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文恪还没来的时候, 他就托解骏前去四平斋内寻找,文恪来了以后,他又嘱托了一遍,陆攸既然不要他死, 那么在试验药品的同时会备下解药以控制药量, 只要找到近期有动过的痕迹的药瓶,那一定就是, 他赌了一把, 没想到却赌赢了, 他在门口坐了许久, 便是因此心绪不宁。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是陈蝉?”
许久后,陆攸找回了声音, 沙哑道。
陈蝉反而冷笑:“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是顾芝棠, 是陆攸,是当今天子!我生为陈蝉, 有错吗?”
轰——
远处, 四座卫星城爆发冲突, 冲车撞门, 建康一片天昏地暗,可笑的是, 当今天子不坐镇台城,不坐镇中军,却在这里和他非要分个对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已毫无意义, 但陈蝉却惨烈地笑起来:“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救我?芝棠,芝棠……陛下?”
陆攸转过脸,怔怔望着他。
他们分开了三次, 又重逢了三次,战火纷飞,每一次都可能是阴阳相隔生离死别,他有三次机会告诉自己真相,但他没有。
“当然是为了你!为了你,孤才不惜以身犯险,前去兖州!”虽然药已失效,但陈蝉不会武功,陆攸不想动粗,更不想弄伤他,于是尽量克制住心里的冲动,将语气放柔:“你不要跟孤闹,好不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孤连打仗都不必亲往,这一分真心,难道你一点都看不见?”
“难道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陈蝉失望地摇头,“陛下,你的臣民呢?你将他们放在什么位置?天下在打仗!你的国土正在交火!”
陆攸眼底闪过不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他不是应该高兴吗?自己堂堂天子,为了他,将生死置之度外!
“何况……陛下,别开玩笑了。”
陈蝉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两人从徐州出逃以来的共患难,被他在建康埋下的后手和他坚持不懈给自己下药冲击得粉碎,或许有那么一些瞬间,他确实真心相付,但初衷,定然不只是为他,否则又怎么解释,他以自己为诱饵找出陈岱,要借他杀崔俨,并将陈家一网打尽?
“丢失过所和文牒的时候,你是那么的失落,你甚至希望丢掉的是你的师父给你的玉环,你对我说你只有我,只有我能证明你……”
陈蝉有些说不下去,失魂落魄地看着风里的柳絮——孔昼和仇安都不在附近,没人能确认他的身份,他不能逢人就说自己是皇帝,就算请人带他去见孔昼或是仇安,在那样的条件下,对方也可能挟持皇帝。
他确实只有自己,只是他的唯一也不过是迫不得已。
“……陛下,你说的话,究竟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呢?你与我相交,也是骗局吗?”
也?什么叫也?
“不是!”心脏重重砸回胸腔,陆攸蓦地慌了,矢口否认:“那个时候,孤并不知道你是谁,孤是在查抄陈家的时候,才知道!”
“你没有查过?山寺一夜,你当真没有查过?身为一国之君,半路有人与你投身一寺,你就不觉得可疑?”
“可疑,自然也怀疑过,但孤……不愿。”
在遇到陈蝉之前,陆攸曾多次瞒着太后,秘密前去庙中面见先帝,那时年纪太小,他对父亲始终留存了几分仰慕与依恋之情。
寺院里的和尚畏惧太后的雷霆手段和看押的刀斧手,不敢与他多接触,常装聋作哑,打发新来的小沙弥去服侍他,那小和尚不得指点,对他的身份一概不知,更不晓得这座伽蓝里埋藏着宫禁的秘辛,闲来无事,就给他讲自己听来的佛经故事。
久而久之,两人熟络起来,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陆攸并不放心,他在秋猎时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害怕一切接触自己的人,于是,他派人将那小和尚的身份仔仔细细调查了一遍。
结果可想而知,小和尚知道了陆攸的身份,从此以后只称呼他为贵人,点头相交,再无一句真心话,两人逐渐疏远。
再后来,小沙弥渐渐长大,他终于触及到了机密,被先帝及庙中和尚策反,偷偷传递消息,帮助先帝逃跑。
但华云贞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小和尚死的那一天,建康下了好大一场雪,华太后将他的头颅送到了中斋,遣人呈到他的面前:
“你是皇帝,只有君臣,哪里来的朋友?”
所以,孤家寡人永远都只是孤家寡人。
与陈蝉在建康重逢时,他正在组建四平斋来为他办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在他邀请陈蝉来斋中做些小玩意售卖时,手下曾多次劝他调查这个人的来历。
那一天,他犹豫了很久,耳朵就像灌了水,嗡嗡有声,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陈蝉拍了一把他的肩,将神游八表的他唤回来:“芝棠,你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他根本不知道陈蝉说了什么,心不在焉地敷衍:“没有的事,我刚才看到那幅旗帜在动。”
“在动?”陈蝉眺望对街的酒旗,今日高天无云,远近无风,倒是让他想起了后世那个相当出名的典故,遂笑道:“不是风动,是你的心在动。”
……我的心……不平静吗?
陆攸一下子顿住,他害怕小和尚的悲剧再次发生。
……
“不愿?”
陈蝉此时也醒悟过来,当初不知道顾芝棠的身份,以为他不过是任侠,是山野过客,如今回想起来,却是疑点重重——堂堂一国之君,为什么会半夜宿在野寺,身边没有一个人保护?
他身边应该是有人的,只是自己当时发现不了,这些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如果自己做出任何异常举动,就会被当场击毙。
但这仍然无法解释,陆攸为什么会离宫,出现在那样的地方。
陈蝉隐隐觉得自己触及到了整个事件的核心,脱口问道:“你那晚为何会去那里?那间寺庙里,究竟还有什么人?有什么事需要你隐瞒身份,夤夜在寺庙私会?”
“礼佛参拜不会没有天子仪仗,不会挑深更半夜,你不佞佛,太后也不佞佛,你们甚至在白马九年发动灭佛,而弘扬佛法的自始至终只有……”
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实在荒唐。
难道……
“孤知道你不相信,但孤确实不愿,你对孤来说,是那么相似的存在,你说你讨厌这个世界……孤也讨厌;你说你无力改变,孤也无力改变;你说你走了很远的路,都说是回家,可你不想回去,因为那里对你来说不是家。”
“……对孤来说,”遥望建康宫,他的脸色晦暗难辨,“孤也觉得那不是家,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生母顾太妃曾是吴郡海滨的一名渔女,因貌美,被官吏作为进贡的礼物强抢入宫,有说法称,她半路遭世家拦截,委身他人,已非处子,但先帝敢怒不敢言,又怀了慈悲心肠,没有处死美人。
因此,身世成谜的他总是被朝臣,甚至是以陈家为首的世家明里暗里针对,可笑他从前竟还不知何故。
“孤就是在那一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蓦地想起年幼的他躲在帘幕后,看着华云贞如何以雷霆铁腕对付陆无为。
高高在上的帝王失势后显出的狰狞与怨愤,与贩夫走卒无异,甚至怒骂时所用的恶毒语言,比那些大字不识的人更甚,从前那张伪善的脸被撕碎,就好像庄严肃穆的金漆佛像中,藏着的其实是地狱的恶鬼。
华云贞一概视作放屁,站在太极殿的玉陛上,挥袖一指,毫不客气地反击:“你既然喜欢舍身,那就上寺庙忏悔一辈子吧!”
陆无为被拖了出去,威赫八表的皇权破碎,从前至高无上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被带走,他心里没有惊讶,痛快和怜悯,只有担忧,恐惧和绝望。
华云贞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下一个做她刀下亡魂的人会不会是他?
母亲的身份压在他的头顶,会如无光的永夜,笼罩他的一生,叫他无法翻身,一想到此后,她将如附骨之痛,日夜折磨他,他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当他得知真相后,想的却是,或许是女子之身所限,有诸多不便,华云贞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不敢背负弑君的骂名,换做是他,下手不会更轻。
……
陆攸从噩梦般的回忆里被拉了回来,两眼发红,满脸的戾气和杀意:“……难道这样的世家不该杀?打从一开始,孤所做的一切,只为斩除世家,无论是吴郡华氏,还是颍川陈氏,一个都别想逃!”
“至于崔仲宣,只是他倒霉而已,谁叫他偏偏要回来见你大哥!孤能让他们见面吗?孤能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孤吗?崔家缺文臣相佐,你大哥缺兵马武器,你说他们为什么见面,只是为了议政北伐?只是为了稳固朝堂?孤不信!不信!”
陆攸含恨大笑,得意地望着陈蝉:“但他死了,一切就不一样了,陈岱是他的政敌,谁第一个反对北伐,谁就最可能杀他。”
“崔俨怎么不去找陈家报仇呢?他都能打到长江,兵临建康,怎么就找不到陈岱!”
要说这当中唯一漏算的,就是他的霜质,竟然是陈岱的弟弟!江左世家那么多,拥百万人口之巨,为什么偏偏他会是陈岱的弟弟!
“你说你不该相信孤,那孤该相信你吗?霜质,你知道孤收到信报得知你困在兖州时,孤心里是什么滋味?当孤对陈家用兵的时候,孤是什么滋味——你跟他们一样都是骗子!你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你和那些派到孤身边监视孤的人没有区别!你只是换了一种接近的方式。”
第122章
廷尉送来名单的那一天, 他尚不知霜质便是陈蝉,只知道陈岱的三弟带领部曲出关救兄,此举正合他意。直到周掌柜找到他,报信二当家北上, 他才后知后觉将两人合二为一。
是啊, 朝中有官员举荐陈蝉吏部任职时,陈岱曾多次推辞, 表示其弟身体不好, 不能胜任, 他为什么没想到呢?他从来没有将霜质和他怨憎的陈家甚至陈岱做任何联系。
那一瞬间, 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后悔吗?后悔。
后悔不该与他结交,后悔自己轻信了旁人, 就和当初那个小沙弥一样,再次错付!他有没有把自己的事告诉陈岱?他有没有猜到或者调查过自己的身份?他有没有在暗处谋划过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要对付他大哥的计划?
他开始回溯, 甚至审视自己过去说过的所有的话,从只言片语中开始反省, 有无失言, 有无露出过马脚。
周掌柜不知主上何意, 忐忑不安地等待命令, 已经做好了出发救人的准备。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陆攸只是疲惫地将他赶走,一个人在中斋枯坐了一日夜,仍没有想清楚。
或许面对陈蝉, 什么也都想不清楚。
他恨他欺骗自己,恨陈家欺君罔上,却又忍不住打听他的消息, 打听失陷的瑕丘和失守的兖州,打听崔俨府中上下和那些流传于城中的,为百姓当作谈资的风流话。
……他只想找到他,带走他,将他藏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
陈蝉一眨不眨看着他,说:“法场劫了,崔俨诱了,该杀的官员,该拔除的党羽都拔除了,怎么还不动手杀了我?给我吃尾生散,把一个仇人天天放在眼前,有意思吗?”
“你不懂。”陆攸脸色比哭还难看。
陈蝉眼神黯淡,他瞬间明白陆攸的言外之意,但却盼望自己坏了脑袋,还不如不明白。
没有得到回应的陆攸,又急声反问:“你不相信?你不相信孤说的话?那孤告诉你——霜质,陈霜质,对你,孤视若珍宝,不然孤为何冒着危险,来兖州接你?孤呵护至此舍不得动一根汗毛的人,竟然被崔俨捡了便宜,孤怎么忍得了!”
“……”
陈蝉哑声问他:“芝棠,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你算什么?孤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你算什么?是知己?是朋友?是让孤可以毫无顾忌做自己的港湾?”
“霜质!”
陆攸眼含热泪,情真意切地呼唤他的名字:“虽然从前孤经常爽约,但孤仅有的,不属于国家,不属于朝廷,不属于阴谋无关于权利的所有,都给了你,统统给了你!孤始终记得你在庙里说的话,孤看到你,就像看到孤自己!”
他们都是向往自由的人,一个被困深宫,为太后掌控,一个生病,足不出户,那么相似,就像一枚叶片的正反两面。
过去每一天的相处,他总是忍不住把这个孱弱的,与众不同却委屈在家的少年当作过去的自己来疼爱,好像救赎了他,就救赎了那个同病相怜的自己。
但就在这一刻,对陆攸来说,一切已截然不同,陈蝉替代了他,甚至超越了他自己,在他心里完成了彻底的升华。
“我爱你。”
当他派出去的耳目传回消息,推测陈蝉已经落入崔俨之手时,他为此震怒。
自己那么多年的喜欢,都没有逾越过君子之距,在他心里,陈蝉是干净的,而自己却栖身黑暗,是肮脏的,是配不上的,自己已然如此,那他崔俨又凭什么!
于是他对陈蝉的爱,在救回陈蝉的那一刻达到顶峰,完美的陈蝉俶忽变得残破,他暗暗发誓要保护他,要修建一个谁都无法接触,无法抢走他的堡垒来安置他。
——他要把陈蝉囚禁起来。
陆攸不再伪装:“你是我的禁脔。”
在很早之前,他就把陈蝉视作禁脔了。
“禁脔?”
回忆忽然击中了陈蝉,他终于读懂了,芝棠每时每刻看向他的复杂眼神,其实他早就把答案告诉了他,可他却从不在意。
……
那时郊外踏青,芝棠猎得野味,他们架起篝火烧烤,芝棠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片肉,总是把野猪脖子下的那块嫩肉给陈蝉。
陈蝉想也没想就吃了。
芝棠就问他:“好吃吗?”
陈蝉点头,说:“好吃。”
于是他笑了笑,故作闲谈:“这是野猪身上最肥美鲜嫩的一块肉,自古以来只有皇帝才能享用,”而后转头,随口问起陈蝉,“你知道禁脔一词是怎么来的吗?就是这么来的,正因为这块肉必须献给皇帝,久而久之便称其禁脔,别人是不可以碰的。”
陈蝉配合他轻呼一声:“遭了,那皇帝不会找我麻烦吧!”
“嘘。”
陆攸笑着说:“皇帝不会知道。”
……
陆攸在阴影里,笑容扭曲:“天子禁脔,绝不容许他人染指,只要崔俨敢来,孤就让他有来无回!”
哪怕为此损害甚至牺牲许多人的利益。
遥望西城,陈蝉顿时想明白了他的计划,诱敌深入再困兽而斗,这当中任意一个环节出错,都将万劫不复:“你疯了!这建康城里,还有几十万人,如果江南的兵借不来呢?如果借来的兵从此不走了呢?你要重蹈祖约苏峻之乱,还是重演王敦之灾!”
“孤……”
“退一万步说,你就不怕崔俨入城后大开杀戒?你这是将你的子民作为诱饵,你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性命……”
“那还不是为了你!”陆攸咬牙,说:“他侵犯了你,我帮你报仇!”
刚才的话只是试探,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相识相交的顾芝棠是这样的人,可现在得到了令人死心的答案,陈蝉的心绪却再也难以安宁,如果这样,他宁愿被崔俨生生世世囚禁,也不愿意成为千古罪人,成为一切的发源和借口。
陈蝉毫无预兆转身。
陆攸大喊:“你去哪里!”
陈蝉不说话,他追上去扭住他,陈蝉痛苦地说:“这不是爱!这是囚禁!你明知道我和你一样渴望自由,但现在你却要折断我的翅膀,这只是你病态的一厢情愿!你自以为是的拯救!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愿,也痛恨得到这样的爱!”
“为什么?”陆攸受到惨重打击:“崔俨那样对你,你也没有对他喊打喊杀,孤又何错?为什么你可以接受他对你做的事情却不能接受孤!”
陈蝉挣扎:“这是两码事!”
陆攸反扣住他的手:“但你今天必须跟我走,”高喊——“左右……”
卫字没有落地,埋伏在附近的人忽然一个一个倒地,墙上匍匐着数十道黑影,朝着两人张弓。
这里只有自己的死最有价值,杀陈蝉有什么用,陆攸看了一眼,几乎瞬间松开了陈蝉的手,伯靖听见动静,从另一侧飞身而下,错身时腰间竹筒拉开,两柄断魂刺飞掷而出,墙头人影坠落,尽皆被割喉。
说什么视同自己,天家,哪有这样无私的感情。
陆攸恍然,要去抓陈蝉,陈蝉回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背对弓箭,头也不回往外跑,如果要追他,陆攸势必要把后背留给敌人,但他会怎么做,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
“伯靖——”
陆攸终归不敢赌,抄着剑飞身上墙,不远处等候的左右卫终于赶到,埋伏的黑衣人吹了声口哨,不再缠斗,他才跃下墙头,跟着追过去。
追了两步,脚边忽然有华光闪烁,他回头,发现是陈蝉落下的那枚暖玉。
陈蝉对附近不算熟悉,为了弥补体能上的差距,本能地向人多的地方寻找庇护,因此,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往中街上跑。
但他很快意识到,天子在建康势力通天,这个时候,街上必定有城防巡逻。
陈蝉刹住脚,想要往回走,却发现两侧树摇风动,屋顶上瓦片脆响,有人正在向他的方向集结,应当不是陆攸的人。
是刚才墙头的黑衣人吗?他们不是冲着皇帝来的吗?
他只能往左,就近拐入巷道。
小巷通往西口市,一路望去,街上已是人仰马翻,西城逃难的,拖家带口争相出城的,还有亲人失散撕心裂肺哭号的,沿着秦淮河一路向西,惨不忍睹。
再往前,便是后渎篱门,别说眼下这情况出不了城,就算自己侥幸跑出去,也是长江天堑,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怎么办?
至新桥边时,桥上落下几道黑影,而来时的岸上,卫士集结,对面的人为了逼停他,两箭射向他脚边,陈蝉看了眼秦淮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花船,奋力跳了上去,挂在船舷上。
“什么人!”
船内的歌女大声尖叫,摇船的船夫则从船头绕至船尾,举起撑杆作势要打。
陈蝉只能拱手致歉,慌慌张张踩着铁锚和绳索往岸上爬,黑衣人被人群冲散,但沿河街上,大批士兵涌了过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唤:“陈蝉!”
陈蝉霍然回头,长街上一匹马跨过夜色,马上的骑士向他伸手:“过来!”
陈蝉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蓄力,咬牙向前一扑,崔俨一手揽腰,欣然接受了他的投怀送抱,一手猛地甩缰。
“驾!”——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街边的行人纷纷惊恐地望向他俩, 背后的士兵破口大骂却望尘莫及,两人一骑踏上驰道。即便是攻破建康城,崔俨也没有当下这般喜悦盈头,意气好似就要撑破胸膛, 他不住大笑:“曾几何时想过, 美人在怀,策马建康!”
汗水湿透衣衫, 闷在铁甲里, 本该恶臭难闻, 但陈蝉靠在他怀里, 却不觉得排斥,虽心有余悸, 却慢慢放松下来。
不过他很快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崔俨,你的兵马呢?”
崔俨没有答话, 拐了个弯,陈蝉撞在他手臂上, 不得不揽紧他的腰, 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放肆的轻笑。
“笑!你还笑得出来!”
西篱门是拿下了, 但几座卫星城的兵都在西调, 尤其是西州城,足有一万驻军, 他麾下士兵定然还没有完全入城,他不在阵前指挥,就这么单枪匹马杀了进来, 想起那枚护身符,陈蝉不迭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中计两个字就在嘴边。
坐骑停了下来,不等他斥责, 崔俨低头,紧紧拥住他,又在他额上浅尝辄止亲了两下,没有意料中重逢时的暴跳如雷,怒骂指责,只有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瑟缩颤抖。
“活着,你还活着就好了。”
“你还能更蠢一点吗?”
陈蝉的语气也随之软下来,身后忽起啸声,他看到箭头飞过崔俨耳侧,惊心动魄,忍不住示警:“小心!”又见他仍直勾勾盯着自己,不为所动,忍不住抬起手肘顶了他心口一把。
饶是如此,行动却比语言更快,银光一闪,陈蝉手中白虹出鞘,斩断了崔俨鬓边飞来的第二根箭。
崔俨不顾眼角擦出的血痕,忽然抓紧他的手:“你从哪里得来这把刀的?”
白虹!
这是他爹随身佩戴的白虹,随着他爹的死而下落不明,当初他曾推测过,要么被刺客顺手牵羊,要么朝廷收敛他爹尸体时,趁机查抄走,但若是后者,这么好的兵刃,皇帝难道不会留下自己用。
他不禁想,难道父亲的死真的和陈家有关系?
陈蝉见他脸色有异,问:“这把刀有什么特别吗?”
“你不知道?”崔俨打量着他,“这是我爹的佩刀,乃天外陨铁所制,世所罕见,基本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陈蝉沉默。
崔俨想追问来历,陈蝉清楚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在怀疑什么,闷闷开口:“是芝棠给我的。”
“……难怪。”
崔俨嘟哝,难怪四平斋的人潜入瑕丘之后,被他一网打尽那晚,他们是那么决绝服毒,唯一一个没来得及服毒的,在严刑拷打下始终不肯交代斋主救人的计划,他当时一门心思系在陈蝉身上,拷问的也都是关于陈蝉的事,最后这个人坚持不住,终于开口,但自始至终就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也会像你父亲一样。”
当时只以为是骂他乱臣贼子不得好死,但现在想来,是觉得他会和他父亲一样,死在去往建康的路上吧,对方的语气那样笃定,就像看着他父亲咽气一般。
崔俨几乎要绞断手中缰绳:“他是谁?”
陈蝉叹气:“……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是皇帝,对吗?白虹既然是他给的,是他派人杀了我爹,是不是?”崔俨竟然舒出一口气,陈蝉先是诧异,而后豁然开朗,他是为动手的不是陈岱,而感到释怀解脱。他在动心的时候,虽然没皮没脸,但也背负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那我就可以放心杀他了。”崔俨冷酷地说。
“这场战争你打算怎么收场?推翻他自己当皇帝吗?”陈蝉想装作没听见,但又无法视而不见:“你没这个立场。”
“有,他杀我爹,我要报仇。”
陈蝉实在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要跳马,崔俨立刻把他捞回来:“我知道,你想说我师出无名,我怎么会不明白,但我真就是想要报仇!”
“我一开始倾向于孔昼和韦初等寒门子弟,以北伐做局,借我爹的死嫁祸你大哥,以达到江南世家和中原士族内斗消耗的目的,所以我以清君侧起兵,但既然我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就没有必要去追究杀人的刀,你明白吗?”
“陈蝉,现在你我都知道凶手是他,但假使凶手是你大哥呢?我也一定会报仇,杀父之仇我都不报,那我枉为人子!”崔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至于皇位,郑钦那头老狐狸或许在乎,但我并不在乎,我只想报仇而已。”
“但你不想就不做吗?”
“是,我必须去做,为了我的将士,为了追随我而为我付出血泪的人,我不得不长驱直入台城,但也许有的人向往那里。”他指着建康宫的方向:“但对我来说那只是诅咒和枷锁。”
“陈蝉,离开瑕丘那晚,你没有杀我,还……”崔俨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最后摸向怀里的莲花,深吸一口气,颤声问道:“……你恨我吗?”
陈蝉:“……”
“所以,是你让我醍醐灌顶。与其说我恨皇帝,恨太后,我更恨皇权,让人扭曲。难道我起兵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让子孙后代,成为下一个陆家,等着下一位天命之人去攻打他,最后叫天下苍生再遭一次劫难吗?”
“我说过,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救人,前提是救人!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重复历史的宿命。”
“……历史的……宿命,”陈蝉怔忡地喃喃,“可你不也说,不得不为,做不到的,我们都……”
霎时间,他的心绪绞成一团乱麻,又从混乱中,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崔俨想要的是什么?他会和自己想要的未来不谋而合吗?
他见过最好的制度是社会主义,但在这个世家林立封建落后的时代推进平等的思潮,高举社会主义的旗帜,怎么做得到?谁会支持呢?
“我瞧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又在想什么?你还在怀疑我?我说过,再也不骗你就不会再骗你。”崔俨说到这里,明显有些生气,语气又酸又涩:“你面对我的时候,总是在想别的,在兖州时,想怎么离开我,现在呢,不是关心黎民百姓,就是关心那个破皇位,你就不能想想我?”
斜地里传来整齐的甲胄声和脚步声,崔俨挽缰掉头,直接从人家的院子里撞了出去。
陈蝉一边拨开衣杆衣架和衣服,一边烦恼地说:“我想你,我怎么没想你?我天天都在想怎么才能避开你!结果你呢?打完下邳打小叶关,打完小叶关打风亭……”
“原来是你在守城,你真是……真是……”崔俨勒马,揪着他衣襟,在他嘴唇上恨恨啃了一口。
“快走!”陈蝉推了他一把,“那边!”
崔俨自言自语道:“……也不对,守将都会武功,你连鸡都没杀过还杀什么人!哦,你是那两个人之一,李固跟我说是个美人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想到!嘿!那狗皇帝跟你一起是不是?早知道当时我就……”
陈蝉斜睨了一眼,忽然抓紧他披风的带子,崔俨被迫低头,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眸子,赶紧改口:“我此次南下尽量怀柔,连李固都没杀,投降的百姓我更没有……”
这一点陈蝉倒是知道的,他跟着军队去扬州,确实也没有受到苛待,如果不是樊超帮他逃出来,温世澹恐怕还要给他分地。
陈蝉松手。
崔俨却像有什么毛病一样,按着他的手指让他再抓一会,最好能主动亲一口。这当然是奢望,但马跑起来不受控制,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但他并没有如意,四面八方都是人在集结,他拔出□□,大喝一声:“抱稳了!”甚至把陈蝉的手抓到腰间,用披风将他脑袋盖住,庆幸自己比他个头大,正好能将他完全挡住:“我要杀出去!”
陈蝉当即闭上眼睛。
长刀轮圆如满月,前方将士持盾持枪,却硬生生被他斩出一条血路,一路腥风相带,他才知道什么叫虓虎之勇,善战无前,如果不是两街逼仄,施展不开而楚军借地势埋伏,真敞开了打,恐怕城内无人是崔俨的对手。
陈蝉睁开眼,月光正落在崔俨眼底,他似有所感垂眸,冲他淡淡一笑,陈蝉立刻收回视线,避了开去。
但一股复杂的情绪却莫名其妙涌上心头,难怪世人都爱看英雄美人,都爱听才子佳人。
包围封锁的楚军虽持长兵,但却对他俩颇为忌惮,一开始,崔俨只以为他们忌惮自己的勇武和□□“知己”的锋利,渐渐地却发现,他们是忌惮自个怀里的陈蝉。
崔俨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恨,酸臭还有几分乐见其成的幸灾乐祸:“你不是心甘情愿跟他走的吗?怎么又派人来抓你?”
陈蝉反唇相讥:“别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
“但我从不骗你!”
崔俨逼近:“我要什么,我就去抢,我要你,都写在我的眼睛里。”他空出来的左手拉着陈蝉的手,贴在心口,又说:“全都在这里!不像有些人,瞒着我去死,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怎么过来的吗,我只有不停地打仗打仗,我才能……才能短暂地将你从我心里抹去……我不想也不愿相信,你真的死了。”
“不骗我?那你让白秋川找公输家的人做什么?你没想让我假死?”
“我只是……”崔俨还想狡辩,但面对陈蝉,失而复得的喜悦压过了那些借口,如果这就是上天垂怜,他愿意就此反省悔过:“好吧,就那一次,我错了,对不起,你揍我吧,如果我再骗你,你就拿我爹的刀,往我心窝子里捅。”
他敞开心怀。
戟刀插过来,割破了披风,陈蝉推了他一把,急声骂道:“你长不长眼睛!”崔俨反手一砍,陈蝉却蓦然抢过白虹,真架在他的脖子上,说:“你往哪里走?走那边!我要去救人!”
陈稚他们还在大将军府,他虽然托文恪送信提前让他们离开,但不确定他们收到没有。
崔俨想也不想,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行,今夜六门之内,军威重,我要带你走,这里太危险了。”
陈蝉握紧刀柄,用力一拧。
崔俨说:“那你割,割断我的脖子,那样你既救不了人,也走不了。”陈蝉手腕轻颤,果真犹豫,他又说:“你现在需要我。”
陈蝉显出一瞬的茫然,因为陆攸的欺骗和伤害,他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崔俨则趁机夺刀。
陈蝉下意识去抢,崔俨怕他受伤,反手插回鞘中,正好这时追兵追来,他赶紧压着陈蝉的手,猛夹马肚:“走!”
陈蝉没坐在马鞍上,本就打滑不稳,老马甩蹄,额角一下子磕在崔俨锁骨上,崔俨立刻分出一只手,紧紧扼住他的腰,在他开口诘责前先发制人控诉:“为什么要把莲花还给我?”
陈蝉没有说话,隔着他的肩膀后眺望,忽见又落下数名黑衣人,与方才那些被崔俨砍翻,但是并没有立死的士兵交战,补刀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些人埋伏在大将军府,一来就针对陆攸,都说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但他却不觉丝毫宽心。
果然,下一瞬,一把勾镰甩了过来,陈蝉急得直拍崔俨脖子:“小心你身后!”
崔俨转动刀鞘,用白虹挡了一下,这一击虎口都给他震麻了,勉力才握住刀没有落下扎伤自己人。
两人兜兜转转东躲西藏,此刻又回到了秦淮河边,崔俨半眯着眼,立刻调转马头,冲向那几人,要将他们撞下河道。
马蹄扬起作腾跨的姿势,马头恰好挡住脚下,崔俨视线受阻,但陈蝉却将河堤的情形一览无遗。
几抹黑影如蜘蛛一样,贴在河道石壁上,就等这一瞬间,举刀扎向马肚。
陈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崔俨跳马,崔俨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按住怀里的陈蝉,扔刀扎在岸边,就要踮脚,借力飞起。
陈蝉被高楼的光晃了一下,猝然听到一句难以置信的发号施令。
“放箭!”
他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踩了崔俨一脚,将他踩入秦淮河中,而冲至岸边的杀手,正要追击,陈蝉忽然大喊:“救我!你们敢不救我!”
两名黑衣人怔怔地对视一眼,不得不抓住他的手。
崔俨翻身从对岸上岸,一支箭破空飞来,几乎擦着陈蝉耳畔飞过,不远处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白衣胜雪,慢慢放下手边长弓。
江南都说他陈蝉妍丽多姿,其实陈岱才是最让大家倾慕之人,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依靠了无数不属于他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和思想,但陈岱,全是靠他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大哥。”
第124章
“阿蝉, 过来。”
陈岱向他招手,仿佛回到一年多前,雪中相送的时刻,只是那时, 大哥的手是向外摆的, 要他和嫂嫂赶紧返回颍川。
尽管容颜未改,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他们的眼底都各自浸染上了尘埃。
“大哥, 你……你怎么在建康?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这些日子你, 你又……”
陈蝉心里浮上太多的疑问, 一股脑全堵在了喉咙,再看看他身旁黑衣披甲的武士, 哪里有半点被迫逃窜的狼狈,而刚才,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先射杀当今皇帝, 再动手暗杀崔俨, 这场战争的双方, 好像都不过他的掌中之物。
那一刻, 他的手脚竟然僵硬得像灌铅,心已经飞了出去, 可□□却还留在原地。
陈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只身上前,两侧的武士就要张弓搭箭, 被他一个眼神震慑住,只将手按在佩剑上。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 好不好?”陈岱俯身抱了一把陈蝉,一边哄劝,一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用力捏了一下:“你受苦了。”
陈蝉吃痛,拍掉他的手,终于找回了神智,跟着他暂时离开了秦淮河,如幽魂一般,慢慢行进在暮色四合的建康城中。
“你知道我在瑕丘吗?”
“知道,正因为知道你来了,我才会离开瑕丘。”
“……你知道我来了?”陈蝉错愕不已,他料想大哥脱身后,不论是否和陈家部曲会合,迟早都会打听到自己的行踪,但万万没想到,却是在他被困之前:“所以,你在书阁坐了一天,是因为我才匆匆离开,那你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来救我,就算最开始并无良机,但后来呢?为什么没有一点音信?”陈蝉喉咙发紧,委屈的情绪一涌而上,但他始终没有勇气质问,在他的心里大哥是完璧无瑕的,他不愿意接受任何感情的破裂。
陈岱垂眸,看了他一眼:“因为我等的不是你,你的到来,打乱了我的计划,但阿蝉,大哥从来不愿你受到伤害,所以饶是如此,我依然在知道你过关后,放下了一切来找你,只是……”
个中关节似乎太过复杂,连他也一时间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是在等我?那你在等谁?难不成……你在等崔俨?”陈蝉察觉到某种不对劲:“你为什么要等崔俨?你见他要做什么?你要刺杀他?你要和百姓同生死,所以你知道我们终将天人永隔所以才给大嫂寄将离花,不愿意她守寡所以写和离书?”
“不,恰恰相反。”
陈蝉半眯起眼睛,此刻的大哥,和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兄长仿佛割裂开,在波诡云谲的建康,显得是如此心计深远。
陈岱骤然停下脚步:“一切,要从我入京开始说起。”
他比了个手势,武士迅速隐匿于两侧暗处,随后脚步声起,远去调兵遣将,只有最初带刀的那位,仍留在原地,警惕四顾。
“我们这一房早已没落,三吴以南,包括豫章,皆在当时华家的恩威之下,我虽凭借陈这一姓氏,受华家启用,但想往上走,若无本家的扶持,在外做个无兵权的小郡守,便已是仕途的尽头。”
“所以,所以你能入建康是因为……”陈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当初他真的天真地以为,大哥是凭借才华崭露头角,或许除了才华之外,还有许多他从前有所察觉但不愿意深想的东西:“……你找到了盟友?”
陈岱露出赞许的眼神:“打从华云贞入宫那天起,她就不再仅仅只是华家的女儿,不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入宫。”
“华家倨傲,仪仗从前的功劳,在先帝驾崩后,与太后和皇室已至剑拔弩张的地步。”
“你还记得你提出的户等法吗?阿蝉,不幸地告诉你,你的本意是好的,目的在减轻穷人的负担,但实际上适得其反,令朝中贵人间接中饱私囊,华家也在其中之列,当初我通过他们上疏,反而促进我的高升,华家看中了我在族中不得势,而他们又正值在京中安插眼线的时机,于是顺水推舟向上举荐。”
“我因此得以进入建康台城,见到了本来以我的身份见不到的人,这个人就是华太后——”
“我向她坦白,我得她大哥华君义授意入宫,她不仅没有排挤打压我,甚至以礼贤下士的姿态招揽我。谁也不愿屈居人下,华云贞痛恨被家族摆布,我又何尝甘心为华家走狗?我自然要抓住这根橄榄枝,顺势而为,与之合作。”
华家的谋反……华灵璧的车裂……无故消失的图纸……这一切的一切……
陈蝉脑子里捕捉到了重要的线索,却又迅速消失在茫茫回忆中,他张了张嘴,无声地注视着陈岱的侧脸,后事的轮廓,在心里越发清晰——
华家谋反后,陈家在这一交戈中一举夺魁,成为世家之首,比起带兵镇压的崔郑两家,甚至没有流一滴血,就在陈岱无知无觉的手段下收割了一切。
本家的态度迅速被扭转,陈蝉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帮子热情的亲戚不说,甚至老夫人还提出,传香火过继,态度相当暧昧。
是啊,他们早早认清了陈岱的手段,知道这颗新星迟早锐不可当,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最重要的是门户之计,谁能光耀门楣,带领族人走向开天辟地的新时代,千秋万载绵延不绝,谁就能成为族长,成为所有人都必须听令的家主。
随着步步高升,他的大哥在皇权的帮助下,不负众望地控制住整个陈家。
但这只是一时的威风,华太后站稳脚跟后,绝不愿承认自己给自己请一尊大佛,向陈家动手,与皇权决裂,只是迟早的,情理之中的事情。
陈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大哥,你本来的打算是什么?”
“和崔俨合作,他需要世家的联合支持,而我需要兵。”
“所以,如果我没有来兖州,你是不是打算献城?”
“崔公虽不是我手刃,却最终因我之故而死,我们与崔家之间隔阂深重,贸然相见,崔俨断不会轻易相信,为了展示我的诚意,所以我选择留在瑕丘,并改变了兖州的兵力调度。”
“崔俨没有中我的计策,是因为你?”陈蝉痛苦不堪,真相竟是如此,所以他一开始见到自己的时候才会气势汹汹,还质问他粮仓是否是自己烧的,现在想也知道,必然是他的好大哥留的后手:
“其实你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崔俨和崔公全然不同,你根本摸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你提前写和离书,要和嫂子分开,怕万一不慎失败,华太后先发制人,陈家受难会连累她。”
“你给了她印信,也知道她在给老夫人看病,因而希望她用令信带部曲救走族人,只是没想到令信阴差阳错给了我,我带部曲反而成为造反的证据,导致族人被抓。”
“打那封和离书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但这种知道,却让你内心煎熬,我只是从不曾,也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否则,他在兖州一定会疯,信念的崩塌,不亚于天柱折,地维绝。
“我以为你去赏花了。”陈岱神色哀伤,料事如神的他,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虽然崔俨没有中计,但陈蝉的出现已令其怀疑陈岱的用心,但只要自己不露面,崔俨就会留下陈蝉的性命,以为诱饵:“对不起,是大哥害你受苦了,今夜过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先是听说有人在阻击崔俨,决定去看看,刚出城不久就遇到了陈家部曲,这才知道原因,但那时回头已来不及,亲弟弟被抓,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前去自投罗网,只能先一步离开。
“那你之后……”
陈岱道:“孔昼控制徐州的兵马后,拦住了南下的去路,并派人来截杀我,也正因为阿蝉你的到来,阴差阳错,他的人与我在城外擦肩,计划并没有得逞,但他与我为敌多年,想必早已对我起疑,但他不能施以援手,因为这不符合上头的旨意。”
“我想,最开始皇帝让孔昼控制徐州,继而把控徐州朝兖州支援的时间,目的是在我死后,崔俨攻入城中,得意且疲乏之际,再围剿崔家军,夺回兖州。而孔昼亲临彭城,自然知道你带领部曲过关施救的情况,故意放你们出去,留下证据,便可先发制人,给我们套上谋反的枷锁,正大光明派人去颍川抓人。”
“这样,所有该死的人都死了,世人就难以知道陈家和崔家覆灭的真正原因,也能堵住悠悠众口,而世家之首重新空置,总有人为了家族铤而走险,那么,他们不会再踏入一条河两次,不会再像当年对我一样,只交结我一个盟友,而是想办法让大家窝里斗。”
“但事与愿违,所以他的人在不见我露面的情况下,先下手为强,放火烧掉附近的粮草,逼迫崔俨退兵,无论事成与否,皆可以把这事情推到你的头上,并对外宣称是我的计谋,差别只在于,崔俨铩羽,则保住兖州,崔俨不退,则直接破坏我与之寻求合作的计划。”
陈蝉说:“但你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也怪我,明明知道他对我恨之入骨,不见尸首不会死心,就算我死了,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我的尸首,却仍然留下了破绽。”
陈岱唏嘘,计划偏离后,他必须要写一封和离书给阿微,保住她的性命,她是和自己关系最亲密的人,仇家只会和她划清界线明哲保身,她难逃一死。
陈蝉冷不丁问:“可他为什么没杀你?”
“因为我在见他之前,自饮毒药,他以为我是将死之人,可能动了……”恻隐之心就要脱口而出,陈岱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似乎连他自身对这个说法也难以置信,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抛出先帝并未驾崩这一惊天动地的引子,那孔昼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在施救呢?就为了让他活着回去见到太后,当面认罪?
这不免有些太可笑。
陈蝉见陈岱如今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没有半点将要毒发身亡的样子,而他的大哥要瞒过孔昼,即便用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至少毒性也该相当痛苦,不为夙敌的失势而痛快,却……
这会子,连他也难以自控,他能想象,现在自己的表情多么的滑稽。
救这个字若用出来,就实在耐人寻味,依陈蝉所见,谁背叛王室都有可能,孔昼绝不可能,不论是从前政见上与陈岱的不对付,还是他发家起势的寒门背景,他都不该站在陈岱一方。
他的权力来自皇家而非世家,他只能和皇帝站在一条战线上。
不过须臾,笑容重新回到陈岱脸上,他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自然是因为我掌握了不能言说的机密,以此捏住了他的七寸。”
陈蝉不由松了口气,生怕听到什么奇怪的回答。
陈岱又说:“先帝并未驾崩。”
“……什么?先帝真的还活着?”陈蝉又把那口气倒吸回来,兄弟俩对视了许久,陈蝉方才头晕目眩地擦了一把汗:“这简直,简直……”
“是真先帝吗?不是冒名顶替?”陈蝉忽然说。
陈岱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你觉得呢?”
第125章
先前与陆攸对质时, 他已有所怀疑,但怀疑是怀疑,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陈蝉无语,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令人振奋的秘辛, 死了的人就死了吧, 在这个节骨眼又出来添什么乱!这秘密若是捅出来,建康都要抖三抖, 哪里是孔昼的七寸, 分明是整个朝廷的七寸:“先不说这个, 你先让我消化消化, 嗯,我刚想说什么, 哦,我去过琅琊郡了, 你还让驿站的老柴给我留话,但你的金印留在了崔俨手上……”
他有些语无伦次。
陈岱说:“我知道。”
“你知道?”陈蝉眼神骤然锋利起来, 细细打量着附近藏身暗处的人, 这些人训练有素, 如果不是他这一路以来的经历, 未必能看出来:“你怎么知道?你身边的这些人……”
“俱是兖州兵。”
“兖州哪里还有……”
陈岱打了个手势,等身边的带剑甲士前去探路, 他这才低声解释:“雷辊的近卫雷骑,对外宣称败于崔俨之手,实际上他们并没有交锋, 战报是捏造的。”兖州换了主人,雷骑有没有葬于战火,朝廷也不可能派人上兖州打听, 就算打听到这些人消失,也会落入思想的窠臼,将其视作主帅已死,群龙无首后的四散,是人之常情。
“大哥与雷刺史过去有私交?”陈蝉十分诧异,他们在军中并无倚仗,所以当初联姻,才会选择丹阳仇氏,这得是什么样的关系,才会在死后以重兵托付。
不对,如果大哥与雷辊有旧交,王室怎会轻易放他去兖州?
陈岱对他展露的疑惑毫不意外,今日就算华云贞在此,不免也要目瞪口呆。
“你知道雷辊最开始是谁的部下吗?”
“原兖州刺史雷辊,初任振威将军,乃中军大将军萧承方部下,寒素出身,依凭征北军功而至如今的地位。有传言萧承方为人所害,死于非命,而当时朝中,江南世家于北伐一事上政见相左,外加王室有意扶持至分权旁落,所以他心中一直视世家为虎狼,怨憎嫌恶,因而在吴郡华家造反中被华太后笼络。”
“以上是我在兖州任上得出的推论,”陈岱说,“太后也不完全信任我,而我那时虽身在华家,但放到当今任何人身上,恐怕也不觉得我能撼动这尊庞然大物,她亦是如此,所以,她给自己加持了一张护身符。”
“我斗胆猜测,她通过某种手段设计,让华家以为本来中立的雷辊已经投靠了她,雷辊因此受到追杀,为求活命只能和太后结成党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若不是劫法场时我一直跟着你们,我竟还不知,当朝皇帝竟与你是多年知交,但阿蝉,听大哥一言,他接近你动机必然不纯。”
“我……”陈蝉心中苦涩,却知无可反驳。
陈岱话锋一转:“私藏荫户事发后,我被召入宫中,说是太后懿旨,但我看那传旨之人,却不像中宫的来路,但奇怪的是,太后最后确实也出面来安抚我,承诺从前的勋爵仍然保留,只让我去兖州治水,事情一过再以此功重新召回建康,出发前我打听了雷辊的生平,提前做好防备,但尽管如此,依然防不胜防。”
“阿蝉,”他的眼神在月下显得那样无情,“我想,在那时候,我已经无知无觉成为对方的刀。”
陈蝉背上一阵冷汗,竟然在三伏天打了个寒颤。
“先帝未驾崩的消息,恰恰是雷辊告诉我的,但雷辊如何得知,我无从追索,如今想来,总不可能来自于民间,深宫机密自当埋在深宫,只能说宫中上下亦不齐心。”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他被下放到雷辊的地盘,雷辊受太后支使本欲置他于死地,他索性拿出提前准备的证据,告诉雷辊太后设计拉拢他的真相,自己当初在华家谋职,也为太后笼络,才不得不为其效命,但因为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太后找借口对付他,但她也不敢随意杀他,所以让他来兖州,两人互相牵制。
雷辊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他们之间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雷辊因旧疾发作,他不仅没有制约陈岱,反而因为崔郑联盟起兵,让陈岱暂代兖州事务,并把他招呼榻前,将先帝未死的秘密告诉他。
但看雷辊过去的态度和仓促的应对部署,他应该也知道不久,即是自己来了兖州后,他才得知这个秘密。
他一个远在兖州的方镇刺史,远离中央,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自然只有那位始终未能亲政的小皇帝。
陈蝉心有余悸地喘息,只要想通了这一点,那张铺天盖地的网,也就变得清晰了起来,无论是先帝把这事透露给雷辊,还是雷辊透露给大哥,都是为了对付太后。
只要太后一倒,陆攸就能亲政,而大哥当了他的刀,反过来又可以把罪责推到大哥的头上,说他勾结雷辊,谋害太后,而他作为先帝唯一的血脉,将重新掌权。
是一箭双雕的好计。
而陆攸的目的是依靠陈岱来杀太后,再用太后的死来对付陈家,只不过后来陈岱失踪,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陈蝉来引诱陈岱,继而盘算一网打尽。
陈岱露出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对他来说,他哪是那么容易坐以待毙的,陈蝉恍然大悟,问道:“这么多人藏不住吧,你怎么把他们转移到江南的?”何况这几个月江淮一直在打仗:“莫不是混在流民里面?倒是可以解释过关的问题,只是,一支部队,难道不会引起敌我双方的注意?”
陈岱道:“船。”
“可是我去过莒南的船坞,当时……”
“没有可是,只不过没有坐刘老二家的船罢了,我离开瑕丘的时候,雷骑并没有跟着我,我到琅琊郡时,他们也并没有抵达,按照计划,他们会分批从长广出发,青州那时候在打仗,正好掩人耳目,但也会因此耽搁些时间,不过眼下看来得正好。”
“掉落金章乃我故意为之,其实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当我知道我可能逃不过孔昼的追索时,只能借力打力,以为崔俨会先找过来。”
陈蝉点头,那个时候青州在交火,如果崔俨的人和孔昼的人碰上,于公于私都要较量一番。
“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陈蝉蓦然抬头:“二叔,七堂兄他们,为什么会在建康?”
陈岱诡秘一笑,终于露出了他的爪牙:“你不应该问,他们为什么会在建康,而应该问他们,为什么趁我不在的时候,擅离职守出现在建康?”
“所以,你也在借陆攸的手,除掉家族里不愿向你臣服的人,对吗?”顺着他的目光,陈蝉不由抬头,台城南有四门,他们自右御街来,最西侧的广阳门即在眼前,城头灯火通明,王旗招展,但他此刻无限唏嘘,今夜之后,是否会改旗易帜呢?
陈蝉忽然感觉陈岱握住了他的手:“弟弟,在这个家里,你真正能信得过的人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你。”
——
台城。
显阳殿中灯火通明,不断有内侍出入往来,禁军被抽调入建康宫内,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层层守卫。
“娘娘,娘娘,西篱门已破,西洲城正在鏖战,贼军离阊阖门近,禁军统领许璜正带人从广阳门和西明门过去,在两侧埋伏,您看是否需要禁军先护送您移驾别宫?”
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地敲击
“西篱门内外两处卫城,驻兵三万,怎么破的?”
“这……”内侍无法回答,浑身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骤然抬头,想察言观色以逢迎,屏风下的女子英眉高挑,目光如电,将他满腹的阿谀之词都逼了回去。
半晌,华云贞换了个姿势,支颐的手换了一只:“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内侍正惴惴不安,忽听她问:“去过中斋吗?陛下现在何处?”
内侍心里徒然升起一抹恐惧:“陛下他自然……”
他猛然想起,陛下不是一直卧病式乾殿吗?为何太后会这么问?豆大的冷汗挂在额头,但他匍匐在地,不敢抬袖去拭。
直到一声轻咳打断二人的谈话,内侍方才如释重负,从窥见某个机密而濒死的边缘活了下来。
“娘娘,司徒、太尉大人已入宫,此刻正在朝堂,想请娘娘移步,商讨议和之事。”
不同于内侍掐着嗓子的慌乱,这清泉般的嗓音,如一柄利剑,划破黑夜。
华云贞望着玉立门前而不入的中书监,慢慢坐直身子,他们这些老人俗务缠身,斡旋于权利之争,从前澄澈清明的眼睛如今渐渐混浊,更何况人力穷尽,老来昏聩,但韦初却好像第一次相见时那样,挺着一身瘦削的傲骨,脸上清正之气从无绝灭。
“韦大人。”
华云贞招他入内,只问了建康宫防务,对白日里的政事又做了一一示下,但绝口不提议和。
看她那样子不像要离宫而走的,也是,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来说,不论是败走,还是主动离席,都是一种退让,哪怕明知死局在前,也要擢其锋芒,一较高下。
于是,韦初话锋一转:“是否需要调遣东府城和丹阳郡城的兵力前去支援?”
华云贞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吊诡的笑容,最后轻飘飘道:“不必了,去,叫左卫将军许璜派人连夜送你出宫,”她顿了顿,“务必接应陛下,告诉他一声——”
韦初竖起耳朵,听她交代。
然而良久,也不见她的后话,华云贞揉按着太阳穴,语气变得不耐烦:“……罢了,什么也不必说,儿孙辈自由儿孙辈去闯,哀家倦了,就在这儿歇一会,你走吧。”
“喏。”
韦初忽然叩首跪拜,高呼,和他当初对策受赏一样:“臣自当不负所望,将太后的懿旨传达到位。”
华云贞哼笑一声:“韦初啊韦初,只让你当个中书监,实在是屈才了,未来,你与孔昼必然前途无量,但,要有未来才行。”
说罢,她传来内侍,熄去两侧火燎,放下帘子,韦初还想再说什么,嘴唇翕张,但被阻在重影之外。
她知道了吗?她知道了吧,女君向来英明,但奈何牝鸡司晨,终归不符合祖宗礼法。
一向目不斜视的他,在退出显阳殿时还是忍不住朝内望了一眼,似乎在寻什么人,但最后只能在一片昏暗的虚妄中,不甘地退了出去。
但今夜注定是不得入眠的,华云贞就着这个姿势假寐片刻,殿门传来响动。
“怎么还没走?”
一个怯懦而轻柔的声音骤然飘入耳中:
“娘娘,膳房传了安神汤。”
一名黄门郎站在门口,头埋得很深,端着汤食,不敢对视,近来主持宫中祭祀,又至故人祭日,华云贞梦里常见过去,每夜都要饮一碗入眠,勒令膳房不得疏漏,否则重责,想是膳房已经备好,在门外恭候多时,不得懿旨,见汤已渐凉,月上中天,才冒险觐见。
她盯着那侍臣看了许久,说:“把东西放下吧,”但却不放人,而是隔着微光,双目微眯,“你不是宫里人,你是谁?”
来人身躯僵硬,呼吸骤然急促,华云贞已步出屏风,就要高呼,他急声上前,却见对方恶作剧般笑了一下:
“等你很久了,哀家还在想,你再不来,连这最后一面都没有机会。”
来人收手,站在离她三步之外,目光骤然冷下去,余光在四下辗转。
华云贞反问道:“你以为华家的人哀家会任凭他们在建康自由得意?是狼是虎还是鼠辈可不好分清。”
恶意几乎随着她的话穿过空气,刺入肌肤和骨髓,像一把无形的镣铐,锁住对方的手脚,建康城中,太后耳目遍布,在华家那场倾覆的灾难中,看似侥幸求生的一方并不见得就是最后的胜者。
“也是,您下得了狠手,自然要杜绝一万,所以在我入城的时候,您就知道了吗?姑母。”温世澹抬起头,不偏不倚,满眼讥诮。
第126章
毕竟都姓华, 夷三族岂非把自己也下令处死,所以高据太极殿的女君,真正问罪处死的,只有华灵璧等一系子弟, 而华家的首脑, 大部分都死于造反后的血腥镇压。
这世上,人最善于钻营, 既有不怕死的要干上一票, 那么当然也有人当墙头草, 这部分人依附华云贞, 这些年在建康很过了一段潇洒日子。
因此,他入城后, 第一件事便是找上门去。
他花了三天甄别,最后选出最合适的目标——
这批人当初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向华云贞俯首称臣,但不乏亲故蒙难的, 也曾向华云贞进言留其性命, 但后者斩草除根, 断无转圜, 毕竟是一场骨肉亲情,随着时间的推移, 当初的心有余悸早已化为多年思念,多少有些怨恨。
正巧,这当中有这么一位, 因为崔俨兵至长江,主张与太后不和,最近刚在宫里受了气, 他便假拟华家旧食客身份,带着伪造的信物和搜集来的此人亲眷蒙难前的遗物找上门,再暗示对方,当初他的家人本已向太后低头,托人送信物入建康明志,但仍然被太后猜忌,杀害灭口。
华云贞杀的人何其多,但毕竟年岁已久,那人多方求证不得法门,又碍于其威,如今眼下有人愿意报恩,为前主人身先士卒,他心里总归会生出不切实际的妄念,再一怂恿,便立刻将人送入宫中。
“你也不必再回去了,回去也见不到华蔓,”华云贞准确地点出助他入宫之人,“走近些,让哀家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哀家手底下逃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