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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寰中 姬婼 23057 字 11天前

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如果两侧和屋顶没有埋伏杀手,那么温世澹只要武功和体术强于她,就能轻易取其性命。

这不是一个政客该有的警觉,但不知为何,和崔俨起兵九死一生,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他,仍然感到两股战战。

华云贞半眯着眼打量起来:“你不像二哥,你应该更像你娘。”

她的语气更近悲哀,温世澹刹那恍惚,其实,连他自己也有些想不起生母是个什么模样,毕竟,她已经死了快六年。

……

她从来不是皇后的第一人选。

华云贞如是地想,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显阳殿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处心积虑的,苦心孤诣的,狼子野心的,怎不见天降神罚呢?

“是,是……”

她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两眼中骤然燃起火苗,就像二十多年前,还是少女的她,充满了愤世嫉俗的浓烈的感情。

……

华家有三定江南之功,陆家先祖南渡后,为了在长江以南站稳脚跟,向其求得大力支持,曾许下诺言,历任皇后只能从江南几大世家出。

但江南士族把持朝野,令王室倍感不满,又曾操纵各藩镇,在数十年前发动诸王混战。

先帝登基后,愈发记恨,而郑家有定北之功,是曾随宗室南下的老臣,忠心耿耿,便令王室也生出借力打力之心,恰好郑家有好女,自然顺理成章选入宫中。

但此举引发华家的不满,也让他们意识到,皇帝逐渐想要摆脱他们,故而摆出这么一副态度。

怎么能让北来的两家伧夫凌驾于他们之上。

于是,华家动了心思,要阻止郑葭入主中宫,并为其诞下子嗣。

华家虽据四大世家之首,却也不能在江南只手遮天,更不能随意破坏游戏规则给其他几家留下把柄和可趁之机,因此就不能在明面上暴力阻止。

为了安排华云贞进宫,他们竭力构陷自豫州迢迢入京的郑葭与人有染,不惜一切代价找来替死鬼。

谁都知道有猫腻,但朝中上下偏就当个睁眼瞎,拿不出证据,偏生先帝软弱可欺,见不曾拿捏华家,反被华家渗透,不得已只能放弃了郑葭。

“难怪郑钦要反……”温世澹喃喃。

郑钦在家排行十六,几乎可以说是这位庶姐抚养长大,两人感情相当深厚,但对郑家来说,是绝不愿擢华家锋芒,为了一个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所以啊,一个庶出女儿,牺牲了就牺牲了,反正子嗣兴旺,不够还可以再生。

而郑钦,彼时尚未在众人眼中崭露头角,即便后来他力压兄弟袭爵而出镇豫州,又与华家那一段姻亲关系,世人如何也想不到他起兵的这层原因。

他只是一直在蛰伏,在养精蓄锐,谋求复仇。

温世澹如一脚踩空,心里不住后怕:“如果是这样,那郑夫人她?”

华云贞眼眶微红,泪光闪动。

一场因缘邂逅,让这位青年才俊救了出行的华云怜,后者为其才华皮相吸引,怀着不谙世事的天真,闹着非君不嫁。

华家和郑家按说都是不愿的,但又都诡异的应承下来,在那些不把子女族人当人看,只视作工具的家主眼里,什么血仇,都可以一笑泯之,唯有利益万古长存,太平喜事之下,不过是——你舍了一个女儿,我送你一个女儿。

温世澹又是一阵恶寒。

“但他怎么敢!”

华云贞忽然翻脸:“靠着阿怜的支持,在郑家翻身占据一席之地,却一直冷落苛待她,华家失势后她更是惨遭虐待!可怜阿怜还一直以为是大哥他们嚣张跋扈,掣肘他夫君在朝中寸步难行,还想要调和两家矛盾!她到死都不知道,郑钦那老匹夫究竟在想什么!”

温世澹沉默地面对她的怒火,压抑了二十多年,在宫中只能戴上面具做个无悲无喜,心思莫测的假人的太后,终于露出了她狰狞犀利的一面。

郑钦此人,与之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其狡狯多疑,自负且又自卑,可以想象,华云怜过的是什么日子,恐怕终日在他的猜忌下艰难维系夫妻关系。

终于,一朝猛虎出山,她再也无法遏制其凶时,也就做了复仇的牺牲品。

难怪,十几个儿子里,他最不喜欢郑泉之。

分心的刹那,忽有一个人自屏风后激射而出,手持白刃,刺向温世澹的面门。

“妙意!”

华云贞竟是有些犹豫,脱口叫住了她,温世澹在听到那个名字后猝然抬头,和刺客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按在腰间向后退了一步,崔妙意落地,不过眨眼,倒戈杀向毫无保留的太后。

一切都快得应接不暇。

今夜的照面前,温世澹对这个姑母没有半分情谊,只不过为完成母亲的意愿和当初发下的毒誓,如果侥幸成功,也不见得有何释然和轻松,最多帮兄弟扫除障碍,而参杂一丝兴奋与得意。

但当他听了这么多故事后,心里的疑问更多了,他不知道华云贞刚才是出于什么原因,叫住了被她扣留在宫中的崔妙意,但自己目下多少还不想她就这么死去。

可若此刻不出手帮崔妙意,寿光县主就要彻底折在这里!

怀中刃脱手,紧接着,景阳殿上一阵风过,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白影翩跹而至,一手拖走太后,一手夺崔妙意之刃,翻身踩在温世澹的剑上借力腾空,两掌齐发,温世澹撞在崔妙意身上,两人齐齐飞了出去。

“姚大人。”

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施施然落地,默然退开,并不言语,华云贞上前,垂眸复杂地看着崔妙意,对于她的背叛乃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既已失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崔妙意呕出一口血,抚着心口,蛾眉吊起。

“哀家以为你……”华云贞捏了捏鼻梁,骤然失语。

崔仲宣死后,外嫁的崔妙意因其谋反而受牵连,在建康被第一时间关押,韦初多次上疏求情,称这些年来,他的妻子与崔家已经几无往来,绝不会背叛朝廷,但陆攸仍放不下心,要依历法连坐,杀她斩草除根,当然考虑到她为韦初明媒正娶的夫人,不便爱卿卷入其中,又勒令其休妻。

“你不是不喜欢这位大小姐吗?当初若不是她看上了你,缠了你整整两年,用尽软硬手段,又碍于崔家的势力,你怎会妥协,”那时陆攸劝他,“何况你们之间还有杀亲之仇。”

韦初的脸色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沉吟良久后,才急咳着说:“我的亲人并非死于崔妙意之手,南归之时,为崔家军放箭射杀,不可同语。”

陆攸又威胁他,但他仍坚持己见,不为所动,在朝堂外跪了整整十二个时辰,陆攸大怒,扬言要一并治他死罪,直到太后出面制止。

韦初跪请太后,称:“华家当年逼迫您入宫,您能大义灭亲,又何至于分不清状况,要为难一个小女子?”

此言触怒了华云贞,她抓起宫女手持的镂空香球,将他砸得头破血流,韦初就这么受着,一声不吭,要不是正赶上顾太妃忌日,太后不想在这月份造杀孽,还不知此事要如何收场。

昼夜长思后,华云贞改了心思,带上亲信,去往廷尉看望寿光县主,希望她头脑清醒,能做出明志的决断。

“只要你愿意,依然可以做韦初的夫人,你当年一心要下嫁,父兄皆反对,你便与他们划清界限,如今你远在建康,必然不知他们的事。”

崔妙意抬起头,满脸脏污,但眼睛却如清泉:“韦初呢?”

赶在太后开口之前,陆攸得到消息,也赶了过来,便朗声道:“他已备好休书。”

太后眉头微皱,却没有戳破,毕竟在她改变主意后,韦初便恳请自己不要告诉崔妙意求情之事,而皇帝这么说,不过是希望刺激一下崔妙意,她若能选择自尽,也不必破坏君臣间的关系。

但崔妙意却说:“太后保我,会落天下人口舌,还请送我去前线,让我亲自证明。”

连陆攸都震惊了,没想到她能为韦初做到这一步,韦初就在隔壁牢房,默然听着他们的谈话,过去的时光中,他无数次想杀崔家人报仇,但没想到崔妙意会主动请命。

崔妙意见皇帝和太后俱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遂又表示:“我和弟弟一起学习兵马,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儿,我很了解他的行军风格,你们可以派人监视我,如果我有异心,便杀我祭旗。”

在那之后,便是震惊朝野的九镜塔之战。

……

此刻,崔妙意口含鲜血,惨然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绝不相信我爹叛国,但我很清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死!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毫无作用,且声名扫地,死也不能带着韦夫人名号死,我知道,阿俨的脾气一定会起兵南下,但他兵力不够,这是九死一生之路,其他刺史不见得会帮他,所以我要阻止他!打醒他!”

“我想,他最有可能去与欧阳碧汇合,我推测出了他的行进路线,截断他的退路,他奋起反抗,我便以身诱饵。”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就是在那时,她将那颗宝珠还给了他:“哈哈哈哈,阿俨果然中计前来救我,我反手给了他一刀,哈哈哈哈,我反手给了他一刀!”

明珠在,肯还家,明珠还,不回头。

崔妙意绝望地闭上眼睛,灵台丞的武功比她想象得要高得多,几乎已臻化境,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杀死自己。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家人重于情爱的,可怜的阿怜啊!”华云贞再次为妹妹感叹,这次结结实实对她改观,但却毅然决然举起手准备下令。

温世澹半眯着眼,以气声说:“寿光县……”

外面喊杀声忽起,温世澹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暴起时掷剑,抓起崔妙意破窗而去。

姚凤元挡住杀招却没再进一步,崔妙意动容,竟不自觉流出热泪:“太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27章

华云贞疲惫地摆摆手, 让她走:“走吧,都走吧。”同时朝外间瞥了一眼。

姚凤元淡淡道:“台城哗变,应有人被策反,再过几个时辰, 大臣们就要来上朝了, 正是控制内外,发动政变的好时机。”

“……皇帝杀了太多的人。”

禁军统领为王室心腹, 但领兵各将, 却不俱出身寒门, 世家的势力哪是一朝能全数铲除的, 寒门虽掌机要,但那些簪缨却掌了半壁江山的话语权, 何况,人都是能被收买的。

华云贞扶着云鬓, 整理衣冠,方才那一点微弱的女儿柔情尽被敛入皮下, 现在, 她是整个南朝最高权利的象征。

“你也走吧。”

姚凤元分毫未动, 问:“为什么放寿光县主离开?”

“韦初刚刚来过, 你不是听见了吗?”华云贞道:“他求的,当初他用自己的命换妙意一命, 现在依然如此,不然你以为他会安心回到皇帝身边,唉——”她绵长一叹, “好多年没见到这么热忱的人了,可惜了一对鸳鸯,今夜, 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陛下呢?”

“他在他该在的地方。”

姚凤元不禁皱起眉头:“他此刻不在宫中?”这名曾得他指点的少年天子,其实没人真正将他看透,包括他的至亲,这也是当初太后要授他太子少傅,但他全不肯接受的一部分原因,因为他不想未来的某一天引火烧身。

只是,他能置身事外,但有的人却不能。他又问:

“值得吗?”

华云贞淡淡道:“什么值不值得?”

“臣知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这些年您担了国祚和骂名,难道不是在给他铺路?否则您又怎么会轻易把能臣让给他,让他拥有自己忠实的拥趸,甚至还把天下第一刺客派给他,保护他。”

“那是舍吗?不,那是雄鹰将幼鹰扔下巢穴,只为了让他能学会振翅,皇帝若不能扶植虎牙狼爪,如果连跟哀家对抗,夺回权利的本事都没有,这个孩子也就废了!”

华云贞如是想着,目光逐渐幽深。

“哀家不在乎大楚的江山是谁的种,但这不代表天下万民和朝堂上下不在乎!”

……

二十多年以前,当华云贞入主中宫之时,歌姬顾玉容被指派为服侍她的宫女。

和出于良家甚至世家的女官不同,这个唯唯诺诺的小歌姬,是被强抢入宫的,江左豪右搜罗美人,将她们作为礼品奉上,只为了向软弱无能的皇帝讨要逾越君臣之礼的官爵。

彼时,她因为自己反抗家族失败,而被迫臣服命运,因此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对其露出了不合时宜的同情。

顾玉容依附于她,也成为了她在等级倾轧,森严窒息的重重宫闱中,唯一的一角月光。

可惜互相取暖并没有维持多久,有一天,她醒来时发现,梳头的侍女换了一个,顾玉容消失在了台城。

她发疯了似的去找,但皇帝对她大张旗鼓的举动,只露出讥讽且厌恶的笑容:“你难道不应该问问你自己?”

他一定知道什么。

可无论华云贞再怎么追问,陆无为都不再多说一个字,每天远远看着她,看着她在宫中作戏,以这样卑劣的慈悲来笼络宫人——皇后为了一个侍女,可以如此尽心。

直到云怜进宫探望她时她才知道,顾玉容被大哥看上,向其讨要,就这样,她从天子的女人,歌姬,变成了华家得到的一件赏赐。

而华君义呢?

他只将顾玉容当成战利品,以此来证明,即便是天子,也不敢擢其锋芒,在他面前,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而天子的女人,睡过了也就那么一回事,家中设宴时,随手便分享与同辈的世家子弟。

华云贞异常愤怒,公然与兄长挑衅,皇帝默默看着宫中发生的一切,这一次,他确认华云贞的与众不同并不是虚伪的表演,受佛法影响日益严重的他,最终帮了一把,将顾玉容抢了回来。

可怜从前胆小单纯的女孩子,已经被折磨得痴傻疯癫,她的肚子大如西瓜,太医诊断,若是落子,恐怕危及性命,华云贞将其藏起来,几番犹豫下,她做主留下了这个孩子。

然而顾玉容难产,生下这孩子竟仍是撒手人寰。

当夜,华云贞抱着孩子,看着榻上的尸体,心里忽然烧起一把火,她一路从显阳殿冲到了中斋,跪在殿门外高呼:

“陛下,太医说这孩子足月出生,往前推算,正是顾美人入宫之时,这孩子是您的骨血!”

她用力掐了襁褓中的婴儿一把,响亮的啼哭声响彻黑夜。

中斋的大门洞开。

陆无为穿着寝衣,站在门口,白电闷雷中,华云贞挺直脊背,面无表情道:“孩子生母已丧,既是皇子,便养在臣妾这个六宫之主膝下,作为交换条件,陛下您这辈子也不必踏入我这寝宫,不用留下一点华家的血脉。”

“不够。”吃斋念佛的皇帝冷酷地说。

华贞然忍下心中的恶意与愤怒,说:“臣妾已与兄长反目,自然会站在陛下这一边,如有谎言,今生今世,所愿皆不得成。”

……

这是偌大的宫闱中最为深重的秘密,也是比起虎视眈眈的燕国,整个江南最大的危机,若是这些年,她这个太后不出头,把持朝政,制衡世家,甚至舍弃掉陈岱这个狼子野心的盟友,挡掉了所有火力和仇恨,只怕皇帝亲政的那一刻,所有肮脏的不堪入目的流言就会满城风雨。

“你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姚凤元又是一声长叹,“值得吗?”

华云贞脸上露出少见的天真的笑容:“我也问过别人这个问题。”

“谁?先帝?”

“不,是我的未婚夫。”

她的目中现出神往,对早已远去的时光无比眷恋,以至于连自称都变了:“我和他相识于雅集,但他和你一样,只是寒素子弟,一个非世家子弟混进了只看郡望堂号的群狼聚会,我以为他是贪慕虚荣之人,想借力往上爬,后来却为他舌战群儒惊艳。”

姚凤元震惊于她的用词,更震惊于她的话,想来就是服侍几十年的老人,也没听说过太后入宫前曾有婚约,更何谈在这个时代,世家之人不嫁娶世家男女,往重了说,在朝会受人弹劾,往轻了去,也往往为族人看不起,敢于打破此桎梏的,全天下也没几个人,大多数逾越礼法的,下场都极其惨淡。

他心里忽然生起一抹不祥的预感:“那他现在?”

华云贞垂眼。

姚凤元正要掐指算,却听她说:“他已经死了,死时岌岌无名,我曾受他影响良多。”

她回头看着姚凤元,目光难得温情,姚凤元却不觉得冒犯,华云贞没有透过他在摩挲故人,她仅仅只是在看自己,看着这个在这种时候还自愿留在这里的傻瓜。

“纵有收复河山,改变江南奢靡颓丧的现状的雄心壮志又如何呢?还不是成为了家族的绊脚石?于是说杀就被杀了。宫中寂寥,我继承了他的遗志,开始学习掌权,所有人都不懂我年轻时候的抱负,只有玉容知道。”

她轻轻唱起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走吧,没必要陪我葬在建康宫之中。”华云贞再度让他离开,并推了他一把,只说寝殿后方有一条出宫的密道,只有皇室之人才知晓。

当年商山威名仍在,笼络姚凤元,也像笼络其他寒门之士一样,华云贞使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计策,费劲一切手段,将他留在自己身边,辅佐小皇帝,她一直以为,姚凤元心不甘情不愿,谁曾想到若干年后,不情不愿的人却变成了一块石头疙瘩。

“你不走,我也要走了。”她推开殿门。

“娘娘!”

华云贞轻轻侧头,笑了一下。

“……其实,臣是自愿留下的,从未被胁迫。”姚凤元拱手作揖,郑重行礼。

——

台城一片火海,华云贞走了出来,本以为会直面郑钦,却不想连他儿子也不见,只得高声道:“郑钦呢?当缩头乌龟当惯了?”

姚凤元暗处注视着她,人群里渐起骚动,华云贞不曾想,郑家人这时候竟还在城外,不禁嘲讽道:“郑家这一代,竟都是酒囊饭袋,好!既然你们来讨说法,那我们就来好好分说,哀家倒要看看,有谁能治哀家的罪!”

第128章

黑压压的士兵却为她的气势一凛, 随即见她站在殿前,扔出一物,竟齐齐后退。

那不过是一卷文书,却像这世间最可怕的凶煞之器, 无一人敢上前去拿, 倒是夤夜赶来救驾的左光禄大夫,给事中薛麟, 拨开扣押众朝官的武士的斧钺, 坦然步出。

“还是由老夫来宣读吧。”

薛麟为官三朝, 今已七十有四, 早年丁忧去职,后又被召回佐政, 比在场许多人的爷爷都要大。

被策反的禁军只为制住妖妇,并非要夺重臣之命, 便默许他的所为。

薛麟将那卷文书展开,本以为会看到太后罪己, 又或是一片空白与后人史书, 再不济如今建康大乱, 也该藏有诈敌制胜之法, 可上述种种竟然没有,那上头所载, 确实是证据,却不是为她自己陈辩的证据,而是数桩陈年丑闻。

“这……这这这……”

薛麟抬头, 难怪太后一开口,便是追问郑钦。

“薛大人,有什么不好说的?”华云贞开口, 薛麟脸色大变,已来不及阻止,且听她朗声道:“你们不就是想说哀家伤败彝伦,权过人主,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吗?还有吗?哀家这太后之位,得来不正,对吧?今起崔郑之祸,也是由哀家引火烧身?”

“但哀家却不认,非是既往之悔!”

“当年我父要出镇雍州,家眷子嗣需得留一部分于建康为质,雍州太远,他不愿意去,于是设计把女儿送入皇宫,只要皇后大喜,出镇的事情就此搁置下来。”华云贞目光一沉:“他一力策划,杀掉哀家的未婚夫,又害了本该入宫的郑葭。”

“哀家看到了郑小姐的尸体,全身没一块好肉!”

那时她便暗暗发誓,绝不同流合污。

“诸位明鉴,哀家统领后宫,先帝可曾称过一句不是,哀家临朝以来,第一件事是不是杀灭华家?还要哀家如何?我父为一己私利,难道这朝中文武,没有作壁上观之心,江南世家,恐怕皆不能独善其身吧!”

暗处有人引弓,要将其暗杀在场,不敢放任她说下去,但檐下风铎辗转,姚凤元已不在原地,他两指作剑,插入了刺客的咽喉。

回望显阳殿,左卫将军赶来,禁军拦在阶前,与叛军形成对质,众臣呼吸一窒,江南派系努力维持着脸上虚伪的面具,郑葭之死死于华老之手,但未必不是死于士族对皇权的一场试探,他们虽未动手,但都默许了华老的行为,予其包庇和联合。

因为只要赶走中原士族,整个江南就是他们说了算。

“太后娘娘!”

皇帝悄无声新隐去,华云贞是铁了心以血肉为路,要给垂死的朝廷一剂虎狼之药,今夜恐怕谁都不能善终,薛麟瑟瑟高呼,似乎明白了她舍命的苦心,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能动摇皇帝的位置,天下将再无清君侧。

但太后只是漠然地看着他:“万望您老清方公正,收好这东西,可别晚节不保!”说罢,她狞笑道:“天下人既要讨一个公道,自不能厚此薄彼吧?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们找哀家复仇,为何不找始作俑者呢?这皇权,这帝位,这门阀,哪个不是刽子手?”

“郑钦既然没来,那么崔家的小儿来了吗?”

群臣窃窃私语,禁卫中被策反的将领则急声打断:“和她废话什么,还等她妖言惑众吗?都给我上,上啊——”

不等华云贞开口,侍御史徐临却站了出来:“周将军,你想谋反吗?”

周腾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

徐临不看他,转而四顾张望,站在一群龟缩着,不敢窃听王室秘辛,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大臣面前,朝着众禁卫士兵道:“你们也要谋反吗?今夜就算你们杀了太后,但这天下仍然是陆家的天下!”

是啊,就算郑钦和崔俨站在这里,也只能朝所谓的乱政奸佞问罪,甚至不能一刀捅死太后,只能等皇帝亲政后,拨乱反正,将其去权幽闭。

杀人多简单,杀完人之后呢?

崔俨和郑钦没有一个人具备正统的身份,谁上位谁就破坏了游戏规则,别说满朝文武不认可,天下方镇也会据此群起攻之,而在场的就更不具备了,皇帝尚在,就算死于变故,至今无子,随意弄个傀儡出来也要有足够的实力压制才能得到承认。

周腾畏葸。

该死的,本想趁太后前去朝堂商讨议和或是逃往别宫的路上,对其进行打击,再控制建康宫和群臣,谁曾想太后不仅稳坐泰山,甚至身边还有高人埋伏!

“说完了吗?”华云贞睨了这个跳梁小丑一眼:“可惜了,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却在这里狗叫唤。既然诸位爱卿都在,帮哀家带句话给那小狼崽子吧,崔仲宣,不是哀家杀的,哀家还不会蠢到杀害国之重臣,能抵御北燕的将军。”

黑暗中的太后,还是那样雍容华贵,气势凛然。

好像她真的从未作恶一样。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他们虽听上峰安排行事,但当中不少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动手前,周腾也做过思想动员,列过太后的数条罪证,这便是其中之一,但目下来看,似乎另有隐情。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会不会自己的一念正义,却变成了乱臣贼子,谁敢拿身家性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指认。

“将军——”

周腾暴起,给了最近的士兵一个耳光。

华云贞猝然笑了起来,她的笑烈烈张狂,传过整个宫闱,毫不掩饰对满座的讥讽,徐临和满面愁容的薛麟对视了一眼,飞快挪开视线,只盯着入宫的方向。

——“崔俨那小子不是已经入城了吗?难道这么不中用,已经死了?”

深长的甬道外,传来脚步声的回响。

广阳门已失,陈蝉和陈岱穿过御道,朝堂前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远处,司徒和太尉正被几个士兵推搡着,往中斋方向去,陈岱认出了他们,抬手示意雷骑散开,迅速拿住出入的控制权。

发号施令的间隙,非祭祀不用的太极殿忽然洞开,一个枯瘦如柴的和尚站在门口,向他们看过来,陈蝉从没见过他,却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呼吸一窒,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胸腔的心脏不由自主咚咚直跳。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崔俨联合了吧?阿蝉,你告诉我这怎么解?太后要过河拆桥,而我们知道皇室密辛,又要如何存活?必须把当权换掉!如果不牺牲他们,最后死的就是你我。”

“大哥……”

“走吧。”陈岱拉着他的手,扶他下马,随后才慢吞吞朝和尚致意。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爱卿何罪之有?”陆无为咧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嗬嗬的笑声,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个女人狼狈的、错愕的、却又不甘的表情,但他仍然还需要雷骑和陈岱的助力,于是道:“今夜无论发生什么,孤都恕你无罪。”

陈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端的是不卑不亢行礼:“陛下圣德格于皇天,威灵被于八表,才是当世天下之主。”

“好,好,好得很!”陆无为放声大笑:“诛奸后逆子,爱卿当得九旒鸾辂、黄屋左纛,再加羽葆鼓吹,班剑武贲,赠户八千!”

他笑着,负手走入了夜色。

陈蝉盯着那件袈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排斥地站在原地,直到陈岱闲闲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按,就像过去无数次给他鼓励和支持一样。

先帝仍在,无论如何,此间都是名正言顺,可他心里却无端升起一股被押解着去见证历史的复杂心情。

“走吧。”

陈岱敛起笑容,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快步跟上陆无为。

陈蝉嗤嗤喘着气,转头注视着他的侧脸,明明几个时辰之前陆攸那样算计他,令他心生不满与愤怒,如今却为陆攸感到同情。

如果陆无为真的回到朝堂上,那他这辈子恐怕再无翻身的余地。

当太子,当皇帝也没什么好的,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华云贞的话从厚重的重檐围墙里透出来,众臣如何猜想他不知道,但他心里却知道这是事实,否则自己怀里这把白虹又是从何而来。

陆攸或许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获得整个朝廷的控制权,不再受太后的控制。

陈蝉心绪不宁地想着,脚下趔趄,中斋已过,因为华云贞据守后宫,所有人都被押在了显阳殿前,前方的和尚已经失去踪影,与夜色融为一体,陈岱并没有直接加入对质,而是带着他,默默混入了群臣之中。

一眼望去,广场上黑压压俱是人头,如果今晚发生政变,恐怕檐下沟渠走雨水的速度还不赶不上放血的速度,只怕建康宫都要推倒重建,否则他想不到后人睡在几十上百条人命之上,是如何做到心安理得的。

……

“你们口口声声勤王,勤的是什么王?哀家做错什么了吗?还有什么罪证要强加在哀家头上?”

“哼,崔公并非哀家派人暗杀,但哀家认为他死得好!连年上书北伐,哀家主议和,他要请战,一年要用多少钱?你们这群老东西,知不知道国库里究竟还有多少钱!”

“这几年税政改革了多少次,已经挤不出钱来了!他要收服中原,认为我们拖后腿,写信痛陈说我们故意不给军饷,哈,你们坐在哀家这个位置,又会怎么做!”

“世家……陈家,陈家坐拥多少田地?拥有多少部曲和佃户?为什么朝廷这么穷?该怪谁?哀家只是做了诸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和你们嘴里的簪缨望族翻脸而已!”

“甚至以前……”华云贞的脸上显出扭曲的快意,在脱口而出前,她忽然勾了勾唇。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华云贞紧紧盯着前方,她能清晰看见人影走动,却无法分辨面容,于是也不再周旋:“陆无为,你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她刚才……她……”

“她说的是谁?老臣没有听错吧?先帝不是已经驾崩了吗?”

周腾就等她这句话,这是致她于死地最重要的证据,本想留到待会动手,策反她身边宫中宿卫或者大臣里头那几个态度暧昧的老顽固时道破,如今她自己揭了底,不啻自掘坟墓,他不由得意地笑起来。

正要说话,华云贞却没有丝毫要分辩的意思,冷笑着大声咒骂说:“你以为你们追随的先帝是什么好东西?当的什么天子,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将军都护不住,只会窝囊地求神拜佛?什么乐善好施,什么菩萨心肠,都是假的!都是他演出来骗你们的,因为他无能,无力,只能以此忏悔哈哈哈哈!他也根本不爱女人,他只喜欢睡男人,或者,”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疯狂,“或者被男人睡,哈哈哈——”

群臣震惊,都恨不得当场耳聋,免得今夜过后,听了这该死的秘闻被秋后算账,至于周腾,整个人已经石化当场。

他只是来勤王的,先帝他怎么会……这,这这……

一双干枯的手忽然按在他肩上,他一个肘顶,就要将人摔翻在地,但看到那张枯皱的面容时,顿时冷汗俱下:

“陛……陛……”

“陆无为,你既然来了,就出来吧!出来啊!”

随后,周腾眼睁睁看着和尚排众而出,走到了最前端,华云贞笑容骤止,冷哼了一声,在他开口前,问道:“终于来了,人肉好吃吗?”

陆无为面无表情质问:“毒妇,谋害天子,你认罪吗?”

华云贞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认罪?你怎么不下诏罪己呢?你看看你,还穿着袈裟,你简直玷污了佛门清静!你的罪,永远也赎不清,你天天吃斋念佛,跟活菩萨一样,你的女人你的妃子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萧将军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他不是死在那些人手上,是死在你的手上!”

第129章

“什么?”

薛麟刚刚缓过劲儿, 正被两个侍郎搀扶着站起身,听见这话,当即翻了个白眼,滑坐在地。

这次, 连周腾也头皮发麻, 脸更是涨得青紫,并下意识在四周寻找当初游说他的人。

天下武将, 不论白身还是勋爵, 莫不以萧承方大将军为榜样, 他平定诸王之乱, 迎先帝归位,救建康群臣百姓, 却不居功自傲,一直行事低调内敛, 他死后,百姓中还有不少人为他立长生牌, 可想而知其分量, 何况军中。

周腾向前快步而出:“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还有那些扶持你的人, 最后都上哪里去了呢?”华云贞却不理会, 看着在场所有人,“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因为这些人知道他的丑事, 知道他的懦弱,除了雷辊,没有一个活到了现在, 哦不对,雷辊也死了,该不会也是你杀的吧?”

陆无为:“……”

“做了坏事又忏悔, 连年大兴土木,建那么多佛寺花了多少钱啊?民间高利借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兴盛的?为什么会兴盛还不是因为你助长僧人为虐,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平定僧侣暴|乱推倒佛寺,才解决百年难遇的江淮□□!”

偏生此刻还有军报飞驰而来,在周腾耳边喊:“不好了将军,失手了,崔郑联军已逼近台城,就要兵围,请您作主示下。”

“妖后,你说清楚,萧承方将军不是旧伤复发病故的吗?”

周腾把报信的一脚踢开。

“谁策反你的,你该去问谁啊?”华云贞终于把骄傲的目光落在这个跳梁小丑身上。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逡巡,猜疑与恶意逐渐浮上心头,所有人都在人群中寻找,谁是幕后,谁又参与其中,今夜风雨飘摇,甚至连危如累卵的军报,在众臣眼里,都显得那样微弱,就算这显阳殿前,再多一队,甚至两队人马,也无法组拦被拖卷入漩涡的命运。

年老的重臣几乎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头重脚轻地晕眩在地,陈蝉冷汗俱下,向陈岱靠近。

陈岱站在黑暗里,依然如从前般,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陈蝉看清楚了他的口型,他说:“大哥来摆平一切。”

这话他从前也说过。

白马六年,二哥出家的时候。

锵啷一声,周腾拔出了剑,几乎两眼充血:“反正崔郑两家的兵已经打到了台城,今夜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谁告诉我萧大将军死亡的真相,我就拼死护他冲出建康宫。”陆无为立刻慌了,眼神怨毒,就要抢夺身边的剑。

陈岱身影一转,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弩|机,对准周腾的后心。

陈蝉按住他的手,抢白道:“为什么杀他?”

说完,他忽然拔高嗓音,面朝众人:“我来告诉你!当年大将军本不该死,但他一直谏言北伐,最终遭到攻讦,他相信陛下为人,但陛下为了王位千秋,最后接受美人,迎娶皇后,联合世家,又胆怯地把他推了出去,不但失去了一名忠心耿耿的将军,也失去了南北一统最好的机会。”

在场所有人齐齐朝他看过来,但他没有动,依然站在无光的最后。

“萧承方将军寒门出身,不愿新皇再为世家挟持,想要辅佐其结束杀戮,但是却因为新皇的软弱与临时变卦,葬送了他。”他将白日在将军府看到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华云贞露出痛快的笑容,“你们知道尾生散为什么会成为禁药吗?你们的先帝,因为怀疑萧将军的用心,给他下药!”

她继而转头看向陈蝉,默示他继续说。

陈蝉叹息,本不欲插手,可有的秘密憋在心里,又不吐不快:“萧将军其实什么都知道,他把这个事情写在了自己的札记里。”

陆无为为宫女所出,无母族扶持,敏感而自卑,萧承方并不是不知道,其实他一直将皇帝的恐惧和害怕都看在眼里。

“萧将军自认忠心,所以无惧这种秘药,可惜陛下,您这一场内讧,却被旁人钻了空子,害他死在敌人的手中。”

陈蝉看了眼太后,萧承方当初一直在追查郑葭之死,很难让人不怀疑,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华家:“陛下,若您不后悔,不心虚,又为何要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去!您以为他不知道您的猜忌和怀疑吗?不,他都知道,萧将军是那样信任您,宁可服药也要让您放心。”

陆无为无力而愤怒地听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陈岱身边的这个小子是从哪里得知这一切的,事情发生时,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当中细节,应当只有他和萧承方知道才对。

是,他软弱了。

可能怎么办?

世家就如附骨之蛆,几朝几代都没有有效的办法遏制他们的势力,像虫子一样灭不尽杀不绝,倒了一家还有另外一家,他能怎么办呢?

萧承方手中有军队,是,可以铁血镇压,但朝堂上全他妈是这些人的党羽,他的政令没有一条发得出去,他们随时可以找出各种理由来攻讦他,偏偏他还无法还口,这让他显得非常无能。

对,无能,华云贞口中的无能!

他不怕天下人笑话,他本来就起于微末,捡了个大便宜,他只恐惧他最后的依仗。

那时,他小心翼翼地位问承方:“你为什么选择我?”

萧承方不答。

那一瞬间,陆无为明白,不过是自己占了好运气罢了,诸王相杀,剩下的要么太小,要么已老只知打仗,所以他这个宫女生子才会捡到这块馅饼,他心里有嫉恨,觉得萧承方也看不起他,于是轻信了世家的谗言。

华云贞的目光如电般射过来:“陈岱,你也来了,来得正好!你是个狠角色,输在你手上,哀家服气,哀家只是不甘!”

“不甘什么?”陈岱放下弩|机,却没接她话里的硬茬:“臣对楚国忠心耿耿,可娘娘却因为忌惮臣,想要永远控制臣,竟让臣去毒死先帝,幸好臣没有动手,否则我陈家还要再加一条罪状吧?”

陆无为求救般大喊:“陈岱!护驾!动手!”

周腾与陈岱对视一眼,不肯下令,于是后者便将那柄弩|机又抬起来,一箭射掉他腰上的腰牌,陆无为慌忙抓起来号令禁卫,唾沫星子四溅:“妖妇,你要弑君吗?”

华云贞当即挥袖,禁军在宫闱中冲杀,周腾被骇住,渺小的身影淹没在了混乱的喊杀中。

自始至终,陆攸都没有露面,背负私生传闻的他,只等父王母后殡天,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陈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陈岱攫住他的胳膊,在大浪迎头前,将他拖走。

刀光剑影中,谁也不敢动这宫中曾经最为显赫的两个人,怕任意一方的翻盘都会被秋后算账,因而只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推搡,碰撞,步履蹒跚地举起利刃,最后互相刺进对方的胸膛。

“你还是该杀了我。”陆无为惨然道。

华云贞松开满是鲜血的手,肉眼可见,迅速油尽灯枯:“当然,可我就想要折磨你,我一想到郑葭的死,想到玉容的死,想到我这一辈子要跟你这样的人捆绑在一起,想到天下百姓受苦而你却吃斋念佛,华家也不足以平我的怒火,我要折磨你,让你活在真正的地狱。”

“不,你不敢杀,你不敢动手,”陆无为道破真相,“孤的仁慈全天下有目共睹,况且孤为正统,你杀孤,就是得位不正。”

华云贞笑了笑,不在乎,反正都要死。

“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堵不住的窟窿向外渗血,斗了一辈子的两个人都疲惫地跪坐下来,华云贞扔给他一张染血的纸条。

“萧承方死之前写的。其实他选中你,是因为觉得你善良,自己都弱小不保,却还竭力去帮助苦命的人,是个有慧根的孩子,如果陆家人人都是疯子,那他宁愿选一个你这样的,哪怕毫无根基。”

陆无为没有接,眼中泛红,仰天大笑,逐渐松开了僵持的手,华云贞用力,血肉再度被绞开了几分。

“那又怎么样?哈哈哈,那又怎么样!反正江山还是在陆家手中,来人,来人……”陆无为拼着最后一口气,推开华云贞,拔出白刃,踉跄而起,高举双手,在这一刻,他又成为了从前的藐视群雄的帝王:“传孤的旨意,封锁四门,放火烧城,崔家郑家还有陈家,一个都不要放过!”

等他发完号令,华云贞大口喘息着,露出恶毒的笑容:“谁告诉你陆攸是你的孩子?”

“不是你……你……”当初陆攸来问他,他因为十兄的话犹豫,但十王也不是什么好人,早年蛰伏,一心想要谋夺那个位置,未尝不可以挑拨离间,何况他从前还曾秘密滴血验亲。

“……不可能,不……”

气急之下,血水从口中涌出,陆无为惊慌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骗了你。”

华云贞喃喃着,抬头望向天上星辰,视线逐渐模糊:“还是星星自由啊。”

——

圣旨火速传出御道时,陈岱已经关闭四方城门从广阳门离开台城,他回望了一眼建康宫的灯火,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但毫不犹豫领着雷骑向前: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杀出去!”

“我们不是已经包围皇宫了吗?”

在大将军府甚至灵台时,陈蝉尚还觉得自己能凭借脑力在建康如鱼得水,但今夜发生的一切,扪心自问,他无法做到像陈岱这样缜密地计算和精确地调度。

权利所带来的不仅仅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荣耀,还有对人对第一手信息的掌控。

“我的那位老对手应该已经到了吧。”陈岱笑着,敏锐地察觉到停留在脸上的目光,伸手揉了揉陈蝉的头发。

陈蝉却别开视线,大哥的这一次回归,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不,也许大哥还是那个大哥,只是自己的心境已然不同,所以着眼之处也不如往昔。

就好比这事放在从前,他的注意力只会浅显地停留在大哥的布局和绝地翻盘上,但现在……子时已过,梆子三更,夜风微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孔昼引江南军来驰援,在主力包围建康以前,崔郑联军依然可以全身而退,但问题是都到这里了,谁会退呢?崔俨会退吗?不会,这一退,士气便一泻千里,损失会更加惨重,刚刚占住的江淮马上就要送出去。

如果不退,孔昼就会封锁外城郭,占据长江上游,控制白鹭洲、蔡洲等长江汀州水道,而后迅速掌握丹阳郡城及固山而守的东府城及白下城,与卫城治所里的扬州军联系,切断西洲城外的退路。

只要孔昼夺回石头城和西洲城任一一处堡垒,那么崔郑联军将会夹在内外两城间走投无路,这时,唯一的优势就是进宫挟持众臣和太后皇帝,以天子之令,光明正大翻身。

但建康宫中已血流成河,谁第一个进来,打开这扇门,谁就是杀先王的罪臣。

至于先王究竟为什么没死,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宫城,又是被谁领进来的,最后谁动的手,重要吗?

不重要。

群臣巴不得有人接了这屎盆子。

陈蝉心头一抽,郑钦没有到场,那这个人会是崔俨吗?会是他背下这口黑锅,承受千古骂名吗?如果他在建康失利,郑钦会怎么做?他在建康九死一生地赢,郑钦又会怎么做?

他不由握紧了白虹。

陈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了会,幽幽道:“我倒是希望,不过——你不是放走了他吗?”

陈蝉猛地偏过头。

“阿蝉,你在兖州,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30章

他是巴不得崔俨死的, 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那样的侵犯,不过,今夜之后,这个问题还重要吗?

崔俨是生是死, 和他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陈蝉冷冷地笑了一下, 正要开口,广阳门后忽然传来嘶哑的喊声和吭哧吭哧的大喘气:“司空大人这是要上哪儿去, 捎带老臣一路吧!嘿哟!本, 本官一向认为……司空大人是被冤, 冤枉的, 也曾多次上疏……”

先帝与太后针锋相对时,并非所有的大臣都在心里称量公平正义, 断一个恩怨是非,更多的人在思考明哲保身, 甚至如何脚底抹油。

陈岱趁乱离开的动静虽小,但仍有人注意到, 跟在他们的身边逃了出来。

这一逃不要紧, 陈岱让开路, 风尘仆仆甚至跑掉了进贤冠和朝天笏的老油子, 不得不直面宫门外闻讯而来,但未能成功入内的朝官。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寒门掌机要, 陆攸手底下仍有不少忠心的臣子,这些人与中书通事舍人一样,官职低, 却又不如中书通事舍人起草诏令,参与政务而能随意入宫,他们担忧宫中情况, 担忧建康形势,担忧皇帝生死,更担忧王朝兴衰,自发来此请命。

却见到了这样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陈蝉觉得说不出的滑稽,一时不知道该怜惜这些小官的赤诚丹心,还是该埋怨陆攸此刻的失踪。

陈岱没有应声,面不改色举起了手。

这些人过去与他政见多有不和,此刻只要手起刀落,不仅能光明正大清算,斩除皇帝左膀右臂,同时还能给崔俨的问罪,添一丝筹码。

陈蝉的心悬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他的手腕上,脑子里霎时间演练了无数遍阻拦的可能,可就在这时,陈岱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吸引,忽然夺过一旁雷骑士兵牵来的马缰,翻身上马,纵马追逐。

一个影子正在从人群中往后靠,企图在混乱中离去。

是韦初。

陈蝉看清楚了那张脸,清俊苍白,棱角分明,尤其是他看向陈岱的眼神,明明如一汪泓泉,映照的却是太阳的坠落,即便藏身人群,也让人无法忽视那样近乎赤忱的愤怒,他不认得这张脸,但大抵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陈岱想不想杀孔昼不好说,毕竟孔昼曾是禁军第一武士,要杀他也并不容易,但韦初此刻恐怕性命难保,不仅仅因为他是王室的心腹,更因为他与崔家有姻亲关系,不管崔妙意是真的大义灭亲还是假的大义灭亲,都绝不能留下掌权的变数。

人群一瞬死寂,所有人都为陈岱当街追逐朝廷命官而震撼,甚至有人呼吸急促两眼翻白,但很快,他们就被控制城门的雷骑抬走。

影子在无人的长街被拉长,沿街的灯笼孤零零的飘摇,随着他带起的长风而坠落,韦初应当也知道,自己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死局,使出吃奶的劲儿全力逃命。

不该的。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等在三重宫墙外,但或许是被同僚前仆后继的心打动,也可能是仍挂牵宫中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太后,以及……

崔俨打到长江北岸的时候,寿光县主就被太后召入了宫中,名为保护,实为控制。

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古代那些算无遗策的谋士,真的能像没有感情的偃甲机器一样,全无一点彷徨吗?

俶忽之间,他已经跑到了太社,那么长一条路,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用上,他心里有那么一点惦念,所以又生出了一些勇气,只要过了盐市,过了朱雀门,说不定就能见到孔将军,陈岱不敢撄其锋芒。

说不定……

可他真的跑不动了,眼前一黑,看见的竟是半生的走马灯,那年他从北地南奔,和家人在流民中离散,他好不容易到达了边防,却亲眼目睹城楼上的弓手放箭,将逃难的百姓当作北蛮子射杀以充军功,而他的家人,都死在了这一场人祸之中。

他自己也中了一箭,但万幸没有伤及要害,藏在死尸堆里逃过了一劫。

胸前一片剧痛,每一口呼吸都像被烈火烧灼。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呢?

是啊。

陈岱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这位看起来瘦弱得和他弟弟有得一拼的文臣,竟然爆发出了足以媲美孔昼这样强悍武士的潜力。

他不得不取下挂在马上的长弓,捻起一根羽箭。

军用箭簇上挂了倒刺,在寒月下泛着冷光,陈岱手中的弓挽起如满月,瑞凤眼微眯,一声破空,弓弦在脸侧微微震荡,无数的尘埃飞舞。

噗嗤——

韦初摔在地上,箭头没入骨肉,但热血却不是从他身上溅出来的。

他错愕地回头,几乎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了落下来的身体,没有嘶吼,没有哭喊,他抖着唇,甚至半天都没有呼唤出那个名字。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提起自己是崔家女婿,最不甘娶了崔家女,但最后却被崔妙意所救。

……

白马九年,崔家平华家之乱有功,进京受赏,崔妙意一袭红衣策马,娇蛮地穿街过市,对抱着书卷横穿驰道抄近路赶往府衙的小官韦初,一见钟情。

父亲想让她和江南氏族联姻,缓和矛盾,她不肯,还把提亲的人打了一顿,吵着闹着非要嫁给他。

她如愿了,红妆千里,从青州到建康,郎才女貌,羡煞多少子弟,但那样乞来的求来的,不过是啮檗吞针,该是她上辈子欠他的。

“啊,原来你一直恨我啊。”

崔妙意鬓发散开,血污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在石板上慢慢淌开,她口含热血,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怎么就那么好看呢?那天她骑在马上,明明看见他眼底如冰雪消融,却那么克制,非要秉着君子的冷淡与不屑?

她就偏要逗他。

可后来,后来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明明他也为自己第一面而惊艳,为什么往后的日出日落,朝夕相对却是那样的疏离呢?

是因为身份吧?是因为局势吧?是因为……

反正不会是因为她吧?

直到,直到崔家被告谋反,崔仲宣死,她被关在牢里,陆攸想了无数的办法逼她自尽,她才得知原因,若是从前,还如小女儿的她,或许真会狠下心一刀两断,可是她那个时候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为父亲查明真相,协助弟弟复仇。

显阳殿中刺杀,凶险万分都已经躲过来,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一定要再见他一面,她再也没有走出这偌大的建康城,也没有再走出这段孽缘。

“韦,韦大人……”

崔妙意的手顺着韦初的手臂滑下,她有很多话要说,可生命的流逝太快,她无法再交代下去,最后释然道:“保重。”

变故太快,韦初几乎没有捉到她的手,落空的那一瞬间,眼泪平静却又失控地落在崔妙意阖上的眼皮上。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酒幌,竹竿顺着青石板滚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陈岱的马惊了,他挽住缰绳向后退了两步,并无鬼神之惧,但月光从乌云后破出,照出了屋顶上的一道人影,他们一个上望,一个垂眸。

锵啷——

剑器出鞘。

背后的长街马蹄起伏,数骑追来,一马当先的是和陈蝉同骑的雷骑统领雷璋,黑影叹了口气,望着血泊中已无生息的崔妙意,从房顶略下。

陈蝉被惊动,抬头,只觉得一闪而过的半张脸,实在像温世澹。

韦初终于抬起双眼看着陈岱,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奋臂投身,不过是为了肃清奸萌,拥立天子,甚至他不是为了党争,才做江南世家的拦路虎,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苟安江表,又怎会任由神华桑梓埋于戎狄!

抱紧崔妙意的尸体,他依然挺得笔直,既也是北归之人,从某种意义上,他与崔家只有私仇,没有公怨。

“成王败寇,你杀了我吧。”

“你的陛下呢?”

如果只是为了党争而追杀韦初,格局未免太小,陈岱其实对韦初并不在意,他的目的仍然在对付陆攸上,这位心思缜密的小皇帝今夜这般沉得住气,就是不知道对宠信的臣子如何:“你的陛下要放弃你了吗?为他值得吗?”

韦初抬起下巴。

若干年前,中书省官邸中。

审理完章奏的韦初,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动至门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书,忘我地读起来,读至动情,双目正视前方,发起呆来。

直到有人不耐烦地敲打门框:“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韦初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陆攸信手夺来,翻了翻,他只能答:“回陛下,臣在读前朝旧史,记载王景略死后,宣昭皇帝大恸,悲苦中问,为何上天要这么快夺走他的丞相,是以产生了一些疑惑。”

“说来听听。”

“宣昭皇帝说,他与王丞相义则君臣,亲逾骨肉,即便是齐桓公与管仲,汉昭烈帝与诸葛武侯,亦是比不上的,纵观前秦,王丞相确实说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说他是个汉人,最初请他出山的也非是宣昭皇帝,而是桓温大司马,为何胡汉君臣,能及至此?”

陆攸没有责怪他言辞中的冒犯,从帝王的角度出发,与他坐论起来:“因为他二人一见便若平生,如异符同契,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吧——王景略任始平令时,不畏强权,整肃吏治,宣昭帝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帮他抑制氐族旧贵族,加强皇权,否则,一个大权旁落的皇帝,又如何能在大争之世里,治出一番清明。”

是啊,从头到尾,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亲人、君臣甚至知己都已不足以形容,唯有战友,才最为贴切。

所以,一个臣子死后,君王才会如此痛心疾首。

……

记忆骤然断片。

韦初重复他的话:“是啊,只是个小小臣子,值得吗……值得吗?”他忽然惨烈地笑起来,脖子上青筋迸发:“值得!当然值得!”

如今江南,岂不正面临这样的变革,若是任凭世家坐大,谁还会把皇帝放在眼里,否则历年推行的政令,明明出发点是好的,可最后实处为什么依然落不到老百姓头上!

他所支持的,他做的,都是为了让江南变得更好。

就像他当初对陆攸效忠时说的那样:“臣虽然比不过古来将相,但有一样臣比他们强,那就是臣对陛下的拳拳之心。”

陈岱明白了他的决心,就要动手:“冥顽不灵!”

陈蝉跳下马,提着一口气冲刺而来,就要抓住弓弦,徐临跑马而至,头发花白的他,老泪纵横:“陈息心,你没有正当理由杀他!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特立独行一些,也算个性,但三纲五常,没人可以僭越,老夫垂垂老矣,无力阻挠,但你若要动手,老夫便撞死在此处!”

陈岱:“徐御史。”

徐临:“皇帝还在!”

陈岱:“……”

徐临再次强调:“皇帝还在!”

陈蝉听出了他警告的意味,陈岱深吸一口气,看白发苍苍的老人挺直身板,一手架着韦初,一手扶着两眼空洞的薛麟。

“士大夫的血,会随着建康宫的基石,永远留在岁月史书上,还是你想做桓大司马,若不能流芳千古,宁可遗臭万年?”

说罢,他推了韦初一把,后者依依不舍看了一眼崔妙意,又退了回来。

陈岱笑着,勒马上前:“您老说得对,皇帝还在,御史大人,您要保重,再会。”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韦初:“韦大人,你也保重。”

韦初不应,抱着崔妙意的尸体走入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