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终南山之旅
上巳节当天,天光尚未大亮,只是天际刚透出一点淡淡的白,整座长安城却已苏醒过来。
或者说,它一夜未眠。
萧青梧骑在马上,身后跟了两个负责拿行礼的健仆,身前还坐着个十岁出头的小娘子,一行人缓缓穿行在坊街之间。
她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车马声和人声,看着一辆辆装饰各异的车子从各坊门中驶出,汇入越来越拥挤的街道,无比后悔没有再早一些出门。
全长安城的人似乎都挤在今天出门了,街道被塞得水泄不通。
行进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几乎是一步一挪。
她知道今天肯定很热闹,但还是低估了上巳节对唐人的吸引力,这情形跟她从纪录片里看过的旧时代那会的春运大迁徙也差不多了。
城门口更是混乱不堪,守门的兵士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查验符牒,车马行人挤作一团,出城的队伍排成了蜿蜒的长龙,前进的速度比坊街中更慢。
萧青梧无可奈何地排在队伍中,等终于从城里出来,距离出发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城外虽然开阔不少,但官道两旁也停满了各色车马,聚集着等候亲友的人群,喧嚷之声丝毫不亚于城内。
萧青梧策马往前走了一段,到了约定好的地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阵,很快便看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众人。
她连忙催马过去,扬声说道:“对不住,实在没料到今日出城的人这么多,累得诸位久等!”
李白懒洋洋地从席子上起来,脸上倒没什么不耐,反而十分惬意地说道:“无妨,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正好在此吹吹风,看看这众生百态,倒也别有意趣。”
他话音落下,视线便落在了萧青梧身前坐着的贺明微身上,不由得“咦”了一声,手中摇动的扇子也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这是……?”
萧青梧低头看了一眼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小女孩,抬头对李白解释:“赵明微,贺监的孙女,也是我的小妹。”
“贺监的孙女?”李白闻言,仔细端详了贺明微几眼,这才恍惚想起,这不就是萧青梧从宫里接出来的那个小娘子么?
到是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几年过去,仅有的一点印象早已模糊,她的模样也已大变,虽然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昔日的轮廓,但气质衣着已截然不同,俨然是个被娇养在书香门第里的贵人了。
贺明微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动作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落落大方地行礼:“明微见过诸位先生。”
众人一一还礼,倒是李琎看着赵明微,不期然地想起来自己七岁大的幺女,忍不住逗她:“小娘子也随我们一起去终南山么?山路可不太好走,怕不怕辛苦?”
贺明微笑眯眯地对李琎说:“辛苦的是马儿,明微累不着的。”
李琎被童言逗得朗声大笑,萧青梧也笑了笑,伸手又将贺明微拉回马上坐稳,又说道:“咱们快些走吧,这儿的人也太多了。”
李琎点头称是,挥手示意仆役们收拾坐具。
众人纷纷上马,萧青梧这才有空关注一下同行的队伍。
除了说好的李白、李琎、崔宗之,还有孔巢父,与李白关系极好的王昌龄、孟浩然,甚至连向来不爱凑热闹的王维也在。
最让她惊讶的还是郭子仪。
“郭君?”萧青梧忍不住出声,“您也一起去?”
她心里纳闷,昨天她去上朝,郭子仪自行离开,难道这之后谁又特意去邀请了他?
郭子仪闻声笑着点头,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李补阙盛情相邀,正巧我也想松快松快,便厚着脸皮一起来了。”
李白悠闲地晃着扇子:“我与郭君一见如故,昨日特意去左卫军中邀他,郭君豪爽,当即应下,还随我回府同住,我们秉烛夜谈,畅谈至天明。如此投契,说一句生死之交,不为过吧?”
……满打满算认识也就两天吧,这就生死之交了?友情的升温的速度是不是有点过于惊人了?
默默吐槽两句,一行人不再耽搁,纷纷催动坐骑,随着浩荡的人流车马,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越往南走,视野愈发开阔,喧嚣渐次褪去,大片返青的麦田与点缀在道路两旁的桃李花树随处可见。
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令人心神为之一畅。
第162章 落定
结束一天的公务,回到书房没过几分钟,白天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仆前来禀报。
案子的审理还在走程序,正式的判决文书尚未下发,但经办的小吏私下透了底,重判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律法上的流程急不得,还得再等上些时日。
萧青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这桩案子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心里顿生几分复杂,不知该为死者大仇得报而欢欣,还是仅仅三年的劳役而不忿。
打发了下仆,她独自坐在书案前,盯着跳动的烛火出了会儿神。
萧青梧叹了口气,在心里说着:【其实我也清楚,在封建社会要求杀人偿命,本来就挺天真的,更别说只是个奴婢了,虽然这次重判了……但我还是觉得很烦躁。】
9527的声音平稳如常:【您的烦躁是出于律法的严重不公,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总能让您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你很敏锐嘛。】萧青梧愣了一下,接着又说,【都有吧,就是觉得……】
她烦得抓了一下头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看得出来,您在这里很孤单,您对这个世界缺乏归属感。】9527说,【那些积极的推动,一方面是出于您的高道德标准,另一方面,是不是也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熟悉一点?】
萧青梧想了一会,慢慢说道:【或许吧……现在已经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初衷与私心搅和在一起,真心实意的不忍里掺着自我证明的冲动,愤怒里掺杂着虚荣心,无力感里和着不甘的执拗。
【不过,比起咱们刚来那会儿,我现在不是混得如鱼得水么?想达成的也都在平稳推进。只是律法和观念这一块,实在难以撬动。】她笑着说了两句,眉头紧接着又皱起,【总是时不时的,就让人很不舒服。】
【其实这次的修改已经是相当激进的进步了。】9527连忙安抚她,【教科书上只写宋朝的雇佣制替代了奴婢制,好像制度一变,人一下子就变成人了。但实际上,哪怕条文改了,可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奴婢依然是可以随意打杀的财产,观念的转变,比律法的修改慢了不止一个朝代。】
它接着换了一个更近的类比:【就像历史上黑人民权运动争取到了废除种族隔离的法律条文,但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白人杀死一个黑人依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条文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扯得也太远了,都扯到黑人运动上去了。】
她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疏懒的筋骨。
多想无益,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比起为了不切实际的梦想辗转反侧,她更习惯把精力放在眼下能做的事情上。
【不说这个了。】她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会帮我把手头正在进行的事盘一盘,做个阶段性总结吧,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别回头漏了什么。】
9527立刻调出待办清单,将各项事务按优先级排列整齐。
【司真台已正式运转,三曹职责划分明确,日常公务进入正轨。丞与主事的位置仍然空缺,需要您慢慢物色合适人选。】
【水力大纺车项目已移交裴耀卿,后续的选址、建造、调试由他主持,您只需在技术节点给与相应的指导即可。】
【禁苑火药工坊生产稳定,当前重点是标准化流程的固化,以及工匠的理论培训,避免技术断层。镜片的研磨进度每隔几天跟进一次即可,这个没法走捷径,急不得。】
【崇玄馆转为自学与答疑模式,三名尖子生跟随您深入学习,以及教材的编纂需要尽快完成。】
萧青梧将所有待办事项过了一遍,接着又问:【其他的呢?】
【还有两件事,虽然与您没有直接的公务关系,但建议您保持关注。】9527的语气略微郑重了一些,【一是盐铁专营的争议,目前还没有最终结果,但想来很快就能做出决定了。二是边军轮换政策,大量戍边士卒正在陆续返乡。这两项直接关系到国家后续的财政和稳定。】
萧青梧想起去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兵役改革,停止征发内地百姓戍边,推行七年轮换制。
当时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反对方最大的担忧,就是大量士卒返乡后无田可耕、无业可就,很有可能成为流民。
【突然多出来那么多青壮劳动力……】她心里想了一圈目前可以去的岗位,【纸厂和纺车那边能不能吸纳一部分?】
【可以,但只能解决极小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9527的回答直截了当,【说到底,所有问题的核心不过是粮食二字。】
萧青梧沉默了几秒:【可是目前粮食依然不稳定……】
【是的。】9527回答,【关中粮价目前看似稳定,但这是靠江淮漕运维持的脆弱平衡,而大量返乡士卒回籍后,首先面临的便是吃饭问题。如果粮食供给跟不上,粮价一涨,其他问题都会跟着来。】
萧青梧盯着电脑上调出来的漕运图没有说话。
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从江南的太湖与扬州起始,沿着邗沟北上入淮,过汴渠、经宋州,入黄河,转漕渠,一路向西,最终汇入长安。沿途的转运仓、堰埭、水闸,密密麻麻标注在河道两岸,像是串在线上的结。
帝都数十万张嘴、整个朝廷的运转、边军的粮饷,全都系在这一条河上。
她想起纪录片里出现过的画面。
当汴河漕运被切断,长安粮价飞涨,禁军常因缺粮而濒临哗变边缘,而当后勤崩溃的怒火最终被点燃时,即便贵为天子亦只能被迫狼狈出逃。那幅动态的形势图上,代表漕运的线条从蓝色变成虚线的红色,关中随之黯淡下去。
那么长的一条河,那么多的节度使。
【这件事不是您一个人能解决的,但您需要知道。】9527最后说道。
萧青梧满腹心事地继续忙碌手头的工作,心神始终无法集中。
就如她曾经所说,这项政策不过是把风险从边城转移到了内地,江淮的粮食能撑得住还好,若是接下去几年再发生什么大灾,那么全国范围内的流民潮无法避免。
是坐等节度使坐大更痛,还是流民滋生带来的社会问题更痛?
无论怎样都要挨一刀,但比起被节度使直接砍了头,流民这样的慢性病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再不济,朝廷还有火药作为依仗,武力上的绝对压制,至少能让中枢在应对变局时多几分底气,不至于在风雨飘摇中狼狈流亡。
怀着这样的担忧,萧青梧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第二日闹钟一响,洗漱更衣,骑马出门,一路上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昨晚那些事。
宫门口依旧是一派熟悉的景象,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前等候,有人低声寒暄,有人拢着袖子打哈欠。
萧青梧一眼就看见了李琎,他今天竟然没有旷工也没有迟到,手里那把折扇大冷天的也不肯放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跟旁边的官员说着话。
她走过去互相问了声好,便凑到李琎身边,压低声音问:“王爷,蓝田那边的纸坊,进度怎么样了?”
李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前不是不关心这事吗?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
“我就是想问问,作坊里的工匠都招齐了没有。”萧青梧说。
李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松:“这又何难?赚钱的活计还愁找不到人来做?消息一放出去,蓝田那边几个村的人都抢着来应募,没几天就满了。”
萧青梧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也是,这年头为了个挑大粪的活计都能打破头,但凡是能赚钱的工作,哪里还会有岗位空缺。
李琎见她脸色不对,收了扇子问道:“怎么了?”
萧青梧张了张嘴,想把昨晚那些盘算说给他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而且跟李琎说了又能怎样?
“算了,”她摆了摆手,“你不懂,先不说了。”
李琎一脸莫名,正要追问,旁边几个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围了过来。
打头的俨然是素来跟他要好的崔宗之,一过来便毫不客气地开口直问:“萧大夫早,方才似乎听着您与王爷谈起蓝田的纸坊,莫非又有新进展了?”
萧青梧垮着脸:“有那么快就好了,我不过问问王爷工匠招齐了没。”
“人是最不需要操心的,哪里寻不到几个合心意的匠人。”李琎微微笑着将折扇摇来摇去,“眼下万事俱备,就看老天是否赏脸,这毕竟是个看天吃饭的活。”
崔宗之对此深以为然:“也是,竹纸讲究火候,更讲究天时。前些日子连着阴雨,我还担心料子沤坏了,这几天日头又起来,倒正是得用的时候。”
这时又凑过来几人,纷纷笑着接话。
有的问纸坊何时能出第一批竹纸,有的说蓝田那边水质好、竹子长得旺,选址选得妙,还有的干脆提前跟李琎攀起了交情,话里话外想预定第一批竹纸。
李琎慢条斯理地一一应对,三言两语间便已应下了好几处人情。
萧青梧在旁边听着听着,这才听出来,李琎这个大嘴巴,竟将此事传得人人皆知了,她还以为只有小范围内几个人知道呢。
她默默忍到宫门处开始点名,众人纷纷整理仪容,人群散去,这才凑到李琎身边小声说:“王爷,纸坊还没出纸呢,你就嚷嚷得满朝皆知。万一有心人借题发挥,说你身为皇亲与下民争利,到时参你一本,你可别连累我。”
李琎笑眯眯地偏过头,同样压着嗓子:“放心,我有数,你真当我是傻的?如果藏着掖着,反倒容易被人扣个暗中经营、别有图谋的帽子,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嘴说不清。”
萧青梧也不是几年前的菜鸡小白了,对李琎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分明。
说来说去,还不是提前把风声放出去,等纸真造出来了,满朝上下都知道是他汝阳王办的差,功劳名正言顺,谁也抢不走。
就算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过是宗室闲人的又一次瞎折腾,几句风言风语便过去了。反正他从前荒唐惯了,也不差又搞砸这一桩。
萧青梧不再多劝,再次小声嘱咐:“你心里有数就好,还有,往后提起这事,尽量别把我捎上,你懂的。”
不管给造纸安多少文雅高尚的名目,说到底还是门生钱的买卖。她身兼数职,又领着崇玄馆,一旦叫人觉得她和这些沾上了,往后说话都矮半个头。
李琎瞬间会意:“放心,一定不让你沾半点铜臭。你是清清白白的萧大夫,出主意就够辛苦了,那些个沾手的事儿,自然都归我。”
说完这句,他又拿扇柄点点萧青梧:“倒是你,从前说话比我还无所顾忌,如今倒越来越谨慎了。想想当年你在朝堂上那番动静,再看看现在,啧啧。”
萧青梧小声哼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环境改变人嘛。”
长假结束后的第二天,朝堂氛围依旧慵懒宽松,李隆基依旧没露面,整个早朝在宰相们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度过了。
散朝后,萧青梧正要往司真台去,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她。
她转头一看,见是裴耀卿,不由有些意外,连忙站定了躬身问好:“裴相。”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从容模样的宰相,此刻的神情竟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味。
裴耀卿走到她跟前快速说道:“萧大夫,此处人多,请随我前往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的目的,转身跟在他身后一路前行,心里既惊讶又佩服。
她昨天才把图纸交出去,本以为裴耀卿怎么也得先放一放,等手头的事务处理完再说,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来找她商议这事,显然昨天回去后没少研究其中细节。
进了内室,裴耀卿把图纸在案上铺开,取了块镇纸压住,指着其中几页说道:“我把你画的几个面反复对照着看,总算把各处的结构都看明白了,尤其是这个,从不同面分别画出形状,边上再标清尺寸,哪一处置于哪一层,一眼看去就明明白白。”
他接着又:“将作监和工部寻常画样,我这些年在任上见过不少,大多只画个大概形状,要紧地方全靠老匠人口传心授,往往是张三画的李四看不明白。相比起来,你这绘法要严整得多,三面位置固定,尺寸一一对应,便是没做过木工的人,拿着这图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萧青梧在工坊里没少跟匠人打交道,那些图纸手札也见过不少,确实如裴耀卿所说,画法五花八门,全看各人手艺。
光看其中一些分面图样,其实跟三视图已经挺相近了,但始终没形成一套固定规矩。
她点着头说道:“所以我才想着,干脆把三个面拆开画,各标各的尺寸,省得来回解释。”
裴耀卿对此大为赞赏:“正是这个道理,你这法子若能推行,修渠、建仓、造桥、筑城,不知能省多少事,少出多少错。”
“其实也简单,说来说去只是缺个统一的规矩。”萧青梧笑道,“若旁人来做这事,恐怕还得摸索许久,但由裴相牵头,底下的人照着章程办事,想必推行起来不会太费周折。”
裴耀卿听了,眼中瞬间带了几分揶揄:“萧大夫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调调了。”
萧青梧笑眯眯地接受了这句玩笑似的夸奖,两个身兼数职的大忙人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很快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轮讨论中。
裴耀卿到底是主持过河工的人,对水势走向、桩基布局这些细节如数家珍,许多地方不用萧青梧多说,他自己就能给出恰当的建议,萧青梧在旁边听着,不时在9527的提示下补上几句,或是提出新的思路。
两人互相印证,彼此都觉得获益不少。
这样的交流让萧青梧格外舒畅。
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样专业知识过硬、又愿意听进新东西的聪明人,既不必费尽口舌去解释,又能从对方身上学到许多。
商议的结果是,先搭个小些的模型,能用的旧木料随便凑合一下,只看结构能不能跑通即可。若等实验通过,再大兴土木也不迟。
完成一个小号的模型只需要五六天,架设的地点都不用选太远,禁苑工坊后头就有一条引水渠,只需要稍加改造,模拟真实的河段造出个水势相近的活水口就行。
到了实验这日,除了萧青梧和裴耀卿在场之外,只到了少数几个将作监的工匠和小吏。
没有出结果之前,谁都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成功,提前夸耀造势也不是他们两人的风格。
模型已经架在水边,木轮和缩减过后的八个纺锭都安装妥当,只等一声令下便开闸放水。
裴耀卿略显紧张地注视着那架木轮,一把胡子捋了又捋,目光在水闸与纺锭之间来回逡巡。萧青梧站在他身侧,同样看着眼前这架半人高的纺车,心里同样紧绷。
不过她心里有底,这东西说到底没太大技术含量,只要按着图纸做出来,转起来是迟早的事,所以即便心脏跳得快了些,面上看上去倒有些波澜不惊的意思。
裴耀卿又朝水渠下方看了一眼,才转头对守在那边的工匠喊道:“开始吧。”
那匠人早已等得手心冒汗,得了示意后不敢耽搁,立刻上前用力扳动闸门。水渠里的水初时只涌出细细一股,很快便越流越急,带动着木轮缓缓转了起来。
木轮一动,连着的横轴与齿轮跟着咬合,八只纺锭几乎同时开始旋转,预先挂上去的麻条在锭子上越绞越紧,渐渐拉出一圈圈细密整齐的麻线。
裴耀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八只转得几乎看不清形状的锭子,须发都被水渠边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抖动,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主持过漕运改革,督建过三门峡栈道,手底下过手的工程不知多少,太清楚眼前这架半人高的小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仅是这样一架粗糙简陋的小模型,便能同时带动八个锭子,若是将来在渭水边立起真正的大家伙,那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往后。
不止是身上穿的衣裳布匹,还有边军帐幕、麻绳、军衣、鞋袜,这些东西哪一样离得开麻线?
这些东西以往全靠小民日夜枯坐,一点一点地纺出来。往后有了这大纺车,多少军需物料的缺口都能补上。
萧青梧转头对裴耀卿笑道:“裴相,既然模型已经跑通,是不是该尽快奏报陛下,让朝廷正式下诏,由您全权主持此事?”
裴耀卿激动地哈哈一笑:“正有此意!明日朝会过后,老夫亲自将此事禀明陛下。若一切顺遂,赶在秋收之前,京畿一带几处合适的水段,便能架起第一批纺车,赶制出来的麻绳和帐布正好用于过冬。”
“若是用得上我,裴相尽管吩咐就是。”
“好!此事若成,萧大夫又立下一桩大功。”裴耀卿笑容满面地看向她,“你放心,老夫定当在陛下面前为你据实请功。”
萧青梧连忙拱手:“裴相言重了,我不过是出了个点子,真正出力的还是您和诸位工匠。若论功劳,裴相才是首功。”
裴耀卿摆了摆手,笑得豁达:“老夫不过是出些力气罢了,主意和图纸都是你拿出来的。若没有你,我们这些人怕是想破头也弄不出这样精巧的物件。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必推辞。”
萧青梧本来也只是谦虚几句,对方都这么说了,也不再继续假客气,大方地笑着谢过。
两人又在现场多待了一会儿,完全确认了模型可以持续运转,这才准备离开。
“今日就到这儿吧。”裴耀卿拍了拍手上的水汽,“老夫还得回政事堂,积了一堆文书没看。”
萧青梧点头:“我送您。”
两人沿着工坊外的小径往外走,一路又说了几句选址和工匠调配的事。到了岔路口,裴耀卿摆摆手让她留步,径自带着随从往中书省方向去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人走远,也带着人转身往司真台走。
她的脚步轻快至极,心里那点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充盈着心房,不是旁边有人看着,此刻她已经不顾仪态的边走边跑了。
【9527,你觉得我这次能拿个什么赏赐?】她美滋滋地在心里问。
9527说道:【按您当前的品级,短期内再升实职的可能性不大。】
萧青梧深以为然:【我都已经是三品了,真的升无可升了吧?再往上就得是二品,或者调到实权部门,但那都是给宰相和元老们留的位置,哪有我的份?】
【您的顾虑是对的,而且您已经是开国县男,若再有封赏,极可能是晋爵为开国县子,食邑由三百户增至五百户,另赐田产绢帛等物。】
萧青梧哦了一声,脑子里立刻盘算起来:【好像除了俸禄增加一点,实际也没什么变化嘛。朝廷又不会真给我封地,食邑也是虚的。这样算下来,我是不是亏大了?】
9527继续说:【从实际功劳来看,这样的赏赐确实算不上什么。若您是男性官员,凭过去这几年积下的功劳,早就进入实权部门了。但性别永远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加上您又单打独斗,没有家族根基和派系倚仗,注定走不了那条路。】
【这个制度确实对我很不公平,并且我永远也无法获得这种公平,除非……】
萧青梧微微冷笑了一下,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她要是真有这想法,9527第一个把她打晕带走。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玩这个游戏,她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线。
萧青梧骑在马上,任由思绪随着马蹄起落而蔓延。
等纺车正式产出结果,得到赏赐是一定的,只是多和少的问题。可爵位往前挪一点,对现在的她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她始终没有实权,品级高,实权小,位置就特别尴尬。
那些官员见了她,按品级该行礼行礼,该让路让路,可谁都心里清楚,她管不到自己头上。时间短还好,时间一长,那些资历老、实权重但品级不如她的官员,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尤其是那些六部九寺里真正办事的人。
这种不满平时或许不会明说,但会从各种细节里渗出来,礼遇上的轻慢,公务上的不配合,奏对时的微妙态度,最终会变成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捅破的排斥。
所以李隆基这次封赏时一定会非常谨慎,她吃亏是注定的。
或许是她想得太远太多了,但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就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接受一份不痛不痒的赏赐。
她接着说:【我想好了,等赏赐的时候,我打算什么都不要,换一个真正有用的东西。】
9527问:【您想换什么?】
【一项制度,或者一个政策,什么金银田产爵位,我通通不要。】
9527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赞许:【您这么想就对了,权力、财富这些外物,反正都没办法带走,不如趁这机会去换取一些真正的好处。但我要提醒您,千万别狮子大开口,不要一上来就提那些根本无法兑现的要求,就比如赏赐奴婢这种,完全没必要再提,李隆基不可能答应第二回 ,您也拿不出第二个跟火药同等分量的筹码去交换。】
【你放心吧,那种事一次就够了,我只提一件小事。】
9527似乎仍有些不放心,追问道:【所以您想提什么要求?】
萧青梧不假思索地说:【把我教过的那些东西编纂成册,由官府下发给各地方学府,作为选修课。这个不过分吧?我也没想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学,只要感兴趣的人想学的时候,有教材可以参考就行。】
她自觉这个要求很谨慎,不用朝廷额外拨多少钱,也不用设新的衙门,更不用改变任何现有的官制。
只是把已有的教材、和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抄完的内容全部整理刊印,再通过各地官学发下去,作为一门自愿学习的课业,没有任何强人所难的地方,李隆基不愿意才是奇怪的。
9527对此十分赞许:【这个想法非常聪明,看似简单,但一旦推行开,就是长远的制度性变化,这比任何官位田产都更有价值。】
萧青梧嘻嘻笑道:【暂时先这么定下来,到时候不管李隆基怎么问,我就只提这一件。】
——
长安城的春天总是来得短促。
四月初的太阳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燥意,坊街两侧的槐树更是绿得浓密。
萧青梧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出门,一路行来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得。
到了地方,还没下马就听见里头传出的阵阵喧闹。
鼓点急促,胡旋舞的裙摆在窗户上旋出一团模糊的影子,西域的乐人吹着筚篥,调子又尖又亮,跟琵琶声勾勾缠缠的一起往上冲。
大堂里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不知谁扯着嗓子的一句“赏”。
萧青梧把缰绳交给随从,抬脚走了进去。
大堂里已经挤得没什么空座了,但她要找的人根本不用费劲找,人群隐隐围出的中心处那一桌就是。
一眼望去全是熟人,还都是酒肆常客。
李白拿着个破碗像化缘一样敲得起劲,旁边孟浩然不知从哪寻来一把五弦琴噼里啪啦地乱弹。向来爱凑热闹的贺知章竟也在场,正跟王昌龄围着舞姬边鼓掌边唱,一个调门比一个高,像是在比赛谁更豁得出脸面。
只有杜甫看着还精神,此刻好端端坐在座位上,一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注视着众人胡闹。
萧青梧挤过人群走过去,略微提高声音:“你们倒是会找乐子,大白天的,也不怕被人看到。”
杜甫闻声转头,见到是她,顿时哈哈一笑:“看到就看到吧,横竖我们几个官卑职微,出入酒肆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
“你们没事,我可是有事的,今天可不是休沐日。”萧青梧哼笑一声。
杜甫挑了挑眉,忽然露出个坏笑:“确实,咱们这些人里,要说谁最容易被参,也就是你了。”
这话一点没错,李白、杜甫、王昌龄官职不高,哪怕大白天在酒肆喧哗,顶多被说两句有辱斯文,对他们这些以诗文显名的官员来说不痛不痒。
贺知章身份贵重不假,但他一把年纪,离致仕也没几年了,又是文坛耆宿,李隆基平日见他都要多给几分颜面,更不会为了这等吃酒听曲的小事让他难堪。
所以满桌子数下来,反倒只有她最有可能被弹劾失仪。虽然以这种理由被弹劾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大概率依旧是罚俸,但是,能避免尽量还是避免。
萧青梧白了杜甫一眼,招手把小二叫过来:“劳驾,寻个二楼的包间,我们要移上去。”
小二连连应声,急忙去安排了。
李白顿时满脸不乐意地转过来:“你一来就扫兴,大堂多热闹,到了包间还有什么趣味?”
“去了包厢又不是没法热闹了。”萧青梧随口敷衍他,说着先朝贺知章那边走去。几人很能理解她的谨慎,没说两句,便跟着一起朝包间移步。
包间比大堂清静许多,窗子半开着,楼下琵琶声和笑声混成一片,声音仿佛隔着一层什么,显得又远又轻。
众人各自落座,小二又送了酒并几碟下酒菜进来,见没别的吩咐,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就,突然开口:“我若到了三品,先把那些酸腐御史统统撵到陇右放羊去。”
“三品哪够啊,您得当了h……”萧青梧本来笑嘻嘻地说着,一个“皇”字刚冒出半个音节,自己先反应过来了,啪地一下捂住嘴,剩下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包间里瞬间一静,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起来。
贺知章把酒杯往案上一放,摇头叹气:“刚还夸你处事越发周到了,转眼又开始口无遮拦,我看太白迟早让你给弄到闹市砍了去。”
萧青梧放下手讪讪一笑:“一时嘴快以后绝对不会乱说了,我保证!”
李白缓缓吐出一口气,那骤然剧烈起伏一瞬的心跳总算落回原位。
他拿扇子指了指萧青梧,扭头对贺知章说:“贺监,您都看见了?自从认了她当徒弟,我就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整天提心吊胆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她一句话送走。”
“师父别气,我送您两坛好酒赔罪。”萧青梧满脸诚恳地赔罪,“保证是您没喝过的好东西。”
李白斜她一眼,哼了一声:“两坛可不够。”
“那您说几坛就几坛。”
李白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摆出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且记下,回头我再好好想想。”
正说笑之际,隔壁包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一开始音量还算正常,只能模糊听到些音调,几句过后陡然拔高,清晰听到正在说科举相关的话题,众人暂时安静下来,听了两句。
原来是几个今科落榜的举子,喝醉了正在埋怨,酒意上头的人本就压不住嗓门。
“多年苦读,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那策问题难些也就罢了,偏又弄出什么实务题!从前哪里考过这些?见都没见过,分明是故意为难人!叫人如何作答?”
“也不知是哪个——”
“小声些!吃酒便吃酒,这些话说出去,仔细叫人听了去!”
“怕什么!我又不曾指名道姓……”
最开始埋怨那人虽然还在嘴硬,声音到底小了下去,骂骂咧咧地又端起酒碗。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昌龄低低感慨了一声:“也是失意人。”
萧青梧默了默算了算时间,转头问他:“吏部的铨选已经结束了?”
王昌龄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大忙人,连这都不记得了?吏部试早就结束好几天了,该上任的上任,该打道回府的打道回府。”
他说着往隔壁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那几位,怕就是后者。”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长假结束之后,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连今天出来小聚都是抽空,哪有空去管科举什么时候收尾。
她端起酒杯举了一下:“我这不是衙门里事情多么,除了公务,脑子里装不进半点其他的。”
贺知章看着她促狭地笑:“也不知是谁出的题,真是考得人仰马翻,这要是被举子们知道了……”
萧青梧可不会因此产生半点愧疚,坦然自若地微笑回视:“有些人总是喜欢找借口,题是一样的,他们觉得难,别人也未必轻松,可偏就有人能答得漂亮。这难道不正好筛出真有本事的人?总比让一群只会背经义的去做官强。”
说完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道理归道理,不过诸位千万千万别说出去啊,我可不想哪天走路上被人套麻袋。”
席上众人忍俊不禁,贺知章仰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忽然转向李白,半真半假地叹道:“太白啊,老夫这一辈子,做到顶也就是个陪陛下吟风弄月的词臣。如今看你,怕是也要随了老夫的后尘喽。”
李白一怔,随即跟着笑道:“贺监这话,某可不敢认。若真能像您这般风流到老,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萧青梧听出贺知章话里的自嘲,赶紧插嘴:“贺监您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词臣又如何?文章写得好,诗作得好,照样能青史留名。若没有你们这样的风流人物,盛唐怕是都要少一半颜色。”
贺知章笑眯眯地看她:“你来之前莫非饮了蜜浆?”
萧青梧也笑:“实话而已。”
贺知章没再逗她,借着实务题这个话茬,顺势问起这几天朝堂上热议的水力纺车。
他日常只在集贤院与秘书省之间打转,既不负责工造,也不沾手军需,这些东西往常与他并无关系。只是这新式纺车的事近来传得满朝皆知,他听着同僚们说来说去,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今日正好碰上萧青梧这个正主,便问了起来。
在座其他人情况也都差不多,只大约知道若做成了,往后纺麻织布能省去大量人力,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却说不清楚。
萧青梧见他们想听,便拣着浅显易懂的地方讲了讲。
比如水力纺车与普通纺车最大的不同,就是用人力和用水的差别。普通纺车需要人坐在前头,手脚并用,一个人同时只能顾得上最多两个锭子,而水力纺车借着水流推动车轮,再经几道齿轮带起数十个锭子一齐转动,一天出的麻线,能顶几十个纺工从早忙到晚。
她又说了些相关的前景,比如军中麻绳帐布不必再为产量发愁,麻布产量大涨,价格下跌,再穷的人家也能买两身麻衣穿。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李白更是把酒杯重重一搁:“看你做这些事,哪件不是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相比之下,我整日吟风弄月,竟像白拿朝廷俸禄似的。若有机会,我定要谋个小官干点实事,也好过这般空耗年月。”
萧青梧嗯嗯啊啊地满口答应,好好鼓励了他一番,心里完全没当回事。
出了这扇门,睡一觉的功夫,他就能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个干净。指望李白老老实实坐衙门办公,还不如指望她突然天灵盖开窍,写出一首堪比《望岳》的好诗更靠谱一点。
她这么想着,目光随意在席间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孟浩然自进了包厢起就没再出过声。再一看,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在席上睡了过去,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呼吸绵长,显然是醉得不轻。
萧青梧探究地朝那边望了一眼,李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放下酒杯,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几分,竟是多了几分怅然。
“今日找你过来小聚,实则是有件事……孟兄去意已决,打算辞官归乡了。”
萧青梧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李白,又看看熟睡的孟浩然,一时竟然语塞。
她突然想起许久之前,似乎也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春天,她和李白杜甫孟浩然三人,同样的酒肆,类似的微醺午后。
那时孟浩然还在纠结要不要接受张九龄举荐入仕,捧着酒杯翻来覆去地说怕误了山林,又怕负了才学。
既厌恶官场的繁文缛节,又放不下家族几代人对功名的指望。
不仕等于不孝,不仕等于无所作为。
这一晃竟也是过去了很久。
“可是……”萧青梧斟酌着开口,“他这个官,毕竟是张相举荐,这一走的话,张相那边……”
贺知章笑着摆摆手:“你当张相是什么小气人?他素来欣赏浩然的诗才,若知道他去意已决,只会惋惜,哪里会动怒,说不定还要设酒送他一程。”
李白也轻轻点头:“孟兄与张相相交多年,不至于为此生出什么嫌隙。”
萧青梧这才稍稍放心,心头依旧忍不住泛酸,忍不住又往孟浩然那边看了一眼,这人倒是依旧睡得安稳。
贺知章顺着她的目光探过身去,伸手搡了搡孟浩然的肩膀:“快起来,现在可不是你睡觉的时候。”
孟浩然被推得晃了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整个人还带着醉酒的迟钝。他揉着额角涩声开口:“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让你们见笑了。”
萧青梧看着他,忽然愣住。
外头的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正正落在他侧脸上。她这才发现,孟浩然鬓角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多白发,眼角额头的纹路也深了许多,整个人比记忆中苍老了不少。
那点旧年残留的风流神采还在,可人之将老时,那种眼神和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无论如何都遮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头一回见他时的样子。
那时的孟浩然虽已至中年,却也是个斯文儒雅的布衣诗人,青衫落拓,举止风流,经常一点小事就笑得前仰后合。彼时他还在为要不要入仕反复煎熬,眉宇间有洒脱,有踌躇,有无奈,却还没有现在这种被什么反复捶打过的疲惫。
原来人真的是会老的,就在她没怎么留意的时候。
萧青梧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她来大唐这些年,认识的人一个个都在往前走,有人升了官,有人白了头,有人在长大,有人即将走到时间的尽头。她自己的脸和身体还停在最初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正因如此,旁人的衰老落在她眼里,便格外清晰刺目。
孟浩然看出了她的失落,笑意温软地劝慰道:“不必替我可惜,入仕之前那些年,我过得可比现在快活多了。”
他说起襄州,说起汉水边上的柳絮。春日风暖,柳絮漫天地飘,像下着一场总也不停的雪,落在行人的发间衣上,怎么掸也掸不净。
他说起夏夜渡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从船头亮起来,火光落到水里,被桨声搅成碎金。岸上有人提着酒,有人哼着小调,等着晚归的客船慢慢靠岸。
他说起少年时如何赤脚踩过江边的软泥,冰凉的泥从趾缝间挤出来,混着水草的腥气。
那时不觉得什么,如今想起来,却像是恍如隔世的好日子了。
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话语,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象,竟也模模糊糊地在萧青梧眼前铺展开来。
柳絮、渡口、江泥、水草,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生。
——
四月末的长安,柳絮已经飘尽了,槐花正盛,满城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孟浩然辞官的文书中旬批下来,月末就离开,这一个月以来,他几乎天天泡在酒场里,众人自然少不了轮番设宴相送,连张九龄那边都没落下。
走了没几天,郭子仪也来辞行。他述职期满,要回军中,只道是有幸得见,来日方长。
同样是离别,一个就此沉寂,彻底归隐。一个蓄势待发,前途无量。
萧青梧自这离愁中品出两种不同的味道,前者让人怅惘,后者反倒生出些微妙的期待。
送走郭子仪没两日,朝中便因盐铁之事再起波澜。这场争论前前后后拖了一年多,如今总算被推到了台前,李隆基难得没有和稀泥,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看架势竟似是一定要尽快见个分晓。
萧青梧接到口诏时正在司真台工作,一头雾水地换了衣裳入宫。
到了延英殿才发现,朝中所有排得上号的的要紧人物都到了,众人分列两侧,显然已经议了一阵。
她行了礼便乖乖退到角落,心里很是莫名,问道:【把我叫来做什么?盐铁的事我又管不上。】
9527回道:【兴许正是因为您管不上,才可以听一听您这个无党派人士的想法。】
萧青梧觉得这个解释牵强得很,她平时虽然不站队,但除了技术方面的问题,在政务上向来没怎么掺和。而且这种牵扯到多方博弈的大事,多少人不错眼地盯着,就算她说了什么,又怎么可能会被采纳。
站定之后,起先还勉强听了几句,可这群人说话绕来绕去,盐税、漕运、折役、市价、转运使、常平仓……哪怕她天天听这些早就习惯了,此刻也不免觉得脑浆搅成一团糊。
听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开始无意识地往殿内的陈设上飘,最后落在御座旁的香炉上,那香炉形制古朴,颜色深沉,顶盖做成太极双鱼状,中间弯弯绕绕分成两半,一半镂空处透出一点暗红的光,一半青烟袅袅升起。
萧青梧盯着那造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说:【9527,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炉子,中间摆那个太极造型,很像鸳鸯火锅?】
9527立即回应:【确实相似,您提起这个,是想吃火锅了?】
萧青梧在心里叹了口气:【当然想啊,可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得吃。调料那么少,油也不好,一股腥味,吃什么都没意思。】
9527说:【毕竟时代过于落后,饮食文化尚在蒙昧阶段。】
萧青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赶紧给我想想,有什么能复刻的美食,当前这个条件下能做出来的。】
【若论可操作性,烤鸭、腊汁肉、酥山、胡饼夹肉,乃至各类蒸饼、汤饼,皆可尝试。若您想吃得满意,我建议从基础调味品入手,先熬一罐好油,再制些豆豉、酱料。】
【可是我想吃辣……唉你看能不能这样,你现在给我做一个美食类的全息小游戏,让我进去享受享受,应该不算太难吧?毕竟我现在是数据你也是数据,用不到真正的传感器。】
9527回答:【确实不算太难,理论上可以做到,但我没有加载这个模块,我平时生成的各项视频动画小游戏等,仅限于供您学习,而非单纯的娱乐。】
萧青梧正打算再说说好话贿赂一下9527,忽然听到上方重重一声咳嗽。
她抬起头,正对上李隆基面色不愉的脸。
不远处的裴耀卿飞快地朝她递了个眼色,又看了看李隆基,微微摇了摇头。
萧青梧更莫名了。
李隆基的不高兴是冲着她?
她怎么了?她一直老老实实站着,连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又惹到这死老头了?
李隆基冷哼一声,没有计较她公然走神这件事:“萧大夫,数月前春闱,你刚出过一道盐铁实务题,满场举子叫苦连天,答得好的没几个。朕还记得那题出得老辣,你当时的见解也是颇为不凡。今日议了这么久,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殿中其他人都朝她看来,萧青梧略略愣了愣,随即垂下眼,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其实这问题她早就在心里不知道想过多少回了,只是从来没人问过她。
她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臣以为,盐铁之事,各有利弊,从来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只看当下适合怎样的策略罢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行,你先说说利的方面。”
萧青梧整理了下语言,朗声开口:“利的方面,自然是钱。朝廷现在太缺钱了,各处摊子全面铺开,每一项都要钱,其中好几项更是长期投入,原有的租庸调制已经千疮百孔,财源严重跟不上开支。”
她看了看李隆基的脸色,看着挺平静的,没有因为她说出这个问题就勃然大怒或恼羞成怒什么的,心里便有了数,放心地接着说。
“盐铁之利极厚,但大头都握7在地方豪强、藩镇和中间商手里,朝廷拿到的是小头。收归国有之后,便能在短期内充实国库,同时还能……”
“还能怎样?”李隆基疑惑地看着她,不满她为何话只说到一半。
“唔……”萧青梧轻轻咳嗽一声,“同时还能削弱地方势力。”
在场的人里就有地方豪强和藩镇的代言人,当着对方的面这么说,也不知道她一会出了宫门会不会被人敲闷棍。
李隆基嗯了一声:“这些朕自是知道的,你再说说弊端。”
削弱地方这话都说出来了,其他的萧青梧自是不惧,索性放开了说。
“最大的弊端是贪腐和效率问题,如果官府执行不力,官盐价格一高,百姓吃不起,私盐就会泛滥。到时候国家盐利没收到多少,民间反而多了一堆铤而走险的盐贩子,许多以此为生的小民也会立刻失去营生。还有另外一点……”
萧青梧紧紧皱着眉:“边军轮换刚开始实行,过几年要是再遇上灾年,粮价上涨,盐价又高,大量从边镇返回的失业青壮流落乡里,最后很可能沦为盗匪流民,这对于治安来说很不利。”
“你竟还念着边军轮换的事。”李隆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户部前日上的条陈里也提了,朕正为这个伤脑筋。你能从盐铁想到这一层,倒是难得。你继续说说,既然弊端这么大,到底是收归好还是不收好?”
萧青梧这下没有任何迟疑地开口:“收,一定要把盐铁收归国有,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朝廷现在手里有火药,中央权威也在,边将绝不敢在此时轻易翻脸。这时候推盐铁专营,阻力是最小的,再往后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
也不知李隆基是跟她想到一块去了,还是有自己的理由,他没有再追问好时机指什么,而是转头看向其他大臣们:“所以,如萧大夫所说,盐铁专营到底是益还是害,最后得看执行得如何,不能一下子把私盐全部打死,得给民间留条活路,否则官盐一旦接不上,百姓无盐可食,反倒要出大乱子。”
这下惊讶的轮到萧青梧了,这实在不像她印象里那个为了搞钱可以不择手段的李隆基。
她在心里对9527道:【我还以为他会趁势让私盐商贩都滚蛋呢,结果居然说不能全打死,他是怎么了?被哪个大善人附身了吗?】
9527回她:【专营的根本目的是充实国库,而不是剿灭私盐。若因执行不当而逼反百姓,最终动摇的还是他自己的统治,皇帝在这一点上并不糊涂。何况边军轮换确实给内地带来很大压力,这个问题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法去赌百姓的忍耐力到底有多强。】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段话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在理。李隆基可以不要脸,但绝不可能不要命。真把百姓逼到绝路上,官盐运得再快,也快不过揭竿而起的人。
【顶着这么大的困难和压力去施行了策,要是收上来的钱再不用到该用的地方,而是拿去享受,那他可真是……】
萧青梧本来觉得,看他这几年的做事风格,应该还没到历史上老得昏了头那一阶段,但念头一转,又不确定起来。人心似海,谁知道想法会不会一天一变呢?万一李隆基一看国库里钱挺多,先拿出来一部分修个园子享受享受呢?
想到这里,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9527又继续说:【要说钱该怎么用,最好还是先拿一部分出来来养这些回乡士兵。收上来的盐利不能全进国库,更不能只用来养官,后面买粮、修仓、赈济,都是需要花大钱的地方,甚至火药这个项目的开支暂时都得往后放,先把最危险的几年熬过去,否则专营越成功,社会越紧张,等于坐在火药桶上数钱。】
建议很对,说得也很理想,但……进了口袋的钱又怎么可能再分出去呢?
每一个相关部门都在盼这笔进项,如今刚看到点影子,不层层盘剥都算清廉了,要让他们把到手的盐利再吐出来,去养那些既无根基也无功名的退伍士卒,怕是比从石头缝里榨油还难。
朝堂上人人都在算账,却没有一笔账是算在那些真正要活不下去的人头上的。
边军轮换的流民隐患,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真到分钱的时候,各衙署只会哭穷,只会推诿,最后又是朝廷下个不痛不痒的诏令,让州县自行安置。州县则是两手一摊,说没钱没粮,事情便又不了了之。
萧青梧一想到这些,心里不由十分烦躁:【明明都已经拥有这么多了,还要像个蝗虫似的拼了命地榨取底层,为什么就不能分出去一部分呢,只要手指缝里漏一点点就够了。】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隆基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众人的脸。
有人平静,有人冷漠,有人愤怒,有人不屑,有人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在这当口开口。至于那些家里本就沾着盐铁生意的,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怎么骂的就没人知道了。
9527的声音就在这片古怪的寂静中如约响起。
【因为在这世上,九成九的人做事,首先看的是自身立场、阶级和利益。您觉得那些钱该拿去安置流民,可对管钱的人来说,那笔钱进了国库,就是他们的功绩和前程。对掌权的人来说,攥在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底气和筹码。对地方豪强来说,专营已经动了他们的肉,再让他们眼睁睁看着盐利被拿去养那些无根无底的退伍士卒,那比割肉还难受。】
9527继续说:【您也不必觉得他们短视,说句不好听的,您之所以能这样超脱,未必全是品格高尚,不过是因为您清楚,这些权力、财富、爵位,您全都带不走,也无法真正拥有,所以才能不在意。可他们不一样,他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个规则里,田产、钱财、官位,都是要传给子孙后代的。您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跟您一样跳出这个框架看问题。】
萧青梧神情冷淡地听着,既没有被戳中的难堪,也没有被说动后的恍然。
她只是很平静地听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心里慢慢回了一句:【所以呢?就因为他们有家有业,有子孙后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往死里压榨别人?】
9527说:【我不是为他们开脱,只是在解释他们的行为逻辑。他们不是蠢,也不是坏到骨子里,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不等她开口,9527又补了一句:【我说得这么直接,不是为了否定您的初心,也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恰恰相反,正因为您始终没有被这些东西捆住,才看得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只是您需要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在历史的惯性面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期望太高,最后难受的是您自己。】
李隆基适时咳嗽了一声,拉回了众人分散的注意力。
他抬眼扫了扫众人,一锤定音地吩咐道:“议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定论了。具体的章程,诸位宰相会同户部、度支司尽快拟个条陈上来,该设的官署、该定的税额、如何分段施行,一件件都列清楚。散了吧。”
萧青梧脚下慢慢往门口移动,心里嘀咕,好嘛,你们早就决定好了,还特地把我叫来说那么一大通,平白又得罪了一堆人。
她这念头还没转完,忽然想起9527方才话里的几个字,脚步不由一顿。
等等。
她在心里问了出来:【你刚刚说最危险的几年,不是单指边军轮换吧?也不是指藩镇那边吧?难道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大灾?】
9527立刻说道:【是的,开元二十九年,也就是后年的七月,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大水。伊水、洛水及其支流尽数泛滥,东都洛阳的天津桥与东西漕渠被冲毁,秋粮几乎绝收。】
萧青梧愣了一下,还没等消化完,9527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同年九月,长安大雪,比常年整整提前了三十八天。汹涌的雪势压断了许多粗壮大树,随后又是一个多月的连绵阴雨,致使道路阻塞。到了十月,长安酷寒无比,树枝上凝结着厚厚的被称为“树介”的冰霜,时人视为大凶之兆。】
她的呼吸不觉停了一拍。
殿中尚未离去的众臣悚然一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骇然,就连走在最前头的几个官员也纷纷停住,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萧青梧浑然不觉,只听见9527仍在平静地补充。
【粮食歉收之后,饥荒随之而来。那年冬天,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另外史书还记了两桩异事,亳州的一座祠堂内枯树复荣,多口原本干涸的水井又重新涌出了泉水。后人在修史时,经常将这些视为天宝乱象的开端。】
萧青梧怔怔站在原地,眼前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些景象。
暴涨的河水漫过堤岸,冲垮桥梁,卷走屋舍,树上挂着来不及收的破衣。水退之后,地里全是烂透的庄稼,老人蹲在田埂上,孩子赤着脚在泥里翻找什么能吃的。
然后是雪,铺天盖地的大雪,压断了树枝,也压塌了本就被水泡烂的房子。
道路断绝,一车车粮食堵在半道上运不进去,或许就没有粮食。
人不是饿死的,就是冻死的。
9527还在继续说:【开元二十九年这场灾害,单论破坏力,并不算唐朝最强的一次。但它之所以被后世反复提起,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敲响了一个漫长寒冷时代的锣鼓。那场大雪,更像一个宏大的历史转折点,它预示着一个温暖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寒冷时代的开始。此后数十年里,气候渐冷,灾害频发,整个帝国的运势,也像是被那场大雪裹挟着,一步步走向下坡。】
脸上忽然有点湿,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点水痕。
萧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怎么样,胸口不觉得酸,更没有想要痛哭一场的冲动。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还没有发生的画面。
大雨、洪水、倒下的树、淹过的地、压塌的房屋、封冻的河流。
一个接一个的冬天,一年冷过一年的风。
还有那些来不及留下名字就死在路上的人。
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可它们会发生的,不在她眼前,也会在某个地方。不是她认识的人,也会是某个人。
眼泪不是出于个人的悲伤,而是一种辽阔的、抽象的、连她自己都暂时没想明白的东西。
——
次日早朝,宣政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前面几位官员奏事,都是些寻常政务,皇帝照例问几句,宰相们答几句,被点到的出列附和,其余人依旧沉默。
一个时辰后,朝会临近尾声,李隆基的脸上已经显出几分倦色,高力士正欲宣布散朝,萧青梧忽然出列,朝着御座方向郑重一礼。
“陛下,臣有一事,关乎国运民生,不敢再拖延不报。”
殿中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气氛霎时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李隆基正在揉捏太阳穴的动作一顿,过了几息才询问道:“萧大夫有何要事?”
萧青梧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开口:“臣昨夜得仙人托梦示警,言后年河南、河北两道二十四州将有暴雨席卷,伊洛泛滥,东都天津桥与漕渠尽毁,秋粮绝收。同年九月,长安大雪,酷寒难耐,民多冻死饿死,望陛下早作预备,广修河堤,充实仓廪,以恤黎民。”
话音方落,满朝哗然。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倒吸冷气,有人脸色骤变,因为谁都知道,萧青梧不惜用仙人托梦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要将此事奏到御前,一改她往日的作风,说明这件事不仅是真的,大概率还十分严重。
李隆基身子慢慢靠回御座,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又说道:“萧大夫,你奏报如此大事,凭的就只是……一个梦?”
殿中知情的人都在装样子,不知情的人则等着看萧青梧如何接住这一问。李隆基明知故问,却要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回禀:“陛下也知道,臣自幼长于海外,曾拜异人为师。自记事起,臣便能感应到一些神异之事,每逢大灾大难之前,常有征兆入梦。此次梦中所见,诸般细节历历在目,犹如亲身经历,故臣不敢隐瞒。”
李隆基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担保?空口白话说有天灾,若来年什么也没发生,朕该如何向百姓交代?你又该如何自处?”
萧青梧缓缓放下作揖的手,大胆地抬头直视着他:“用我的一切。”
殿中一片抽气声。
李白望着殿下那道身影,张了张嘴,满脸惊讶地看着她,眼底不乏紧张与担忧,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素来知道这个徒弟胆子大,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把话说死。
可是他听说,几年前秦州地震时,她明明选择了沉默,为何这次就鲁莽地甘愿押上自己的一切呢?
他眉头紧锁着,一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心跳七上八下,忐忑地等待着御座上那位帝王的决断。
张九龄终于出列,朝着李隆基躬身道:“陛下,梦兆之事,虽难以尽信,然萧大夫素来言行有度,于国事多有功劳。今日既敢开这个口,应当不是无的放矢。眼下距萧大夫所梦的大灾尚有两年,若能早做防备,纵使不中,所费亦不算奢靡。若果真应验,便是救万民于水火、为社稷消灾的万全之策。故,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语毕,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身侧的瘦削身影,眼中思绪万千。
李隆基仍旧没有立刻开口,他的视线在殿下站着的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辨别萧青梧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琢磨别的。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张相公言之有理,梦兆荒诞不假,但若真能为国消灾,所费不过些人力钱粮,算不得什么。何况……”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眼底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漠然都消弭了不少:“萧大夫的为人,朕再是放心不过,若不是有相当大的把我,她今日断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押上自己全副身家。”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松,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
她在决定说出来之前,并没有把握会被采信,所有最坏的结局她都想过了,不管是被当场申斥还是被降职,甚至被赶出中枢贬为白身,只要能稍稍挽回一些注定的悲剧,她都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大不了变卖所有家产,离开长安,去那些注定要受灾的州县,能修一段河堤就修一段,能囤几仓粮食就囤几仓。
无非就是日子过得紧巴些,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前呼后拥、锦衣玉食。
好在,李隆基没有一口回绝,神色间更是多有松动,或许是对天灾示警的本能忌惮,或许是念在她以往的务实能干,这让萧青梧对将要呈上的具体章程多了几分信心。
她重新拜了下去,脸上瞬间多出几分笑意:“臣谢陛下信重,若因此能多活一县之民,便也不算白废了仙人托梦的心意。”
殿中不少人朝她看去,这话落在不同人耳中,意味也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她尚存几分书生意气,有人只觉得她妄自尊大,仗着这些年的功劳和圣宠,竟敢把朝堂当成自家后宅,拿一个虚无缥缈的拖梦之说来搅风搅雨。
萧青梧对这些打量视而不见,行完礼便退到一旁。
李隆基接着又警告了众人几句,大意是今日所奏之事不得外传,否则流言四起,致使民心不稳,大灾还没来反倒先出乱子。若有人多嘴多舌,必不轻饶。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听令,没有人敢在这当口多言。
朝会随即结束,萧青梧随着群臣一起行礼,目送皇帝起身离去,而后才按照品阶依次退出大殿。
刚走下台阶不远,就被李白从后头赶了上来。
“你可真是——你怎么就——?!”
李白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是,大概觉得鲁莽冲动之类的词都不够形容了,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愤愤地盯着她急声问道:“你胆子也太肥了,难道就不怕被治罪吗?”
萧青梧无所谓地笑了笑:“随便吧。”
李白一噎,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一下。
好半晌他才接着问:“可是……可是你从前都没说,为什么这次就……?还是以这么孤注一掷的方式?”
“嗯?”萧青梧挑了挑眉,一时没明白,“从前没说什么?”
“没什么,我记岔了。”发觉差点说漏嘴,李白赶紧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难道你就没想过,万一陛下不听你的,你打算如何收场?”
萧青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悄声说道:“那我就辞官不干了。”
李白脚下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话:“辞官?你舍得?你舍得扔下现在那些不管了?”
“当然舍不得,但是——”
萧青梧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瞥见高力士手下的小内侍快步朝这边走来,到了跟前,那小内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说:“萧大夫,陛下召您去延英殿议事。”
萧青梧朝李白露出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又对那小内侍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到了延英殿才发现,李隆基不仅召见了她一人,三省六部和御史台的几位要紧官员都在其中。众人的脸色看上去颇为严肃,气氛并不轻松。
王维作为起居舍人,与起居郎分列御座两侧执笔记录,见她进来,安静的目光便轻轻投了过来,眼底的温和像是对她的安抚,又像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青梧与他眼神一触,微微颔首,算是悄悄打过招呼,这才收敛神色,上前行礼。
李隆基示意她站到前面来:“萧大夫,把你那个梦,再仔细说一遍,眼下各位相公都在,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萧青梧心里顿生升起一股喜悦,他如此严阵以待的姿态,至少说明是真把这事放在心里了,不是敷衍她几句了事。
于是她便将昨天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资料一一道来,把受灾范围、规模和大致损失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她一条条往下说,原本凝重的气氛愈发沉了下去,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小内侍更是紧张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说完后,殿内陷入长长的沉寂,一时无人开口。
最终还是李隆基打破沉默:“细节如此具体,不似寻常梦呓,若说仙人示警,怕也说得通。”
他又看向分列两侧的臣子们:“那依诸卿之见,要从哪里着手,才可保后年灾至而不生大乱?”
张九龄作为百官之首,率先出列答道:“臣以为,当分三处着手。其一,沿河堤防需及早检修加固,尤其是洛水、伊水下游及漕渠沿岸,凡年久失修之处,须尽快逐一排查,及早修整。”
李隆基点点头,没有急着发表看法。
张九龄接着说:“其二,在中原各州加大常平仓储备,尤其河北、河南两道,同时提前与江南协调漕运,确保灾后赈济粮能及时北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逐渐低沉,神情也越发严肃。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要提前让百姓知道朝廷正在疏浚河道、修固堤防,是为了防范水患,而不是凭空加派徭役。否则后年灾起,民间只会说朝廷不修德政,这才招来天灾。届时流言与灾荒并起,才真正难以收拾。”
萧青梧眼睛微微睁大地看着张九龄,是了,她竟然完全没想到徭役这一层!
她只想着修堤、囤粮、囤衣,把这些事都当作物资方面的问题,却没想过在百姓眼里,官府突然征发大量民夫去挖河修坝,本身就是另一种灾祸。
她暗暗感叹,张九龄真不愧是老江湖,眼界和心思都比她细了不止一层。
继而她又想到,可是这样一来,又得提前从各地抽调民夫,额外征发新一轮徭役。
河工最是苦重,若摊派不公或是督役太急,百姓照样会怨声载道,谁知道两年的苦役做下来,会不会引发新的乱子。
她一时有些茫然,心底涌上无限失落。
她的本意不是要给那些本就光着身子的人身上额外落一层雪花。
萧青梧把这些思绪暂且压下,安静听着各部官员轮流发言。
一圈听下来,虽各有推诿和为难,但大方向都还是照着张九龄那三条在走。
张九龄待众人说完,忽然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柔和地说道:“萧大夫对各项实务向来多有见解,今日既然都在,不如也听听萧大夫的看法?”
李隆基也看了过来,点头示意:“你尽管说。”
萧青梧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灾前预防固然要紧,灾后重建也同样疏忽不得。这是臣连夜整理的几条灾后防疫的法子,请陛下过目。”
李隆基翻开看了几眼,忽然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萧大夫果然勤恳,仙人昨夜才给你托梦,你今日就已写出这么多东西来了。”
不知哪个角落响起几声极轻的笑。
萧青梧被说得心里卧槽一声,说话都有点卡壳:“……这个,醒得早,所以有时间。”
李隆基没有继续拆穿,只把折子递给一旁的高力士:“稍后送去太医署一并研习,看看其中哪些可以先行下发州县。”
高力士双手接过,应了声是。
李隆基又问:“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良策?”
他只是习惯性地随口一问,毕竟一个梦引出来的事情已经说了这么多,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推行,没有指望萧青梧还能再掏出什么来。
谁知萧青梧略一犹豫,竟点了点头:“确实还有。”
李隆基立刻来了兴趣:“还真有?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道:“臣还有两样东西,或许能在灾前灾后都派上一点小用场。一样叫简易水泥,一样叫火炕。”
不等追问,她继续解释起来。
“这简易水泥,自是比不得三合土那般坚固耐久,绝不敢用于桥梁和城墙的修筑,但所用材料到处都是,干燥后也比普通的黄土墙结实,尤其适合水患过后,百姓急于安身,可以用它快速垒起房墙,先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等安定下来了,再买青砖石灰慢慢改善也不迟。”
她缓了缓,又继续说道:“至于火炕,那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在屋内砌一座土炕,底部通上炉灶,天寒时便能烧火取暖,若能推行开来,等雪灾之时便能少冻死几个。”
李隆基听完,脸上笑意愈发明显:“难为你想得这么具体,连灾后如何安身都盘算到了。既如此,这两样东西便一并交代下去,必不会浪费你这一片苦心。”
萧青梧心里稍安,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她又绷紧了神经。
“陛下,此事虽已安排周全,但臣还有一言,不得不提前言明。”
李隆基示意她说。
萧青梧斟酌着开口:“臣恳请陛下,能否在接下来两年里,适当削减一部分不必要的开支,集中财力用于备灾。”
李隆基面色不动:“你说说,哪些是不必要的开支?”
“比如禁苑那边,臣恳请陛下,暂缓火药的进一步投入。”
王维正在书写的动作一顿,略有惊讶地向她望过来。
其中几人互相交换了眼色,皆未作声。谁都知道火药如今是天子心头最要紧的东西,是镇国神器,是威慑边镇的底牌,动什么不好,偏要动它?
李隆基果然皱起了眉,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此事绝对不行。”
他冷冷看着萧青梧:“火药何等重要,岂能说缓就缓?工坊才立起来几年,你便要朕自扫威风,若叫各镇看在眼里,还当朝廷露了怯。”
萧青梧心中叹气,脸上却只能不露声色地继续说下去:“陛下息怒,臣并非要废弃火药,只是想请陛下听臣把两件事说清楚。”
李隆基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看她。
萧青梧便说:“工坊这些年日夜赶制,库中的存量早已不是小数目,可此物不宜久放,尤其怕潮。若一味赶工,堆在库里用不出去,碰上连月阴雨,反倒白白糟蹋了。与其放坏,不如暂缓一下进度,把省下来的钱粮用到更要紧的地方去。”
李隆基仍是冷着脸不作声,但也没再出言打断。旁边几个官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几分认同,只是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劝谏。
自打禁苑的工坊建起来,账上的钱就没轻松过,每月光是物料采买,再加上隔三差五的试爆耗损,粗粗一算,比养一支禁军还要吓人,说它是吞金兽真是毫不夸张。
萧青梧继续说:“再者,说句不客气的话,臣哪天若是调任外地,这个工坊不出半年就得关门大吉。那些匠人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虽然能按照步骤做得一丝不差,可对于其中原理却一概不知,里面的材料换一种、环境一变,他们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与其继续满负荷产药,不如借这个空档,重新挑些机灵聪慧又通些数算的进来学,这样日后哪怕离了臣,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李隆基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仍带着迟疑:“你倒是把什么话都说尽了……可火药乃军国重器,骤然减了,朕心里不踏实。这事朕还要再想想,你先回去,其余的事照旧办。”
萧青梧还想说什么,高力士已经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也不好再争,低头应下:“臣遵命。”
接着李隆基又交代了几句备灾的事,尤其厉声强调了句,若有人敢借机囤粮抬价,或向亲族通风报信,暗中牟利,他必要让其三族之内都不得安宁。
殿中诸人心中凛然,忙齐声应下,皆道不敢。
萧青梧也低头领命,随着人群一通缓缓散出。
出了延英殿,日头照得殿前石阶明晃晃一片。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还未到巳时。
一桩大事暂时有了眉目,可她心里却莫名地并不如何轻松。
她站在阶上往远处眺望,宫墙重重叠叠,飞檐如鸟喙般指向天际。风从廊下穿过,送来飘满长安城的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萧青梧却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怅惘,她近来似乎总是容易情绪低落,但她暂时还没搞懂会这样的原因。
正出神间,忽见前方张九龄停住脚步,回头朝她望来,笑着唤了一声:“萧大夫。”
萧青梧连忙快步上前见礼:“张相。”
张九龄温声说道:“不知萧大夫眼下可有空?方才你说的那几桩,老夫想再仔细问问,若是方便,不妨随我去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当即点头:“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想请教张相。”
张九龄颔首,与她并肩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侧头笑道:“说起来,你方才说的那火炕,倒是让我好奇得很。人睡在上头,下头烧着火,时日久了,那人不烤熟了?”
萧青梧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张相多虑了,烤不熟的,等炕烧起来,热气慢慢透上来,人睡在上头只会觉着暖烘烘的。再说也不是一直猛火烧,有些温度就够了。”
其实昨天刚从9527那里得知这个充满原始韵味的东西时,她的反应可以说跟张九龄一模一样,要不是看了动画演示,确信了它的安全,她估计也很难相信,这么古老又原始的东西,竟真的在保暖方面有奇效。
张九龄听得新奇:“照你这么说,还能睡得更安稳些?”
同样要去政事堂的裴耀卿听了,忍不住笑道:“张相公是韶州人,对北边这些取暖的物事不熟悉也正常。那火炕在幽并一带早有流传,冬日苦寒,寻常炭盆顶不了事,睡在炕上却能暖和一整夜。我当年奉使河北时,便在主簿家中睡过两晚,确是好东西。”
他旁边一位来自北方的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下官少年时随长辈游历过太原府,那地方家家户户都有炕,傍晚添上一把柴,便能热到天明,天大寒的时候躺在炕上都不用下地。”
张九龄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如此看来,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只当是萧大夫又琢磨出的海外奇物,不想原是北地旧法。”
萧青梧哈哈笑着说:“我哪能什么都会啊,这也是从前听人说起,便想着长安这边是不是也能试着推行一下?这样哪怕没有雪灾,天冷时睡着也舒服些。”
裴耀卿颔首:“这话在理,若真能把火炕在各州推起来,也算是一桩仁政了,何况并不费什么钱粮。”
张九龄笑道:“既如此,倒更要好好议一议了。”
水灾发生在二十九年的秋季,如今是二十七年的夏,还有整整两年半的时间去筹备。
乍一听时间似乎很充裕,但考虑到当下信息传播的缓慢,物资调配的艰难,再加上各地衙门办事拖沓,真正能用来修堤囤粮的时间,其实非常紧张。
更不必说钱粮、人力、天时,哪一样都未必赶得上。
而且这其中还有个配不配合的问题,比如说老生常谈屡见不鲜的贪腐,即便是发了话要修桥筑堤,但拨下去的钱,最后能落到实处的能剩下一半都得夸一声清廉。
再加上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胡乱应付、材料以次充好、或者干脆随便翻翻旧土充充样子,等等等等……
更麻烦的是,朝廷如今处处都在用钱,真到了要下拨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主位上的张九龄正提笔写着什么,偶一抬头,见她盯着面前的文书出神,便放下笔温声问道:“萧大夫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萧青梧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就凭我一个梦,便如此大动干戈……”
张九龄重新拿起笔,不紧不慢地蘸了蘸墨:“仙人都传你雷火之术了,再托个梦示警,又有什么稀奇?换了旁人,我自是不信的,可若说萧大夫有此奇遇,老夫倒觉得合情合理。”
不久前被加封同平章事,正式拜相的户部尚书裴宽,算是政事堂的新面孔,此刻正位于末席,听见萧青梧这话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旁人做这个梦,我只当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萧大夫的梦,那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萧青梧也跟着开起玩笑:“那我往后还是少做梦为好,不然每梦一回,六部就要跟着忙一场,要是哪天不应验了,陛下肯定第一个收拾我。”
不远处的裴耀卿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你若梦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是再来十场梦,我们也甘愿跟着忙。”
萧青梧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福至心灵,轻轻击掌:“这莫非就是前人所说的,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外头草木茂盛,里头诸公勤政,倒是应了这句诗了。”
裴耀卿抬眼朝她看来,脸上多了几分揶揄:“萧大夫近来诗书方面精进不少,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萧青梧咳嗽一声:“裴相谬赞了,我不过恰好记得这么几句,再多就没有了。”
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那桩伏猎侍郎的旧事,脸色一变,急忙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是不学无术啊!只是……只是会的确实不多,但也不是完全不会!”
她心里哀叹自己又一次得意忘形嘴上没把门,在张九龄这个以文学进身、词章清雅冠绝一时的中书令面前自曝其短,暴露了自己胸无点墨的事实,还不知要被怎么看。
虽然她文学造诣近乎没有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心照不宣跟当面自爆总归不一样。
裴耀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旁边听着的几人也是忍不住满脸笑意。
张九龄笑着安抚她:“文学本就不是人人所长,沈佺期、宋之问以诗名世,然而在钱谷刑名方面,未必强过宇文融。朝廷取士,向来不拘一格,萧大夫往后可莫要再为此自苦了。”
自苦?完全不存在的,只是大环境如此,她至少得装出一副有心向学但实力不允许的样子,绝不能表现得过分坦荡。
萧青梧连忙露出一个惭愧的笑容:“张相教诲的是,我也不是不肯学,就是公务之余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只能东一句西一句地学上一点。往后定当加倍用功,哪怕不为写出什么佳作,也要多懂些圣人的道理。”
张九龄又笑着勉励了她一番,几句闲话过后,众人重新忙起手头的事。
先前在殿上说的那些,哪些能立刻着手,哪些需要先派人勘察,都需要尽快梳理出来。大方向的把握都交给几位宰相,萧青梧大多时候只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时,便补充一些自己知道的细节。
一直忙到日头开始偏西,这才梳理出个大致的轮廓来。
出了宫,一路行至永嘉坊,进了宅子,刚绕过影壁,就闻到一股浓淡相宜的花香。
院子里的草木正是最盛的时候,无数名贵的牡丹开得团团簇簇,把半边院墙映得极为热闹,绿叶在风里轻轻摆动,满眼都是春夏之交那种不管不顾的生机。
萧青梧回来的路上,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把府上的花草全拔了改种庄稼,但算了算收成,完全没那必要,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何况她往来应酬频繁,总不能让一堆名士闻着满院子的粪肥味喝酒聊天吧?
若真那么干了,怕是还没等到开元二十九年的大雪,她先成了整个长安城里的笑话。
她脸上发着呆,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转。
水力纺车目前已经正式投入了,渭水那边正在架设第一批,或许等冬天来临之前,市面上能多出一批价格低廉的麻布。
她最近还得多抽出来点时间,加班加点地把剩下的教材从电脑里抄写出来,然后等领赏的时候及时兑现。
崇玄馆新招的那五个新人,暂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在带着学习。刘晏如今越来越忙,公务缠身不说,最近又听说他家里正给他说亲,说的是陇西李氏恒山王房那一族,门第极是显赫。
或许等成亲之后,他就要更加专注于仕途,能来崇玄馆的时候不会那么多了。
工坊那边招人得尽快,不需要对数理化多么有天赋,只要别像现在那些匠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最简单的反应原理翻来覆去讲上十几遍,转头换个话术提问的时候照样忘得一干二净。
她的要求也不高,能把初中阶段的数理化、相关那部分弄懂个大概就行。
说到火药,还有玻璃……这又是一桩难题,或者说所有难题里最难的那个。
如果说从零到一需要三个月,从一到十需要两年,那从十到一百,则需要一百年甚至更久。
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无非是些透光尚可、气泡不少的小块,勉强能做几个清晰度不高的望远镜,磨一副老花镜依然得满工坊翻找能用的料子。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纯粹是胡闹烧钱,可萧青梧却很难开口喊停。
火药有立竿见影的用处,玻璃的价值短时间却看不出来,可医学、冶金、肥料、天文……哪一样不是趴在这薄薄的透明小片上往前走的?
正出神间,下人来报,说是李补阙与杜校书来访,人已迎至前厅。萧青梧忙收了满脑子杂念,快步往前厅去。
李白但凡在私人场合,总是一副闲散模样,在萧青梧家里更是没有半点客人的自觉,此时一条腿曲在椅上,半个身子斜靠着凭几,正扭头与杜甫说着什么。
杜甫偶尔扭头回他一句,兴致看上去不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青梧走过去各自问了好,又笑着看杜甫:“子美今日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杜甫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目光却又下意识往门口一扫。
李白立刻会意,放下茶盏笑着说道:“不忙,这里说正事怪拘束的。徒儿啊,你不是还欠着我几坛好酒,不如现下就还了罢,咱们正好换个敞亮的地方说话。”
萧青梧立刻让人安排后院的水轩,那里四面通风,视野四通八达,很适合说一些不方便被人听见的话。
到了地方,仆役送上酒菜便远远退下,轩内只剩他们三个。
萧青梧给李白和杜甫各倒了盏酒,自己随便意思一下,然后笑吟吟看向李白:“师父,我猜您今日登门,是为了早朝的事。”
李白也不拐弯抹角,径直笑道:“正是如此,这么大一桩事,何止我与子美,眼下满长安的官员,怕是十个里有八个都想找你问个清楚。”
“该说的我在朝上已经全倒出来了,师父还想问些什么?”萧青梧端着酒盏轻轻转着。
李白还没出声,杜甫却先开了口。
“萧娘子,你说仙人给你托梦……后年河南、河北二十四州大雨,可是真的?”
萧青梧毫不意外他会知道,虽然李隆基有言在先不得对外乱传,但官员之间定会相互通气。
“子美,你知道我这人素来不着调,可在正事上从来没含糊过。”她看杜甫仍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继续又问,“子美可是为两年后的灾情担忧?”
李白接过话:“你有所不知,子美虽出身京兆杜陵,可他家中长辈早已将产业移到了河南府一带,族人亲眷也多在彼处。你今早一句河南二十四州,他自从知道后,这颗心就没落回过肚子里。”
萧青梧微怔,随即很快想起杜审言那一支,本就是襄阳杜氏迁去河南的,更不用说成亲之后家室也多倚着那边。
“子美,你先别慌。”她放柔了语气,轻轻叹息着,“离后年还早着呢,朝廷既已决定提早修堤筑防,想来损失也不会太过惨重。”
杜甫沉默片刻,才又开口:“我明知家乡将有难,却连一封家书都不知该如何写。说重了,便是违了圣意,惊扰乡里。说轻了,又怕他们毫无防备,日后真出了事,我余生都难安枕……”
这也是萧青梧感到为难的。
在百姓对神异之事普遍敬畏的年代,若皇帝公开宣称“仙人示警,将有大水”,在信仰层面确实不会遇到太大阻力。
就像她找的借口一样,凭借着她以往种种神异名声,哪怕有人半信半疑,却也没什么人公开反对,至少皇帝那边已经一槌定音了。
但难的地方在于,李隆基绝对不会这么做,他绝不可能将“仙人示警”一事正式诏告天下,知道这事的也不会明着放话出去,毕竟谁的三族都不是消耗品。
若是没有应验,朝廷该如何收场?李隆基届时里子面子都丢个干净,他绝不会做这种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萧青梧也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话,过了好一会,也只能勉强安慰:“起码有仙人示警,提前做准备,应该……”
她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听着杜甫在那边沉沉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