狼子野心呢?
——
“我不想走。”
“这里不安全,郑家尚不知会不会卷土重来,接下来我还得分出精力整顿荆州内政,大哥这一去,司州也得做好安排。”
未来的路要怎么走,还需要从长计议,陆攸给他加官进爵,几乎开了当朝先河,是安抚,还是收买?自己若受之,能与朝廷达成一时的缓和,解决眼下危急,可江南各世族,郑钦,抑或是长江以南的桂林王,又如何看待?会否将他作为朝廷犬牙,联合灭之?
退一万步,外危既解,但这两州之地的人,就会臣服自己吗?当初他自请前去荆州,合肥可有许多人站出来反对。
千头万绪,哪里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因而,陈蝉忧心忡忡要送阳朋走,阳朋说不过他,开始耍赖:“好蝉儿,别赶我走成不成,你这里可比别的地方有趣得多!”
“有趣是可能丧命的,你不走也得走。”陈蝉耐心殆尽,带人亲自押着他上路,送其离开居巢,回到庐陵。
阳朋逗留此间太久,荆州及司州皆有其身影,孔昼和陆攸只要获取到足够的情报,很快就能从荆州的乱战中复盘,发现他在当中功不可没,而武安侯历来中立,阳朋与自己私交过密,已经容易为朝廷猜忌,何况自己已无法回头,往后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何必把朋友牵连其中。
阳朋嘴皮子都快给磨破,依然徒劳无功地被架上车,恰好姚凤元归来,与他一道踏上车辕,阳朋便趁陈蝉不注意,撞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保护自己,姚凤元假装看不懂,气定神闲打坐,他只得凑过去,急切地说:“许君重金!”
姚凤元掀开眼皮瞭了他一眼:“你为何非要掺和进去?”
“我要保护蝉儿!”
“少找借口,你就是好奇心重,生怕错过了热闹,”姚凤元移开视线,落在陈蝉身上,“我不要重金,不过我也确实不打算走。”
此话一出,阳朋就跟得了圣旨一样,屁颠屁颠去找陈蝉说情,给陈蝉一手推进了马车里。
姚凤元字正腔圆,陈蝉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华太后薨后,此人挂印辞去灵台丞一职,陆攸对这个便宜师父的态度也相当暧昧,他不知道姚凤元在打什么主意,但有游方雁师兄这一层缘故,他始终念一分情面,若是姚凤元不愿意回去江左,随阳朋往庐陵小住,或是周游天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他私心希望对方能保护阳朋。
“不……”
陈蝉就要拒绝,马车突然摇晃起来,停在原地不动,他以为是车轱辘陷进水凼,起身掀开帘子,预备下车看看:“你就安心回家,我会给老侯爷书……”
“别出去!”
姚凤元冷脸按住他的手,将他拉开,同时挥袖,将马车上的矮几轰了出去。
路边冲出数人,绊马索一拉一勾,车轱辘卸下,老马脱缰,车头下沉,陈蝉和阳朋摔在一块,身前帘子飘动,姚凤元身形已不在原地。
“麻烦来了!”
不用多说也知道他们这是中了埋伏,就是不知是哪方动的手,陈蝉撑着手臂想要起身,结果衣服和阳朋身上那串丁零当啷的金玉勾在一块,他上手抓住链子两端,用力一扯,珠玉登时散落一地。
阳朋忍不住叫了一声:“我这可是……”
陈蝉扶着车窗向外爬,一把刀从外间刺过来,阳朋顾不得珠宝,抡起身边的白玉瓶就砸过去。
刀是挡住了,但却暴露了他俩的位置,数十把兵器同时扎了过来。
眼看要给刺成肉泥,车顶足音轻落,姚凤元以一敌十,推掌将蜂拥而至的刺客一齐震开:“出来!”
陈蝉当机立断,拉着阳朋跳车,姚凤元夺马,助二人上马,飞快地交代:“先走,我来追你们。”
随后,不等他们做好准备,朝着马屁股猛拍了一巴掌。
老马嘶鸣,穿过满地的尸体,夺路而出。
陈蝉垂眸,扫见自己带来的一小队护兵都死了个干净,心里清楚,对方是有备而来,且对他们的情况很清楚。
阳朋挽着缰绳,不住回头,在确认那些人穿着破烂,衣服各异后,忍不住问:“什么人啊,山匪劫道吗?”
战火肆虐的地方,有人趁机占山为王是常事,去年江淮战场就发生过好几起打家劫舍的事故,不过能发展成根据势力的却少之又少,这些人最后不是被剿灭,就是被招安。
这些日子陈蝉忙于在巢湖以北作战,倒是无暇顾及舒县,陈岱和孔昼在那边交手,恐怕波及了不少百姓,也不排除世道多艰,民不聊生而带来的起义。
“不确定,”陈蝉倒是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阳朋老实说:“我不会啊,我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坐马车怎么可能徒步骑马,你当我那辆香花宝车是……等等,你会骑马?”问完,他就想自打嘴巴,陈蝉病怏怏的,问他等于问母猪会不会上树。
两人一同沉默。
“那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要摔出去了!”
阳朋尖叫,老马扬蹄,越过溪流断石,然而落地后,前方却现绝路,一棵高槐耸立路中央,他骤然闭上眼睛,陈蝉当机立断劈手夺缰,右手用力一拉,操控方向,极限转弯。
阳朋坐在他身后差点被甩出去,赶紧抱住他的腰,还想落地时保护一把老朋友那身脆弱的骨肉,没想到在被风抽了几个耳光后,跑马竟然平稳下来。
陈蝉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睁眼!”——
作者有话说:注1:晋书列传九十八
注2:引用且改编自《南史》宋本纪/陈本纪 发现刘裕和陈霸先一个套路啊,他俩这段除了一个叫陈公,一个叫宋公,再多个百揆
第188章
阳朋惊喜大叫:“蝉儿, 你居然会骑马了?”
“没你那么蠢,好吗!”
以前他被陈岱关在家里,一来身体不大允许,二来接触得少, 从兖州全身而退, 又南下横穿江淮战场还不死,现在让他穿越回去参加贝爷的荒野求生也不遑多让, 不过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前提是没有被颠得心脏病复发。
话音刚落, 一支流矢射穿老马前蹄, 这一跪,两人都滚了下去。
阳朋最先爬起来, 拉了陈蝉一把,把他推到身后, 回头路上却不见姚凤元的身影,声音都在发抖:“什么来路, 连他也不敌?”
“双拳难敌四手, 被牵制住了, 现在的是人家的后手。”
陈蝉紧盯着从树上一跃而下的男人, 对方没有蒙面,穿着打扮和山野农夫差不多, 不过气质和淳朴却是半点不搭边,看来刺客的目标果真在于他俩,就是不知道……他把手搭在阳朋的肩上:“一会有机会你就跑。”
“我是这样的人吗?”
阳朋捡起地上的树枝, 疯狂挥舞,然而白光一闪,人家一刀给他断成两截, 他顿时抱头,大喊道:“要命没有,要钱很多!”
可人家不吃这一套,阳朋叹了口气,掖着袖口一挥,一捧紫烟腾起,陆续有人倒下。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不要钱?”
杀阳朋几乎可以说没有收益,因此,这些人也不大可能冲着他来,陈蝉已经做好把他推开的准备,当下也被这一手唬住。
阳朋风轻云淡地掸掸袖子:“小爷我什么没见识过,身上怎么可能没点压箱底的宝贝。”
陈蝉伸手:“给我点。”
阳朋实诚地冲他眨眼:“没有了。”
“……”
“之前在滇南跟百濮人要的秘药,人家不给我配方,我能怎么办,我们还是先……”阳朋一回头,发现坐骑半死不活躺地上,现在马也失了,只能靠脚走,急得他按着陈蝉的脑袋就要往灌木丛里钻。
陈蝉耳朵微动,余光瞥见阳朋身后倒下的人里,有漏网之鱼,正强撑着要爬起来。
那一瞬间,已来不及躲避,他几乎本能地捡起地上的刀,闭眼刺了上去。
“你的准头也太差了。”
刺客被穿了个对穿,扑腾着倒下,脸埋在泥里,陈蝉大口喘着粗气,阳朋第一时间解下外袍,裹住了陈蝉满身的热血,扶着他催促道:“走,赶紧走!”
陈蝉没动:“他死了吗?”
“别管了,走吧。”
“……我杀了人。”
阳朋立刻闭着眼安慰:“他没死,我刚看到他手指在动,他只是爬不起来。”
陈蝉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走了过去,蹲下试了试鼻息,才开始搜身,阳朋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帮他一块在尸体身上摸来摸去:“你到底在找什么,能逃出去再找吗?”
“一会如果再遇上杀手,你上还是我上?没用的,你我都打不过,我这是在找制敌之法。”
尸体会被清理走,真相会被掩盖,让他背叛信仰而杀人的人,罪无可恕,陈蝉低头,看着手里扒出的钱币,目光越发犀利,阳朋还在挨个确认每个刺客都已经死透,不会在他们毫无察觉的逃跑路上再突然出现背刺一刀,就被他拉了起来:“现在可以走了。”
阳朋问:“发现什么了?”
陈蝉道:“不是山匪,是军队。”
这些人身上的大钱虽然只有年号,但根据钤记可以推断出自冶唐,冶唐被阳朋和白秋川占领后,整箱的铸币往外运送到了司州,被充作军费,尽管钱币上不会留下具体的铸造时间,但根据新旧程度也能判断,没有往外流通过。
阳朋额头上冷汗如雨:“孔昼又打过来了吗?打不过就来阴的是吧!”
“不像是他,他的探子如果能这么轻易确定我的行踪,崔……成羽之前的仗就白打了。”陈蝉沉着脸,带着阳朋在林中东躲西藏,不多时,黑烟直冲天际,形成密不透风的烟墙,陈蝉抬头看了一眼,果断地说:“往北,冲出去!”
阳朋大叫:“他们放火就是要逼我们出去!”
“不出去不到天黑,我们就被一氧化碳毒死了,只能寄希望放火目标大,姚凤元能及时赶来。”陈蝉找到一个水坑,也不管脏不脏,给两人身上都浇上水,躬身开始往外跑。
但姚凤元迟迟未来,倒是不远处,马蹄凌乱。
两人皆是惊弓之鸟。
“来抓我们的吧?”阳朋吓得就地要藏,陈蝉侧耳静听,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响指,当即拉着阳朋朝那个方向跑。
刺客大呼:“在那里!”
烟雾中飞来一支利箭,擦过陈蝉的鬓发,射向持刀扑跳的刺客,崔俨勒马伸手,将陈蝉拉到怀里,就要策马突围,阳朋急得跳脚:“能不能管管我!”
话音刚落,他就被从天而降的姚凤元拎走。
崔俨带来的人一拥而上,刺客很快被解决,火势渐熄,几人背靠黑烟,一团躁乱,阳朋抓了抓头发,心有余悸地说:“我还是走吧,你说得对,这里确实不安全。”他既怕死,也怕给陈蝉添麻烦,不过他可不想再往南走回庐陵,就说:“要不我去司州治所待一待,那里可是你们的大本营,总……”
陈蝉却说:“不能走,不能回合肥!”
崔俨正在擦拭刀上的血花,闻言,眼神蓦地变得深沉:“不回去?这几日收拾的名牌衣物和战死将士的尸体都要运回去,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巢湖。”
陈蝉没说话,回到辕门时,雷璋一蹦一跳迎了过来,秘密将他拉至角落:“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有个人要见你。”
崔俨本来要去审问活捉的刺客,支着耳朵一听,立刻挤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这时候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陈蝉义正词严拒绝,要他大事为先,军营重地,进出都严格搜查过,何况还有雷璋在侧。
他仨在营帐门口徘徊,崔俨又操着个大嗓门,里面的人听见声音坐不住,探出头来:“蝉弟,是我!”
陈蝉回头一瞧:“陈硕?”
来人是本家四老爷陈正羲的儿子,陈灵姬的庶弟,也是这一房仅存的男丁,从前并不得宠,也无大才,是个家族里的二混子,但胜在嘴巴甜情商高,到处投机倒把,很得老夫人喜欢。
陈蝉和他以往并没有什么交集,在今天出事之前,他想过陈岱的旧臣会来,想过郑家的使者会来,想过朝廷的谒者仆射会来,甚至想过和他不怎么对付的黄家人,但万万没考虑过他。
“你们是不是要回合肥?千万别回去。”陈硕小声提醒。
雷璋插话:“为什么不能回去?”
军中人多眼杂,陈硕有所顾忌,向里让开,雷璋挎着剑一步当先,陈蝉随后,崔俨是个死脑筋,话听了一半,更不把陈蝉的警告当回事,非得跟着也挤了进去。
“家主是不是已经……”陈硕焦急地来回踱步,叹气道:“唉,我就知道!蝉弟,我就直说了,我是来报信的,有人要趁你们扶灵入城时将你们一网打尽!”
此话一出,雷璋和崔俨同时脸色大变。
“我刚刚击退孔昼的兵马,又即将平定荆州,谁要杀我?”陈蝉却并不觉得出乎预料,往后一步,坐到主座上,脱下阳朋的外袍,不动声色道。
没来得及更衣的他,一身血气,即便语气平静而温柔,却依然让陈硕瞳孔骤缩。
“这……”
陈蝉微微前倾,半眯着眼打量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但却不知你为何走这一趟?我不记得我们在陈家有过任何的交情,你叫我如何信任你?你不说实话,我只能请你离开。”
“我可以离开,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陈硕犹豫着摆弄袖口,眼前这个瘦弱的病秧子,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毫不怀疑自己从前的那些花言巧语并不能真的打动他,何况旁边这尊杀神,从进帐开始就一直瞪着他,好像说错一句话就要把他砍了似的,他没上过战场,又在建康被关了数月,最怕军人,因而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单纯看不惯老宅子里的那群人!”
他转过脸,看了眼崔俨,撇了撇嘴。
这些年他在家里受尽欺凌,不久前,郑家骚扰合肥之时,陈正羲还骂他,怎么死的不是他,他那几个被偏爱的兄弟,在建康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大概率都回不来了!可他爹难道就不记得,当初被抓,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的身前,收押天牢时也是他省吃省喝,替他受刑,陈蝉前来劫狱,也还是他拼死保护,飞身挡刀!
可自打他们回了老宅,陈正羲每日想到都是他从前的那些经营,对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是,他确实没什么本事,却也不能任由真心被如此践踏。
“如果出头的不是你,我也会帮这个忙。”
敢情是来押宝的,陈蝉啜了一口茶,又抬手敬了他一杯:“这就对了。”
“你……可是我……”
陈蝉把杯子放下,凝视他半晌,未置可否:“你很真实,当然前提是你能一直保持,毕竟,接下来的路无论怎么走,我可能都再也看不见如你这般真实的人了。”
“我明白了,”陈硕笑了一下,说,“蝉弟,为兄不才,但只要我看得见,你也就会一直看见。”
陈硕向他行礼,就要告辞。
陈蝉忽然叫住他:“陈稚参与了吗?”
“他一直陪着老夫人,”虽然他并不喜欢陈稚这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长房长孙,但也如实交代,“其实也还有好些人没有。”
陈蝉摆摆手:“知道了,事后,我有个重要的任务给你。”
——
陈硕离开后,陈蝉背着陈岱的弓,走在湖岸边,没事就拉一会,但他的力量太弱,开弓很难,崔俨劝过好几次,后来便随他去,还给他磨了一个骨韘,免得磨破了指腹。
不久,雷璋找了过来,一切已安排妥当:“你真的让他去?”
“看不上吗?”陈蝉见他不说话,像是默认,会心一笑:“合肥方面如果要成事,不会把大哥的死讯四处散播,只会隐瞒,不务正业的人有不务正业的路子,我让他帮我找人,模仿大哥的笔迹,送几封信。”
说着,陈蝉掏出了陈岱的家主印信。
雷璋一瞧,忍不住问:“这也是假的?”
“真的。”
陈岱外放兖州时,将其给了仇道微,他北上救兄,仇道微又给了他,而后兜兜转转,一直留在身边。后来回到司州,他与陈岱政见相左,负气的他并没有把印信还回去,而陈岱也一直没有问他要,是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雷璋明白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伪造书信,一旦事败,你会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永不翻身吗?”陈蝉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淮安城中那夜,与咨议参军邓慈分别前的最后一幕,忽然又撞进了他的脑袋,当时邓慈是怎么说的?哦,如果事败,大家都没有活路,也无所谓身后之名。
“雷将军,我岂是怕死之辈?”
“但即便事成,叫人抖出来,也于名声不利。”雷璋犹豫。
“是我做的吗?”陈蝉冲他眨了眨眼,“我想你恐怕还不知道,我的字是大哥亲自教的,这就是我为什么派陈硕去的原因。别人都觉得他不成大器,但我需要他。一个队伍里,全都是将军,谁来做士兵?大家都自我感觉良好,是杀鸡焉用牛刀,那谁来干脏活?”
“他就是那个做脏活的,那么,你肯定要说,这对他也不公平,但他愿意,让他动脑子,他不肯,也做不来,办点跑腿的事反而他舒心我也舒心。把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就好,这是握在我手里的把柄,也是我许给他的承诺。”
陈蝉看着雷璋:“我和我大哥,终究是不同的,雷将军。”
第189章
半晌, 雷璋迎上陈蝉的目光,与他对视,继而放声大笑,把手落在他肩上按了按:“我知道。”
崔俨来的时候, 雷璋刚走, 他抱着利刃靠在树边,猛地睁开眼, 冷冷打量这个男人, 眼神更似锋刀, 像要把他削成片。
雷璋笑着说:“这位兄弟, 不必对我敌意这么大吧?”
崔俨戴着面具,但从语气, 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臭脸:“如果刚才你拒绝了他,你现在已经人头落地。”
雷璋嘴角抽搐, 但他历来脾气好,没和毛头小子一般计较, 老实说, 他对这位成羽将军领兵打仗的本事还是很佩服的, 将才不可多得, 没必要逞口舌之快:“那我接受了他,你不应该对我好颜色?”
什么叫接受了他!
是接受了入伙的邀请, 不是接受他这个人!
崔俨越想越觉得糟糕,嬉皮笑脸的小白脸,简直防不胜防, 他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头,飞石正好砸破陈蝉身前平静如镜的水面。
陈蝉谁都没理,雷璋不禁笑他:“你看, 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崔俨气势汹汹冲过去找陈蝉算账,最后却在陈蝉的无情无声中败下阵来,只能不停刷存在感:“江对面到底有谁在?能让你看那么久?”
陈蝉仍不理他。
“能不能给我句准信?”崔俨浑身发痒,就想跟人打一架,“到底什么时候杀回去替你报仇!”
陈蝉这才幽幽开口:“不急,我在想,百姓不识字,也不读书,他们怎么判断谁说的是对的,谁是错的?”
“不急不急,杀手都派到你跟前了,还不急,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和阳朋……”陈蝉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崔俨替他咽不下这口气,搁这儿火冒三丈:“哼,这有什么值得考虑的,现实就是,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
三月三将近,恰好此时,一群浣衣少女,抱着木盆,唱着歌儿打湖边走过,巢湖上掌篙的渔民,将渔网洒向粼粼的波光里,扯着嗓子相应和。
“你说得对,”陈蝉灵光一闪,道,“那就从唱歌开始吧。”
“唱歌?唱什么歌?”
“燕啄皇孙唱什么,我们就唱什么,千里草怎么编排董卓,我们也怎么编。”陈蝉露出淡淡的笑容:“从现在开始,我在哪里,司州的正统就在哪里!刘秀有‘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苻坚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我为什么不可以有呢?”
不日,陈蝉秘密着人谱曲,一路上编了好几支小调及童谣,沿途请小孩、浣衣女及渔家传唱,很快,歌罢二州。
——
白马十六年,春三月。
雷璋假扮陈蝉扶灵,诱开合肥城门,麾下士兵或扮作力士,或扮作尸体,与武器一道藏于棺木之中,擒住埋伏的敌首,里应外合,攻入城中。
崔俨藏于主棺,棺木停于刺史府,吊唁兵客者众,他趁势而起,杀主谋黄骜,控制以陈正羲为首的陈家人,黄宝瑛欲要为父报仇,不敌被制,满堂惊呼中,陈蝉赶到,高呼:“反抗者杀无赦,缴械投降者,宽大处理!”
陈正羲跳脚怒骂:“陈蝉,我为长,你为幼,你若杀我,便,便是无道!”又见陈硕闪躲,并没有被控制,顿时满脸憎恶,大骂孽障。
陈正羲和黄骜的拥趸们看陈硕倒戈,又见陈蝉不为所动,欲要挣扎,想下黑手,挟持陈蝉脱身,但被崔俨背后一刀砍杀。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至死而不瞑目,满座哗然,陈家人就这么死在眼前,陈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些人才终于明白,陈蝉早已不是只为兄长庇护的雏鸟,更不是江左流传的绣花枕头。
陈蝉无视周围的虾兵蟹将,径自走到黄宝瑛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披麻戴孝的刺史夫人。
黄家人投鼠忌器,不敢激怒他,只能软下气势,劝道:“她是你嫂子,又是一介女流,你大哥尸骨未寒,你若动她,岂非伤他的心?陈蝉,陈……你杀她生父在先,她没有错!你,你这是要窃夺刺史之位吗?”
“什么叫窃夺?”陈蝉露出讥笑:“我是大哥在这个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这位大人,你不如去外面听听看,百姓都怎么说?”
黄家人心里俱是一咯噔,难怪最近城里总有些风言风语,这些贱民听风就是雨,哪里知道谁对谁错,因而在心里对他们狠狠地啐了一口。
黄宝瑛抬起头,以泪洗面,由是楚楚可怜,面对陈蝉,她惊恐而畏惧地说:“妾不知道妾的爹爹做了什么,妾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府里休养,但你当着一个女儿的面杀她的父亲,妾若无动于衷,岂不枉为人子?阿蝉,你们之间的恩怨,自有公断,但你不能杀妾,妾怀了你大哥的孩子,难道你连你的小侄子都要杀吗?”
众人齐声附和:“是啊,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蝉明显一愣,心道,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大哥有后,若为男儿,自可拥立这个还未出世的傀儡,来控制荆、司二州,难怪黄骜会动杀心,这么着急忙慌地派人来刺杀他……
“夫君跟妾说,他最心疼你这个弟弟,你去荆州,今年岁朝,一家人未得团圆,妾给你裁了新衣,上元那日,还求了平安符,和他为你搜集来的一些孤本藏书,都在屋里放着呢!弟弟,妾的爹爹对不住你,嫂嫂在这里代他给你磕头赔罪,求求你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你也不想你大哥这最后一点血脉,也无法留在这世上吧!”
黄宝瑛双膝一弯,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弯腰跪下去。
她披着厚毛毳,月份不大,站立时不怎么显怀,但一弯腰,滚大的肚子就露了出来,叫旁人看得一清二楚。
陈蝉只得伸手去扶她起来,叹道:“既然是大哥的血脉,那嫂嫂……”
黄宝瑛猛地拔出掖在衣服里的匕首,朝着陈蝉腹部扎去。
两人距离过近,崔俨乍见白光一闪,却来不及施救,先前他并没有把这个孕妇放在眼里,此刻惊见地上淌血,万分悔恨,嗓子眼里生生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陈蝉!”
“主公!”
“保护主公!”
众人却见,陈蝉赤手握住了刀刃,嘴角噙着冷笑,无论黄宝瑛再怎么用力,也不进分毫。
“你怎么……”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病骨支离,看着比她这个孕妇还要柔弱的人,居然能迸发出巨大的潜力,她攥着刀柄,咬紧后槽牙,用力往前推,眼底渐渐显露绝望之色。
在崔俨的刀落下来前,陈蝉把她推开,握着满手鲜血,冷冷地说:“你想杀我?但你不是我的对手,骗骗别人可以,黄骜频繁出入刺史府,究竟谁才是主谋,你觉得能骗得到我?”
“那你为什么……”
黄宝瑛怔怔地看着他受伤的手。
陈蝉喃喃:“为什么?我若不这样做,你又怎么会露出真面目?届时不成了我欺负身怀六甲的妇人,要叫天下人对我口诛笔伐?”
“……我爹说,夫君不想你去荆州,还想把大权让渡给你,他亲自去,”黄宝瑛脸色灰败,他竟将自己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或许陈蝉心思缜密,确实才华横溢,是最宜统领司州之人,但从大夫诊出她怀有身孕开始,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只要你在一天,就是我孩子最大的威胁!”
“带下去吧。”陈蝉背过身去,凄厉骇人的笑声中,黄宝瑛被人架走。
“快叫大夫!”
崔俨冲着陈硕大喊,陈硕闷头往外跑时,急得滑了一跤。
刀子扎太狠,露出森白的骨头,几个围着陈蝉的高大护兵都不由倒抽冷气,陈蝉自个却好像失去了痛觉,站在原地,周围闹哄哄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崔俨铁青着脸,把手往陈蝉身前一横,要强行扭送他去包扎,陈蝉对着灵堂上的白幡和挽联,神色哀伤,喃喃自语:“是啊,她不重要,但她的孩子很重要,”他顿了顿,又对着空气叹息,“你说得对,这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你可以死,孩子不能。”
“别说了,快走吧!”
陈蝉被崔俨派来的护兵拥簇着离开,院子里除了一脸杀气的士兵,霎时间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宾客,崔俨留下来善后,不客气地把所有人都请到了屋子里喝茶。
上药包扎的时候,陈蝉疼得眼皮直跳,震慑全场那一瞬间固然痛快,但事后却只剩下无限唏嘘。
“您这伤口深,每日早晚必须换药,切勿用力,切勿沾水,清淡饮食,再配合活血化瘀的方剂,一日三次煎服,只要不红肿流脓……”
大夫絮叨着,以水净手,而后提着药箱离开。
陈蝉坐在屋子里,手痛,头更痛,不知该如何处置黄宝瑛才妥当,这时,几个护兵拎着两口大箱子走了进来,说他们奉成将军的命令,搜查刺史府上下,这是从黄宝瑛屋子里找出来的,不知如何处理,特来请他过目。
箱子当面被打开,一箱子书,一箱子叠得整齐的新衣,最上层平放着一枚平安福,串的是滋养气血的南红玛瑙,可见黄宝瑛当时确实没有说谎。
陈蝉有一瞬晃神,许久后才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护兵们当即称是,然而还没走到门边,就被他叫了回来:“人被关在哪里?”
护兵支支吾吾老半天才说下了狱,陈蝉一听人在牢中,忍不住皱眉,便要去探视,结果还没摸到大门,就和崔俨撞个正着:“伤这么重,上哪儿去?”
“你明明知道,就不要装糊涂了。”
“那你知道我在装糊涂,就应该晓得我的态度。”
崔俨不甘示弱回嘴,陈蝉一噎,仍自坚持,两人从刺史府一路吵到衙署,在牢房门口争执不下的时候,牢头急急忙忙从里头冲出来,正跟身边的狱卒交代:“快,快去找大夫,你,你去通知三公子,夫人她一头撞……”乍一见着他俩人跟门神一样杵在前头,牢头差点吓破了胆。
“怎么回事?”
陈蝉抢身上前,等他半天却屁都憋不出来一个,忙把人拂开,冲了进去。
牢头追在后面喊。
黄宝瑛已经奄奄一息,听见陈蝉的名字,吃力地抬起眼皮,临死仍咒骂不断:“你狠,你够狠!”
第190章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变故来得太快,陈蝉竟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刚才来给他看过伤的老大夫又被架着挤了进来,把他挤到角落, 帮不上忙的他只得退到牢房外面, 这时才发现崔俨没有跟着。
崔俨正在外头吩咐部下:“你去查一查,都有谁见过她, 是谁撺掇她寻死, 还有谁参与此事, 另外, 谁自作主张的,也一并记下来。”
对方却抓耳挠腮:“将军, 属下愚钝,这前者我还能理解, 后者又是什么意思?”
崔俨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哼道:“主意那么大, 万一有一天不肯屈居人下呢!闲话少说, 快去!”
对方领命, 速速离去, 崔俨抱着手臂站在阳光下,冷酷一笑。
“三公子, 三公子,人送进来后,除了狱卒, 真的没人见过她,卑职用性命保证,您要是不放心, 咱这几个手下卑职都好好问……”牢头追着陈蝉屁股后头跑出来,陈蝉看了看离开的裨将,又看了看崔俨,示意牢头可以退下:“你不用问了,不在牢里,先下去吧,我让他去办。”
牢头小心地瞥了一眼崔俨,走得十分利索。
崔俨装糊涂:“办什么事?”
等人都走干净,就只剩下他俩,陈蝉的目光这才慢慢移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中掺和。”
“掺和什么?”
“滚!”
“不滚不滚,好吧,我确实在路上见过她,你好聪明,”崔俨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和羞愧,反而言之凿凿地解释,“我可没撺掇她带着孩子去死,我只是跟她说,你现在不会杀她,大人有错,但孩子无辜,你会让她生下孩子,以后孩子认你为父亲,等你百年之后,便会把司州交给……”
陈蝉就要打断他,却被崔俨抢白:“先别急着骂我,我说得有错吗?你扪心自问,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不会这么做吗?”
“是她不信,她觉得你以后子孙万代,不会履行承诺,所以操之过急,才会钻了牛角尖,不过她对孩子的拳拳爱护,我钦佩无比,感极涕零,她宁愿带着孩子去死,也不愿认贼作父呢,怎么不算是一种高风亮节呢?”
陈蝉:“……”
崔俨一脸严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做不到如她这般,对于人家崇高的追求,我一般都会选择成全。”
神他妈崇高的追求!
陈蝉额上青筋暴跳,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崔俨究竟有多无赖。
“闭嘴!”
崔俨见自己没能蒙混过关,叹了口气,转而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孩子死,是此次政变最好的结果,否则只要他在一日,就会有人蠢蠢欲动,试图打着他的旗号来对付你,对你始终是个威胁。你要真喜欢孩子,还不如自己生,你看,她不是也这么想你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想生,对吧!”
陈蝉:“……”
“你怎么脸色这么白,被我说中了吗?”崔俨步步紧逼:“为什么不想呢?你觉得自己不会有后吗?”
被他窥见自己不安且混乱的内心,陈蝉暴怒,一股火气结结实实从小腹窜起,可当他抬起头和崔俨四目相对时,竟又不敢直视,心慌地错开视线,不停地反刍他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崔……成羽,我要想想,司州的未来。”
“你想接手你大哥的一切吗?如果想,现实就是,不论你动手与否,最后都会走到这条路上来,如果不想,那去做你想做的,只要能如愿以偿。但陈蝉,那不意味着不用杀人,你的任何选择,都可能带来更大的死亡。”
陈蝉恨他戳破了侥幸的泡沫,非要唤醒他的自欺欺人,只能咬牙切齿地再度强调:“我说了,我要一个人想想!”
崔俨替他关上了门,在门口的台阶上拄着刀闭目养神,但没坐多久,陈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是唤管家陈剡替他备车。
不多时,车驾至正门口,车夫低着头戴着斗笠,站在一边候他上车。
陈蝉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这样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我不是瞎子,剡叔呢?”
崔俨不情不愿地去摘斗笠:“他吃坏了肚子,我替他一会。”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陈蝉又给他把斗笠按了回去。
崔俨笑了一下,甩开鞭子,也没问陈蝉去哪里,轻车熟路出了城,陈蝉挑眉,一眨不眨看着他赶路,过了会,他再掀开帘子,车停在了山道上,不远处,藏风抱水的宝地上,立的正是陈岱的衣冠冢。
“你什么时候……”
“派斥候探路的时候找好的,想着你回到合肥,分不出心力来处理这些琐事。”
反正也没有尸体,陈蝉也不像个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之人,他便做主找了几个士兵来挖坑。
大哥的事,对他来说,只可能是头等大事,怎么会是琐事,不过这一闹,愁云惨淡,只怕白事也难以好好办下去,与其把陈家人聚在一起,横生枝节,倒不如以军礼下葬。
陈蝉放眼青山:“你带我来这,就为了邀功?哼,万一我不想大哥葬在合肥,你如此自作主张,我岂非还要费力气迁回颍川。”
“当然不……啊?嘿,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崔俨欷歔,“我这不是想你,与其逃避,不如勇敢直面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比起先前一声不吭关在屋子里那会,陈蝉的情绪早已平复,也知道崔俨的做法是对的,黄宝瑛不如仇道微心志坚定,太容易被族人蛊惑,败了一次便会想要卷土重来,留着她,便是太阿倒持,可若是杀了她,往后孩子与自己之间便只有杀母之仇。
罢了。
“……你就没想过,如果黄宝瑛没有自戕呢?”
“我就在背后一剑杀了她,反正我暂领军职,你又不肯承认我是你的人,谁能管到我头上。”崔俨杀气腾腾地说,陈蝉看过来,他立马改口:“所以我是你的人吗?是吗是吗是吗?是的话,你可以管我,所以你要把我下狱吗?”
“……”
距离他离开兖州,已近两年,陈蝉发现自己对上崔俨,竟依然无可奈何,他站在陈岱墓前,只觉得身后所负,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将行之路,也绝非坦途,他不迭凄然一笑,旋即便听见崔俨又说出了那句时至今日,依然震耳发聩的话:“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杀人,但你下不去手,所以我帮你。”
人已咽气,事已成定局,陈蝉只能说:“杀人容易,可杀人之后呢?”
“我……”
“为什么要做这些?”
“当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你可是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但是都没忘掉的……妻子?”他有些拿不准该怎么称呼,毕竟两个人都是男人:“嘿,就那么回事,总而言之,夫妻之间,哪有那么……”
“闭嘴,谁跟你是……”陈蝉从他身边快步走过,简直不忍卒听,“回城之后,我来处理。”
崔俨嘴巴闲不住:“喂,这就用不上我了吗?”
陈蝉忽然回头,给了他一巴掌,崔俨先是一愣,而后喜滋滋追上去,问:“这算小惩大诫?你还是舍不得我的是吧,如果是苏傕的话……”
“苏傕不会干这种蠢事。”
“如果是雷璋……”
“雷璋不掺和政事。”
“如果是……”
“你能不能闭嘴?”
崔俨还想说什么,忽然把手按在刀上,山道上烟尘滚滚,几匹马冲锋而至,为首之人正是苏傕。
陈岱出战前已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所以提前留书给雷璋,把苏傕指给了他,雷璋逃生后,第一时间去信荆州将一切告知苏傕,既是大哥相中的人,必是极其倚重信任的臂膀,陈蝉现在又确实亟需用人,当即整理仪容,正色立于马前。
苏傕下马,看向身后的墓葬,霎时面如土色,加之风尘仆仆赶路,两颊浮肿,眼眶下陷,是满面倦容形似枯槁,陈蝉竟也觉得鼻头一酸,不忍地别过脸,侧身让开。
苏傕冲了过去,朝着衣冠冢顿首三拜,头磕在地上,流泪长跪不起。
崔俨扫了陈蝉一眼,无声询问是否要拉他起身,这书生不比陈蝉精壮,怕他一时情急,厥过去。
陈蝉怜他赤忱之心,抬步上前,要亲自搀扶,苏傕却在这时,忽然径自站了起来,强打起精神冲他道:“合肥的事,李某已有所耳闻。”
目下还没有几个人知道黄宝瑛的死,一切都在严密的控制之下,陈蝉便问:“你是来说情的吗?”
苏傕却答:“意图谋反之人,无情可说。”
陈蝉又问:“那你恨我吗?”
苏傕道:“……恨。”
“拿刀,杀我。”
陈蝉随即抽出崔俨的佩刀。
崔俨劈手去夺,满脸骇然:“你们这些读书人,耍耍嘴皮子就成,玩刀子就没什么意思了吧!”崔俨给人拽了个趔趄,但陈蝉却紧握着刀柄不放,逼得他不敢再动手,只能警惕地盯着他俩的动作。
苏傕没接,摇了摇头,说:“我去荆州之前,主公曾与我交代,天下局势,朝夕嬗变,若有一日他不幸罹难,司州的一切便交托与你,让我需以你为先,辅佐你完成你所望之功业。”他从陈蝉手里接过长刀,双手托起,半跪于墓前,当着陈岱的在天之灵,郑重道:“还望新主能让臣看到,臣所做的一切皆是值得!”
“我给你最大的权力。”
新仇旧怨一时涌上心头,陈蝉东望建康,沉吟片刻,道:“接下来我将自立为王,改制之前,暂依楚律行事,我记得武帝时期,诸侯王裁撤相仆,设三卿,那么即可起,免你长史之职,由你出任郎中令。”
苏傕受命,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垂下眼,沉声道:“主公,臣有一言,为君者,不一定要骁勇善战,国有将军,王有中尉,自可领兵;也不一定要智力超群,自有谋臣奏事,这最重要的恰恰是断。”
“你的意思是……”
“决断,不可有妇人之仁,失之千里,差若毫厘。”
陈蝉闻言一惊,心里生出怀疑,但当两人视线相撞时,他知道自己想的也正是苏傕所想的,于是并未明言,而是快步越过他,上了马车。
崔俨一头雾水,觑了苏傕一眼,追了上去。
苏傕站在绵绵细雨中,一动不动,直到崔俨准备驾车启程,朝他喊了一嗓子,他才缓缓转过身去牵马。
陈蝉的声音从牛车里传出来:“不用等他了,我们走。”
牛车一路下山,急停在刺史府前,陈蝉站在门口抬头仰望,几个月前,这里张灯结彩,如今,挂着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未取下。
他快步上去,伸手一拽。
白幡落在崔俨头上,他伸手扯去,快步追上陈蝉:“他哪句话触怒了你?”
“替我研墨。”
陈蝉不打算解释,推了他一把,崔俨安静下来,没有再提动刀动枪,陈蝉提笔,几乎没有停顿,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墨椎哐当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