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老师傅儿女皆不在身边, 孤家寡人一个,也生出孤胆豪勇, 挽起袖子就追随文恪而去。
他们刚一离开, 西北面忽然飞起纸鸢, 陈蝉凝目细视, 确认无误后,鼓动众人道:“必是芝棠在天牢找到了人, 察觉到了官府瞒天过海之计,我们正好过去配合他。”
一行人火速西去。
建康城乱,城防各卫出动, 开始驱赶百姓,中军在大街上集结,但因为西篱门失守的缘故, 军队全力扑在堵拦溃口上,只当他们着急避难,路上无人盘问。
到得天牢附近,解骏探路,不见守卫,只在地上和墙面不起眼的位置发现了一些痕迹,由此猜测:“人应当已被引开。”
几人互相交换眼神,心跳蓦地加剧,天牢正是防守松懈的时候,不如——
“走!”
陈蝉当机立断,解骏和斋中几位英雄开路,分出两位望风,其余人则尾随而入,直接前去救人。
牢外历来有重兵把守,此刻这些人或被西城战事调走,或遭顾芝棠调虎离山,剩下的狱卒很快也被陈蝉的人控制。
相比于一早,天牢之中一切相当顺利,顺利得甚至让他不禁产生了一丝疑惑——
这就是天子脚下的护卫水平吗?
正纳罕,陈稚如风一阵,抢在了前头,午时血淋淋的砍头还历历在目,误以为双亲死亡的伤痛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撕裂他的心脏,从踏入牢房开始,他便再按捺不住。
“解骏,看着他点。”陈蝉自知劝他无用,便向前头的人交代,又不放心地加快脚步。
这时,他在陈稚跑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枚明晃晃的物件,定睛一瞧,竟是一枚被踩脏的护身符,掸去尘土,越看越熟悉,忙探手入怀,去取另一枚比对。
果然。
“芝棠——”
他不由轻轻一呼,心想,是他丢下的吗?他已经来了吗?
天牢之中并无回应,只有犯人受刑后濒死的喘息和发疯的狂笑在幽深的长廊里飘荡。
又下了一层,这次,随着他们几人的深入,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蝉儿,是你吗?”
陈蝉快步赶上来,和陈稚一道循声望向左侧的牢房,后者当场失声痛哭,陈家一干女眷都关在一块,亲人相见,皆忍不住抹眼泪。
“祖母。”
七十来岁的老人遭逢此难,先失家族,后失儿孙,前后抵抗数月,最终不敌被捉,想来在这地方很吃了不少苦楚,除了一双眼睛仍显矍铄,面容衣冠,尽是憔悴风霜,陈蝉也不禁哽咽,握住她从栅栏里伸出来的手,老夫人一边一个,拍了拍孙子的头。
解骏急忙催促,陈蝉反应过来,忙让开路,楼一和其他几个斋里的人挥刀朝锁链上一劈:“先出去!”
几位婶娘赶紧指着另一个方向:“他们都关在那边。”
解骏把陈蝉和陈稚往外一推,让楼一他们先带着女眷离开,自己和其他人救得陈家的男丁再来赶他们的脚程,陈蝉也不多推辞,搀扶着老太太即往外走,众人都捏着一把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撞,像要生生撞出一个缺。
快了!快了!
只要出了那道大门!
“他们怎么还没有过来?”
有人担心被关押的儿子和丈夫,临近门口时忍不住小声念叨,又抬起头来张望,皆被陈稚瞪了回去,他们前来劫狱,放倒狱卒的同时,便扒下衣服披在身上,此时扮作押解,哪容犯人多话。
但陈稚面对僮仆尚能有几分威严,在家就是个半大孩子,谁也不买他的账。
好在身后脚步声起,他回头一瞥,见解骏跟上来,方才松了口气,然而陈蝉这时却脚步一顿:“等等!”
陈稚背脊一阵发寒:“等什么……”
“不对劲。”
“哪里……”
太安静了,刚才的哭喊,喘息,以及癫笑都不见踪影,陈蝉霎那示警:“小心!”
牢门忽然炸裂,刚才还垂死的犯人暴起,手持兵器弩|机杀向众人,几个女眷抱着头蹲下,大声叫喊,老夫人却当机立断,推搡着她们往前:“走,别在这里逗留,先出去!”
解骏带着众男丁一边反抗,一边捡拾对手的武器,有所富余便通通扔给前头的人,陈稚和楼一各接了一把诸葛连|弩,冲向门边,把守住大门,家中几位婶娘都是大户出身,此刻强自镇定下来,也与老夫人一同武装,在四平斋众的掩护下,齐齐杀出去。
等他们仓皇逃出天牢,已然死伤过半。
侥幸偷生的人俱是惊骇地望着对方,大口喘气,数息之后,陆续有人寻不见亲人,才捂着嘴失声痛哭。
陈稚已面无人色,他爹刚才为了保护他,挨了两箭,一脚将他踢出了大门,自此断后,再没有追上来,他娘倒是紧跟着老夫人,可手上背上皆伤重,发髻松散,在两位族中姊妹的搀扶下,已奄奄一息。
但现在不是沉湎悲痛的时候,他知道,他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发泄情绪,他必须要担负起嫡长孙的责任,否则今日,只会将所有人葬送。
陈稚在自己手臂上狠掐了两把,剜皮破肉的剧痛令他清醒着向陈蝉问道:“阿蝉哥哥,我们现在去找顾斋主会合吗?还是直接回四平斋?已经快申时了。”
“还能走吗?”
陈蝉依次扫视众人,最后落在蓬头垢面的老夫人身上。
陈老夫人郑重地点头,并将上前来搀扶的媳妇赶开,叫她去帮其他人:“我父当年官至抚军将军,我幼时潜入营中随他出征平叛,这点小伤,还奈何不得。”她又对两位孙子说:“该走就走,该逃就逃,生死都是命,初闻海上风暴,大船倾覆,小船求生,家族只有延续,没有共沉沦一说!”
陈稚看了眼面无血色的母亲,咬紧牙关,楼一拍了拍他的肩,要他把他娘扶到自己背上,但陈稚却把他推开,反倒拍了拍自己的背:“我来!”
“走吧,先去四平斋。”陈蝉做出决定。
他一身轻松,便与解骏断后,獬豸镇于囚牢狱所两侧,在朗朗日光下,依然傲然挺立,中直不阿,离开巷里时,他忍不住回望一眼,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只三角护身符,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调虎离山之计意在引开对方而便宜行事,调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天牢外守卫薄弱,说明此计已成,那顾芝棠人又去了哪里?他是否前去劫狱,如若没有,护身符怎会在天牢之中,如若劫狱,为何狱中犯人皆替换为杀手,护身符掉落之处,附近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揣着疑问,陈蝉派了两人,先去接应点探路,以防被人包饺子,自己则和解骏等人换上从天牢里扒下的狱卒薄甲,穿在身上,假装驱赶老弱,就这么平安的混过了两条街,并没有引起路人的警觉。
此时,去天牢已远,然而仍不见顾芝棠前来会合,天上也再无飞鸢,他心里始终不安定,这种不安在中街前尽数爆发。大批士兵在此集结,前往西门支援,只顾着奔逃的陈氏众人,冒冒失失蹿了出来,又手忙脚乱退回去,差点跟人打了个照面。
不能再往前走,若是遇上将官,便不如百姓好骗,铁定会被问询,他这个病秧子和楼一这个跛子,必然当场露馅。
但也不能一直逗留此间。
先不说入夜后全城戒严,街上连一只耗子都不许走动,根本藏不住大活人,何况当中还有不少人穿着囚服,就说错过了时辰,待得太阳下山未能和商队会合,也就再出不了城。
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陈蝉冒险把解骏也派了出去,他们提早备下伪装的衣物,但不敢随身携带妨碍行动,按最初的计划,因不确定是在法场得手还是在离开天牢的半路上得手,最后留在了接头之处。
不一会,三人带着几只包袱返回,里头装的却不是最初所备的织物。
陈蝉倍感疑惑:“怎么不是胡服?说好的跟商队出城呢?”
解骏道:“接头点附近全是官兵,到处都在戒严,我们没有强行翻窗进去,怕引起骚乱和警觉,便绕了一圈,上民宅偷了点衣物,先将就着穿。”
谈话并未避开陈家人,各人分完衣服,都面色惶惶,当中几位大着胆子出声询问:“蝉儿,是不是去路不通啊?”
“我看刚才那些士兵正往城西去,那边是不是开战了?要不我们趁乱……”
“还是从北面绕路,过同泰寺和潮沟,沿着清溪回来吧。”
“听你的还是听人家的,你瞎出什么主意,你怎么不说去建康宫跑马一圈?你看有区别么?”
“我这不也是想主意吗,要不然继续往南?西州城一旦打起来,运渎被调用,到时候路上,河渠上全是兵,看你怎么走!”陈家人七嘴八舌争论起来:“还我瞎出主意,我看你不如说去建康宫自投罗网算了。”
“够了!都给我闭嘴!”
陈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这帮子人内斗,当即出面制止。
然而话音未落,不远处却走来一列士兵,众人惊慌,不敢吱声,眼见避无可避,陈蝉便要挺身而出。
这时,老太太一声长叹,将撒开的头发随手一挽,拉了拉衣襟,走在前头:“老身乃左光禄大夫,高乐亭侯薛麟的夫人,今日招了家中几个小辈陪我上城北归善寺上香,方才车马经过阊阖门遭到袭击,不知城西出了何事?”
第117章
薛麟乃三朝老臣, 年逾花甲仍在朝执政,便是太后也要敬其三分,那队甲士见这老妇年岁对得上,进止雍容, 气度高华, 便不作怀疑,一听即知是城西叛军之祸所致, 心里直骂娘, 便腆笑着, 犹豫是继续赶赴西门, 还是先护送官眷归家。
陈蝉迅速接话:“前方不远便是官邸,便不劳烦诸位, 家中遭祸,死伤惨重, 还请讨捕那恶獠,为我等报仇!唉, 今日休沐, 怎会遇上如此痛心疾首之事, 一会处理完家中事, 还得进宫面见太后。”
“在下眼拙,不知是哪位大人?”
陈蝉捧道:“少府任一个小官, 满身铜臭,不足为道,不如将军, 威风八面。”
那头领哪是什么将军,连杂牌封号都够不上,就一小小卫队长, 高帽子一戴上,立刻便作出义愤填膺之态:“驱逐豺狼,自是我等之责。”
少府乃太后三卿,专管王室的钱财,平日虽无实权,可轻轻松松一句话便达天听,他立时便振奋起来,势必要卖薛家这个面子,替他们讨回公道,而自己也恰好在这建康之乱中,先夺他个首功。
“在下这就去将那贼首擒来,为几位报仇!”
说罢,他便领着士兵冲锋而去,不再回头。
陈蝉霎时松了口气。
多亏了建康官比民多,一砖头下去,总要砸死一片高官贵胄,而他先前在军中出入,对军制有所了解,一眼认出了他的行辈,笃定他不一定见过薛麟和其夫人,这才敢配合老祖母坦然冒充。
但反过来想,戍卫京畿,二卫、左右、前后诸营中大将也多,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不会遇到三四品上的封号将军,那么这法子恐怕便不得见效。
陈蝉心中的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南面集结士兵,西北又尽是死路,此去四平斋且还得再过一道朱雀门,凶多吉少,倒是附近便为百官府邸,若能得人相助……
陈稚亦不死心,与他想到了一块,此刻便借机提了出来:“都这个时候了,从前与我家相交的几位大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前后失联,已至如无头苍蝇乱钻的几人,只能冒险先寻托庇,先后去了尚书省下仆射王义行、散骑常侍蒋凤、秘书监几位同僚家中,然而怪就怪在,这几人近三月来,不是突然暴毙,就是落马被抓,消失得齐齐整整。
他们自然也就吃了闭门羹。
对方虽自顾不暇,并未检举,但陈稚依旧齿冷,还骂:“都是借口!”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尽是常事。”老夫人默叹,脸上并无少年的愤慨,也无不平,只酝酿着些许人生的无奈。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就在人心浮躁,进退维谷之际,陈老夫人再度开口:“再往东走两条街,是不是就到了如意巷?这建康我许多年不曾回来过,已有些记不清。”
“是,是,祖母。”陈稚忙应道。
“天无绝人之路。”陈老夫人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拖着我这个老不死的,你们年轻人也不便行动,那就都跟我来吧,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托庇。”
几人疑惑地看着她,没敢反驳,默然跟着她走到一处荒废的宅院前,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摘去,铜环发红,门前两只灯笼破得只剩下竹篾,阶下遍地是吹落的树叶,和跳来飞去的雀鸟,如意巷并不如其名字那样吉祥喜庆,反而从巷头至巷尾,幽寂无声,鬼气森森。
不管怎么说,再找不出比这里更适合躲藏的地方。
陈稚前去推门,被黑漆倒映出的扭曲人影吓了一跳,腿软要逃,陈蝉一手撑在他后心,将他推回去:“自己还能吓自己?”
“刚才眼花,没认出来。”
陈稚重新看了眼,陈蝉的影子和他连在一块,他不由瘪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前中军大将军府。”
老夫人在门口站了许久,都不曾迈过那道门槛,目光更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细致地描摹过每一寸砖石横梁,渐渐地,她眼眶发红,眼神闪烁,情绪逐步如溃堤,最后似滔滔潮水始不绝,声震而发:“我曾和老太爷来过一次,萧将军死后,应该无人敢住他的宅邸吧。”
说着,她快步上前,一掌推开了陈稚磨蹭半天也没推开的黑漆大门,尘烟扑面,往事从滚滚红尘中苏醒。
“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啊,人去花落,只有江山不老。”
陈稚跟在她身后,蹑手蹑脚,一有风吹草动,便左右张望,生怕惊扰到其中之物:“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大的宅子,为何无人接手?难不成因为……闹鬼?”
老夫人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闹鬼你就不进去了?”
“那还是人比较可怕,鬼不一定要我性命,但人一定会。”陈稚更不敢被独自留在外面,老太太哼了一声,抓着他的手,就站在庭前,带着全家对着正堂拜了三拜。
檐上栖息的锦雀飞去,风自长天而来,吹得满庭簌簌,仿若故人的迎接。
——
崔家军自西篱门入,在内城西明门及阊阖门遭遇西州城左右两营禁军,双方展开厮杀。
崔俨单骑越万人,追着黑衣刺客继续向东,身后的大军被留在原地,确定无关人等已经甩开后,刺客不仅放慢脚步,一个鹞子翻身,踏着风铎,跃上屋檐,竟抱着武器不躲不闪地望着他。
换做旁人见此,此刻心里必然得一沉,想是否自己孤军深入,四方已为人设下埋伏,对方才敢如此大模大样地停下来。
但崔俨却是不惧,手中□□一抓,朝空一指。
“这条路像是要去衙署。”数年之前,陪着父亲回京述职,这碧瓦飞甍的建康城他是来过的,今次作战,也提前研究过城中格局:“怎么,要设计抓捕我?”
黑衣刺客拉下面罩,手持断魂刺冲他抱拳:“不,请你救人。”
“哦?”
这名刺客以故人生死消息引他追杀,就只是为了托请?崔俨警惕地打量着他,不发一言。
伯靖道:“陈蝉已经被抓了,他归来就是为了救陈家人,我的主上快马加鞭赶去颍川,仍没赶上,巢湖前,陈氏部曲抵抗失败,族人尽皆被抓入建康……”
崔俨冷笑:“你家主人为皇帝办事,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我家主人与皇室有姻亲关系,不论立场,都绝不会背叛当今陛下,但江湖人总归有江湖人的无奈,我们可以在兖州光明正大抢人,可以在建康秘密救人,但无论如何无法和朝廷公然作对,刺杀你这个乱军头子是我们的任务,但请你救人,是私心。”
“如果我不呢?”崔俨忽然勒马往后退,“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家主人,不然我不会这么容易进入内城,现在,我要去刺杀狗皇帝和临朝称制的太后娘娘,等解决掉他们,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说罢,他挽着缰绳猛地撞入其中一间屋子,伯靖追过去,两人近身交手。
“你以为皇帝是你想杀就能杀的吗?”
“哦,不是吗?你们以为你们在下邳筑堰失败只是巧合吗?你们以为我在建康,就真的没有盟友吗?你们的陛下觉得我们这些北来的中原伧夫,在南方势力小没有任何根基,所以说动手就动手了!他当然不会像对付陈家那样,除了陈家本家,还要血洗朝堂上所有与之交好的对象,尚书省下仆射王义行、散骑常侍蒋凤、太常博士褚放,怎么就死得这么巧呢?”
随后崔俨放马,一式跳劈,消失在屋宇之间。
刺客四处搜寻,却未找见他的踪影,只怕他真的会暗杀皇帝,气地握紧断魂刺狠狠一摔,又招来手下:“任务失败了。”
至于崔俨,并不急着去救陈蝉,先不说是否是圈套,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拿下建康,还怕找不到人?
于是,他先翻入御史台,找到了御史中丞徐临。
“徐大人,好久不见。”
夜幕低垂,徐临却换上朝服,正要出门,打门边咋一眼扫见他,像撞鬼一样:“你,你你……”但老人毕竟为官数十载,经过无数大风大浪,很快便平复下来,冲那不速之客冷哼一声。
崔俨适时开口:“看在当年你帮我爹说过话的份上,我不杀你。”
“血口喷人,我何时帮你爹说过话!”老头吹胡子瞪眼,“我徐临历经三朝,从不帮任何人说话,只就事论事,北伐是我辈之人历来的心愿,朝中上下皆应放下暂时的矛盾和仇怨,一切应当以此为重才是。”
“随你怎么说好了,帮我个忙。”
“不帮。”
“不会让你晚节不保的,我单枪匹马,总不能去攻打建康宫,先送我离开台城,借你家住两晚上。”
“你……”
崔俨不等他答应,直接上手把他拎着走,手中□□一翻,顶在他脖子上。
徐临问:“你要做什么?”
“用不着你管。”
“你不可能拿下建康,若是你爹在此,他绝不会这么做。”
崔俨不屑道:“当然,因为他过于仁慈,他都无法兵临城下,又怎么做呢?”
“……”
崔俨不多废话,挟着他要出内城,宣阳门前,守卫戒严,只道西城正在交战,怕有刺客进入,内城一概封闭,然而徐临乃三朝元老,又任职御史台监察百官,由他出面,对方不便开罪,给他行了个方便。
只是临了放行时,那守将喟叹:“现今没有比内城更安全的地方,徐老,您可要想清楚。”
徐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立刻看向崔俨:“交代你的事记住了吗?算了,老夫还是亲自跑一趟吧,别误了太后的事。”
崔俨便知道他留个台阶,待会定还要回来拱卫台城,也敬他忠心耿耿,于是,等离开城门后,他拱拱手,谢徐临帮忙。徐临本想损他一句,就这点人,根本成不了气候,然而一路下来,见御道上军队集结,又望西边战火,不由在心底感叹,今晚过去,历史或许将要改写。
经历几朝的老人,终归难受,连叹了三口气:“辛辛苦苦一辈子,一朝回到东汉末年。”
崔俨道:“还是有长进的?”
“什么长进?”
“以前叫州牧,现在叫刺史。”
徐临忍不住咆哮:“臭小子,有什么区别吗!”
崔俨想了想,放声大笑:“更好听了!”
徐临:“……”
第118章
事已至此, 老人也不想与他逞一时口舌,只沉声道:“黄口小儿,你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你打仗或许厉害, 但为人还比不上崔公, 你看不起你父亲,但你这辈子也达不到你父亲的境界, 朝廷所有人我都谘议过, 包括那位立场不明的前司空陈岱, 现在的你, 比不上任何一个。”
“我从来没有轻敌,否则这个时候, 我就不会暂时离开台城,”崔俨露出柔情的一面, “我先送你回官邸吧。”
从他跟着刺客进入内城时就已察觉不对劲,对方的说辞看起来十分合理, 那位叫芝棠的四平斋斋主背后, 一定有朝廷的人, 甚至他本人也可能出身王室, 他或许当真想借自己的手救陈蝉,也确实因为立场不便与皇帝作对, 但他一定想杀自己。
西明门附近尚有西洲城的驻军,这本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就这么轻松失守, 实在过于反常,更何况,台城之中还有上万禁军, 这些人蹲据内城,此刻或许忙于护卫王公贵族,但总不可能倾巢而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所以,他才会在最后一刻,向对方透露奸细,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谁跟自己里应外合上。
对高高在上的皇帝来说,谁会和崔家攀上关系呢?
他们这些北来的武将,江南文臣历来看不上,寒门弟子就更不屑为伍,那就只有军功累勋的武将一系,如此一来,第一个要清洗的反而是禁军——自孔昼外放,皇帝心里估计也不安定,不是自己最信任的人留下来保护自己,谁能说得准,这里头会不会有人反水。
闹吧,最好先在宫中闹一个鸡飞狗跳。
那名刺客不过是个喽啰,拍板决定还是得上头来做,他一定会向他的主子禀报,而失去自己动向的他们,此刻势必正惶恐不安地揣测,自己窝藏在暗处,究竟是要刺杀皇帝百官,还是要伺机营救陈蝉。
而自己便能腾出手来,反客为主。
崔俨扯出一个血腥的笑容。
“不需要。”
徐临听完他的说法,说话不再如先前那般尖酸刻薄:“算你还不太蠢,老夫虽不知城外的情况,但扬州刺史孔昼一定会回返,还有江夏王所领雍州军,以及桂阳王的镇南军,这两位王爷可都对朝廷忠心耿耿。”
“崔俨,你想杀皇帝,皇帝未必不想将计就计,剑走偏锋,把你的人全部诱至建康,再借兵勤王,合兵将你们围杀在长江沿线。”
崔俨忽然朗声大笑:“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指着北方。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也太小瞧郑钦了,整个朝廷,包括那位太后娘娘,都没能真正拿捏他,他可比你们想象得能忍能蛰伏得多——”
不然这老狐狸也不会把兖州交给他打理而自己龟缩在豫州,让别人当出头鸟探路,自己固守老巢,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打得好算盘。
徐临愕然。
不等他再开口,崔俨敛起笑容,忽然问道:“中书通事舍人韦初大人的官邸在何处?”
“什么中书通事舍人,人家现在已经迁任中书监了。”徐临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怎么,还想见你姐姐寿光县主?她当初杀你,你现在要讨回来吗?你见不到她,她此刻在宫中。”
崔俨转动手腕上的明珠,说:“我当然知道她在宫中。”
——
徽音殿。
崔妙意正对着妆镜梳头发,关贵妃坐在一旁,紧张而不安地搓手:“你还要看守我到什么时候?”
崔妙意放下篦子,一脸无辜:“娘娘,今夜星象,乃大凶之兆,妙意是特地前来陪伴您的。”
“……是太后安排的?”
关贵妃小声问,星象之兆定然是灵台丞告知中宫,他与太后历来私交甚密。
崔妙意并不说话。
这位寿光县主,能在崔家谋反中活下来,深得太后宠爱,相当有本事有手段,而自己呢?
关贵妃不禁垂眸,自己一介平民出身,被卖入宫中,因为乖巧听话叫太后相中,不过空得一个富贵头衔,在宫中毫无倚仗,一切荣华权势都来自于显阳殿中那位楚国最尊贵的女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她连连叹了好几口气,喉咙发紧,鼻头发酸,忙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愿在陌生人面前露怯。
就在这时,余光滑过崔妙意的手腕,关贵妃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红绳除去一点深褐色的印记,竟无装饰,和京城贵眷比起来,实在过于朴素。
崔妙意也留意到她的反常,目光迅速飘过来,关贵妃尴尬地别开视线,知道躲不开,深吸了一口,问:“是不小心丢了吗?”
“断了,我亲手斩断的。”她咧嘴笑了一下,如火般明艳,可这样动人心魄的样子却只维持了刹那,便又恢复到冷漠如冰的姿态。
关贵妃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聊天,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情此景和她谈论宫中之事似乎也不妥,最后她只能苦涩地就着这个话题往下接:“是什么?”说着,便要拉开自己的妆奁。
崔妙意怔了怔。
“谢娘娘恩典,是一颗珠子。”她抬起手来,正好对着窗外高天上的月亮,从关贵妃的角度,玉盘从中穿过,好像套在她的手腕上:“乃我出嫁之时,我弟弟亲手与我系上的。”
她要嫁给韦初,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赞成,倒不是因为他贫寒的出身,而是他的入仕,代表了他在朝中的站队。
崔仲宣为此使出浑身解数,仍拗不过女儿,出嫁前,崔俨来看她,她以为他的好弟弟也是来阻止自己的,便不给他丁点好脸色看:“你也是来做说客的?”
崔俨却道:“我说就管用?”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崔妙意闻言,心情难得舒畅,打趣道:“你们谁来都没用,不过我话放这儿了,你们都是有兵有将的人,我一个小女子,自然不敢争锋,若是你们敢带兵阻拦,我便敢如紫玉成烟。”
崔俨知道姐姐那犟脾气,没说什么,只亲手给她系了一颗明珠:“我以明珠贺你新喜,以后当家的无论是我还是父亲,你都是崔家明珠,若你后悔了,我便来接你回家。”
崔妙意笑道:“我才不会后悔!”
崔俨说:“那你把珠子还给我。”
崔妙意正爱不释手,反复把玩,面对家人的妥协,她又对这段感情生出彷徨不安:“算了,还是放在我这里吧,你不会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吧!我要去建康了,也算是个念想,我的好弟弟,我难道还给你了,你就不来接我回家?”
“当然不,”崔俨强调,“我们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可惜啊,造化弄人,明珠最后赠给了韩重,但紫玉也化烟而散。
……
“可我却背叛了他,背叛了整个崔家。”徽音殿中,崔妙意一把掰断了篦子,怔怔地,将背叛二字咬得极其重。
——
吱嘎——
“大将军,你回来了!”雷辊身披轻甲,面色焦灼,乍听见脚步声,立刻快步迎上来:“此行可查到些什么?”
“我找到了那个宫女,郑葭小姐的死,已有眉目,”萧承方披星戴月赶回,未解甲,未卸剑,现在又要立刻离开,“老雷,我必须要进宫一趟。”
雷辊先前已有预感,如今几乎从他凝重的神色中坐实自己的推测,顿时急道:“……这事可大可小。”
“可如果此事为真,陛下危矣,”萧承方已下定决心,几乎不假思索,“老雷,一旦我出事,兵符与军队则由你全权接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直到华家自毁长城,就是我们勤王救驾的时候,记住,任何时候,一定要以陛下为先!”
砰——
大门被重重阖上,那一身赤红如血的披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
雕花木门在数年的风吹日晒中皲裂,户枢承载不住岁月的重量,咔擦断裂,整个门板向前扑落,把经过的陈稚吓了一跳,他心惊肉跳地回看一眼,心想这鬼地方,就是赐给他他也不来住。
“杵着做甚?”老太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蹿得比兔子还快的陈稚忽然静如处子,他可不敢说自己是胆小怕鬼,怕为长辈嘲笑,便乖巧恭敬地立在门口,装模作样:“祖母先请。”
陈老夫人看破不说破,和大家伙一道把屋子拾掇干净,先就此避避风头。
按照礼数,诸人便要请她上座,但她不肯,示意非常时期,不必拘礼,自己走到了靠窗的一角,扶着窗棂站了会,目送风卷落叶。
陈稚怕她老人家累着腿酸,几次苦劝,她都不理会,一双眼骤然浑浊不堪,像是陷入了过往悲痛的回忆之中:“我就在这里站站,想坐自会坐下来歇息。”
“陈家都这样了,还生避讳?”陈蝉在旁也说:“要不陪您走动走动,这干站着膝盖可受不住。”
“不是避讳先人,而是……”她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讷,加上满口牙已落得半数,更是含糊不清:“愧怍于此,怎能登堂入室。”
“什么?”
“没什么,”老夫人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将他拂开,“我渴了,让稚儿带我去找一些水喝吧,你身子也不好,就别操心这些小事了,跟着跑了一日可别病倒了,家主不在,你要担的担子可不轻。”
陈稚正跑过来搀扶她的手臂,闻见,抬眸瞥了陈蝉一眼,复又低下头提醒:“祖母,小心台阶。”
转眼间,他们已经穿过抄手游廊,陈稚的低声惊呼远远飘过来:“祖母,你怎么知道往这边走?”
“我还未出嫁前,曾经来过这里,”两根枯黄的竹子被风摧折,正好倒在他们脚边,老夫人脸色戚戚,想那劲竹最不受风吹,竟折成如此模样,不由感慨,“斯人已去,没想到败落至此。”
陈稚好奇地问:“这么多年,就没有人接手这府邸吗?”
建康官多人多,寸土寸金,不该任凭这么好的官邸荒败,何况萧大将军风光一时,再怎么样死后也不该如此败落,难道就没有后人奴仆洒扫?也没听说出过夷三族的惨祸……他不是病故吗?还是说他早年战场上杀人杀多了,其实死于中邪?
陈稚深思入迷,脸色越来越古怪,就要撞上廊柱,老太太停下脚步,嗔咳一声,他赶紧收了心思。
陈蝉凝视着祖孙俩远去的背影,正准备找块干净的地方小憩片刻,这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狸花猫,一爪子将他腰间挂着的玉蝉勾走。
他下意识伸手去捞,那猫却功夫了得,一个后空翻,叼着系绳就跑,在大理石面上刮出细细响声。
第119章
看着自小戴的佩玉如此磋磨, 陈蝉心疼,跟着追去,好在那玉韧度凑合,不至于就此断折。
得想个办法把猫诱过来, 否则自己铁定制服不了它。
陈蝉穿过庭院, 左右顾看,看能否找到猫薄荷, 结果一个晃眼的功夫, 猫自踏浪石上一蹦, 忽然没了影子。
“……”
就在他决心舍财时, 两声猫叫,那家伙又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对着他挑衅地打了个滚。
陈蝉脚步一动,猫又立刻警惕地钻进了屋子。
观园中布局, 此处已是后宅,附近辟出一方广场, 空留了几个沾满叶子的武器架, 他料想定是误入了从前主人的寝卧之所, 立在门前拜了拜, 方才推门。
屋里漆黑一片,只门口劈开一道亮光, 尽头的墙下,狸花猫正背对着他,将那枚玉蝉拨来拨去。
哗啦——
正当他思考如何从猫爪下夺物时, 那玉蝉忽然飞到了他的脚边。
陈蝉心想,天也相助,笑着去捡, 哪知此举触怒了那猫儿,猫忽然冲他龇牙咧嘴,一爪子怒拍而来。
这鬼地方可没有疫苗,陈蝉不想白白给他挠,把手缩了回去,躲避时撞到积灰的桌案,往后跌了一跤,后背又撞在墙上,不慎扯落了上头的挂画,一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
连带那猫也安静下来,两眼如电,紧紧盯着他。
陈蝉把主人家的东西捡起来,告罪两声,忽然发现,画上所画,也是一只狸花猫,且从外貌看,很有可能就是眼前这只。
想来萧大将军也是爱猫之人。
陈蝉由是心气渐平,坐在地上想:“算了,你玩吧。”那猫却一动不动,既不捞玉,也不离开,他起身掸了掸衣袖,顺手把画挂回墙上,却发现中间的砖石凹凸不平,遂用力一按。
一个暗格霍然出现在眼前,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依稀可见里头放置的东西。
擅闯宅院已是冒犯,怎么能再擅动主人家的东西。
陈蝉岿然不动,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老夫人的异样,于是果断伸出了手。
这里头既没放着金印,更不是虎符,只有几封页脚被火燎过,却不知道是没舍得烧,还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书信。
拂去灰尘,一角信纸露在外面,上头正写着:“臣恐怕时日无多……”
他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立刻将那纸片抽出来,却发现下面一片空白。
这是萧承方病重时写的?可是看这字遒劲有力,不像出自重病之人之手,他想了想自己生病时,越发觉得不对劲,又连拆了几封信,发现其中有他写给雷辊的各地军事部署,尤其是三吴诸郡与荆扬地区,圈画重中之重,叫他越看越心惊。
陈蝉不由喃喃:“难道萧将军的死另有隐情?”
“都说是中毒死的,为北方刺客刺杀。”老夫人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惊得他两眼发花,背后一身冷汗。陈蝉僵着身子没动,老人亦未推门,祖孙二人就这么隔着雕花门与明暗光影对话,仿佛穿越时空:“但其实不然。”
“他的死,涉及到两桩宫中秘辛,传说闹鬼,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被几大世家逼死的,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要他的宅邸,而京城的小官又不够格来处置这所宅院。”
陈蝉不自觉手抖,几页纸哗啦啦都掉在了地上,他低头去捡,顺便问:“中的什么毒?”
“我想或许是传说中的尾生散。”
陈蝉眼睛徒然睁大,翻到刚才看过的书信,其中有一张结尾便写道:
“……臣对陛下之心,便如尾生抱柱,至死不渝。”
老人淡淡道:“尾生散服用至一定量,就会迷惑人的心智,叫服药之人言听计从,如果超过一定量,就会死。”
“这种药有什么特征吗?能让大将军中毒的,恐怕无色无味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吧?”
“错了,吃过尾生散会香气萦体,不过萧大将军常年征战沙场,被汗味和腥气掩盖,恐怕不那么容易发现。”老夫人顿了顿,“先帝曾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掉,民间再无所见,如果这世上还能找出这东西来,那也只有皇宫密阁。”
散乱的故纸堆中,露出三只没有落款的信封,因为收信人小心爱护,将其压得太过平整,以至刚才夹在别的纸页中甚至没有被发现。
这又是写给谁的?
纸张摸起来,明显更为细滑,宫中誊撰政令的纸恐怕也不过如此,他急忙把信件夹出来,没有抬头,但和最开始那张一样,称呼为臣,应当都是写给先帝的。
“蝉儿。”
陈蝉的呼吸乱了,老夫人一声呼喊,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将信纸往心口一扣,胸腔剧烈起伏。
“怎么了?”老人察觉到了不妥,便要进屋。
陈蝉立刻将信纸一折,收进了袖子里:“没什么。”但他声线一直在发抖,久久无法平静,这里头的秘密若是重见天日,将会引发多大的灾难。
“祖母,祖母。”
外间传来陈稚急切的呼唤,老夫人旋即走开,须臾后,飞来哎哟一声。
陈蝉本来还坐在冰冷的地上发呆,闻声立刻冲了出去,发现老人并未摔跤,正缓缓挪开鞋底,把硌脚的玉蝉捡起来,就着衣服在心口擦了擦:“我说是什么呢。”她转头,拍进陈蝉手里:“收好了。”
陈蝉低头寻猫,猫却不知所踪。
三两句话的功夫,陈稚已经闯了进来,脆生生地说:“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啊!”他见陈蝉也在,神秘兮兮地挪开身子,冲他努嘴:“你看,谁来了!”
老夫人亦朝他身后望去,只见一面容阴柔,身着劲装的男子从竹林后走出来。
“顾斋主说要来拜见祖母,确认祖母安好无恙,”陈稚上前挽着老夫人,“祖母,我们一路上就是得他照拂,今日能成事,也全仰赖他。”
陈老夫人见礼,端详着他的脸:“阁下有几分面善。”又便随口追问起出身,顾芝棠没有接话,连陈稚都觉得有些唐突,生怕祖母和他初时那样,不待见江湖人,忙说:“大好人嘛都生得一个模样,你看石窟造像,佛祖也都长得差不多。”
顾芝棠紧绷的嘴角忽然展平,顺着台阶下:“鄙人在建康,或许曾与老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这小子岁数与陈蝉相仿,上下不会超过五岁,家里的老头子入土后,这一二十年她几乎不曾离开颍川老宅,老人不禁半眯着眼,半晌后笑道:“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腿脚不利索,眼睛也花了。”
她一让开,顾芝棠直奔陈蝉而去,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你知道我在天牢附近引开守卫后,听说法场那边出事有多着急!我几乎立刻就赶了过去,谁知你会过来,竟白白错过,幸好没有出岔子,看你好端端站在这里,我就放心……”
陈蝉被他焦急的情绪淹没,走了两步,想证明自己无碍,孰料刚才在屋内所闻所见太过震撼,后劲没缓过来,竟是脚步虚浮。
顾芝棠却会错意,忙搀着他:“怎么脸色这么差?”
陈蝉按着他:“先别管我了,接下来如何?”
“这破地方若不是你留有记号,我还得绕上一大圈,虽说能暂避风头,但你看,哪像是能住人的,我方才从前头来,瞧见不少人受伤,没吃没喝的吊在这也不是办法,不如你带上他们,先跟我返回四平斋,崔俨从西门打进来了,正在交战,我掩护你们先往东去。”顾芝棠促声道。
“此地虽诸多不便,但确实是藏人的好地方,”陈蝉略一沉吟,拒绝了他,“你提醒了我,大夫人受了重伤,其余族人多少见血,还要劳烦你请文师傅帮我们送些药过来,和他交好的几位师傅里我记得有擅长岐黄之术……”
顾芝棠脸色一沉,忽然吼道:“你不跟我走?”
陈蝉率先看向陈稚,后者心照不宣地表示,要去前面看看受伤的母亲,并拱手作揖,拜谢顾芝棠及四平斋众好汉的好意。
等他搀着老夫人消失在枯败的竹林间,陈蝉才回头,默然地望着他。
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伤员囚犯穿城,和请几个身手矫健的好手代为运送药物吃食,任谁来都会选择后者,何况……
陈蝉拂开攫住自己胳膊的手,往一侧让开些微,意味深长道:“芝棠,你太急了。”
“我还不是……”
许是被他避让的动作刺痛,顾芝棠抬头时撞入他淡然的眼眸中,不迭心惊,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土崩瓦解,却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
“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我也是关心则乱。”顾芝棠卸下钳制,用手背轻轻拨开他肩上的落叶,又不忍就此收手,竟又抬起小臂,不由自主去触碰他的脸。
陈蝉紧抿嘴唇,血色瞬间褪了下去。
“霜质,你脸色好难看?吃药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顾芝棠最终把胳膊一摔,埋头找药:“护心丸我随时都带着的。”
陈蝉的目光移到那粒清香扑鼻的药丸上,越发深邃。
顾芝棠舒出一口气:“我答应你,先让文恪带人过来看看,这总行了吧。”随在他左右的武士从墙头翻下,脚步远去,应是回斋中请人。
陈蝉旋即一笑,猛地握住他的手,天空中一声鹰唳,飞鸟振翅,从白云间迅速掠过,而后,他没有迟疑,就着顾芝棠的手低头,吞下了护心丸。
未几,文恪便拉着另一位老师傅赶过来,陈稚和陈家其他人将其拥入内堂,替伤员问诊,陈蝉退至一旁,和文恪简单地交代了两句,便独自离开。
顾芝棠实在繁忙,不断有四平斋的人前来寻他,天牢法场善后的、调查杀手埋伏的、外邦商旅启程的、探听城中消息的,络绎不绝,将其缠住,等他缓过一口气,又忙着四处寻找陈蝉的身影。
他要找的人此时就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文恪来了,你和他打招呼了吗?我看这些人一时半刻好不了也走不脱,要不我先送你离开,崔俨已经攻进来,万一他找到你,我没有办法既保护你,又保护陈家人。”顾芝棠晓之以情:“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我保证,你的家人,我会好好保护他们。”
“你看那两棵树,”陈蝉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像不像当年,我们在四平斋门口种的那两棵?”
顾芝棠苦劝的准备扑空,一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是吧,我记不清了,先别管柳树了,你若喜欢,以后我掘了给你移栽过去。”
“霜质。”
他走到陈蝉跟前,却无法克制住心里的冲动,安定地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不走,万一动起手来,我会有后顾之忧。”
陈蝉垂下眼睫,语气很轻:“是吗?”
“是啊,你不信我?你以为这是我劝你的借口?”顾芝棠艴然不悦,他总觉得眼前之人哪里不对劲,可自个却说不出来,明明早上他们分开时还好好的,唯一的差别就是救到了人,但他认识的陈蝉绝不是过河拆桥之徒。
在看不见的阴影中,陈蝉嘴唇翕动,似乎想质问对方,顾忌什么,但在顾芝棠酝酿的激烈的情绪之中,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于是,他站了起来。
“那走吧。”
顾芝棠先是怔忡,转而狂喜,拉着陈蝉就往前跑,跑过将军府前那两棵垂柳,柳枝在两侧荡开,光影中留下了他的影子。
但没有陈蝉。
陈蝉猛地挣开他的手。
“我们要去哪里呢?这不是回四平斋的路,也不是出城的路。”陈蝉眺望北面的巍峨宫城,整个人凌厉而冷酷,似怒绽的梅花,伸手一摸,便能扎一手冰晶:“我都已经听话吃了药了,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霜质,你在说什……”
古来多少文人骚客折柳相留,可这世间总有些事犹如滔滔江水,永远无法挽留,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右侧为阳,明光普照,左侧背阴,阴沉黯淡,他看不清顾芝棠脸上晦暗的表情,同样的,顾芝棠也读不懂他。
“芝棠,或许,草民应该称呼您为陛下。”
第120章
陆攸双目一眦, 想要牵他的手无力摔回腿侧,慢慢收紧成拳。
“在琅琊郡追杀陈稚的人是你派的,飞鹰,本就是伯靖之物, 那只鹰认出了他, 所以他一声呼哨就能制服那畜生,而那些所谓的被解决掉的杀手, 应该也没有死吧, 只不过当时的你们也不知道会这么巧, 大水冲了龙王庙。”
后来楼一盛赞伯靖英武, 连猛禽也避其锐气锋芒时,他还不曾多想, 只觉得天下之大,卧虎藏龙。
“自打前朝南北割据开始, 百来年间,两国互相为对方国家被迫害者提供政治庇护, 你担心陈稚会北上出关投奔燕国, 自然要取其性命, 斩草除根, 但你没想到,跟着他竟会意外发现大哥的下落, 所以你的人才会徘徊青州不去。”
天空中,又是一声锐利的鹰唳,明明是三伏天, 陆攸却感到寒冷刺骨:“你是什么时候起疑的?光凭一只鹰?孤不觉得南下时孤露出过任何破绽。”
“是,回到建康以前,我对你深信不疑。”陈蝉咬牙切齿, 已不在乎谦称敬称,他从怀里拉出那枚护身符,手指绞着细线,任其在风中旋转飘荡:“我给你的护身符为什么会在天牢?”
“就不能是丢……”
陆攸下意识想要辩解,但他无法解释,自己调虎离山又何时分|身于牢内,也无法解释如果他踏入天牢,埋伏的杀手为什么没向他发难。
到处都是漏洞。
说到底,他还是太相信陈蝉,以为他失手后会乖乖从法场回到四平斋,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回避,反而在看到纸鸢报信后,依然果决地去天牢。
“你在想怎么解释吗?”陈蝉嗤笑,“你在想多好的计策啊,如果大哥没死,想要救人,一定会赶赴法场,只要他露面,就可以将他就地正法,所以,牺牲几个百姓算什么呢?不制造一些混乱,怎么能将狡狯的他钓出来!”
“还是在想明明可以借我之手,诱杀崔俨,再将计就计铲除陈家人,扣到崔俨的脑袋上,简直一箭双雕!”
陆攸重重地咬了一下唇,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他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向陈蝉快步走过来,从袖子中抛出一枚令牌,却闭口不认他要借崔俨的刀杀陈家人再栽赃嫁祸的指控,只道:“拿着它,你现在可以调动城西兵马。”
他是皇帝,对于试图劫狱的人,本就可以随意处置,如果不是为了抹平陈蝉的芥蒂,又想试着钓出下落不明的陈岱,同时干掉崔俨,他根本不需要兜那么大一圈。
“你难道不想杀了崔俨报仇吗?”陆攸倾身耳语,语声如慢刀子割肉:“他在兖州对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有数,难道你忍得下来?”
一直遮掩的,恐惧的,不敢诉诸他人的秘密就这么被他直白又冷酷的戳破,而仅仅只是作为胁迫的筹码,陈蝉浑身一颤,向前伸手,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我调走了西城兵马,那建康怎么办?”
“你真以为他能拿下建康?”陆攸丹凤眼微斜,轻蔑一笑,“孤自有安排。”
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后负,陆攸脸色瞬间无比难堪,在他看来,陈蝉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崔俨有情,何况这一路过来,他不是一直在帮着楚军对抗叛军。
“你什么意思?”
“陛下又是什么意思?”陈蝉有一些晃神,过去的吉光片羽,在此刻骤然连成了画,他不忍心戳破那一个个梦幻般的泡沫,却又无法说服自己,向现实臣服,只能淡漠而无奈地反问:“杀了崔俨,然后呢?陛下又打算怎么对付我们?是像王大人那样,还是像蒋大人那样?”
“你!”
“那那些死于非命的官吏呢?那些给我们吃了闭门羹的人,什么感染恶疾、告老还乡、身发意外……恐怕都死了吧?”他闭了闭眼睛,一个还能说是巧合,他们挨家挨户敲门,不是被乱棍打出,也不是被假意挽留而私报官府,只得到五花八门的回复,他就知道,这一切另有隐情。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不,只有陈稚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傻傻的以为你是真心想要帮我们,把那些与我们交好的,可能为我们出头的大臣的名字,全都默写给了你!”
“陈稚在誊写那些名字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只会想,管他有用没用,先写下来,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施以援手,咱们的赢面就要大上几分,因此除了故交,范围真是海了去!”
“也正是如此,名单里有不少人,其实从来没有背叛过皇室,他们欣赏大哥的才华,不忍失才,或是出于国家安定的考虑,不想加剧矛盾引发内乱,又或者按捺着那一点私心,盼望有人在前头顶着,他们好继续享受世家的呼风唤雨。”
“但你把他们都杀了,所有跟陈家沾上关系的人,就如沾染了瘟疫,救治费力,不如统统灭绝。”陈蝉平静地诉说,甚至平静地笑了一下:“你是皇帝,你会这么做,我可以理解,但我呢?抽筋剥皮放血,也无法抹去和陈家的关系,你预备怎么对我呢?”
陆攸松了口气,如果症结只在他个人身上,他有信心用过去的情分说服他,他清楚陈蝉的为人,他可以发誓保证这辈子会全心全意待他:“如果我不是在乎你,考虑你,我又怎……”
“尾生散你给我吃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蝉像个无情地刽子手,促声打断了他的话:“刚才那一颗,是最后一颗吗?”
“……什么……尾生散?”
“那换一个问法,四平斋的鱼死得蹊跷,你可有什么头绪?”陈蝉冷酷地问:“难道不是你,在测试药性?”
“……”
“先帝下令把这种药统统毁掉,不允许出现在世上,如果世间还有配方,那么也只存在皇宫密阁,但你即便贵为皇帝,也没法在宫中,尤其太后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配制。”他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承你的情,你并不想毒死我,所以得不断试验药量,于是你想到了四平斋。”
在郯城时他自告奋勇去配药,而文恪说鱼是近日才死的,也就是说,如果这一路上他们不是分开了几次,又在战乱中丢了几次药,恐怕他的芝棠早已得手。
陆攸的沉默几乎默认了他的做法。
事实分毫不差,十几年没人使用的药,他哪里敢直接上手,如果不是派去兖州的人全死了,他不得不亲自北上,以至于时间来不及,他根本不会留下线索给陈蝉察觉,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杀了陈岱后,将他藏起来,他再也不姓陈,只是他的霜质。
是谁?
谁出卖了他?
他用力掐了一把手心,一个个名字从他心里滑过,他现在看每一个人,都像叛徒,而对待叛徒,绝不能心慈手软。
“这就是你让我和陈家分割的方式吗?可是芝棠,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陈蝉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光影,斑斑点点,像抹不去的污迹,他猝然抬头,眼神脆弱而受伤:“不——你只是来将我从一个牢笼,送到另一个牢笼的。”
他是他在兖州活下去的支持,是他在出入无门时送来的第一缕光,他自以为得到了希望,得到了生死与共的朋友,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怎么能都是假的呢?他的芝棠啊,怎么可以比崔俨那个武夫更加狰狞可恶呢?怎么可以!
陈蝉不断地后退,将两人的距离撕裂得更远,尽管在猜到顾芝棠身份的同时,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陷害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将?为什么要对付大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隐瞒不说实话?为什么要挑起战火?崔公不死,崔俨不一定会反,崔公一死,崔俨必反,原本江淮根本不用打仗,而大哥也一直在想办法平衡朝堂。”
“他会!他们都会!他们迟早有一天会!霜质,他们在孤眼里都不是人,他们是豺狼,是猛虎,唯独不是人!”陆攸冷漠地吼叫,看陈蝉颤抖着嘴唇翕张,忽然牵起嘴角:“怎么?骂孤?骂孤也不是人?骂得好,孤除了来救你,什么时候真正当过人!”
陈蝉被震撼在原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粉碎。
“孤若还有一丝人性,那都留给了你!”话音未落,陆攸暴起,骤然出手擒住陈蝉:“从郯城开始,一直到刚才,刚好是最佳的用量,霜质,睡一觉,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乖,如果你不开心,那孤,孤赦免太夫人,赦免陈家女眷,赦免仇道微令她可以随意改嫁,但陈稚孤必须要杀,府中男丁也必须要杀,这是孤最后能做的。”
陈蝉没有躲闪,平静地按住他的手背。
“怎么……你为什么没有……”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陈蝉,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从他用药到现在,时辰分毫不差,为什么他没有倒下,没有彻底被自己掌控。
但不论什么原因,他知道,他失败了。
而失败的结果——
陈蝉无情地掐灭了他所有的幻想:“我已经服过解药了。”——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