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 不早不晚,所有的重逢都是不早不晚。”
陈蝉拍了拍他的背,他在陈稚轻声咳嗽下,慌忙松开, 但不忘攫住陈蝉的手:“从现在开始, 我要一步不落地跟着你,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这多难为情啊!”陈稚听不下去, “同卧一榻也就罢了, 出恭难道你也跟, 你也不嫌……”
陈蝉哭笑不得:“好了, 先找个地方落脚,你的信不送了?”
“要送, 你们可有去处,不如……”顾芝棠回了建康, 便如鱼得水,整个人容光焕发, 像换了筋骨, 毕竟在自己的地盘, 总不会再容人欺负。
“有。”
陈稚抢声道。
陈家虽已被抄没, 但那仅限于六族内,一些远得不能再远的旁支尚存, 何况世家行事,总归不完全干净,还有些并未被抄去的产业, 如今尚能提供支持,陈岱虽然在入朝后,归了本家香火, 但他对这些蝇营狗苟的东西,终归不若陈稚这位正牌大公子清楚。
由北至南,陈稚七拐八拐带着诸人经过东府城,自水道到达西口市,继续往南钻进长干里的小巷,找到一户人家。
顾芝棠记了路,便去办正事。
他走时,屋舍无人,回来时,陈蝉居上座,不少人围着他说话,十分尊敬。
他本以为这些人都是陈家旧部,正在商讨如何趁城内外之乱救人,没想到在座不是解骏一类的部曲食客,而是陈家曾经的荫户,这些人都涨红了脸,显得义愤填膺,左廉,又或者徐州诸县献城投降的官吏的忠心,在这些人面前都不值二两重。
奇了怪了。
佃农向世家大族寻求荫庇,多带着忐忑和畏惧,但楼繁他们则不然,并且,朝廷并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过,只是对付陈家人,说句不好听的,还要这些人继续创造价值和税赋,就算他们不为朝廷效力,也完全可以再投奔其他的大族,但他们却没有,甚至就在刚才,还激动地要帮陈蝉救家人。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三公子也累了,先让他歇一歇。”
楼一见他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陈蝉一脸倦容却要强打起精神,他不免也拿出曾经公子身边红人的架势,开始驱赶。
众人不情不愿,但还是一一告退,转头又各司其职,聊着些他听不懂的话。
顾芝棠诧异,他以为楼一只是个普通的奴隶,没想到这么有威信。
楼繁听说陈蝉安全回来,立刻便上厢房取物,此时搬着一口大箱子堵在门口,一眼注意到了正狐假虎威的自家兄长:“大哥,你的脚怎么了?”
楼一没有隐瞒:“在兖州,给姓崔的砍的。”
楼繁心疼不已,一会追问细节,一会又放下手头的活计着急给他做根拐棍,楼一觉得不快跑不参军,不是个大事,不想继续说这不开心的事情,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摆在他的眼前:“你就别操心了,公子给我的,你看!”
他指着右侧三个大字——放归书。
“你本来就不是奴隶,都怪我,”楼繁低头道歉,“怪我到处乱跑。”
“要没公子,咱们南下逃难可难说,”楼一错愕,“这怎么又怪你了!”
楼繁叹气:“不怪我,难道怪公子吗?”
楼一一下子吆喝起来:“说什么呢,要怪也怪狗皇帝!公子说,这叫什么程序正义,是让外头那些瞎眼的放心,让你放心!”
“我随公子北困数月,一切不好的后果都是我自愿承受的,绝非他以身份要挟我,我是不是奴隶又不是靠一张纸,公子什么时候拿我当奴隶了,以前在颍川,公子从来都是请我做事,付我酬劳,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尊重人的人,让我舍了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转念一想,楼繁也想通了,点头附和:“公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所以我们才在这里一直等他回来。”
顾芝棠万万没想到能听这几个目不识丁的莽汉说出这样一番话,要知道即便是忠心耿耿的死士,也需要像熬鹰一样苦苦训练,甚至因为涉密,还需以药物或者人质为手段,这世上真的有什么都不要,就甘愿为别人付出生命的人吗?
他不知道楼一和陈蝉在兖州具体经历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僮奴说的是真话。
这样的信念,实在太美丽,难怪世人都在追逐真心,因为真心是如此的动人,动人到叫他忍不住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谁?”
“哦,是顾公子。”因为陈蝉,楼一对他有一定好感,立刻给楼繁介绍。
顾芝棠拱手:“唐突了。”
“不唐突,为了公子,肝脑涂地那是应当的。”楼一咧嘴,公子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唉,其实有很多事情是公子做的,只不过世人并不知道而已,我知道公子在江左的名声很不好听,您是他唯一的朋友,可不能像那些人一样。”
顾芝棠对那句唯一很是受用,长眉飞挑:“比如?”
“比如那个等……”楼一憋了一肚子话要夸,结果张口便卡壳,于是捅了弟弟一肘子:“繁子,那什么来着?”
“户等税法,公子让你跟我一起读书,你怎不读?”楼繁忽然埋怨起来:“你要是多读些书,就能在兖州帮上忙了。”
“你怎知我没帮忙,那样的情况下,要靠我这样的!”说着握起拳头,鼓起大臂上的肱二头肌。
顾芝棠没理会兄弟俩的互相埋汰,脱口道:“户等税法不是……不是华家提出来的吗?”
楼繁歪着头,面露迟疑,顾芝棠想起来陈岱在坊间呼声最高的时候,似乎有个说法,说他当年给华家做掾属,华家年轻一代的长公子华灵璧并不擅长问政,不少都是攫取他的功劳。
他是相信过这番说辞的,陈岱能坐到那个位置,除了善于投机,长袖善舞,内政亦有相当强的功底。
不过,难道这些都不是真相?
“你仔细说说呢?”
“我来陈家晚,许多事情是听老卢说起的,哦,老卢就是……”
“我知道,老管家。”他在山寺中见过一面,当时还差人埋伏来着,后来四平斋开张,也曾有过数面之缘。
楼繁继续说:“老卢说因为荫户,世家和朝廷水火不容,荫户一多,收不够税钱,国库空虚,朝廷只能继续加税,而下面的官吏想出千奇百怪的法子层层盘剥,以至于白骨于途,民不聊生。”
“他和小公子上京来,哀民生之多艰,便想尽一分薄力,索性将打小攒下的积蓄都用以布施,可吃不起饭,处在水生火热之中的百姓实在太多,他那一点体恤不过杯水车薪,于是小公子便找到了大公子,望再支取一些钱银。”
“大公子问他,你平日足不出户,拿钱来做什么,小公子如实相告,大公子沉吟片刻后,却告诉他,天下的穷人帮不完,他这个散财童子始终治标不治本。”
……
——“大哥,你能不能向当局奏表,让陛下知道,眼下的民间是个什么样子?”
……
顾芝棠目光微垂,问:“后来呢?”
“老卢说,大公子当时并没有应承,而是说:‘建康显贵遍地,你大哥我现在只是个七品小官,位卑言轻,就算侥幸入了贵人的眼,难不成取他们的财,治天下的民?’”
“小公子当时就被震撼在原地,老卢生怕他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便要搀扶他去歇息,他却挣脱了老卢的手,和大公子正面相争:‘那就从根源上出发,按财富划分等级,富人多交,穷人少交,以此减少贫富差距!’”
……
那时,陈岱毫不掩饰为此的诧异,眼中光芒逐渐炽热。
“我们阿蝉不简单呢,如果你身体再好些,以后……”他揉了揉陈蝉的头,宠溺而温柔地说:“大哥帮你想办法,只要是你所坚持的,大哥都会尽力了你心愿。”
也不知陈岱通过华家牵线,还是使了别的什么手段,出乎意料的是,户等法得到了宫中的支持,将贫富分为三六九等,财富越多者,税赋则越高。
然而政令一出,现状却并没有改善,民间反而因此剥削更重——
这是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世界,什么是富人?富人的财富如何计算?资产的凭据是什么?怎么核实财富的真实性?全都是陈蝉在提请法案时根本没考虑到的,他怎么可能想到人的根儿能烂到这种程度。
于是,桑长一尺,官府则为其定价,田进一亩,则为其估值,百姓修筑房屋都不敢布瓦片,因为以上种种,全部都要计入房产的价值,算作纳税的根据,可这根据真的有根据么?最后富人自有办法规避,而下层百姓害怕多交税,树不敢种,土畏妄垦,房梁坏了也不敢修补,动辄加税(注)。
还能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陈蝉有时候操|蛋地想,能不能把这个操|蛋的王朝彻底推翻,可是自己体魄太差,别说打仗,打架都打不过人家,振臂一呼,零个人想要响应!要不然撺掇一下大哥?但他已经能想象到变法失败投胎一条龙服务了。
他也曾怀着一颗热忱的心想要改变,可就在他纠结得还没有想到合适的方法变革时,华家突然谋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彼时陈蝉想,他们初到江左,自己和大哥再本事,也比不过华家要兵有兵,要人有人吧!
这一簇火苗,就这么逐渐熄灭。
……
顾芝棠叹道:“可惜了,这本是为民请愿的好办法。”
“谁说不是呢?”以楼繁的见识,却也想不到太深,只疑惑地反问:“顾公子,你说这明明是个好办法,为什么最后变成那样呢?”
“谁知道呢?”顾芝棠不禁反思,又问:“还有什么?再说说。”
楼家兄弟接触过的,无非就是民生社稷,只提了一嘴陈蝉召集人手改良渴乌等物,想要提高产量的事情,顾芝棠似乎对此感到好奇,而楼繁又只专精农业研究,平日里跟兄长也说不到一块,难得有人感兴趣,就要拉他说上三天三夜。
楼一却急忙把他拉到一边,提醒道:“你忘了老卢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公子没有授意,还是别跟人说了,尤其你种的那些粮食!”
想起老卢告老前的提点,楼繁神色凝重起来。
靖海侯华君义和辅国将军华军烈兵败后,华家阖族抄没,灵璧公子被捉时拒不认罪,还想纠集江东子弟对抗朝廷,后来官兵从他家里搜出一张铁器方子,列为罪证,最后朝廷将他处以车裂。
当时街头巷尾都在传这件事,百姓都感到惊奇,这位灵璧公子书法了得,可从不听闻通晓打铁,老管家便把此事转述陈蝉,陈蝉的反应相当奇怪。
“公子派我再三打听,他虽然不说,但我怀疑是他丢了东西!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所以你们以后陪在公子身边,切记要谨慎!”老头叹息,砸吧一口茶:“你说关起门来锁屋子里的东西怎么就正好被偷了呢,会不会是有家贼。”
当时两兄弟就惶惶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家贼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沉重,过了许久,楼一才敢作声,小心翼翼询问:“老卢,那会不会影响到公子?”
老卢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们想啊,华家早有不臣之心,若真是他们偷的,哪敢随意张扬,我就说,那时宴席上大公子怎么就突然就说家里遭了贼,丢了家传之物,实在宝贝得紧。在座都是达官显贵,不便搜身,他便请参与者互相以为见证,向一众讨了个清白的承诺,后来华家暴露,华灵璧无论怎么交代,最后都会叫人以为是他垂死胡乱攀咬。”
“等等,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大公子为什么会提前……啊,你这意思是……”楼繁后知后觉低呼。
老卢端着紫砂壶,忙直起身瞪着他:“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小子话不要乱讲!反正后来啊,小公子就开始和你们种地了,你说他不读书,老往田里跑做什么,不过要是真能种出让大家都不挨饿的五谷,也算功德一件吧。”
老卢说到这里,把茶壶一放,开始闭眼打瞌睡,因而目下,楼一也只浅谈至此——
作者有话说:注:南朝确实实行过户等税法,不是我编的,当然肯定不是陈蝉提出来的
原文:乃令桑长一尺,围以为价,田进一亩,度以为钱,屋不得瓦,皆责赀实。树不敢种,土畏妄垦,栋焚榱露,不敢加泥”(《宋书·周朗传》,在这基础上进行了一些修改
第112章
“欸, 公子!”
陈蝉行色匆匆从廊下走过,楼一招手,他便过来打招呼,说起外间的情况:“街上多了不少士兵, 即日起全城宵禁戒严。”
顾芝棠当即表示:“要不你别住这里, 这里不安全,这是陈家的产业吧?即便经他人之手打理, 怎能保证人家不告密, 况且眼下流民入城, 保不准有奸细混入, 若是城防营带人挨家挨户搜查,楼兄弟他们能脱身, 你和陈稚怎么办?”
陈蝉叹气:“可去四平斋不也一样,难道就能保证搜查搜不到商号?”
顾芝棠将他拉到一边, 取出那只夔龙云环,道:“有一个地方, 人不多, 也没人敢搜。”
“什么地方?”
“灵台。”
灵台位于明堂之西, 通俗一点说, 乃是楚国天文台之所在,台中最高执掌为灵台丞, 隶太史令,其下有灵台待诏四十员,候星最多, 有十四之数,候气次之,有十二员, 其后便是候日、候风、晷景、钟离,分别乃二、三、三、七数,留剩一员舍人打杂(注)。
各待诏观云物,察符瑞,候灾变,硬说起来,是个唯物主义与封建迷信相结合的地儿。
“灵台丞是我师父,小时候一面之缘,一直锲而不舍想拐我去学风水术数,被我母亲严词拒绝,他便赠我这枚云环,要我时常去看他。”顾芝棠解释:“灵台的人都认得我,有没有这印信都一样,所以那会子在路上,我才说拿它典当。”
“这不妥吧,毕竟是官署。”陈蝉犹豫。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既然已入建康,哪里都不是绝对的安全。”顾芝棠正色道,怕他还要推脱,又劝:“你放心,干他们这一行的,从不过问朝政,对派系倾轧更是概不关心。”
“我来时打听到,你身死兖州的消息已经传回建康,不论上头怎么看,但下面的官是分辨不出真假的,你不是说从前见过你的人不多,只要稍稍改装,没人认得出来,就算眼熟,也绝对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大,至于陈稚,唔,就说他是你的小厮,别让他到处乱跑就成。”
陈蝉依然不放心,和他悄悄上灵台去看了一眼,那看大门的差役正在打瞌睡,扫了眼夔龙云环,连人都没看清,就摆摆手把他俩放了进去。
路上也见着两位待诏,一位观日,观着观着躲亭子里睡着了,还有一位候风,爬在屋顶上调试测风向的仪器,连腔都懒得搭。
终于,路上又迎面走来一位,盯着他俩打量了许久,就要开口,陈蝉心都提到嗓子眼,对方忽然泄气,错身走开。
顾芝棠叫了一声:“汪师兄。”
“这位……师弟。”对方敷衍似的应了一嘴,风一样逃开,顾芝棠回头对陈蝉笑道:“他眼神不好,瞧人得贴近了看,但他又不习惯与人近距离接触,远远认不出人他自己都会先走开。”
陈蝉小声说:“眼神不好还能当待诏?这观日月星风不都需要好眼力?”
“他是候钟律的,主要靠耳朵。”顾芝棠如是道。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馆舍,顾芝棠推开了其中一间屋子,把钥匙塞陈蝉怀里:我平日来就住这里,大家只以为我是灵台丞的亲戚,已经习以为常。
两人稍稍打扫一番,前后进出,一个人都不见,顾芝棠拎着苕帚,一边拍灰尘一边咳嗽着解释:“咳咳,这个院里都是候星待诏,他们都昼伏夜出的,这个时辰还没醒呢,这下放心了吧。”
陈蝉摇头。
顾芝棠大惊:“这还不行!”
“万一灵台丞那边……”得人庇护,总不能不去拜会,但拜会又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陈蝉不迭犹豫起来。
顾芝棠沉吟,也对,总不好不给师父说,陈蝉虽然能顶他的身份,但万一他老人家心血来潮突然要和自己叙旧,岂不尴尬,思前想后,他道:“我去替你说,就说你是江湖上的朋友,受江淮战事波及客居此地,家中有人参佛问道,曾卷入数年前灭佛之难,怕受牵连,特地来寻庇护,你们曾在海上及西域商路帮过四平斋,我欠你人情,所以介绍你来。”
陈蝉听后,这才点头,把陈稚也弄了过来,楼一等人便随顾芝棠先行回了四平斋。
一连几个月战火里摸爬滚打,别说沐浴焚香,就是能好好洗把脸都算不错,顾芝棠消失了一阵,回来时给他带了一身待诏的衣服,让他好好洗了个澡。
那衣服通体白纱缝制,轻薄如蝉翼,行至风动,还夹带着些许淡淡的香味,陈稚正在海吃顾芝棠薅来的供奉糕点,打了个喷嚏,蓦然抬起头来,问他:“你佩了香囊。”
陈蝉坐下来:“没有啊。”
陈稚瞪着他,又动了动鼻尖:“那你这么香?你自己没闻到?”
陈蝉怕自个不经意沾惹了什么,会暴露身份,顿时紧张起来,陈稚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言,竟会引得他反应这么大,赶忙道:“要不就是那衣服熏过,哎呀,当了几个月乞丐,总算有点世家公子的模样。”
他也跟着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又低声嘟囔:“幸好没让我去四平斋,我看江湖人住的地方不定有这儿好,难怪个个都想当官!”
陈蝉正低头扒着袖子,顾芝棠走了进来,他便也没有深想,趁这会功夫,拿起纸笔绘起建康的舆图。
刑期临近,陈稚也收了散漫心思,正襟危坐着。
“我有一个想法。”
顾芝棠伸出手指,在陈蝉所绘的图上点了点:“午时三刻问斩,届时咱们兵分两路,我去天牢蹲守,在路上伺机动手,如果路上没有机会,你们再去劫法场,之后我们在四平斋碰头,想办法出城。”
两人没有异议,计划大致定了下来,但个中细节还需持续推进
陈蝉待在灵台,大多时候无事,又不能如顾芝棠肆意上街踩点,思来想去,便想制备一些武器辅助,初时他将火药列为第一备选,只要趁乱引爆法场,便成功了一半,但过后他却又删了去,想是街口监斩,定有许多百姓围观,火药威力不可控,恐怕伤及无辜。
炸药行不通,倒是可以试试制作烟雾弹,火药配比可参考冷烟花,只唬人不伤人,再根据《记效新书》所载,在其中添付砒霜、沙胆矾、川椒、燕粪烟煤、石灰、大蒜等,改良流泪喷嚏的□□,以此掩人耳目。
正好楼繁等人离开别庄时,把他锁在匣子里的笔记全部转移出来,这其中就当年他研制烟花的方子。
他将方子翻了出来,按图索骥准备材料,要制作满天烟喷筒,需要大量的竹布,江南生竹,吴兴就有大片竹海,这类竹篾编织品用途广泛,四平斋应有存货,倒是易得。
陈蝉拟好清单,飞鸽传书四平斋,顾芝棠脱不开身,楼一伪装成送果蔬的,推着板车进来。
搬筐的时候,他瞥见图纸,不由讶然:“欸,公子,这不是之前那个什么!”
陈蝉点头,说:“不过这次咱们不做烟花。”
“说起来你当初是不是要做给那位的?”
楼一暗指顾芝棠。
当时,陈蝉为掩人耳目,还是他陪着陈蝉找了一处荒山野岭去试验,那火树银花,惊艳绝伦,第一次得见这璀璨之物的他既惊羡又嫉妒,究竟谁有这么好命,能得到陈蝉如此珍重的礼物,他永远也忘不了,满天星星落在陈蝉身上的模样,他没读过书,也不会雅词妙语,只觉得当时如火烧身。
陈蝉感叹:“本是要送给芝棠做生辰礼物的,后来他爽约,我不是一气之下给了阳朋,现在想想,倒也不是件坏事,要不是阳朋上青州勘探到金矿,我也没法糊弄郑崇和并以此设计挑唆,所以,凡事都有因果。”
说到这儿,他又陷入沉思:“……倒也可以制作一些烟花以备不时之需。”
没人敢保证劫法场能万无一失,万一没能顺利回到四平斋,或是出城时出了岔子,到得夜间,总要有趁手的工具帮忙辨明位置。
没几日,陈蝉便完成了制作。
灵台鲜少有人出入,他专门挑选了一个阴雨天,众待诏不便占风望气,观日月星辰,休沐赋闲回家,或是闭门不出在屋中睡大觉的日子,悄悄前去试验制备的满天烟筒和□□,结果硝石减量过度,烟气没腾起来,炸了个哑炮。
“啊!”
闷响没吓着他,背后一声女子尖叫,却差点骇掉他的魂,陈蝉今日出门行事没看老黄历,流年不利被人撞见不说,灵台上似也飘来窸窣声,好巧不巧,该在的人都在,正纷纷朝下张望寻找源头。
站在她背后的,是个梳着十字千秋髻,点着鹅黄钿妆,眉如柳叶,唇如花蕊,身着华丽宫裙的年轻妇人,对方正要呵斥,忽见他腰间挂着的,被白纱衣挡住一角的玉蝉,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身后一拜:“儿臣拜见母后。”——
作者有话说:注:仪制参考:《汉官仪》
第113章
身后的四方高台上, 缓缓走来一队人,为首的女子四十岁上下,头戴华冠,身着华服, 陈蝉回首, 乍见衣服上唯有王室才可用的九章华纹,当即明白过来对方的身份, 不敢仰面视君, 满头顿首, 只觉得对方扫过他身上的目光十分凌厉。
太后华云贞为女官搀着, 厉声责问:“刚才是什么动静?”
“回禀母后,天边打了个闷雷, 似是要下雨呢。”
民间有句谚语,叫有雨天边亮, 无雨顶上光,如今建康上空, 黑云沉沉, 天边远山, 却净白胜雪, 可见正是密云将雨之兆,关贵妃笑着上前, 如葱的手指一点,众人随她所示的方向看去,迎上吹来的疾风。
太后转而看向身侧未着官服, 只披白袍的俊逸男子,后者点了点头,恰在此时, 钟山外起了雷声,她便不再追究,只点了关贵妃说:“你怎来了此地?”
关贵妃便借了女官的位置,搭着她的手道:“母后,顾太妃的祭日就要到了,儿臣总理六宫,遍寻您不着,听说您在灵台,特来请示,今年是否有特殊的安排,毕竟陛下他病情刚有所好……”
她忽然想起,此地尚有外人在,却差点道出宫中秘辛,当即猛吸了一口气,却不敢看随时可能被她带累的陈蝉,更不敢观摩太后此刻的神情,只能就近盯着灵台丞,向其求救。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下来,如仙人的呓语。
然而太后并没有把陈蝉放在眼里,见他穿着灵台待诏的官服,只和声细语道:“无妨。”
关贵妃满身热汗地松了口气,继续道:“……另外,太常大人请见,说朝野不宁,当行禘祭和祫祭,以求安宁,但被……被陛下赶了出去,他老人家在宫门前跪了一日,毕竟年事已高,您看……”
“知道了,哀家会好好劝劝陛下,”太后颔首,转而向灵台丞道:“七月立秋娄,八月先夕馈飧,正好你也听见了,择个吉日吧,姚大人。”
灵台丞领命,他的脸上既无恭谦,也无慎畏,自始至终都轻淡如风,泠泠如月,仿佛跳出三界五行之外的人,和着皇家的豪奢俗气格格不入,如此看来,能带出这一帮子超凡脱俗的待诏,陈蝉也不觉得奇怪。
关贵妃来此的使命已尽,不便久留,便要告退,还想顺带捎走差点冲撞了天家,目下正在一旁装透明人的陈蝉,然而太后却偏生在此刻,又从头到尾打量了这名青年一眼,为他的容貌乍惊,不由脱口:“这位……”
灵台丞还未开口,关贵妃却抢先答话:“母后,这是新来的候钟律待诏,祭奠将奏哀歌,方才儿臣想请他调校音律来着。”
还好陈蝉脚边的匣子中,尚备着些竹筒一类的材料,本是想若那实验品效果不好,便就地改良,却歪打正着叫一众以为他通晓六十律,善于对丝竹管弦以准调音。
他从前足不出户,倒不怕太后认出他,反而是华云贞身边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紧紧盯着他,说不得友好,对方嘴角甚而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结合刚才的谈话,他已经反应过来,这就是灵台的主人,顾芝棠的师父,也是夔龙云环真正的主人——姚凤元,于是忍不住迎上他的目光,多看了一眼。
应当是认出来了吧。
毕竟掌管灵台,就算平素不理朝政,遗世独立,手下人长什么样应是有数,不过既然芝棠提前打过招呼,倒是不怕他当场揭穿。
果然,对方的目光旋即如云淡开,继续维持那副清贵的模样,并未有异,陈蝉不禁心想,这位的性子倒是和他那小师弟截然相反。
“罢了,退下吧。”太后摆摆手,叫关贵妃把陈蝉领走,两人顶着一众的目光一前一后走出来,跟蜕了一层皮似的疲累。
陈蝉正要开口道谢,贵妃娘娘却又再度抢话:“你是兰竺大师的弟弟?”
陈蝉奇了怪了,连太后和灵台丞都没有认出他真实的身份,这位久居宫闱的贵妃娘娘又是如何把他认出来的呢?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娘娘认识我二哥?”
对方既未在人前揭穿他,此刻愿以二哥相认,恐怕也并无坏心,陈蝉便试探一问。
得到他的答复后,关贵妃松了口气,脸上显出几分轻松释然,眼底却又浮上怅然若失,喟叹道:“昔年,兰竺大师于我曾有救命之恩,可惜造化弄人。”
陈蝉却更为纳罕,他那二哥,出家后天天搁更始寺后山石窟修行问经,甚少下山,别说女子,寺院的比丘也不定能见到他,救人一说谈何而来。
他在脑海里极尽搜索,看二哥从前是否与他提过一二,但并无所获,倒是回想起某一日他上山拜访,曾见他手腕间结了一串花,从前有佛祖拈花一笑,因而当时未有疑惑,但此刻,他却品出些意味深长。
“说来话长,幼时村有恶霸,侵占家中土地,我父赎不了地,纳不得繁重的赋税,为了给我娘治病,只能向寺院借钱,可我娘最后还是病死了,他还不起钱又不愿卖子,便以身抵债,出家为沙门。”
“他将我与兄长藏于庙中,但因我乃女儿身,诸多不便,便一直假作男子,可年龄大了,总归藏不住,叫庙里的和尚发现。”
关贵妃忆起往昔,情绪颇有些激动,说到这时,竟展露恐惧。
僧人不净,伽蓝藏污纳垢,陈蝉几乎已然能想到,这个世道女子堕身空门,会成什么个肮脏样子,脸上不禁一黑。
但那毕竟已为过去,宫中安稳奢侈的生活,渐渐抚平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一转,瞳子也趋于明亮:“搜查中,我遇到了兰竺大师,他兴许是猜到了我借身此地的缘故,没有揭发我拆穿我,甚至不惜诽谤污名加身,也要保护我。”
“可惜他最后……”当年她惊闻兰竺大师自刎谢罪,难以置信又不忍接受,如今思及故人,依然泣不成声。
身份摆在那儿,陈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最后拿出一方手巾,交予她擦眼泪。
关贵妃瞧了一眼,谢他好意,随手一抹,又道:“后来江南遍地战火,寺庙倾颓,沙门散尽,我们一家也不得不再度流亡。藏身寺院那几年,虽也只能给那些大和尚当牛做马,卖力耕种,但至少有口饭吃的,漂泊世间,如浮萍无根,随意任人欺凌,只能卖身为奴,连个良家子也做不成,那才叫艰难。”
“那你……”陈蝉动容。
“父亲饿死时,我才十二岁,兄长被捉去,顶替他人服徭役而亡,我一弱女子,更无安身之处,最后被发卖,幸得还有一两分姿色,籍此被送入宫中,叫太后看上,得以侍奉陛下。”
无论是天子,还是华云贞,都为世家掣肘而苦,自然宁可舍弃身份,留一个寒门女子,也不愿叫他们有机会再借姻亲,扩充权势,把持朝政。
她能一飞冲天,却也是时也运也。
关贵妃话尽于此,心里很清楚他归来的目的,立刻劝他离开:“你不该来建康,陛下要对付陈家。”
念着陈聿那一点恩情,她先前在宫中便已开口劝过,可惜太后摄政,陛下处境艰难,胳膊拗不过大腿,她又只是区区一后妃,这些年浸淫宫闱,也愈发明白朝中格局,世家与王室之间一向有着天然的隔阂,既相辅相成,又互相猜忌,更不敢干政,只能作罢,今次因缘际会,碰到陈聿的弟弟,方才出手搭救。
“这样,本宫想办法送你出城。”她并无娘家,在宫中又势单力薄,但仍然着急盘算着手里可以动用的势力。
“娘娘。”
陈蝉心意已决,哪能半途而废,只能无奈地唤住她:“还请娘娘看在二哥的面子上,切莫插手此事,只当作没有见过在下。”
“你怕连累本宫吗?”关贵妃忧心忡忡地叹气,一直走到灵台前车架安放之地,也没有等到他回心转意,只能作罢。
一旦回了宫,想要再出台城,便难寻得机会,她正左思右想寻一信物托付,忽见陈蝉就这么大剌剌地跟了出来。
“你……”
“奉太后懿旨,佐助娘娘调校声律。”当着侍女护卫的面,他不卑不亢见礼,关贵妃明白他要圆这谎话,只得硬着头皮将人带去建康宫。
建康宫又名台城,起建于东吴,经历代修缮扩建,方见如今的建制规模。
先帝在位期间,增建城墙,满打满算,如今墙起三重,城门更有一十二数之多,正殿太极,东西两堂,立于中轴之上,之后的式乾殿,亦称中斋,为当今天子寝卧之地,而后的显阳殿,由太后坐镇,宫中其余诸殿,诸如徽音和含章,皆归于后宫众人。
陈蝉随其来到徽音殿,装模作样为祭祀所用丝竹管弦调试一番,便要通报出宫,回到灵台继续研究烟雾弹。
未免横生枝节,关贵妃不敢假手于人,要亲自送他,顺便带来了她这些日子搜集的事关陈家的物证和消息。
就要托付之时,忽闻内侍传召,称太后已回宫,要见陈蝉。
两人的心不禁都悬了起来。
身处内宫,如置虎穴,若被识破,随时都有性命之虞,但箭在弦上,更不敢抗旨不遵。
生死一线经历得多了,陈蝉那性子也给磨得沉稳了几分,当即以眼神安抚贵妃娘娘,自己低头领命,去了显阳殿。
还好,太后并不是生了疑窦,要追究他的身份,只客套地赞赏了他两句,便遣他去把宗庙的祭祀器乐也检查一遍,看那意思,是点个钦差,私下去安抚一下老太常,以视皇家的重视,毕竟人也是三朝元老,祭祀又是出于安定陆家江山的考量,在中斋跪了几个时辰后,他整个人都病得开始说胡话。
关贵妃在徽音殿内已是一身冷汗,庆幸陈蝉办事万全,跟着自己回宫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转念又一想,宫中果真全是太后耳目,自己还大言不惭要帮人家,只恐怕帮人不成,反倒害人性命。
她就这么苦等了两柱香,待得陈蝉从显阳殿出来,便立刻着人把他领了回来,也不等他开口太后交办的事,就火急火燎要送他离宫。
也不知是不是与这皇宫犯冲,两人推推搡搡将要出门,门前的内侍又来通报,说陛下正往此处来,就快到了,要她接驾。
关贵妃愣怔一瞬,蓦然也慌了神,毕竟陈蝉手里还握着自己搜集来的关于陈家的一些东西,藏都没地方藏,若是被抓个现行,那可性命攸关。
呼吸之间,陈蝉本想将文卷交回,就这么大大方方面圣,但慌乱之下,东西被关贵妃扯了一地,他们俯身捡拾完,已来不及,关贵妃连人带物全给推到了屏风后——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114章
一道修长的影子缓步而来, 陈蝉被紫竹步障挡住,看不清脸,只听得陆攸的咳嗽声十分嘶哑,几乎已经听不出正常人的声音, 喘气时更见虚弱, 像是大病初愈。
皇帝这几个月病得这么重吗?
这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陈蝉手心里迅速捏了一把汗。
陆攸往榻上落座, 哑声道:“孤来看看你, 听说你在为生母祭日操持, 孤这些日子抱恙, 劳你费神照顾,听说汤药都是你亲手煎制, 又曾吃斋求佛,为孤平安。”
关贵妃心里一沉, 宫中媚佛乃是大忌,可她当时确实求神心切:“陛下, 臣妾……”
“孤……咳咳……不会同母后说的, 何况灭佛已过去数年, 民间难以绝止, 还能把百姓都抓起来吗,只是, 咳咳,只要不佞佛就行。”
关贵妃立刻低头谢恩:“陛下说得是。”
却忽然瞥见,皇帝腰间挂着一物, 倒像也是寺院求来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许是视线粘滞太久,陆攸有所察觉, 不由垂眸,她便心有余悸地让开,胸腔里的那颗心仍自咚咚狂跳。
这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陛下身上呢?那他方才所言,是敲打,还是劝告自己,抑或是……
真是伴君如伴虎。
关贵妃咽了咽唾沫,想起从前宫中关于皇帝的传闻,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宫里人迎面见笑,却终归不是好相与的。
皇帝端着她奉上的茶,浅啜了一口润嗓子:“……母后与太妃感情甚重,孤知你一片孝心,但祭日上,千万不要请和尚念经,道士作法也免去,孤知道这些年五斗米、天师道盛行,小心被人参奏,俱是些蛊惑人心的东西。”
听他这么说,关贵妃一转念想,又觉得他应当是出于好意规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觉得自己方才念头太杂,皇帝事事以太后为先,处境相当艰难,又有什么必要针对自己一个无依无靠之人。
正想着,皇帝话锋一转:“孤听说宫里来了人。”
关贵妃早有准备,忙禀报:“来调校音律的灵台待诏。”
“哦,灵台丞的人啊……”
皇帝喃喃一声,没有多问,宫中但凡耳目通达的,都晓得灵台丞是太后的宠臣,他才懒得去自讨没趣。
两人又说了些话,皇帝像是乏了,便借徽音殿午歇,关贵妃抽空而出,遣心腹把陈蝉打发了去,等皇帝一觉醒,回到太极西堂处理政务,便赶紧打发了亲信,打着协理后宫,筹备祭礼的幌子,悄悄去了宗庙。
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
陈蝉已至太庙多时,既领受了太后的懿旨,这一趟免不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般感激自己体弱多病,又因为幼时沉疴缠身而不曾入朝,因此见过他的人不多,加上关贵妃帮忙,倒也能应付,唯有一点,他对乐器的造诣不高,调一调琴瑟已是极限,可不会调编钟礼器,更不敢随意敷衍。
然而到得太庙,便已有白衣飘飘的待诏在门前等候,他正不知如何应对,对方却上前向他见礼:“听闻阁下从前并未调试过礼器,姚大人特令在下前来佐助,方不负太后所托。”
关贵妃听见心腹汇报,这才松了口气,甚而感叹,灵台丞果真是机无虚发,神机妙算。
既是派了个强力外援,也就堵死后路,陈蝉只得老老实实干活,距离劫法场日子越来越近,他今日又出来一整日,没跟任何人说起,就怕陈稚担心,在灵台惹出乱子,更怕顾芝棠找不到他,又杀到皇宫里去。
关心则乱,那还得了。
调试间隙,他总因心神不宁停下来,反观那一位待诏,却是四平八稳毫不焦虑,一会指示他检查琴台凤池,一会又安排他准备器具重新定弦,不像是灵台丞看在顾芝棠的面子上,给他派的帮手,倒更像是请了个大爷。
好在忙前忙后,他也就分不出神胡思乱想,而那位待诏对他的态度从客气疏离,逐渐变得柔和,会逢离别,还称兄道弟要与他去喝两杯。
至此,陈蝉也回过味来,想必对方一开始是看不起他的,待诏员额不满,他又随贵妃的人而来,以为是个不学无术,走裙带关系的皇亲国戚,当面不便表露不满,但暗地里看他好说话,便使劲搓磨。
谁曾想,陈蝉因为心虚,是说什么做什么,反倒阴差阳错叫他无可指摘。
想通这一点,他不禁失笑,放在往昔,如此真诚的人必得交个朋友,但他今次回来,却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不敢再拖累旁人,只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返回了灵台。
白日因为陈蝉要去太庙,那一手的资料文卷不便携带,最后又锁回了关贵妃的抽屉,找个人去灵台跑一趟吧,倒显得中宫对这名待诏格外重视,她又是后妃,一来二去容易惹人闲话,由是就这么愁了一整日,到得晚间仍没有法子,只能长吁短叹地去给太后请安,顺便也公事公办回报进展。
却是不巧,灯火通明的显阳殿已有了来客,竟是白日才见过的,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灵台丞,原是对方午后也没闲着,拟定了几个吉日,供太后挑选。
来的路上,她辗转想了两套说辞,假装自己疏忽,想请太后拨个恩典,把人再借她一用,但面对灵台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一个字也没敢瞎说。
到得她跪安时,心里仍起伏不定。眼见着没有机会,她出了显阳殿又不甘心,把身旁的宫女打发去銮驾,独自回返,想再候一候那位大人。
灵台丞怎么可能认不出名下待诏,他既没当场指认陈蝉冒名顶替混入灵台,又派人与他一道调校礼器,说明他在有意保护陈蝉,她想赌一把,等他出来探探口风,或许能将她搜集到的陈家遗物通过他捎带给陈蝉,亦或者,也能通过他劝一劝一意孤行的陈蝉。
关贵妃悄悄靠近正殿,因为太过于紧张,只顾着留心寻找灵台丞,却没发现,殿外的侍卫和宫人已被屏退。
摇曳的烛火后,透出两张凝重的脸,清冷的声音,在空阔的内室中竟荡起回声。
“陈家人或许已经进入建康。”
关贵妃的瞳子不由一震,过了许久,她才确认这就是灵台丞的声音,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怎么回事?他怎么突然提起陈家了?他都已经在帮助陈蝉了难道还不知道陈蝉的身份吗?
照理说此时她便该抽身离开,可她着实忍不住靠近窗棂,想听听接下来的对话。
太后不紧不慢开口:“你是指陈岱?”
“不好说。”
“哼,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哀家能肯定,他没有死,他知道太多的秘密,不是哀家狠心……如果他来劫法场,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关贵妃悚然一惊,屏着一口呼吸,就想亲自去通知陈蝉,让他赶紧离开灵台,小心灵台丞,却不想,刚一转身,便撞上一条纤细的影子,对方立身月下,原本面无表情,却在她花容失色时,忽然冲她咧出一个娇艳的笑容,随即款款行礼:“贵妃娘娘。”
关贵妃强自镇定:“……寿光县主?”
崔妙意笑着,一点一点向她走来:“娘娘这是要上哪里去呢?”
——
建康城中,目下共有两支外邦商队,一支打西域康国来,一支则自柔然出,还有一队从狮子国乘船,向天朝进贡方物的外邦使臣。
四平斋与外来商贾多有交结,平日里帮忙翻译交税,替他们与东西两市的市魁打交道,如今两军交战,建康人心浮动,这些人自然也想离城远离争斗祸端,顾芝棠便使人打点,提前拿到了文书,并以此为交换,请他们帮忙暗度陈仓把人送出去。
八月二十七,行刑日。
“邸店和驿馆人多眼杂,不便躲藏,因此,周掌柜会在晌午宴请两支商旅的头领,为他们送行,切记,申时之前一定要回到四平斋会合,更换商队的衣服,他们不会久等,最晚,天黑时分他们就要出城。”
一早,陈蝉等人便先分散到了菜市口附近,陈稚满脸点了红疮,陈蝉戴着幕离,假装上药堂看病,解骏和楼一伪装成浪侠,在酒肆吃饭,楼繁推着摊车叫卖,其他人各选行列,混入平民之中。
而顾芝棠则领人直奔天牢,埋伏左右,讯烟白天使用的效果不如夜晚,于是二人约定,白日得手,则以纸鸢飞天为号。
雄鹰自高天俯冲直下。
正在西篱门鏖战的崔俨抬头,目光桀骜,丝毫不惧那禽兽,反倒扯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提着刀迎上:“你们终于现身了,当初在宁阳县外,一直跟着陈蝉的就是你们的人吧。”这群人果真来自建康,就是不知是谁的走狗:“怎么,要为你的兄弟们报仇吗?他们已经被我千刀万剐了。”
蒙面刺客道:“反贼人人得而诛之!”
“谁是反贼?陛下为太后所挟,二十有三尚不得亲政,朝廷受奸臣孔昼、韦初一流蛊惑,残害忠良,冤死将臣,我这是……”崔俨想起弥什之前说的,清了清嗓子:“我这是取乱侮亡,领的是清君侧的正义之师,倒是你们,莫要助纣为虐。”
“哦?你口口声声为陛下,那你岂不是忠君之士?古来有一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既这般忠君,若陛下赐你一死呢?”黑衣人解下腰间的竹筒,甩出两柄短刺,扎向他的面门。
风亭冶七把武器中的断魂刺,崔俨认出来路,半眯着眼,道:“据闻,天下第一刺客在江湖消失已久,没想到是被招安了。”
“少废话!”
刺客霎时间消失在原地。
崔俨手中□□挽出刀花,从背后甩过去,卷起的刀气锵锵一声击退斜刺向脖颈的利刃:“好,就让我这柄‘知己’来会会你!”
他骤时暴起,自马上跃空,一脚横踢,蹬掉对方回手的另一记杀招。
至此,几乎可以排除受宠的权臣和宗室那些就快归西的老头,这人如此维护王室,但面对自己对太后的指摘,不为所动,反倒话里话外都是君,那么招安他的人不言而喻。
当初他们为什么跟着陈蝉,也就解释得通——陈岱在兖州凭空消失,山高皇帝远的,皇帝可拿不准这当中有没有阴谋,万一他陈家铤而走险和崔家结盟呢?
瑕丘攻陷得如此顺利,连崔俨都曾怀疑过,皇帝派几个刺客试探,顺手除掉落在他手中的陈家人也无不可。
“……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杀陈蝉。”
崔俨鼻子里擤出一团怒气,陈蝉死后那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苦涩终于贯穿了他的精神:“下地狱去陪你的兄弟吧,不自量力前来刺杀我,你和他们只会是一个下场!全尸都是给你体面,看老子把你脑袋摘下来!”
他落回马上,将□□横空一顶。
“哦,是吗?他们没有完成任务,死有余辜,但我可不一样。”黑衣人身体卷成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避开杀招,两指在怀中一探,一张明黄色的护身符,在空中上下翻飞。
“陈蝉没有死,祊河之岸,乃金蝉脱壳。”
崔俨霍然瞪大眼睛。
那日,他发动全军上下,快马于祊河下游拦网搜索,连楚军的战死士兵亦捞到不少,但当中就是没有陈蝉和楼一,那些泡烂肿胀难辨面容的尸体,也并未有对应的特征,他也曾怀疑陈蝉还活着,可这一路南下兵荒马乱,并没有他的消息。
庞子登说是他悲伤过度,不愿相信,所以才会生出妄念来麻痹自己的内心,别说陈蝉那副身体,就普通人在初春的河里泡一夜,也得一命呜呼。
河道水域宽广,没找到尸体很难说不是沉了泥沙随了河鱼。
崔俨心里一阵抽痛,便要以刀去挑那护身符:“这玩意普天之下尽是,谁知你这真假!”
对方却趁手一卷,几条细丝飞射而出,将其拽走。
崔俨堪堪避过无孔不入的铁线,刺客旋即飞起一脚,在马头上借力一踩,扭头飞上城墙。
“将军——”
西城短暂打开缺口,黑衣人不予城下恋战,失手即逃,崔俨跑马两步,强自勒住缰绳,道是穷寇莫追:“你以为我这么容易中计吗!”
对方又甩出一物,崔俨不接,警惕地一刀劈开成两半,落地后马蹄践踏,才发现是一块绘着灵芝草棠棣花纹的令牌.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家主人吗?他就在城里。”
崔俨脑中数念齐发,低喝一声,骑马追去,身边数名将领,一面指挥士兵作战,一面随他奋起直追,也一块入城。
八月二十七日,辰时。
石头城陷落,西篱门失守。
第115章
午时三刻, 全城百姓似乎都挤到了西市口,陈稚提着药包,几乎无处下脚,和陈蝉摩肩接踵地在人群中逆行, 老半天都“没能”挤出去。
见此人声鼎沸, 陈稚颇为不服气,低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的是什么大坏蛋。”
扪心自问, 陈氏诗礼之家, 打他长这么大起, 从没见家中人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连个奴仆也从未随意扑杀,前朝那个王敦, 饮酒斩美人,不也无人问责, 怎么到他们这里,就群情激愤了。
这么想着, 他便攒着劲儿往前头挤, 去辨认那些个耷拉着脑袋, 头发糟乱一片的罪犯都是谁。
“你慢……”
陈蝉拉他不住, 差点被他带摔,全靠左右两位大哥也跟着往前耸, 又将他身子扶正。
监斩官从入座开始,便眉头紧锁,似乎被一群洪水猛兽包围, 正对着的是什么妖魔鬼怪,而自己倒霉,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刻漏的浮子一点, 他起身诵读罪状,杂声俱停,其中两个忘我谈论的贩夫,声震内外,立刻红着脸捂上嘴巴,法场之中,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犯人的身上,麻木而冷漠。
罪状一一公之于众,百姓高呼:“杀!杀!杀!”
陈蝉这才晓得,为什么建康的百姓都显现出那样义愤填膺——皇帝竟是直指陈家和崔俨暗中勾结,如今崔俨已经渡江,目的就是为了劫人,如今人人被困此间,逃又逃不了,又不可能出城去跟当兵的干一仗,也就只能把怒火发泄到这些被抓的乱臣贼子身上。
多可笑啊,战事吃紧,全城上下应当全力对敌才是,斩首今日都不该有的,这几日他几乎夜夜失眠,就是担心朝廷已无暇管犯人。但他转念一想,大抵朝廷也是黔驴技穷,只能以此杀人威势,来为全军甚至全城鼓舞,故而安排了这么一出。
不过没多久,陈蝉竟然听到了另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人群里有人追问证据,看穿着样貌像是建康的学子,倒是出乎意料。他只当这时候众人恨不得划楚河汉界来明哲保身,没想到陈岱的学问和办理政务的本事,在太学生里还有不少的拥趸,对于他的指控,民间竟有人质疑。
但他很快又发现,这些人只是对朝廷不满,在这个节骨眼上,当朝还在执着于门阀之争和杀人。
监斩官被四面的唾沫星子包围,骇然后退:“证据?怎么没有证据!证据就是——”
就要搬出宗卷上对陈蝉带部曲“投敌”的过关证据及书信给众人展示,围观的人群最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看热闹,快,回家收拾铺盖卷去,西,西城门告破了,敌将一马当先,见人就问,问,问什么……陈……陈什么蝉的在哪里!哎呀,见人就杀啊!就要朝我们这里过来了!”
最前排的人往后涌,陈蝉被人推了一把,又撞在另一人飞来的手肘上,陈稚与他分开,就要趁乱从维持秩序的士兵胳肢窝下钻进法场,他忙不迭趔趄着去抓陈稚后襟,要把鲁莽行动的家伙拽回来,然而头上突然飞过几支利箭,正中身前一中年男子的眉心。
温热的还带着腥气的血喷了满面,陈蝉惊愕地回头寻找来处,心想难不成是失误,斋里的人怎么会对百姓动手,自己可是再三强调过意在抢人,绝不可伤及无辜。
然而只一眼,他便觉齿冷——
那些箭根本不是冲着法场的官兵而去,毫无章法,可以说是无差别的攻击。
监斩官被护兵团团围住,就要被架出法场,但他却挣扎着扔出令箭,势必要完成太后、陛下乃至整个朝廷的托付。
“退什么!”
“斩!斩!”
一支冷箭射落他头顶的进贤冠,刽子手举起大刀,陈稚冲出重围,把手伸向最近的低着头等死的妇人。
不——
仓皇奔逃的百姓俱回头望了一眼,除去流亡的,颍川反抗拒不认罪而就地正法者,陈氏被捕京师的四十七口人,皆人头落地。
“爹!娘!”
陈稚哭喊着扑向血泊,扬起头隔着刑场和监斩官对视一眼,对方被他眼里的仇恨所惊,足足反应了数息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干什么吃的!没听见他刚才喊的什么吗,抓贼犯!抓贼犯啊!”
陈蝉终于挤了进来,在士兵冲过来前,扭住了陈稚的胳膊:“先跟我走!”然而陈稚却陷在情绪里,反手推了他一把:“你走!你快走!我不能放任父母的尸体为人糟践!”
果然,监斩官几乎与他同时开口:“鞭尸,给我吊起来鞭尸,他肯定还有同伙,这些箭就是他们放的,他们连百姓都不放过!”
“快动手!”
陈稚横了一眼,收回目光,挽起袖子,把手中的药包往天上一洒,指着自己的脸喊:“我得了天花,不怕死的就过来吧!”
趁士兵惊惧,他立刻爬上斩台,去拖最前面的那具尸体,别的不提,就郯城干的那些苦活,却是叫少爷的身体强健起来。
可就在他哭得头晕眼花去捡滚在一边的脑袋时,却忽然发现——
这不是他娘,他娘的,这到底是谁?
陈稚霍然回头去寻陈蝉,想要得一个解释,陈蝉却已经被他那一推,外加骚乱的人群挟裹到远处,他只能低下头,呆呆看着脚边的血。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稚松开手,一根冷箭,探过人群将他瞄准。
嗡——
满月,弦振,箭出。
距离他后心只一寸时,一道影子闪身,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扑在地上,陈稚手忙脚乱爬起来,一具尸体在他跟前倒下,那是个抱着菜兜子的妇人,至此死不瞑目。
他连喘带呕地吸了几口气,低声道谢,却见那人抽身即退,只在人群中留下一道侧影。
“灵璧!灵璧哥哥!”陈稚悚然一惊,对方冲他摇头,将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
陈蝉带着解骏赶来,按住他的肩:“你没事吧?还要去哪儿?你知不知道刚才你不听指挥有多危险!”
“这埋伏不像埋伏的,人都死了,先离开再说。”解骏插话。
对!人死了!死去的人怎么会复生!陈稚冷汗俱下:“阿蝉哥哥,我刚才看到灵璧哥了,他还救了我,你看到了吗?”
“华灵璧?他已经死了,我想你看错了。”
父母被杀于眼前,谁也无法接受,现今骂也骂了,陈蝉温柔地拍了拍他后背,孰知陈稚一下子跳起来:“不是,法场上的不是陈家人……或者说不全是,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蝉一瞬间明白过来,不论他们是否顺利入城,也不论他们的身份有否被识破,至少王室对他们来劫法场这件事心知肚明且准备充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局是双方故意凑成的,极大的可能不是为了抓“已死”的自己,也不一定冲着陈稚或者其他陈氏族人,最大的可能或许和当初崔俨扣留自己的想法一样,为了诱大哥现身。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笃定大哥没死呢?
花费如此大力气,就为了让大哥死并且确保他死得彻彻底底?陈家已经失势,又不如崔仲宣、郑钦握有兵权,就算他们不举家投靠了崔家,也并不能阻止崔俨陈兵长江,这毫无意义,简直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权利纷争。
大哥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箭雨如蝗,不分敌我,斋里带出来的好手逐步向他身边靠拢,应当是顾芝棠下过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保他性命,勿论他怎么要求这些人去救楼一和其他百姓,他们皆不走也不应。
就在他要以性命相逼时,不知哪里飞来的滚石,砸向最外围的民居,哭喊交织着呼救,惨绝人寰,侥幸逃过一劫的众人,心有余悸地望着天空,最终那沉甸甸的绝望的目光,都落到了法场前手持武器维持秩序的官兵身上。
监斩官垂泪,看着中箭惨死的,被飞瓦碎砾砸伤的老百姓,终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他看了一眼陈稚等人,又看了看行刑后的尸体,放弃继续对付这群劫法场的贼獠:“全力对付暗处的弓箭手!”
他招呼手下,并撸着袖子,亲自上去把解骏从房顶上踢下来的杀手按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的箭,怎么能对准百姓!你没爹没娘无儿无女吗?”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他一介文人,竟然就这么毫不惜命地冲了上来,当场忘记挽弓,随后,他被监斩官迎面一拳打歪了鼻子。
弓手正要暴起反抗,又听他招呼:“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现在,都跟我走!”
暗处的弓箭手默默放下了长弓,向城北张望,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陈蝉从密不透风的层层保护中窥见,心中蓦然一动。
会不会这些人,并不是冷酷的杀手?那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觉得自己越接近真相,就越感到心惊肉跳,这座古都越是深挖,越能见腌臜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怪兽。
监斩官拉着护卫法场的士兵和那队不知来历的弓手,着急忙慌去西城门救国救民,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流连市集,互相帮忙,陈蝉在斋中人的掩护下,成功突围,躲躲藏藏跑了两条街,一转头,就碰上了赶来接应的文恪。
原是他们这帮人,自有一套坊市间消息传递的路子,文恪在斋中坐等,听闻盐市骚乱,唯恐他们失手被困,连带其他几位老师傅都来帮忙:“走走走,都跟我走!”
“您……”
“您什么您,别搁这儿煽情了,现在马上跟我回四平斋!”
文恪平日里都在工坊里鼓捣,不怎地出来走动,陈蝉此次归京救人,又躲在灵台不曾相见,要不是今早周掌柜突然开席,他闻着酒味过来讨喝的,听他说漏嘴,如今还被蒙在鼓里:“你胡闹也就算了,斋主怎么也跟你一块胡闹!”
“是我让他别跟您说的。”
“怎么,不拿我当朋友,不需要我帮忙?还是怕老头我不会帮忙?司空大人主持修筑的几个利民工事里头,姓王、姓胡、姓曾的几个班头,还是咱年轻时候指点过一二的徒弟呢,怎么不算一家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蝉哭笑不得,他哪是怕麻烦人家,而是怕几位老师傅被自己牵连,何况他也不会武功,他、楼一、楼繁外加陈稚,已是拖累,若要他来安排,陈稚和楼一都不该出面,这俩人一个脚伤不便,还有一个总是不听招呼。
但除此之外,就全无别的顾虑吗?
陈蝉想应是不然的,文师傅等人出于民间,从前相交不问身份,如今就怕立场有别,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及情义。
“我懂,我都懂,我这不是来了吗,近日斋中池塘里的鱼突然都翻起白肚,这是不祥之兆啊,果不其然,你看建康……这下轮到我老文力挽狂澜了。”说着,那双粗粝的大手一把把住陈蝉的胳膊,就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他拎走:“废话不多说,先回四平斋再从长计议。”
按顾芝棠的计划,如果失败,陈蝉无论如何都必须返回四平斋,这是顾芝棠同意他亲自前去的唯一条件。
但陈蝉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刻板地遵守,想的乃是随机应变:“不成!文师傅,我不能跟你走。法场上的人既是幌子,那么陈家人必然还在牢中,目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既然要做局抓我们,我们也可以顺水推舟,往天牢救人,此刻西城正乱,官府必定以为我们在四处潜逃。”
“退一万步,我们已然暴露,不论能否顺利出城,往后对方会严防死守,也不需问斩,直接赐毒酒一杯,便可索其性命,想要再施以援手,恐怕困难,文师傅,芝棠兄如今正在天牢,我二者合力,与其空手而归,不如搏一把!”
第116章
陈稚拼命点头, 本来犹豫的楼家兄弟与可为可不为的解骏等陈家旧人,也都认同陈蝉的说法,走到这一步了,任其功亏一篑, 往后心里那口气都平不下来。
文恪见游说不成, 也没把握劝陈蝉离开,话锋一转:“那我也不走了, 来都来了, 不如做做好事积点阴德, ”他大臂一挥, “要回去的回去,不回去的跟我上西边看看, 飞石砸中的百姓,能帮一把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