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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试卷取来,李隆基一份份翻阅着。

让他颇为欣喜的是,能考中者,果然没有谁是纯粹的泛泛之谈,或写些不知所云的场面话。即便对那两道尤为刁钻的实务策问,作答时也大多能抓住些边角。

虽然笔触间透着未经历练的生疏,思虑也称不上周全,对复杂政务背后的利害牵扯更是显得天真,但偶尔那么几笔闪过的灵光,仍能让李隆基微微颔首。

如此看来,题目虽难,却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能将那些只会死记硬背、毫无己见的庸才筛掉大半。

他放下最后一卷,沉吟片刻,对高力士吩咐道:“放回去吧。”

答得怎么样,他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翌日散朝后,主考官韦陟依例前往延英殿,向皇帝禀报后续殿试相关的安排与细节。

李隆基神色温和地颔首笑道:“韦卿办事,朕素来放心。这些琐事,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韦陟连忙应道。

李隆基话锋一转又问道:“今科进士们的卷子,韦侍郎都已看过了吧?”

“回陛下,臣与诸位同考官皆已反复批阅、共同议定,不敢有丝毫懈怠。”韦陟答道。

李隆基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问他:“那你觉得,此番士子们都答得如何?尤其是那两道新出的策问。”

韦陟略作思索,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今科士子的经义文章功底扎实,于时务策问亦能各抒己见,总体而言,颇多可圈可点之处。”

李隆基听出他话里的保留,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身对高力士吩咐道:“去政事堂将几位相公也请来,就说朕有些关于今科策问的杂想,想听听他们的见解。”

政事堂与延英殿紧密相连,过来也就几步路的功夫,并不费什么时间。

李隆基又想起一人,连忙补充道:“再将萧青梧也一并叫来。”

高力士躬身领命,示意手下的内侍分两头去办事。

此刻的萧青梧正兴冲冲地往将作监走去。

昨日她在院子里练武时,恰好撞见菜农挑着担子往家里送菜。那菜农身上一件半旧的粗麻外衫,在穿过院角那丛带刺的枸杞时,袖子被狠狠勾了一下,布料竟只是被拉得变了形,丝毫没有破。

这与她平日里所穿的那些虽然精细却易碎的绫锦完全不同。

她一时好奇,便找了两身粗麻衣,细细看了料子。只见布料厚实紧密,极为耐磨,于是,一个念头很自然地跳了出来——帆布。

或者说,类似帆布那种更厚实耐磨的粗纺麻布。

9527给她解释,这东西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含量,现有的织机直接就能做,只需选用更粗壮的植物纤维,完全可以做出来。

若是能推广开,无论是军中扎帐篷还是用作帆索,亦或是寻常百姓的衣服,都是极好的材料。

因此,她准备先去将作监找工匠问问,先试着做点样品出来看看效果。

只是刚走了一半路程,就被气喘吁吁追上的内侍拦住了。

“萧大夫,陛下宣召,请您即刻前往延英殿。”

萧青梧一愣:“现在?可知陛下何事召见?”

内侍摇头:“奴不知,只知陛下亦传召了诸位相公。”

萧青梧心里疑惑,同时召见宰相和她?

难道是司真台的筹建终于有了眉目,又或者是自己主动上报礼单的事有了后续?还是说哪个不长眼的又告了自己一状?

她一边调转方向跟着内侍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快速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却没想出什么头绪,只能去了再看。

延英殿内,几位身着紫袍的宰辅俱已在座吗,气氛却一点都不严肃,颇有些闲谈的意味。

见萧青梧进来行礼,李隆基立刻笑道:“正好,朕与几位相公方才说到你出的那两题。此前为了避嫌,一直搁置着,如今春闱已毕,总算能拿出来,好生议一议了。”

萧青梧心下一松,原来是这事。她这两个月可没白准备,虽然不敢说有多精深,但关键的点和可能被问到的角度,早就反复梳理过好几遍了,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轻松地笑着问:“这么说来,陛下急匆匆地召我入宫,是想听听我这个出题人,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

李隆基颔首:“正是,题目是你呈上来的,其中深意,你总该比旁人更清楚些。朕与几位相公都想听听你的见解。”

“那不知陛下与诸位相公,想先听哪一道的?”萧青梧问。

李隆基略一沉吟:“就盐铁那道吧,朝廷眼下正为此事争论不休,各地奏报也是意见纷纭,倒是个现成的难题。”

萧青梧点了点头,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其实这道题问的,表面上是三策之间如何配比,更深一层,其实问的是朝廷在面对一个能带来巨大利益的行业时,到底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众人纷纷眼睛一亮,这个角度确实新奇,竟是他们此前从未考虑过的。

见所有人凝神静听,萧青梧继续说:“书生言,盐铁尽在朝廷,好处是利归国家,能集中力量办大事,调控也方便。但坏处也十分明显,衙门办事容易僵化,层层经手,损耗必然巨大,底下人还容易借此盘剥百姓,反成祸害。”

“农夫也说朝廷尽收之,但他的出发点不是为了国库,而是痛恨豪强兼并垄断,令小民无立锥之地。在他眼里,官与豪或许一样可畏,但两害相权,朝廷至少名义上代表了天下,或许还能讲点均平。但他未曾细想,这等于把民间所有相关产业连根拔起,不仅会严重打击手工业者的生计,引发民怨、朝廷若是管不好,可能比豪强还糟,说不定他的日子比以前还要艰难。”

“匠人说尽在流通,这个想法其实最灵活务实。商贾逐利,哪里有差价就往哪里跑,货物流通快了,价钱自然就平抑来。朝廷只需设好关卡,收取商税,坐享其成,还不必操心经营,听起来是不是很美?”

见在场众人下意识地皱眉,她才继续说道:“可问题就在于,盐铁不是普通货物。盐是百姓每日必需,铁关系到农具兵甲。若全交给商贾,他们为了逐利,囤积居奇怎么办?遇到灾荒战乱,朝廷想调集都调不动,又怎么办?”

萧青梧最后总结:“所以,三策其实各有优劣,也各有其适用的前提和代价。没有哪个是包治百病的万全之策。关键不是选哪一个,而是看朝廷当下最需要什么,又能承担什么样的代价。”

“若国库急需用钱,官营的比例就得高些,哪怕知道会有损耗和民怨,也得先撑着。若天下承平,想让百姓富足,那就不妨多放些给民营,朝廷专心收税和监管,防止有人做得太过分。若地方豪强势大,威胁到朝廷政令,那就得严厉打击私煮私冶,哪怕暂时少收点钱,也得把掌控权拿回来。”

“至于河北、河南两道官员的上奏……”萧青梧笑了一下,“陛下与诸位相公都是在政务中历练多年的,这其中的关窍,自然比我看得更透,想来也又无须再赘述了。”

她适时地收住了话头,将更敏感的政治立场问题留给了听者自己去琢磨。

李隆基露出了然的浅笑,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重臣,见他们或是眉头紧皱,或是若有所思,或是满面赞赏微微颔首,便知萧青梧这番分析,确实给了他们一些不同于往常的启发。

“萧卿这一番话,倒是让朕想起汉时的盐铁之议。”李隆基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贤良文学与桑弘羊等争得面红耳赤,争的无非也是个义与利、朝廷与民间这几重关系。看来这难题,千载之下,未曾有变啊。”

张九龄突然追问:“依你之见,眼下朝廷该如何权衡取舍?”

萧青梧快速过了遍背过的内容,给出了一个更偏向现代管理思维的答案。

“或许可以试试抓大放小,分级管理。核心大矿和主要盐场,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中,那些产量不高的小矿和小盐井,不妨允许民间自理,但必须要在官府的监管之下,且朝廷对此收取明确的税额,并且定期严查私贩。同时,设立常平盐铁,在价格过低时收购储备,过高时抛售平抑,避免商贾操纵市场。”

【不好意思哈刘宴,提前偷了你的政策,让为师我先拿来应付一下吧。】

她在心里快速嘀咕一句,见众人忽然抬眼看来,于是连忙收敛心神继续说下去。

“说白了,朝廷不能既想当最大的东家,又想当最公正的裁判。有时候,定好规矩,当好裁判,让下面的人在一定规矩里放手去做,朝廷坐收其成并维持局面不乱,可能比事事亲为要划算得多。”

她这个说法,让几位宰相都陷入了深思。

这个思路跳出了非此即彼的争论,提出了一种混合且有侧重的管理模式,是当下的朝政议论中很少会提及的。

裴耀卿沉吟片刻,继而提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抓大放小和定规矩收税,听起来确是在理,然则,规矩如何定得周全?税又如何收得上来?如何确知某处小矿究竟产出多少铁石?某处盐井岁煮几何?地方豪强或狡黠之民,只需买通胥吏,便可大矿报小,十石报一石,朝廷税赋从何谈起?若监管的成本反而高于官营之损耗,放之一策,岂非成了空谈?”

这确实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基层吏治难以完全掌控的时代,任何柔性政策,都可能因为执行层面的腐败和欺瞒而失效,最终朝廷收不到钱,百姓也未得实惠,好处全被中间环节所吞没。

即便是信息透明的现代都无法解决这一点,何况古代呢。

殿内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想看她如何拆解这个千年难题。

萧青梧心里暗暗庆幸,还好9527提前帮她推演过可能被追问的角度,类似的问题她们刚好就讨论过。

定了定神,她迅速回应道:“所以,规矩得简单,让人不好做手脚。比如,不按难以核实的产量去征税,而是按照矿洞的大小、盐井的深浅、灶口的数目来定一个数目,虽然肯定不精确,但能极大地减少麻烦和贪墨空间。”

“或者再换个思路,朝廷干脆估个总税额,让地方上有能力的人或商帮来承包。他们负责去收,足额上交,自负盈亏。这样一来,朝廷省了监管的力气,只管盯住总额是否完成即可。当然,也得防止承包人盘剥太过,所以得定下上限,并允许百姓申诉。”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她面色复杂地总结,“这些法子各有优劣,也都不可能完美。朝廷也需要多方权衡,多管齐下。永远都没有最优解,只有更贴合当下时势的选择。”

裴耀卿听罢,严肃的面容稍稍缓和,点头称赞:“萧大夫能思虑至此,已是不易。确如你所言,终究是两害相权罢了。”

萧青梧连忙谦虚地拱手:“裴相过誉了,我也只是胡乱琢磨,纸上谈兵罢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之见。”

她面上恭敬,心里却有点小得意:【我感觉再多磨练几次,我也能当个不错的地方官了。】

在场众人但笑不语,抛开女子能否治理地方这一点先不提,她这想法确实透着股纸上谈兵的天真。

地方亲民官,岂是懂得几个策略、会分析利弊就能当得的?那是要与三教九流周旋,与胥吏豪强博弈,在无数琐碎、混沌甚至腌臜的具体事务中,勉强维持一方秩序的苦差事。

不过细细想来,如果有9527从旁辅佐,哪怕对人情世故上有所欠缺,说不定还真能捣鼓出些名堂。

9527温和又平静地说道:【您方才分析的框架,在简化了无数倍的理想化模型,但在实际政务操作中,世界不会简单地归为朝廷、豪强、书生这几类,其构成与运行要混沌复杂得多。】

【仅以朝廷尽收这四个字为例,执行这个政策的并不是想象中那个有着统一意志的朝廷,而是由无数层级、各有利益诉求的衙门与官吏构成的庞大体系。中枢的政令,经过尚书省、户部、盐铁转运使司、道、州、县,再到具体盐场、矿监……每一层都可能因理解偏差、能力局限、利益纠纷或故意扭曲,而导致政策变形。】

萧青梧皱眉沉思:【好吧,我明白了,这么听起来,原本就无解的问题更加无解了……】

【没错,这只是一项政策在执行中可能遇到的冰山一角。】9527总结道,【另外还有,不同地域的结构差异、天灾的影响、皇帝个人对某些官员的喜恶……所有这些因素,都会不断扰动着政策的实施,使其最终形态与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

【但话说回来,即便有着层层阻滞,从长远看,依然存在一种可能,让这套体系逐渐向着更有效的方向调整。】

这话一出,殿内一切动静突然安静了一瞬,甚至连事不关己的高力士都屏住呼吸,悄悄竖起耳朵。

萧青梧大为惊讶:【这怎么会有办法?】

9527冷静地说道:【尽管这个问题确实无解,但从系统优化和控制理论的角度来看,通过建立多主体动态博弈模型,辅以合理的激励机制、信息甄别机制与分权制衡设计,结合实时数据监测与反馈调节,理论上是可以逼近一个动态最优解的。】

萧青梧听得脑子一懵:【等等等等……你在说什么?什么模型?什么机制?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9527试图用简单的词句给她解释:【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制度上的设计,让各方在相对公平的规则下进行互动与竞争。利用对自身利益的追求,来驱动他们主动去做一些对国家也有利的事情,同时通过监察和奖惩,将损害国家的行为成本提高到难以承受的地步。这需要精细测算各环节的成本收益,设计巧妙的信息上报与核对流程,以及……】

【停!打住!】萧青梧只觉得一阵头疼,连忙在心里喊停,【算了算了,我就随口一问,又不是真要去搞这些,听得我头都大了!】

【好的,主人。】9527立刻从善如流地停下分析,【这些内容确实需要一定的前置知识,如果您未来有兴趣深入了解,我可以随时为您提供更系统、更循序渐进的讲解。】

【唔……还是算了,我不是搞这块的料,而且我也没兴趣,还是搞点实实在在的发明创造适合我。】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突然传来。

萧青梧正专心跟9527吐槽,完全没有防备,吓得浑身一激灵。她抬眼看去,只见李隆基面沉似水,一只茶盏被他重重地顿在案上,盏中茶水都溅出了许多。

【又发什么神经?】她惊魂未定地在心里嘀咕,【我刚才那些话,虽然不算多高深,但也算言之有物吧?哪句又戳他肺管子了?】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实在搞不懂这老东西为何总是这么阴晴不定。

她又瞥了眼张九龄、裴耀卿几人,发现他们的神色虽然还算平静,但神情也是极为不快,仿佛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似的。

萧青梧识趣地闭了嘴,安静如鸡地坐着,心里不住闪过许多猜测。

片刻后,李隆基才重新开口,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煦:“你方才提到的包税之法,朕听着倒有几分新意。且再详细说说,具体该如何操办。”

萧青梧见他问起这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她说错了什么。

她稍作回忆,将关于包税制的粗浅认知组织了一下,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说了出来。

她讲得不算深入,更多是勾勒一个框架和原则。殿内众人听得极为认真,时而就不解的地方提问,她在9527的帮助下也算顺利地都答上了。

如此一问一答,又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眼见关于盐铁的讨论暂告一段落,萧青梧心里暗自庆幸,又默默祈祷今天就到这里吧,再问下去真要露馅了。

李隆基显然意犹未尽,目光又转向另一道题:“关于户口隐漏与赋役的题目,你当初又是如何想的?如今朝廷……”

“陛下!”

李隆基的话刚起了个头,萧青梧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喜事,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成功截住了皇帝的话。

“臣差点忘了,正有一桩好消息要禀报呢!”

李隆基被打断,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见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还是顺着问道:“什么好消息?”

萧青梧立刻将帆布的构想说了出来。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着重强调了一下厚实耐磨的特性,以及其在军需、民用乃至海贸等方面的广阔前景。

比起那些令人头疼又无解的政治问题,这种看得见摸得着、能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显然更符合萧青梧的喜好,也更能让她侃侃而谈。

李隆基听着,脸上的沉郁之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不过,李隆基终究没有亲眼见过帆布,对于它的特性没有具体的概念,听萧青梧描述,只觉得是种更厚实些的粗麻布罢了。

虽然知道她弄出的东西往往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但此刻他大半心思还在那些令人烦扰的国事上,对此并未十分上心。

“嗯,此等匠作细务,你既有心,自行操办便是。”他语气平淡地允了,手指重新捻起一份试卷,显然并未忘记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萧青梧瞥见他的动作,眼看着皇帝又要把话题拽回下一个她已经把答案忘得差不多的难题,立刻抢在李隆基开口前:“陛下,另有一事,崇玄馆那边的情形,须向陛下禀报。”

果然,李隆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抬眼看向她:“崇玄馆如何了?”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自开课至今,馆中学子……如今仍在坚持听课的,只剩三人了。”

“只剩三人?”李隆基眉头一皱,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

崇玄馆虽是他特设,教授的内容也非传统经义,但毕竟是挂了馆的名号,象征意义不小。

开馆时热闹非凡,如今却门庭冷落至此,岂非显得他这皇帝所重之事无人问津吗?

殿内其他几位大臣也微微侧目,想想数年前人多到难以落脚的情形,再看如今这般光景,确实有些虎头蛇尾的意味。

萧青梧连忙解释:“这倒不是学子们生性惫懒,或是对陛下的吩咐有所轻慢。实是臣仔细考量过,数年下来,该教的早已传授完毕。再往下教,需要的便不只是下功夫就足够的,必须要有远超常人的天赋才行……”

“而且再往后的这些学问,于九成九以上的官员而言,可能一辈子也未必用得上一次。强行让他们坐在馆中苦学,实在是浪费他们的光阴,因此,臣思前想后,便结了日常授课,只留下三位有志于此道的继续探讨。”

李隆基的眉头并未舒展:“前脚刚封了你大学士,后脚你就把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偌大一个崇玄馆,日后难道就靠着这三名学子撑门面?传将出去,成何体统!”

“陛下,这正是臣要向您禀报的事。”萧青梧连忙说道,“臣以为,日后若有新进官员想要学习,可令先前那批学有所成的官员轮流担任教习,指导新人。而我这边……”

见李隆基的脸色还算可以,她继续说下去:“恳请陛下,能否在长安放出风声,但凡是真正喜爱数算、格物等学问,且有不俗天赋的,不论出身,皆可来崇玄馆一试。只要能通过考核,便能入馆学习。”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静了静。

李隆基眉头再次拧起,眼中的不解多过了不悦:“学这些新法,目的不就是为了更高效地处理政务,增益国用吗?若身上没个一官半职的布衣,学了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让他们学了去,好更精于算计自家田亩商铺,或是做些奇巧玩物吗?”

他的质疑非常现实,在这个时代,知识,尤其是与治道相关的知识,其价值几乎必然与仕途绑定。脱离了这套评价体系,知识本身的价值就显得模糊而可疑。

殿内几位大臣也微微颔首,显然皇帝说出了他们的疑虑。

学问当为经世致用,尤其是这等看似奇巧的学问,若无用武之地,学了岂不是白费工夫?甚至可能滋生不安分的念头。

“陛下,话不是那样说的。”萧青梧不慌不忙地说道,“您想想,那能让粮食产量翻倍的化肥,亦或是火药和望远镜,这些东西,都需要进一步探究那些学问才能做得出来。”

“处理公文、核算钱粮,用的是现成的规矩和工具,只要学会了,照着做就行。但火药、化肥和望远镜这些不同,它们不是现成的,得有人先去琢磨硝石、硫磺、木炭凑一起为什么会炸,这其中涉及到化学。望远镜要看清远处,得去研究光线怎么拐弯,这其中涉及到物理。这里面全是对天地万物的深究,是更为精深的学问。”

“况且,最主要的是……”萧青梧皱眉继续说道,“如今这些事,几乎全系于我一人之身。从指点工匠到解答难题,件件都要过手。长此以往,臣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免左支右绌,总得有些新人进来。”

李隆基听明白了,火药和望远镜就在眼前摆着,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就接受了这套说辞。

将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器,系于一人之身,确非长久安稳之计。培养后继者,确实是必要且紧迫的事。

“可。”他干脆地点头,“便依你所请,过两日,朕便下诏,令天下有志于此道者,皆可赴崇玄馆应试。具体细则,你自行操办便是。”

萧青梧一脸喜色地谢恩,接着顺势提出想离开的请求,理由是想赶紧去看看帆布能否做出来。

李隆基没有犹豫地点头放行了。

刚一转身,还没出大门,萧青梧已经在心里迫不及待地嘿嘿怪笑:【总算糊弄过去了!】

李隆基:“……”

至少别当着他的面想这种事吧?

第157章

数日之后,关于公开招选专精数算格物之才的诏书,正式明发天下。

一时间,长安城内与此相关的议论又热闹了几分。

赞同者言陛下广开才路、不囿出身的,反对者亦私下嘀咕这等奇技何以能登大雅之堂。

乍看起来,反对者的声浪要远远大于赞同者,萧青梧知道了此事后也不觉得奇怪。

随他们说去吧,来自西方的照相机第一次进中国的时候不也被骂成收魂摄魄的妖术么?火车刚出现那会儿,多少人觉得这铁疙瘩破坏了风水龙脉?

新鲜事物的接受总有个过程,人类这点反应,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反正这些议论影响不到她,萧青梧便也懒得理会,如今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原本预计一月底就能筹建起来的司真台,谁知在人员配置上卡了壳,一直拖到上巳节之前才正式建起来。

原因就在于,这是个明显只负责技术相关的衙门,对于有正经官身官员而言,调入此地,近乎自毁前程。

远离了权力中枢,终日与匠人、数字、图纸打交道,将来还能有何作为?

可若是随便塞些不入流的胥吏过来,又显得对皇帝吩咐的差事太过敷衍,甚至可能耽误正事。

毕竟,司真台虽是个游离于三省六部体系之外的新衙门,可毕竟管着火药这等国之重器,寻常胥吏哪里懂得?

几经斟酌拉扯,最后定下的方案是,从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都税监等专精技艺的衙署中,抽调部分懂实务的底层官员充任骨干,再从一些能工巧匠或通晓算学的人之间,选取一部分充作吏员。

如此,才算勉强凑起了一个架子,让萧青梧不至于成为光杆司令。

随着衙署的建立,相关的官服、印信、文书,终于正式发到了萧青梧手中。

送走前来颁赐的天使,她捧着那套崭新的紫色官袍回到内室。几个侍女早已好奇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展开。

“娘子快试试!”年纪最小的碧云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紫袍呢!满长安能有几位女官穿得上这个颜色?”

萧青梧在侍女们的协助下,褪去身上的浅绯官服,将这套崭新的行头一件件穿戴起来。

紫色的圆领袍衫以厚实的绫罗制成,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革带金钩,入手颇有些分量。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枚金鱼袋,以繁复的工艺镂刻着鲤鱼的纹样,看着颇有分量。

萧青梧张开手臂,让侍女们整理最后的衣襟和袍角。

“真好看!”碧云第一个拍手赞叹,“这紫色衬得娘子肤色更白了,气度也越发雍容了!”

稍年长的阿青也点头笑道:“可不是,娘子平日里穿浅色显得清雅,如今这紫色一上身,更添了几分威仪,颇有长者风范了呢。”

“风采照人。”较为沉稳的蕙娘也笑着补了一句。

萧青梧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一身庄重的紫袍,腰悬金鱼袋,身姿挺拔。

她左右转了转,又做了个平时习惯性的叉腰动作,那宽大的袍袖和沉甸甸的配饰,让她感觉动作都多了些滞塞。

她对着镜子撇了撇嘴,回头冲几个满脸真诚赞叹的侍女笑道:“你们几个,真是睁眼说瞎话。”

她扯了扯身上紫得有些发暗的衣料:“还风采照人呢,这颜色一上身,都显得我老气了很多,真是凭空长了十岁都不止。”

碧云小声反驳:“可是……紫色尊贵呀,多少郎君熬到头发白了,还未必能穿上呢。”

“尊贵跟好不好看可没一定关系。”萧青梧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厚重的官袍脱下,换回舒适的常服,这才感觉自在不少。

看着侍女将换下的紫袍仔细叠好,她又笑着说:“为了庆祝我升职,咱们今天吃顿好的,人人都有份!你们想在府里吃也行,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也行,都算我的,不限量。”

侍女们顿时喜笑颜开,碧云第一个拍手:“谢谢娘子!我去告诉厨娘,让她把拿手的炖羊肋和酥骨鱼都做上!”

阿青也笑着屈膝:“娘子厚意,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沾沾喜气了。”

蕙娘恭敬地弯腰:“婢子谢过娘子赏赐。”

看着她们欢欢喜喜地退出去张罗,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又看向案边随着印信文书一同发下来的赏赐,金灿灿的金锭与珠宝摆在匣子里,粲然生辉。

她伸手拈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锭,不由想着,升了官,加了俸禄,还有这笔丰厚的赏赐,经济上总该宽裕些了吧?

想到此,她摊开纸笔,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崇玄馆大学士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阶,知司真台事是差遣,这三项加起来,每月俸料、职田收入、以及各种补贴杂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能入手的钱帛,确实比之前多了近一倍。

可等她再再一项项列出开支,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宅邸的维修、日常用度、仆役的工钱、人情往来、各种宴饮邀约……尤其是后者,随着她官位升高、交际圈扩大,几乎成了每月支出的大头。

今日这家娶妇,明天那家孩子周岁,后天又是某某荣升或外放饯行,哪次能少得了钱?

她一边算,一边在心里叹气,要不是宫里时不时的赏赐,还有年前那阵子被迫收下的厚礼,单靠俸禄,她这日子怕是真要捉襟见肘了。

【明明我有那么多搞钱的手段……】萧青梧托着腮,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光是纸坊那一项,都不知道能赚多少,可偏偏就是不能沾。】

这个时代对商人的歧视也太大了,商籍几乎等同于贱籍,稍有头脸的人都恨不得跟铜臭划清界限。

虽然高门大族私下里也有许多商铺,但都是让家仆或远房穷亲戚出面打理,自己绝不会承认的。

像她这样的官员,本身就因性别问题备受瞩目,若被发现与商贾有染,就算自己不在乎名声,但教学肯定也是办不下去了,人们对她的看法会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清贵的形象从此尽毁。

【主人,您目前的收入与支出基本能够平衡,只要不进行过于奢侈的消费,目前来看是完全够用的。】9527温声说道,【为了追求财富而触碰敏感的经商红线,带来的风险与代价将会远高于收益,远离商业行为是非常明智的。】

【我知道……】萧青梧叹了口气,【我就是发发牢骚,才不会搞那些,没看李白这种文名满天下的,都对家里的生意避而不谈么,我哪有那本事和整个社会对抗?】

她将账本一合,重新振作起精神:【走,去看看我的新衙门!】

一想到自己也是有独立办公室、有下属、有正经差遣的人了,刚刚那点经济上的小纠结瞬间被抛到脑后。

司真台的衙署设在皇城东南部,由一处闲置的文书库院改建而成。

此处位置适中,与负责具体工役的将作监、军器监等衙署相距不远,方便公务往来,但又不是特别显眼的机要重地,符合其技术衙门的定位。

萧青梧到了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门上崭新的匾额锃光瓦亮。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扫过去,但见院落整洁,正堂厢房俱全,功能上十分完善。

两个吏员正抬着一箱卷宗从西厢房出来,廊下还有个书吏抱着些图册匆匆走过,见到她进来,众人俱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东西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点点头,笑着问道:“你们都在忙什么?搬的都是什么?”

年纪稍长的吏员躬身答道:“回知台,这些是遵照林主簿吩咐,从旧档中检出的各类章程条例。有早年部分军器制式的图谱副本,有营造用工、耗料的旧例规定,还有些颇为少见的杂项记载。”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归类,迟疑着缓缓说道:“林主簿说,司真台新立,执掌宽泛,凡涉新式数算格物之法、火器火药规制、乃至其他新奇器用的标准审定,皆可稽考旧制以为参照,故而先让我等将相关文书集中整理,以便知台与诸位上官查阅。”

萧青梧一听,心里有了谱。

以前这些事多由她自己决断,或是与工匠们商量着来,一切按照当下的需求与理解来办,有时宽松,有时严苛,确实没个统一的标准。

往后定下章程,照章办事,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灵活变通,但从长远来看,这对项目的管理的确是件好事。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又问:“两位主簿此刻都在衙内吗?”

“林主簿在东值房核对文书,周主簿在西值房拟定条目。”

“其他人呢?”

“两位直官已到任,他们正在后厢查阅与物料核验相关的旧规。几位令史、书令史,有的在协助两位主簿,有的在整理各房文书架阁。护卫队的几位,早间押送了一批需存档的旧章程样本去甲库,方才回来复命,此刻应在签押房记档。”

乍听上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萧青梧很满意这种状态。

她心情很好地吩咐道:“好,你们继续慢忙吧,我去四处看看。”

说罢,她先朝东值房走去。

衙门新设,她对这里的人事还不熟悉,所有人里也只知道两位主簿的年龄和名字。

林文远与周平在职级上相同,拿的俸禄都是一样的,但前者年长十余岁,资历更老,自然而然地隐隐有了正副之分。

萧青梧觉得,她接下来要将司真台的职能进一步划分,最好先找他商议一下,即是给对方面子,也好听听老人的想法。

林文远五十来岁,原本是都水监里一个主簿,从八品下,干了快二十年,才将将挪到从七品上。

没背景,没门路,为人有些古板执拗,又不会逢迎,在同僚眼中就是个半生不得意的落魄小官。

司真台开设,上头要从各监署抽调懂实务的官员充任骨干。消息一出,稍微有点门路的,谁愿意来这地方?

人人心里门清,萧青梧再怎么被看重,毕竟是个女人,做的又还是些远离正统的奇技。而且她背后又没个家族支撑,连通过姻亲慢慢经营的可能都没有。

于是,没什么背景、为人又冷淡、升迁无望的林文远,就这么被“推举”了过来,挂了个司真台主簿的头衔,品阶倒是提了半级,到了正七品下。

此刻,他坐在东值房靠窗的案几后,面前摊着堆成小山的文书,手里还拿着一份核对到一半的旧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映得他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看着眼前这一大摞亟待整理的东西,无声叹了口气。小小一个衙门,杂七杂八的事情倒真不少,光是厘清哪些旧规可参照、哪些需修订,就够折腾人了。

也不知这位上官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好不好相处……林文远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此前从未接触过,只听同僚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她凭奇技邀宠、圣眷优渥的,有赞她学问新奇、于国有功的,自然,也少不了暗地里非议她女子干政、不合祖制的。

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但光从她以往那些事迹来看,不论是朝堂上殴打官员,还是硬生生废了薛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温和的主儿。

但愿日后公事公办,能少生些枝节,安稳度日便好。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新辟的衙署里捱到致仕,也就是了。

至少……千万别在哪处惹恼了她,以致被她一顿打……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暗。

林文远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已立在门边,正抬眼打量着值房内略显拥挤的陈设。

来人紫袍金带,身姿挺拔,面上不见丝毫风霜之色,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

林文远起再定睛细瞧,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这位萧知台的容貌……着实过于出挑了,五官和皮肤完美得像是用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一般,几乎找不见任何瑕疵。

她不说话静静打量四周时,眉眼间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但这感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当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文远身上时,那股疏离感便倏然散了。眼神清亮坦荡,带着鲜活的好奇与打量,整个人立刻显得十分明朗。

林文远一边起身上前,心中惊疑更甚。

看这面容身量,分明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哪里像是传闻中在宫廷沉浮数年的女官?可据他所知,这位最开始在陛下身边伺候时,至少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他按下诸多揣测,无论如何,这都是他如今的上官。

林文远快步走至门边,躬身行礼:“主簿林文远,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笑容和气地摆摆手:“林主簿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她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文书与卷宗,不由笑着问道:“林主簿这是在忙什么?”

林文远忙侧过身引她看那些摊开的文书:“下官正将从前各监署中,与营造、军器、物料核验等相关的规章一一挑出来,想着司真台新立,诸事都需有个章法,不妨先参详旧制,尽快拟个合用的新章程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眼角余光暗暗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这位新上司看着年轻,又是个女郎,但传闻中却是个极有主意、甚至很不好惹的难缠人物。

自己这般主动揽事,也不知会不会被视作越权或卖弄。

谁知萧青梧听完,眼睛一亮,脸上笑意都更加真切了几分:“这想法好啊!我正想着衙门新开,诸事纷杂,就得先立下规矩才好办事。林主簿倒是想到我前头去了,我过来找你,正想说这个事呢。”

她眼神清亮,语气坦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见有丝毫作伪。

林文远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现在来看,这位上官不是那种喜欢下属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

“萧知台过誉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林文远再次微微欠身,接着又问,“不知萧知台对所拟章程,可有大概的方略?下官也好依照办理。”

萧青梧哈哈笑了声:“我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呢,连咱们衙门里有多少人都还没理清楚,头绪那是一点没有的。”

她走到另一张空着的席子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示意对方也别客气:“林主簿,坐下说话吧。不如你先给我讲讲,如今咱们司真台大致是个什么情形?”

林文远依言在对面席上坐下,稍作斟酌,便条理清晰地禀报起来。

他先说了司真台的人员配置,两位主簿、两位直官、若干令史书令史、若干粗使的吏员,以及一支负责日常巡逻护卫的小队。

至于司真台的职责范围,说大不大,目前归到这里的,只有火药、望远镜、帆布这几样,教学相关依旧在崇玄馆。

更具体一点说,便是火药的生产监督、配发核准、存量核查、档案管理、资金批复等,望远镜与帆布研究的跟进,以及后续其他特殊器物的管理等等。

所以,司真台是个综合类的行政管理机构,具体的研究依旧还是原处进行。

萧青梧等林文远说完,这才缓缓开口:“林主簿说得很清楚了,我目前有个初步的想法,咱们这第一步,恐怕得先把衙门里这一摊子事分清楚了,否则接下去的活可没法干。”

“比如,火药肯定得单独分一曹专管,暂且命名火器曹吧。至于望远镜、帆布以及其他奇巧类,可以分在格物曹。剩下一曹……”

萧青梧想了一会,在林文远静静聆听的恭敬姿态中,她继续说道:“我打算把崇玄馆里那些实用又好上手的内容分过来,比如复式记账法、表格法、账目稽查法等独立出来,专门设一个度算曹,负责这些方法的推广和答疑。林主簿,你觉得怎么样?”

她早就想把经济类的内容分出去了,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跟着学上半个月一个月,都能学会那套工具的使用方法。

这样一来,崇玄馆那边就能更专注于纯粹的学术性研究,不必再分散精力去应付大量基层官员的实务培训。度算曹可以承担起培训和推广的职责,根据需求派人去教,或是召集小规模的讲习。

林文远听萧青梧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萧知台思虑周详,如此划分,确能使职责分明,各有所司。下官此前也在思量,司真台执掌虽新,但若权责不清、事权混淆,日久必生推诿掣肘,反成泥潭。”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萧知台能于千头万绪中,直指要领,定下如此明晰的方略,下官钦佩。”

萧青梧听得心里一阵暗爽,这个想法她可是在那一瞬间,完全由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没问9527!

虽然初步听上去有些粗糙,但能得到这种官场老油条的认可,还是让她很有成就感。

“林主簿也这么想,那我就更有底了。”萧青梧笑道,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去请周主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廊下候着的书吏应声而去。

不多时,主簿周平跟着书吏匆匆赶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圆润,眉眼天生带着几分温吞的气息,看着便是一副好说话的老实人模样。

进门后,周平先是恭敬地向萧青梧行礼,又与林文远互相见了礼,这才在下首坐下。

萧青梧将方才与林文远商议的大致框架又说了一遍,随后征询周平的意见。

周平待萧青梧说完,思索片刻,谨慎地开口:“下官以为,萧知台与林主簿所议甚为妥当。分曹办事,权责清晰,确是开衙第一要务。只是……这三曹具体如何运作,人员如何分派,曹内文书如何流转,耗费钱粮如何申领核销,乃至日后若有新增职司如何归并……这些细处,恐怕还需仔细斟酌,方不致日后生乱。”

他说话慢吞吞的,却句句点在实际操作的关键上,显然是个务实且心细的人。

萧青梧赞许地点点头:“周主簿考虑得是,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今日,咱们便把司真台的规矩先立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三人就在这间略显狭小的东值房里,就着初步的框架一条条细化。

从三曹的主官暂代人选,再到具体吏员的初步分配。从日常文书处理的流程,再到火药这等特殊物项的申领、批复,再到与其他衙署的对接……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三人这才齐齐露出大功告成的舒心笑容。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萧青梧满意地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大纸,对林、周二人道,“这些细则,烦请两位回头再仔细推敲一番,若有难行之处,咱们随时再议。”

林文远与周平俱是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萧青梧也跟着站起来:“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二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走出司真台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虽然只是个初创的技术衙门,虽然手下就这么些人,虽然前途未卜……但这是实实在在由她主导的、一个全新的正式机构。

【看,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啊!】她在心里对9527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全大唐能像我一样开衙建府做到主官的有几个?】

【您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学识、不懈的努力以及关键时刻的勇气与智慧,赢得了如今的地位与职责。】9527毫不吝啬地赞美着,【这确实是值得自豪的成就。】

【呃……】萧青梧被它夸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那点膨胀迅速缩水【算了算了,你一说话,感觉像在提醒我作弊似的。不说了不说了,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跟9527絮叨:【虽然现在就是个刚搭起架子的小衙门,人也不多,但以后再发展发展,说不定至少能扩建一倍呢?到时候地方更宽敞了,或许可以专门搞个化学实验室?崇玄馆毕竟在集贤书院那边,弄点动静大些的实验总是不太方便。】

她的思绪飞得有点远,已经规划起未来的蓝图了。

【您对未来的设想很清晰,也很积极。】9527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主人,我需要对您做一个必要的心理预期管理。】

萧青梧皱起眉头:【预期管理?】

【在当前的体制下,您期望中的发展与扩建,必然面临重重阻力。维持司真台现有的规模与职能,确保其不被边缘化或裁撤,就已经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了。】

它极为冷静地说道:【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主人,我们在这个时空已经滞留了五年。时间并非无限的,等您返回现实世界后,司真台该如何安置?谁来接手?它积累的知识、技术和档案,该如何传承下去?】

萧青梧被它说得瞬间焦虑起来。

人走政消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几乎是隔三差五就会想到这事。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靠的不就是李隆基一个人点头吗?

他现在还算清醒,尝到了甜头,知道这些是好东西。再过几年等他更老一点,越来越听不进去人话,或者干脆换了个对技术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奇技淫巧有碍圣德的皇帝上来……

到时候,哪个想省钱或者看她不顺眼的狗官在皇帝耳朵边吹吹风,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整个衙门裁撤了事,只留下几个会配火药、会磨镜片的匠人充作官奴就算完。

没有官方支持,民间对数理化的继承和研究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点!】她忍不住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君主集权,人治天下,什么事情都围着皇帝一个人的喜恶转。他今天高兴,可以给你泼天的富贵,明天不高兴,就能把你多年的心血连根拔起,还没处说理去!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完全建立在皇帝个人的素质上,这太不靠谱了!】

【这是由当前社会结构与生产力水平决定的,局限性的确非常明显。】

【所以……必须趁着我还在,多多散播才行!】沮丧只有一瞬,萧青梧立刻就振奋起来,【我的教材很快就能抄完了,到时候找人来印,先印上个一百份,其他人再各自去印,一传十十传百,总能让喜欢这门学科的人全都拿到手!】

刚走到自家宅邸门口,门房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娘子,幽州节度使来了,说是专程来拜谢您的,等了好一阵子了。”

张守珪?萧青梧一愣,立刻就想明白他过来的目的了。

算算日子,从去年腊月手术到现在,确实快满三个月了。估计恢复得不错,都能亲自登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萧青梧边往里走边问。

“带了四名亲随,还拉来了好几车东西,说是特来拜谢娘子的救命之恩。”门房低声回禀。

萧青梧了然,她快步往正厅走去,这段时间忙着没去复查,如今人来了,正好顺便检查一下。

厅中,张守珪正负手而立,望着壁上挂的一幅山水出神。

与三个月前命不久矣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张守珪气色已是好了太多,甚至因着这些时日的静养,下颌处还添了些许圆润的弧度。

他见到萧青梧,立刻拱手深揖下去,声音洪亮中透着不尽的感激:“萧大夫救命之恩,守珪没齿难忘。今日特来拜谢,略备薄礼,聊表寸心,万望笑纳。”

萧青梧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张节度言重了,快快请起,晚辈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

两人一番客套过后,随即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萧青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头:“看张节度气色,显然已经无碍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守珪闻言,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全赖萧大夫妙手回春,若非萧大夫,老夫此身,早已魂归幽冥了。”

他说着,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感慨:“如今想来,犹在梦中。腰背间那沉疴痼疾一朝尽去,呼吸畅快,步履生风,竟是恍若重生。”

“那是张节度底子好,意志也坚韧。”萧青梧客气了一句,转而问道,“您今日前来,除了道谢,可是也要辞行了?”

张守珪颔首:“正是,陛下命我即日返归幽州。离镇日久,军中事务堆积,边情亦不可久旷,确是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萧青梧依旧能听出些轻微的急切感。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出口:“张节度,为着您的身体着想,请容我这里多嘴问一句,您的心中可还郁结?”

张守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眼中低垂的暮色比夜还要浓重。

他长长叹息一声:“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事也该看淡了……如今只盼着这副老骨头,还能在边关上多撑些时日。若能马革裹尸,殁于王事,倒也算不负此生了。”

萧青梧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怎么听都感觉答非所问,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对方显然不愿意说,她也不便深究,只是顺着话头宽慰道:“张节度正当壮年,何出此言?大唐离不开您这样的柱石之臣呢。”

张守珪收回望着门外的目光,对着萧青梧笑了笑,突然起身说道:“天色不早,某也不便继续叨扰,就此告辞了。”

二人谈话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不过萧青梧也不准备意思一下挽留他,因为天确实要黑了。

她跟着起身准备送他出门,忽然想起院子里那几大车礼物,连忙喊道:“张节度稍等!您带来的那些……实在是过于贵重了,晚辈实在不敢收受,还请张节度……”

她话未说完,张守珪便摆着手打断,神情和语气都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意味:“萧大夫不必推辞,这些既非贿赂,亦非请托,不过是老夫一点谢意,谢的是活命之恩,与朝堂无关,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说罢,他朝萧青梧拱了拱手:“萧大夫就此止步,不必相送了。老夫在幽州,遥祝萧大夫前程似锦。告辞。”

不等萧青梧再说,张守珪大步流星地转身向外走去,几名亲随紧随其后,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策马出了坊门,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料峭寒意,胸中的沉郁似乎都被吹散了许多。

天边几粒星子挣脱了薄云的遮掩,怯生生地露出头,一弯下弦月也静静悬在远处的檐角。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一声声地,仿佛敲在张守珪心上。他抬头望向寥廓深远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是年轻时在沙场搏命,刀光血影里挣下的功名。是晚年处心积虑,那份汲汲营营想要更进一步的执念与野心。更是自从得知未来罪愆时的天旋地转,与事后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愧悔与煎熬……

寒风掠过耳畔,或许是接二连三的变故,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功名、权位、入朝为相的野心……此刻竟都轻飘飘的,像被这风吹跑了一般。

萧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东西往库里搬。

暮色渐浓,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院中忙碌的人影。

“紫貂皮五十领……东珠两匣……辽东百年老参十盒……上等北珠三斗……鎏金马鞍具十副……渤海国精铁所铸刀剑二十柄……”

陈安拿着礼单一一核对,每念出一项,声音里就多一分惊叹,仆役们的动作也更加谨慎了几分。

萧青梧跟着在心里对9527感叹:【张守珪出手也太阔绰了!他送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有价无市?】

9527平静地回答:【根据现有的数据估算,仅是入库的这些物品,其总价值已经远超您一年的俸禄与各项收入总和。如果折算成绢帛或铜钱,会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

萧青梧看着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过去,忍不住啧啧两声:【边镇节度使个个都这么富裕吗?不过也正常,整个幽州的财富都归他管,税交上去还能追加截留,再加上打仗的缴获、朝廷的赏赐、地方的进奉……节度使应该是全国最有钱的了吧?】

【恐怕确实如此。】9527继续说道,【以安禄山为例,他掌握着三镇的财政税收,其财力之雄厚,远超普通人所能想象。正是因为财力的支撑,才有物质基础去供养他庞大的军队。】

钱来的实在太快了……萧青梧再次感叹,不过张守珪送这么重的礼,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估计也是打着与她交好的想法,说不定以后分配火药的时候能排在前头呢。

不期然地,她又想起对方“马革裹尸”那几句,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心里又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遭了这么大的罪,人都死过一回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想通了,还是依旧放不下?她希望张守珪能真正看开些,若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将,最终仍旧栽在那点贪念上,实在太过可惜了。

看着最后一箱东西被抬进库房,陈安拿着礼单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色。

“娘子,都清点入库了,与单子上列的一件不差,您看该如何处理?”陈安将礼单双手呈上,压低声音问道。

萧青梧扫了一眼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随手折了折塞进袖中:“先放着吧,账目都记清楚,该用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心里还在盘算。

她这样不算受贿吧?

张守珪这么大张旗鼓的,肯定有许多人看见了,多么多载着箱笼的车停在她家门口,谁猜不到里面是什么?

救命之恩固然是缘由,但这恩也太过厚重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一个刚擢升的三品朝官,私下里有大额的财货往来,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萧青梧突然觉得张守珪前面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该来的还是会来。

毕竟这事无论怎么看,都能找出一堆问题。往小了说是私相授受,有碍官声。往大了说是勾结边将、收受巨额贿赂……哪个罪名扣下来都够她喝一壶。

果然,翌日朝会上。

第158章

“还是不够厚实,能不能再把经线加粗些?或者纬线再多加几股?”

萧青梧捏着手中那片刚下机的织物,对着光仔细查看。

新织出来的布料确实比寻常麻布紧密,但离她想象中那种能抗风浪、耐磨抗撕扯的帆布质感,还差着一大截。

负责此事的少府监匠作蹙眉思索片刻,谨慎回道:“萧大夫,经线已是按您给的方子,选的最粗壮的长麻,再粗……怕是纺线时容易扯断,上机也艰难。至于纬密……”

他扭头看向机台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织工:“陈阿婆,你看还能再紧些不?”

那姓陈的老织工却缓缓摇头:“萧大夫,老身瞧着,不是料子或疏密的事,是力气不够。”

她伸出一只布满老茧、指节微微变形的手,轻轻抚过那片织物:“织这等厚重紧密的布,跟织纱罗绡縠不是一回事。每一梭出去,都得用上腰背的劲,定要稳准狠,千万不能飘。这木刀打纬,更得吃住力气,一下是一下,把纬线死死压实。若还像织轻薄料子那样只靠手腕巧劲,经纬松垮,织出来的布自然不挺括、不耐磨。”

周围几位织工瞬间恍然。

是这个道理,织轻纱罗縠讲究的是指尖的灵敏、手腕的巧劲,动作如行云流水。而织这种要扛风浪、顶拉扯的重布,就得拿出夯土打墙的架势,把全身的力气都沉下去,每一梭都带上沉甸甸的分量。

匠作连忙又挑了两名力气足、织工经验丰富的老手重新开始。

萧青梧在旁边看了一会,接着打开视频开始录制,这种纯手工的原生态的劳动场面,在后世可不多见了。

她耐心得等着想象中的帆布从那架样式古老的织机上诞生,本以为调整过后,再织一匹出来应该很快。谁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

眼看着窗外天光渐暗,咔哒咔哒的织机声才终于停下。

两名织工额上都见了汗,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萧青梧走上前去,摸了摸机子上的布料,触手厚实粗粝,肌理清晰,再用力扯了扯,比其他的布料都要坚韧许多。对着烛光细看,经纬交织得极为密实,几乎不透光。

它比纸壳一样坚硬的麻布柔软,又比轻薄娇贵的绢罗结实得多。

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住抚摸着这块不大的试验品:“好!就是这个!又厚又结实,往后大家做衣裳,或许能省下不少置装钱了!”

一直站在旁边仔细看着的陈阿婆又摇了摇头:“萧大夫,怕也未必。”

萧青梧一愣,看向她:“阿婆这话怎么说?”

陈阿婆微微叹道:“布是好布,也禁穿。可您瞧见了,织它不仅费料,更费工时。寻常的麻布,手脚快的妇人,一日能织两三匹。这等厚布,卯足了劲,两三个力气大的健妇齐上阵,一日顶多也就出一匹。”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捏着那块厚实的布料,心里那股刚升起的兴奋劲不由自主冷却了许多。

工时太长,就意味着产量上不去,价格自然下不来。

布料再耐磨耐穿,前提也得是买得起才行。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人来说,一件衣服穿三年还是穿五年,恐怕远不如眼下少花几个铜板来得实际。

她将那块布仔细叠好,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语气跟着变得轻松:“没事,总有它的用武之地。辛苦各位了,今日先到这里吧,大家早些歇息。”

离开少府监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许多。

马蹄声在细沙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萧青梧心里还在琢磨着帆布的事。

【9527,真的没办法量产吗?我是说,大规模、成本可控地生产?】

【可能性不大。】9527的回答依旧平静而理性,【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纯手工生产这种高密度的厚重布料,效率瓶颈难以有根本性的突破。它最可能的应用场景,仍然是特定领域,如航行、贸易中的船帆、货品遮盖、帐篷,或是军中部分装备。想要大面积推广到民间,这在经济上很难成立。】

萧青梧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把这方法传出去呢?自己在家里做?很多人家中应该都有织机吧?哪怕费劲一点,十天半月织上一匹,攒够了料子,也能给自家人做一身特别耐磨的衣服?】

【理论上可行。】9527肯定了这一点,【帆布的制作门槛不高,没有特别的技术要求,以家庭为单位的小手工业作坊完全可以自主尝试。】

萧青梧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就算不能改变整个市场,能让一部分需要的人多一种选择,也算是件大好事了。

但她的思维还是习惯性地往前跳了一步:【那织机本身呢?有没有可能改良?比如珍妮纺纱机什么的,我记得这东西不是带动了整个工业革命吗?】

【珍妮纺纱机的核心在于能够同时纺出多根棉纱线,这对于棉纺织业来说是革命性的。但对于以麻织为主要面料的唐代而言,它的优势并不明显,甚至并不适用。】

9527冷静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萧青梧一愣:【为什么?】

9527开始进行针对性分析:【因为珍妮机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纺棉或羊毛,而唐代的主流布料是麻纤维,二者在技术上毫不匹配。况且,唐代的纺织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在世界范围内都处于领先地位。简单粗暴地引入外来的机器,并不能带来质的飞跃,反而会因为不适应原材料而造成混乱,甚至可能不如现有的技术。】

萧青梧听了,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头又熄了下去:【这样啊……那按你的意思,就完全没办法改进生产效率了?】

9527话锋一转:【其实有一个更合适的,水力大纺车。这是南宋时期出现的中国本土发明,比珍妮机早了约五百年。它的设计初衷,就是利用水力驱动,专门用于纺制麻线,非常契合唐代的现有条件和实际需求。】

【仔细说说。】

【简单来说,水力大纺车直接利用河流的水力驱动,不需要太多人力手摇,动力强劲且稳定。其设计目标明确,就是高效率地生产麻线,特别是粗纱,效率远非人力可比。】

9527一边解释,一边打开电脑在上面投射出相关的结构示意图和原理讲解视频。

画面中,一架庞大的木质机械临水而立,巨大的水轮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一系列精巧的齿轮和连杆传动,带动数十个纺锭同时高速旋转、加捻麻纤维。整个过程,除了需要有人照看和接续麻条,几乎完全由水力驱动。

【看到了吗?它的核心优势在于动力来源和规模。】9527的声音伴随画面同步解说,【相比于几十个工人汗流浃背地手摇纺车,一架靠水力驱动的大纺车,可以同时驱动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锭子,生产粗麻纱线的效率能提高几十倍,且产品质量更为均匀稳定。】

萧青梧听得眼睛发亮,但有了刚才帆布的经验,她没有盲目高兴,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听起来是挺好,但是……】她犹豫着问道,【宋朝发明这个,是因为人口增长吧?对布匹的需求量变得非常大,所以就顺应出现了。可唐朝呢?我们现在有这个刚需吗?值得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去搞这种大型机械吗?】

她还没开始计算,建造这样一架大纺车到底需要花费多少,但光看规模就知道肯定不会少。

【我认为,不仅有需求,而且比宋朝更需要。】9527的回答十分肯定,【唐朝人口数量虽然不及宋代,但劳动力成本高昂且普遍短缺。更重要的是,唐朝是一个军事强国,维持庞大的军队,对基础物资的需求是天文数字。水力大纺车专门擅长纺麻线,这正是制作军需品的最佳原料。】

【最重要的是,唐朝完全具备普及水力大纺车的硬条件,因为唐朝的水利工程非常发达,尤其是关中平原和江南地区,水网密布,完全具备架设水车的地理条件,而且这时候已经有了筒车和水磨技术,工匠们对利用水力驱动机械已经很熟练了。只要把水磨的动力原理移植到纺车上,在技术上可以说没有任何门槛。】

萧青梧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在脑中消化着9527的分析。

确实,军队对基础物资需求是持续且巨大的,手工业零散生产的模式,已经有些跟不上这种规模了。水力大纺车如果真能成功应用,改变的不仅是纺织效率,还可能影响到后勤,这无疑是极具战略意义的重大一步。

又是一项新技术的引入,又是理想中的光明前景,不过再仔细一想,如果市场上都被水力大纺车造出的廉价布料所充斥,农户辛苦纺出的布又该怎么办?这不就是另类版的谷贱伤农?

百姓辛辛苦苦纺几个月的纱,可能还抵不过水车三天的产量,家庭副业必然会大量破产。失去这部分收入的百姓,为了生存,只能去给拥有水力大纺车的地主或官府作坊打工。

她把自己这些担忧对9527一一道来,然后问它:【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引入吗?】

【如果是我,我会的。】9527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萧青梧挑眉:【这么肯定?哪怕会冲击很多人的生计?】

【文明的进步,生产力的跃升,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打破旧平衡、建立新平衡的过程。冲击和阵痛固然存在,但从长远来看,这是生产力前进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且,这种冲击并非简单的取代与毁灭,家庭小作坊虽然会受到冲击,但同时也能促使手工作坊向更专业、更多元的方向发展。】

萧青梧不得不承认,9527的视角总是更宏大、更理性,它考虑的是效率和整体,而她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左右纠结,摇摆不定。

既贪图新技术带来的美好前景,又惧怕面对可能引起的混乱局面,甚至具体到个人,她都不敢承担。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去我们再仔细分析分析,看看怎么弄更合适,至少别让这个过程别太剧烈,让人有个适应和转换的时间。】

【这是非常明智和负责任的态度。】9527表示赞同。

一人一系统正交流着,前方不远处的坊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此时天色已暗,坊门即将关闭,进出的人流已稀疏了许多,从那围拢的人群中传出的凄厉惨叫与粗鲁喝骂,便显得格外刺耳。

萧青梧皱了皱眉,策马靠近了些。

围观的百姓有人回头,一眼瞥见她那张极有辨识度的脸,和腰间醒目的金鱼袋,脸上立刻露出惊异的神色,忙不迭地向旁边让开,同时低声对身旁不明所以的人解释:“是银青光禄萧大夫。”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水流,迅速让出了一条通道。

萧青梧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交给一个机灵凑上来的半大孩子,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此刻已是遍体鳞伤,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与血痕,气息已然十分微弱,只有身体还在因疼痛而微微抽搐。

一个身材壮硕、穿着细葛布袍的男人,正手持一根手腕粗的棍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还欲再打,口中骂骂咧咧:“小畜生!还敢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萧青梧立刻出声:“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那持棍的男人闻声转头,看到萧青梧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的怒色收敛了几分,立刻放下棍子,朝萧青梧拱了拱手:“原来是萧大夫当面,某失礼了。只是这贱奴实在可恨,不打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萧青梧没接他的话,先快步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一边在心里说道:【9527,扫描一下。】

9527的响应几乎毫无延迟:【经查验,目标生命体征微弱,心率过快,血压持续下降。体表可见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及皮下出血,左侧第三、四肋骨骨折。关键损伤在于腹腔,脾脏破裂且伴有内出血,脏器受损程度严重。综合判断,生命垂危,以现有的医疗手段,没有任何救治手段。】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股火,她起身看向那男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男人愤愤骂道:“这贱奴!我让他将店里新得的玉器入库摆放,他毛手毛脚,竟将其中最贵重的一对玉瓶打碎了一只!问他时还不肯认,只说是不小心!这等贵重之物,岂是一句不小心就能了事的?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店里其他伙计岂不都有样学样?!”

萧青梧强忍着火气继续跟他说:“你可知去年朝廷新颁的律令里增补了一条,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你为了一只瓶子,就要将人打死,难道你就不怕被问罪?”

男人冷笑了一声:“萧大夫,我自是知道这些,但他这可不是无罪!他损毁了我的贵重财物,这难道不是罪过?主子管教自家奴仆,天经地义!”

“律令所说的奴有罪,多指犯奸、盗窃、背主逃亡等重罪。纵然器物价值不菲,也难与那些等同。”萧青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再者,你就算要罚他,难道不该先报到官府,由官府出面惩戒,或者直接扣他的工钱抵债?你一届商贾,身无官命,依的是哪条律例?哪来的资格动用私刑?”

男人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周围原本噤声的围观者中,见萧青梧开了口,也跟着纷纷劝诫。

“王掌柜,算了吧,这孩子在你铺子里也干了有三年了,平日还算勤快,这次兴许真是失手。”

“是啊,萧大夫都这么说了,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官司,麻烦更大。”

“一只瓶子,再贵也是死物。人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赔不起,让他做工抵债便是,何必非要取他性命?”

有些人只是为了附和讨好这位三品女官,有些人是借着机会劝和与自己相熟的掌柜,也有些人是当真看不得这般惨状,于心不忍。

萧青梧没理他,重新蹲下身,对那气息微弱的少年说道:“你内伤太重,无力回天,顶多还有两天可活。”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王掌柜的表情有一瞬的惊慌,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地上,少年费劲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向上方那张陌生的、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脸。

萧青梧直视着那双濒死的眼睛:“他无故杀你,你要告他吗?”

“萧大夫!”王掌柜的声音在后面急急响起,“某并非无故!是他先毁坏了贵重财物,我这才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啊!”

萧青梧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继续对少年说道:“听清楚,你活不成了。他为了只瓶子,就能把你打成这样,要你的命。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做个枉死鬼,咽下这口气,让他好吃好喝继续当他的掌柜?”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着。

“陈胜吴广,两个戍卒,被逼到绝路了,尚且知道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萧青梧声音清晰地说着,“他一个商贾,比之皇帝又如何?你连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隐隐的梆子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地上那濒死的少年,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里,一点点聚起微弱的光,然后,那光里渐渐渗进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我……告……”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他害我……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萧青梧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活着,总要有点血性。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连剐都不必受了,还怕拉不下他一个商户?”

“你放心,只要你开口说告,这事我就替你管到底。无故殴杀奴婢,依律徒三年。就算他有些门路,去矿上服两年苦役总是跑不掉的。”

少年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费力说道:“贵人……大恩……”

萧青梧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即将熄灭的生命,她转向面如土色的王掌柜,目光冷得仿佛要将人冻结在冰层里。

王掌柜被她看得脊背发寒,强自镇定地为自己辩解:“萧大夫明鉴!这贱奴损坏的玉瓶,乃是我花了重金从西域商队手中购得,预备进献给某位贵人的!价值不下三百贯!这、这岂是寻常损毁?我身为事主,心急之下稍加惩戒,纵有不当,也、也情有可原啊!何况……何况我家中亦有亲戚在……”

萧青梧微微挑眉:“那正好,把你那亲戚一并叫上。咱们一起去衙门里说道说道,看看是你家亲戚的官威大,还是朝廷的律令更大。”

王掌柜额角青筋跳动,咬牙继续说道:“我那舅兄,如今在户部当差,行事向来稳妥,与人为善。我听闻萧大夫与朝中诸位相公素来交好,想必也是讲情面、通情理的人。今日之事,实是这贱奴有错在先,萧大夫又何必执意要为一个将死之人出头,平白伤了与我舅兄的和气?”

户部?萧青梧心里嗤笑,即便他真有个在户部当差的亲戚,多半也是哪个她不认识、甚至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低阶小官或胥吏。

朝中稍有头脸的官员,哪个敢让自家亲戚如此明目张胆地经营商肆?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王掌柜一看就是对官场规矩一知半解、只晓得拿些模糊名头唬人的市井之徒,怕不是以为抬出个户部的名头就能吓住她?

她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户部的官员多了去了,你舅兄是哪位?姓甚名谁,官居何职?说来听听,看看我认不认得。”

王掌柜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激得气血上涌,又见周围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抬高了些声音,态度也跟着强硬了几分:“萧大夫位高权重,自然未必认得我那小门小户的舅兄。可您是何等身份?何必非得为个卑贱的奴仆大动干戈?他命如草芥,纵是死了,赔些钱财,了结官司便是。萧大夫与他非亲非故,何苦非要替他强出头,落得个与匠户奴仆之流纠缠不清的名声,岂非徒惹人笑话?”

他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啪”地一声脆响,王掌柜捂着脸颊踉跄后退一步,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正慢悠悠收回马鞭的萧青梧。

“你说得对。”萧青梧甩了甩鞭子,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他是奴,你是主,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哪怕要了他的命,也不过情有可原。”

“所以,我是官,你是民,官打民,是不是也天经地义?我打你,你也只能受着。就像他挨你的打,没处说理一样。”萧青梧笑着看他,“确实是这个道理,你说得非常对。”

王掌柜半边脸高高肿起,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语不发地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巡街的武侯分开人群赶了过来。

领头的队正一眼看到萧青梧,再看到她脚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和捂着脸颊的王掌柜,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萧大夫,不知这是……?”

萧青梧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王掌柜动用私刑、致人将死,以及自己目击并干涉的过程。

那队正听罢,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

他转向脸色煞白的王掌柜,公事公办地说道:“王掌柜,烦请你随我等走一趟,是非曲直,自有县衙的法曹详加审断。至于这少年……”

他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年,皱了皱眉,一时也颇为头疼。

萧青梧急忙说道:“人我先带回府,总不能让他死在大街上,明天我会派人将我的证词送至长安县衙。”

“如此甚好,有劳萧大夫。”队正拱手,随即对身后手下示意,两名武侯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王掌柜身侧,众人很快押送着他离开现场。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暂时了结,也开始慢慢散去,但仍有不少目光好奇地留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转身,看向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少年,提高了声音:“哪位街坊邻居好心,帮把手,把他抬到我府上去?就在前头永嘉坊。”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材高大、衣着体面的中年汉子立刻挤了出来:“我来!萧大夫,我力气大,手稳!”

萧青梧连忙叮嘱他:“有劳了,千万要小心,他内里伤得太重,不能颠簸晃动,要平着抬,动作尽量轻缓。”

“萧大夫放心,我省得!”男人应了一声,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少年揽起,另一只手托住腿弯,动作全程都很稳当,几乎没有什么晃动。

旁边又有两个热心人主动上前帮忙扶着。

萧青梧对三人道过谢,牵过自己的马,引着他们朝自家宅邸走去。

回到宅邸,陈安见萧青梧带回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男子,脸上难掩惊讶,但他很快收敛神色,立刻上前帮忙。

“娘子,这是……”他看了一眼少年惨白的脸色和微弱起伏的胸口,皱眉问道,“可要去请郎中?”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必了,先把人安置到客房,找身干净柔软的旧衣给他换上,再拿床厚实些的被褥。他伤得太重,神医来都没用了。”

陈安闻言,神情立刻凝重了几分,随即点头应下,引着那抱着少年的高大汉子快步朝客房走去,萧青梧和另外两人也跟在后面。

客房很快收拾出来,少年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

他始终昏迷着,身体不时因剧烈的痛苦而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呼吸又急又浅,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一路抱着他的男人此刻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肺腑破裂的人,若是没当场咽气,往往就要这般煎熬上数个时辰……气若游丝,痛苦不堪,直到最后一点生机耗尽。看这情形,怕是拖不过今晚了。”

萧青梧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道:“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痛苦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萧青梧直起身,看向说话那人,见他神色沉静,言语间似乎对这类伤势有些了解,便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些痛苦?”

男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感慨,又似有无奈。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看惯生死的平静:“萧大夫仁心,能为他收尸,让他死后不至于曝尸街头,草席一卷了事,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造化了。至于减轻痛苦……寻常汤药恐怕难以下咽,即便灌下去,也未必顶用。眼下,也只有等着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不忍再看着年轻的生命在挣扎中一点点消逝,那景象太具象,也太沉重了,她实在不想面对。

“我们出去吧,让他自己休息。”她转身对陈安吩咐,“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热汤热食,给这三位帮忙的壮士端上来,再沏壶好茶。三位一路辛苦,随我一起到前厅喝口茶吧。”

那三人显然对能与这位名动长安的女官多说上几句话颇感兴趣,立刻拱手应下。

客房里只剩下少年一人,微弱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渐渐微弱下去。

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厨房仍旧动作麻利地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几碗热腾腾的肉羹汤面,并一壶香气四溢的热茶。

萧青梧没什么胃口,只给自己沏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自从薛铣死了以后,某从表面上看,长安城里公然虐杀奴婢的事情确实少了下去。至少,像今天这般在坊市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往死里打的蠢事,罕有听闻了。

那些高门大户、豪商巨贾,即便要处置自家的奴婢,也多会关起门来,做得隐秘些,或是寻个更“合法”的名头。

她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死一个纨绔子弟,就能震慑住所有人,让这延续了千百年的痼疾一朝根除。

一个没什么权势的商贾,尚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活活打死,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家中奴婢成群的贵人们呢?

其实更可能的是,薛铣的死,只是让一些人学会了做事要“体面”,却未必让他们学会了把人当人。

萧青梧想到这里,便觉得情绪低落,但又对这一切没办法,只是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