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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策问选题

元正大典过后的几天,萧青梧几乎没怎么出门。

原因无他,拜帖和礼物,如同雪片般飞进了她这座宅院。

库房里快被大大小小的礼盒筐箱堆满了。

辽东的貂皮、岭南的玳瑁、西域的宝石、江南的锦缎……甚至还有活物。

萧青梧看着那对被关在精致的竹笼里,正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的孔雀,简直一筹莫展。

她面前摊开着几十份拜帖,随手一翻,绝大多数落款都十分陌生,不是边镇某节度使麾下的千牛备身、某某军判官、行军司马,或是他们在国子监就读的子侄……

其中也夹着几张朝中相熟同僚的帖子,这部分倒是好处理,过两日一并邀请来,正常往来就是。

她将帖子往案上一丢,对着那对蔫巴巴的孔雀叹了口气。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啊。】她在心里抱怨,【看这架势,八成又是想打听火药的事。】

她很清楚这股持续升温的热情所为何来。

火药出自她手本身就不是秘密,前年演示过火药的威力后,但凡有大典,各路拜访就没停过。

而这次元正大典上“知司真台事”的任命,无疑是一个更加明确无比的风向标,朝廷正式将火药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划归她总揽。

即便衙署未开,司真台具体是做什么的也没定,但稍微眼明心亮的人都看得懂其中的分量。

【他们不去找李隆基,盯着我有什么用?】她对着脑海里安静待机的9527抱怨,【难不成真以为我会把火药配方给他们?就算我真说了,没有那些反反复复的实验,光知道个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有屁用,配出来不是哑炮就是炸自己一脸灰。】

9527瞬间响应:【直接向您打听配方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的目标是,他们希望与您建立良好的联系,这样一来,无论未来他们自己研究,还是朝廷给边镇配发,都可以让您给予指点,或是优先分配。】

【那这些礼物怎么办?收下肯定不行吧?这不就是收受贿赂么?】萧青梧又问它,【直接退回去行不行,但这样会不会太不给人面子呢?】

御史台那群人,连谁家送谁家一只羊都要管,更别说孔雀了。

【根据唐律及当前惯例,官员收受价值过高的赠礼确有可能被视为受贿。这对孔雀若按市价折算成绢帛,加上其背后明显的请托意图,已经构成了非常明显的风险,建议谨慎处理。】

萧青梧听着9527的分析,顿时更烦躁了,先前看那对孔雀时,觉得毛发还算华美鲜艳,这会再看只觉得俗气。

她收回目光,对着烫手的礼单皱眉,难不成非要逼着她送同等贵重的东西还回去?

刚冒出这个念头,管家陈安就出现在门外,躬身禀道:“娘子,又有客至。”

萧青梧略微有些不耐烦:“又是谁?”

“是夏州长史陈璞陈公。”陈安补充道,“还有一位年轻的郎君随行,说是其侄。”

完全不认识的人,不用说,肯定又是个跟哪方关系匪浅的。

萧青梧叹了口气,吩咐他:“请至正堂吧,先请客人坐一会,我这就过去。”

“是。”陈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从袖中又掏出两张帖子,“娘子,这是方才门房新收到的。一张是户部郎中王孝廉府上送来的,请您明日午间过府饮宴。另一张是御史中丞郑玄礼府上,请您明晚赴家宴。””

萧青梧:“……”真的要喝吐了。

她认命地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会记着的。”

她甚至开始无比真诚地敬佩起李白那群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数十年如一日地周旋于各色宴会之间,还能保持高强度的热情,都不会腻吗?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假期结束,朝廷各衙署开印,恢复日常办公,那股密集的拜访和宴请风潮才暂告一段落。

官员们各自回到岗位上,开始处理积压的政务,萧青梧也总算不用一天三顿全是酒了。

但清净日子过不了多久,因为几天之后又是上元,新一轮的宴饮邀约又将如期而至。

而她作为新晋的三品大员,答应下来的庆贺宴也得赶紧提上日程,不能再拖了。

到了初十这天,萧青梧过来交任务。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李隆基、张九龄和裴耀卿,还有今科的主考官韦陟。

萧青梧坐在下首,静静等着李隆基的评价。

她交上去的足足有十道,反正不费力,让他们自己择优选用便是,多点选择总没错,顺便满足一下自己暗搓搓想炫耀的臭毛病。

李隆基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看着看着,眉头拧得越紧,目光在纸页上来回逡巡,最后停在其中一道题上。

他抬起头,将手中的纸往御案前方推了推,手指点着那道题:“诸卿且看此题。”

张九龄、裴耀卿和韦陟闻言,纷纷起身凑近了些,只见纸上是这样写的。

今有书生、农夫、匠人三人,各言盐铁之要。

书生曰:“盐铁之利,尽在朝廷。管子云官山海,此万世不易之法。”

农夫曰:“盐铁之害,尽在豪强。民私煮私冶,则兼并生,朝廷当尽收之。”

匠人曰:“盐铁之便,尽在流通。北铁南盐,商贾通之,价自平,何须官鬻?”

假设,朝廷岁需钱五百万贯,盐铁之利当前岁入二百万贯。若尽收民营,岁入可增至三百万贯,然民怨必起,私贩难绝。若全放民营,岁入或降至百万贯,然货殖流通,民间富力可增。豪强居中把持,则朝廷岁入不过百五十万贯,民亦受盘剥。

问题是,若欲朝廷岁入不少于二百五十万贯,且民怨可控、流通不滞,三策当如何配比?无须算出具体数额,但需言之有理。

另,今有河北道观察使上书:“盐可官营,铁宜民营。”

河南道采访使又奏:“铁关甲兵,当尽在官。”

请断二人所言,谁更得实而孰更得势?

三人看完后全都静默了片刻,裴耀卿率先说道:“这一题……看似论盐铁,实则考校权衡之术,乃至揣度地方情势与官员立场。”

张九龄缓缓沉吟:“三人所言,各代表一方见解,亦是朝中历来争议所在。要求配比三策以达成两方兼顾……这不是简单的取舍,更需全盘考量,既要懂经济之数,又要知施政之难……”

韦陟则盯着最后那个要求判断河北、河南两道官员言论的问题,眉头也皱了起来:“得实与得势……问得倒是犀利。一方所言或许更贴合地方实情,另一方或许更贴合朝中某派主张或圣人意向……这竟是将官场生态也考量进去了……”

李隆基听着他们的低语,目光再次落回题目上,心中也是暗自称许。

这道题将盐铁这个当前实实在在的财政难题,拆解成不同立场的言论和具体的数据,要求考生在矛盾中寻找平衡,甚至还要点出地方官员奏疏背后的实际考量,或是政治倾向。

这已经远超一般经义策问的范畴。

一时间,几人竟忘了去看其他题目,不知不觉便围绕着其中隐含的政策选择、地域差异讨论起来,一时忘了这是在审定试题,更像是一场小型的政事堂会议。

萧青梧看着他们认真讨论,甚至不时面露难色的样子,心里那股好为人师的暗爽简直达到了顶峰。

虽然题目不是她出的,但是她跟9527不分家,9527出的就是她出的!

她在心里对9527得意地窃笑:【你出的这题,把宰相和主考官都给难住了,哈哈!不过会不会太超纲了点?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在故意刁难?】

【主人,请放心,这道题虽然综合性很强,但并没有超出时代的范畴。盐铁政策本就是唐代财政核心议题之一,题目不过是通过假设的数据简化了真实世界的混沌,聚焦于逻辑思维能力的考察,这对于选拔具有宏观视野和务实思维的人才,是有一定帮助的。】

君臣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心声打断,原本热烈的讨论瞬间静了静。

李隆基抬眼看向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的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真心实意地赞道:“萧卿这些题目,不仅角度刁钻,还兼顾了多方,非洞悉实务者不能作答。虽说稍显艰深了些,却也能筛出真正有见识的干才。”

他就知道,把事交给九五二七,绝不会出错的。不仅没让他失望,反而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九龄抚掌感叹:“萧学士出题,竟能跳出经义策问的窠臼,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裴耀卿也点头附和:“不仅如此,最后要求评断两道奏议多设问,更是直指官场世情,出得好。”

韦陟身为今科主考,考虑得更实际些,他皱眉沉吟:“只是……对于寻常只读圣贤书的举子而言,恐怕过于生僻了,别说能否答到点子上,怕是连题都读不懂……”

不过转眼他又笑着说道:“不过,若是用于选拔肱骨之才,确属上佳。”

萧青梧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开始心虚,毕竟题目不是她设计的,她全程只是打开电脑,然后给9527指令,再把题目抄下来,就没了。

她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趁机从袖子里又掏出厚厚一沓纸,眼睛发亮地献宝:“其实……我这里还有几道,陛下和诸位相公若有兴趣,不妨一并看看?”

还有?

李隆基眉头微挑,看着她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兴致顿时更高:“呈上来吧。”

高力士立刻从她手中将一沓纸恭敬地递到御案上。

李隆基接过来,低头一看,表情瞬间凝固了,甚至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他没说话,默默地将那沓纸往旁边推了推,递给了张九龄。

张九龄有些疑惑地接过,垂目细看片刻,接着默不作声地递给了身边的裴耀卿。

裴耀卿接过来,迅速扫了几眼,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也一言不发地递给了韦陟。

韦陟见众人态度奇怪,心下诧异,连忙恭敬接过,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尽是些比例、速度增减、人数工期、已知条件、待求未知之类的算题,虽也涉及实务之名,但核心全是繁复的计算。

“……”

怎么回事,纸上下迷药了吗?为什么他看上一眼就感觉脑子发晕??

这种感觉……韦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他听着萧青梧开着光幕备课学习,九五二七不时讲解时的那种昏昏欲睡的感受吗?!

他唔了一声,斟酌着开口:“萧学士,这些题目皆是具体的庶务,与士子平日所习的经义文章相去甚远,恐怕……不适合放在进士科的考卷中。”

萧青梧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但她出题之心不死,立刻往前凑了凑,兴致勃勃地提议:“那……要不作为附加题?答对了可以加分,答错了也不扣分!就当给有这方面天赋的考生一个额外的机会?”

韦陟:“……”

他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拒绝了她:“萧学士这番广纳贤才的心思,实在令人感佩。只是……进士科取士,向来以经义策论为重,为的是观其文采风流,察其经世之见。此类纯以数算见长的题目,若置于其中,恐有违取士之道啊……依本官浅见,倒是更合国子监算学馆之考校。若置于进士科场之内……终究有失体统,亦恐惹来非议。”

萧青梧瞬间垮下肩膀:“好吧……那算了。”

推销附加题失败,这里再没她什么事,选哪道题进考场更不需要过问她的意见,得到皇帝的准许后,萧青梧谢恩离开。

刚出延英殿,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那堆快要塞爆库房的礼物,尤其是那对倒霉孔雀!

那些明显超出正常往来范畴的贵重礼品,必须尽快有个说法。否则等御史台那帮家伙的奏章飞上去,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虽然主动去说,可能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找事,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但比起被怀疑私交边将,还是先坦白为妙。

至于礼物是收归国有,还是让她退回去,或是皇帝大手一挥直接赏她了……都行,总之不能留这个把柄。

萧青梧转身正要原路返回,又想起殿内还有其他人在,人多口杂的,还是另找机会算了。

延英殿内,韦陟看着纸上的题目,由衷叹道:“九五二七真乃经世奇才也!其所思所虑,格局之宏大,洞察之幽微,每每令我等汗颜。单是闲谈间的只言片语,皆如明灯烛照,常能令我茅塞顿开。与之相较,吾辈皓首穷经,躬亲庶务,所得所知,竟似管窥蠡测。”

张九龄亦是满脸赞赏地接话:“更难得是那份超然,不囿于一家一姓,不固于一朝一代,不着眼于眼前利害,仿佛立于云端,俯瞰千古兴替、世事浮沉。可惜……”

他摇头叹息,未尽之意中带着浓浓的遗憾。

李隆基也是长长一叹,那叹息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落:“此等经天纬地之才,洞悉古今之智,若能置于庙堂,参赞机要,何愁天下不治,盛世不延?惜乎,镜花水月,徒唤奈何。”

他的神情里充满了向往与惆怅:“若此等慧眼与见识,能常驻庙堂,为朕时时剖析解惑,该是何等光景……”

唉,想要,真的好想要……

深知宝藏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琉璃罩,这种听得见却看不见摸不着的失落,每每思之,都令人失落不已。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李隆基才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无解的怅惘:“罢了,天命如此,强求无益。能借萧青梧之手,得窥一斑,已是机缘,且先顾好眼前吧。”

他指了指其他几道题目:“还是先议定今科之事吧,诸卿再看余下几题,有无需要斟酌之处?”

几人闻言,都收敛了神色,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纸页上。

第152章

题目交上去的第二天,萧青梧特意打听了皇帝这会正独自在寝殿歇息,身边没有其他人,于是赶忙过去汇报。

殿内熏香缭绕,李隆基正很有闲情地作画,见她进来,搁下笔问道:“萧卿所为何事啊?”

萧青梧定了定神,脸上立刻堆出十二分的诚恳与无辜,一五一十将收礼的事说了出来。

她格外强调了自己的清白与无奈,只说那些送礼的十有八九都不认识,更遑论交情。只是她人微言轻,不敢贸然开罪任何一方,只好暂且收下,但她深知此举不妥,有违法度,故此特来禀明,听候陛下处置。

李隆基听完,脸色不大好地皱眉问她都有些谁。

萧青梧想了想,将记忆中几个礼物格外贵重、官职也较为敏感的大致报了出来,主要是几个与边镇节度使关系密切的军将佐吏,以及个别她虽没有来往过但也听过名头的宗室远支。

李隆基的表情瞬间更阴沉几分:“哼,倒是会钻营。”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既然送了,你就暂且收下吧。只是要拿捏好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青梧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很清楚对方这是在敲打自己,面上却是恭敬地应下。

白得一大笔钱,还不用担风险,这可太棒了!

她心思一转,又试探着问:“那……陛下,若是后面还有人送呢?臣该如何处置?”

李隆基伸手从岸上拾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略作思忖,才说:“照收不误便是,不过……”

他突然抬眼看过来,精明锐利的目光中带着十足的压迫力:“礼单明细,连同送礼者的姓名官职,都需给朕好好记着,隔段时日,一并报上来。”

“是,臣遵旨。”萧青梧应下,心里的白眼快翻上天。

【什么意思?他这是怀疑我,想拿捏我把柄,还是想通过我摸清楚哪些人在上蹿下跳?封建皇帝都这么多疑吗?】

【这是上位者常见的一种掌控手段,要求您上报名单,一方面是警示,表明他有在关注此事,提醒您不要滥用职权,勿越雷池。另一方面,也是在借您的手,梳理各方势力的动向,洞察背后的盘算。】9527冷静地回应。

【看来火药的横空出世真的让很多人都睡不着了。】萧青梧在心里吐槽,【人人都想给自己添上这么一件大杀器,虽说朝廷会给那些特别忠心的配发一部分,但是分多少,怎么分,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正是如此,火药这种颠覆性的技术,所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部分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尤其在唐朝前中期,通过积攒军功,入朝担任宰相或侍中等要职,是一条十分通畅的晋升路径。】

9527继续说:【比如说历史上的张守珪,他晚年谎报军情,正是因为距离宰相之位就差临门一脚,一时的贪心压过了理智。又比如李林甫对王忠嗣的构陷,正是因为他深知以王忠嗣的声望,一旦回朝,必将对他构成巨大威胁。如今火药在手,等于将这条晋升之路大幅度缩短,这对于那些手握重兵又有野心的边镇节帅而言,诱惑自是难以抗拒。】

李隆基面色不虞地听着那毫无敬畏之心的腹诽,只觉得自己的心胸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开阔。

多少大不敬的言辞他都听过了,从最初的狗皇帝,再到如今这般暗戳戳的抱怨,他竟也忍了下来,甚至都习惯了。

哪个皇帝能百般容忍臣下如此腹诽?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力确实已经远超历代先帝了。

可习惯不代表不介意!

他慢慢啜饮着温热的茶汤,借此平复心绪,再抬眼时,面上的不快之色已淡去不少,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日你呈上来的那些题目,朕与几位相公都看过了。”

萧青梧立刻竖起耳朵。

“每一道都切中时弊,发人深省,角度更是刁钻新颖。”李隆基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朕与几位相公反复斟酌,竟是舍不得拿掉任何一题。”

萧青梧一想起那些难死人的考题,脸上立刻带了笑,不由开起了玩笑:“陛下可千万别,若真把十道题全塞进考卷里,今科的举子们怕是要恨死出题人了。”

她让9527给她分析过这时候的策问题,自然知道那些题目有多超纲,十道题里随便挑一道,光是理清思路,恐怕就得花上小半天。

十道一起上?那场面太美她不敢想,万一哪天被人知道自己出题人的身份,恐怕会被第一个吊塔楼上祭天。

李隆基被她逗得哈哈一笑,方才那点不快彻底消散:“自然不可能全放进去,只是,除了选定的那两道,余下的也是值得深入探讨的好题。朕还想挑个时间,招来众臣,大家一起讨论商议一番,你身为出题之人,见解必定更为独到。”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喊着不妙。

她能有什么见解啊,题目都是9527出的,甚至她和许多考生一样,9527不给她解释,她也是连题目都看不懂。

真让她一条条分析,她哪说得清楚?!

她脑子飞快转动着,瞬间就想到了应对之法,蹙眉说道:“陛下,科考在即,此时若大张旗鼓地讨论,是否会有泄题之嫌?依臣浅见,不如待到春闱放榜之后,岂不更为妥当?”

李隆基听她说完,立刻就明白自己考虑失当了。刚才只是一时兴起,确实没考虑到泄题的风险。

科考乃是国家抡才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若因私下讨论而走漏风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大麻烦。

他缓缓颔首:“萧卿思虑周详,确是朕疏忽了。那便依你,待放榜之后再议。”

萧青梧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就算到时候还要讨论,时间也长着呢,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她把答案背下来。

“好了,若无他事,你便先退下吧。”李隆基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画笔,神情自若地吩咐道,“那些礼单,记得按时呈报。”

“是,臣告退。”萧青梧恭敬地行礼,退出了寝殿。

直到彻底走出李隆基的视线范围,她才松了口气,心中不停嘀咕:【好险,差点就露馅了……以后还是少做这样的事,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9527温和的声音里似是带了些不赞同的意味:【主人,您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将这些题目亲手抄录一遍,并且完整听取一遍我的讲解,这本身就是知识内化的过程了,看作是自己的并无不可。并且,您的初衷是为了帮助国家更好地选拔人才,而非为了个人私利。从过程和结果来看,这已经是您自身能力与责任感的体现了。】

萧青梧顿时有点想笑:【你这情绪价值给的……不过你说错了,我的初衷其实特别朴素,就是虚荣心上来了想装一把,顺便看看那些考生被难住的样子,哪个当过老师的没一点这方面的恶趣味?】

她想着考生们面对题目一筹莫展的模样,就忍不住乐出了声,好在宫道上这会没什么人。

【只要结果是正面的,动机的微小偏差是可以接受的。】9527一板一眼地回应。

【行吧,你说得对。】萧青梧随口敷衍它,步履轻快地朝前走,【回去你就帮把那些题目过一遍,万一两个月后真的搞个什么研讨会呢?该延伸的延伸,该补充的补充,哪怕不能充分理解,至少也得把关键的点背下来。不然到时候一问三不知,那可真是要被挂上面彻底下不来了,别人不起疑才怪。】

【明白。】9527应道,【是否需要我为您就每一道题目,分别撰写一篇逻辑严密、论述深入且兼具文采的文章?以我的数据库和分析能力,足以确保每篇文章在深度和广度上超越在朝官员的平均水准,甚至有所超越。】

萧青梧脚步顿了一下,认真思考起来。

让9527直接给她写几篇完美答案,然后背下来秀翻全场?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玛丽苏龙傲天剧情。

但仔细一想,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

【不,不用那么深入,也不需要任何文采。当然,也不能太浅显,浅显到让人觉得这些题目不是我能想出来的程度。】

【为什么?准备充分不是更好吗?】9527有些不解。

萧青梧给它解释:【你想想,我在这之前,表现出过任何深刻的政治眼光和洞察力了吗?突然之间就对那些复杂的国策侃侃而谈,甚至写出来的文章足以跟那些学了几十年儒家经典的老狐狸们相媲美,这跳跃也太大了点,谁信啊?】

她一边慢悠悠地朝宫外走,一边继续分析:【再说了,到时候大概率是自由讨论,不是让我做报告。别人会怎么问,从什么角度切入,会抓住我答案里的哪一点进行反驳或追问,根本没法预料。这种东西,不是背一篇完美答案就能应付过去的,就像……】

她打了个比方:【就像我提前把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写出来,声称是自己写的,别人拉着我讨论的时候,我大概能说说这里用了什么典故,表达了什么情感,可要是问起这两句的格律变化,追问道家思想源流什么的,那我岂不是分分钟原形毕露?】

【我理解了。】9527迅速调整了策略,【您的考虑非常周全,那么,我将为您整理出每一题的核心知识点与基础逻辑链条,以及三到五个可能被追问的角度。剩下的,您可以表示此乃抛砖引玉的粗陋之见,再将皮球踢回去,您只需偶尔插两句看似机灵的点睛之句就够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你太懂我了!】

说话间,萧青梧已经走到了宫门附近。

远处的天色略显阴沉,眼看着又要下雪。

一阵冷风吹来,红色官服被掀起的一角印入眼帘。

萧青梧漫不经心地想着,新的官服和印信,估计要等到上元之后才会正式发下来。

三品以上赐紫,紫袍、金带、金鱼袋……一套行头下来,才算正式完成了身份的确认。

她低头看了看这身即将过时的浅红,心里有点微妙的不舍,又有点对那身紫色的期待。

以及,上元之前,得赶紧把答应好的庆贺宴给办了。刚好年前酿的那批酒,差不多到了可以启封的时候了。

想到酒,她刚刚升起的那点期待立刻又被一种熟悉的无聊感压了下去。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对9527抱怨:【天天喝,月月喝,我真的快喝腻了。跟师父他们喝是乐趣,可跟一大堆半生不熟的人,为了应酬而推杯换盏,除了客套话就是场面话,实在是无聊透顶。】

【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满足人情往来,又能让我少喝点无聊的酒?】

她只是随口抱怨,并不指望真有解决办法。毕竟唐人宴饮之风极盛,酒几乎是跟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媒介。

如果她是个能写会画的才女,或者懂些金石古董一类的,还能办个品鉴局,可她什么都不会,不就只剩下往死里喝这一条路了么?

没想到,9527竟然真的给出了提议:【或许可以举办一场带有特定主题的聚会,将注意力从单纯的饮酒劝酬,转移到共同参与的有趣活动上。】

萧青梧以为是曲水流觞之类的,不由皱眉一皱:【我哪会文人玩的那些。】

【并不是那些需要深厚文学造诣的雅戏,概念上更接近于现代的创意作坊。】9527解释道,【虽然应酬类的劝酒肯定无法完全避免,但多少可以分散些对饮酒的过度关注,也能提高聚会的格调。】

萧青梧来了点兴趣:【具体点?】

【结合士人对风雅的追求,或许可以考虑引入一些后世常见、但此时尚未流行的物品或技艺。】9527迅速列举,【例如,我们可以提前引入手持折扇。这种宋代以后才成为文人标配的风雅之物,很适合共同创作赏玩。您可以提供扇骨,让大家即兴创作扇面。】

萧青梧瞬间了然,这不就是搞文创么?确实很适合拿出来一起玩。

【这个主意不错,还有别的点子吗?】

9527立刻回应:【或许还可以从色彩入手,尝试制备几种当下没有的新颜料,让大家尝试用其调色、作画,同时也能很好地与扇面创作这项活动融合。】

萧青梧听它说完,思维立刻止不住地开始发散。

上学的时候,她也沉迷过一段时间的文创,折扇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自是不在话下,什么洒金笺、流沙笺、花草纸之类的也都动手做过。

想想这时候薛涛笺还没发明出来,文创方面的玩法,跟现代品类繁多的花样比起来,简直匮乏得不忍直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既能少浪费点酒,又能避开她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也足够吸引那些见多识广的文人。

萧青梧边走边在心里琢磨这件事,思路越来越活泛,不知不觉就快走到自家门口。

正要抬脚进去,忽然瞥见斜对面离自家不远的左补阙晁衡家的大门开了,几个人正说笑着走出来。

晁衡还有另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阿倍仲麻吕,来自日本的遣唐使,前两个月才搬来附近,跟萧青梧做了邻居。

萧青梧自然知道阿倍仲麻吕,但从不知道以往见了面总是与自己点头问好的晁衡就是他。

出来的那几人,打头的正是李琎,稍后便是李白、王昌龄、杜甫三人,另外还有两个生面孔。

李白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正要进门的萧青梧,立刻扬声唤了她一声,接着侧头对身旁那两位说了句什么,那两人也随之转头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随即,一行人都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萧青梧连忙与众人见礼,目光自然落在了那两位陌生人身上。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来岁,肤色略深,整个人像柄出鞘的利剑,有种锋锐的英俊。另一人年纪稍长些,阔口方颐,姿态豪迈,眉眼间带着股疏朗不羁的意气。

李白笑着侧身,为她引荐:“这位是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这位乃河西故将之后哥舒翰,暂居长安。”

萧青梧确实惊了下,没想到突然间就见到两位赫赫有名的名将。

不过这点惊讶很快就淡了,年节时分,各地入京述职的边将不在少数,高仙芝和哥舒翰出现在长安实在不稀奇。

再说,她天天对着李白、杜甫这群人,差不多已经对名人免疫了。

她很快回过神来,与高仙芝、哥舒翰相互见礼,几人寒暄了几句,二人言辞间十分客气,但并未久留,只说另有他事,改日再来拜访,便先行告辞离去了。

目送二人走远,萧青梧才转向李白几人:“外头怪冷的,几位若是不急着走,不如进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李白一听,立刻笑道:“正有此意!方才在晁补阙处小酌,正有些饿了,若是有现成的酒酿醪糟,来一碗再好不过,暖胃又舒坦。”

李琎笑嘻嘻地凑到萧青梧身边,压低声音,满面促狭地问道:“方才那位高副使,你觉得如何?是不是龙行虎步,气概非凡,特别英俊?”

萧青梧瞅了他一眼,没有多想,诚实地点头:“相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出众。”

李琎脸上的笑容更促狭了,一副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模样,问她:“那……上回我领走的那三个小郎君,你还要不要?我再给你送回来?”

萧青梧立刻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拒绝:“不要。”

李琎挑起眉毛:“咦?你刚才还不是夸高副使英俊么?那三个自是无法与高副使相提并论,但也是同样的英姿勃发。你既盛赞高副使容貌,又怎会对他们全然无意?何况他们三人既年轻又听话。”

“这能一样吗?”萧青梧觉得跟他这脑回路说不清,“我觉得高副使英俊,是因为他是高仙芝,明白吗?他要是不叫这个名字,我同样会觉得也就还可以。”

她看李琎还是一脸“你在狡辩”的样子,懒得再掰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想你也不明白。咱们赶紧进去吧,都别杵在这儿喝风了。”

方才那两人走得急,没有多聊几句,进去了正好再问问具体的消息。

一行人进了门,熟门熟路地往正堂走去,仆役赶紧将炭盆烧旺,又送上热茶汤食。

屋里虽比外头强些,但半天没有人影,仍是冷得像冰窖。

众人解了厚重的外袍交给侍从,围着炭盆坐下,捧着刚沏好的热茶,慢慢啜饮着,冻僵的手脚这才渐渐回暖。

萧青梧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两位名将,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记得看过的各种史料和传记里,好像从来没提过李白跟高仙芝、哥舒翰有什么交集啊?

李白一生交友广阔是不假,但这两位,一个常年戍守安西,一个混迹陇右河西,李白的活动范围主要在中原和江南一带,这线是怎么搭上的?

她按捺不住好奇,看向李白问道:“师父,此前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高副使和哥舒郎君?难道你们曾经是旧识?”

李白放下茶杯,神情慵懒地回道:“那倒不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遇见高副使,我见他身形挺拔,顾盼生辉,颇有侠客风范,见之欢喜,便上前邀他共饮。高副使亦是爽快人,欣然应允。一来二去,便熟稔起来了。”

萧青梧听得一噎,心里直呼好家伙。

街上看见个顺眼的,就直接拉去喝酒?然后就成了朋友?

这是何等恐怖的社交能力……顶级社牛都是这样的吗?

她又问:“那哥舒郎君呢?”

李白边说边懒洋洋地往后靠:“哥舒啊,也是差不多。某日在街上与其相遇,见他意态豪迈,磊落洒脱,我便上前搭话,随后也是邀回家中,置酒款待了一番。”

萧青梧听得又是一阵无语,忍不住感慨:“能让您一见如故、接连邀回家中饮酒的,定是有其过人之处。方才走得太急,没能好生招待一番,倒是有些可惜了。”

李白微笑:“这有何难?你若想结识,改日我再将他们二人引荐给你便是。高副使性情爽利,哥舒亦是不拘小节之人,定能与你说到一处去。”

萧青梧忙笑嘻嘻地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不用麻烦了。何况上元节后,他们不都要回军中去了么?想必也没多少闲暇了。”

“这你可说错了。”李白坐直了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高副使确是要回安西的,但哥舒嘛……他如今尚未有一官半职,也不在军中效力,仍在长安闲居。”

萧青梧一怔,脱口而出:“啊?他还没……”

话到嘴边又刹住,赶紧在心里问:【9527,哥舒翰这会儿还没发迹吗?】

【没有特别明确的时间记载,因此不能肯定。】9527的回答十分迅速,【不过,哥舒翰早年确实有一段在长安闲居的日子,与他如今的轨迹对得上。】

萧青梧恍然,所以说,“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主角,这会儿还在长安当街溜子?

她轻轻咳嗽一声,借此掩饰自己的口误:“我看哥舒郎君气质不凡,还以为他与高副使一般,也是军中栋梁呢。”

李白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如今虽非栋梁,将来未必不是。”

虽然没有听过萧青梧那玩笑似的名将排名,但早已从李白口中得知全部的王昌龄与杜甫,听了他这话,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来相同的微妙神情。

第153章

萧青梧听了李白这话,只当他是基于对哥舒翰的了解而发的感慨,便也顺着话头笑道:“师父看人一向很准,既然您都这么说,那这位哥舒郎君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说着,脑海里却忽然闪过纪录片里的诸多画面。

那位垂垂老矣重病缠身的名将,被逼着出战时老泪纵横的无奈与悲愤。

盛名与功业,终究抵不过晚景的凄凉与政治的倾轧。

【可惜了……】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这样一位名将,要是能换个更英明的君主,也不至于落得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

其他几人听得心里也黯然了几分,默默不语。

【从表面上看,哥舒翰兵败确实是李隆基的逼迫导致,但仔细分析其生平,哥舒翰的结局与他自身的性格密不可分。】

【怎么说?】萧青梧瞬间来了兴趣,其他几人也连忙竖起耳朵。

【哥舒翰性格中最大的缺陷,是政治上的幼稚与缺乏决断。】9527仔细说道,【他在陇右节度使任上后期,已经因酒色过度而中风,身体状况十分不理想。安禄山叛乱初期,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领兵了,也曾多次推辞,但因当时高压的政治局面而不敢违抗君令,导致临危受命时不能治事,这本身就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了隐患。】

【而且,他的内政能力非常一般,任人唯亲导致内部倾轧不断,将帅不和导致政令无法统一,这在战时状态下的军队中可以说是大忌。】

萧青梧听得有些惊讶:【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他只是时运不济,被迫出战才输的。】

9527继续说:【李隆基和杨国忠确实是罪魁祸首,但哥舒翰作为主帅,在那一刻暴露出来的短板同样非常致命。面对必败的局面,他没有展现出力挽狂澜的意志,反而在战术上轻易中了崔乾祐的诱敌之计。更要命的是,面对安禄山的羞辱,哥舒翰因贪生怕死而选择了屈膝投降,虽然后世有说他这是诈降或忍辱负重,但从他投降后为安禄山写信招降旧部、并最终被安禄山之子所杀的结果来看,他的表现确实难以恭维。】

萧青梧心里很是惊讶:【哥舒翰原来是这样的人吗?那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悲剧英雄呢。】

【因为他的功劳同样显赫。】9527解释道,【在唐朝的对外战争中,哥舒翰成功地收复了石堡城这一战略要地,并在此后多次击败吐蕃,极大地稳定了两防,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加上他正好处于安史之乱的动荡中,又有李隆基的昏庸的表现在前,所以人们下意识地就淡忘了那些不好的地方,只记得他英雄迟暮的悲剧。】

【原来如此……】萧青梧若有所思,【确实很难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去概括呢……】

【正是。】9527肯定说道,【就像刚才离去的高仙芝,他确实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的奇迹,为唐朝开拓西域立下了不世之功。但同时,他跟哥舒翰一样,性格中的缺陷为日后的杀身之祸埋下了巨大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