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高仙芝也这样?】萧青梧更惊讶了。
【是的,高仙芝的贪财是出了名的,每次征战获胜,大部分掠获的珍宝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且他功利心极重,经常越过他的直接上级,直接向朝廷为自己和部下奏功请赏,导致与上司的关系极度紧张。加上因为不听监军边令诚的瞎指挥,得罪了宦官,边令诚回京后才向唐玄宗告状,说他盗卖军粮和贪污,最终导致了高仙芝被冤杀。】
【从表面上看,这又是一起宦官权臣和君主共同主导的冤案,但仔细分析起来,高仙芝个人的性格在这起悲剧中同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萧青梧听得暗自咋舌,没想到这些史书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名将,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纠葛。
她稍微回想了一下方才与高仙芝那匆匆一面,两句话的功夫自然没什么了解,但仅凭第一印象,便觉得对方是个潇洒磊落意气昂扬的人,要是刮去胡子,说是小说里那种少年将军都没什么问题。
【人确实是复杂又矛盾的……】她最终这么感慨道。
【是的,又比如说,高仙芝虽然在钱财上贪婪,但在对待麾下士卒时,却又十分慷慨,所得赏赐常与部下分享,因此颇得军心。人性的复杂正在于此,很难用单一的标签去定义。】
王昌龄轻轻叹了口气,他久在边塞幕府,太清楚将领与朝廷、与监军、与同僚之间的那些龃龉。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将领,有贪财却善战的,有清廉却庸碌的,有功高震主而遭忌的,也有恃宠而骄终致败亡的。哪一个不是集功过是非于一身?只是史书寥寥几笔,后世的人又能知晓多少?
正在这时,陈安突然在门外高声禀报:“娘子,度支司员外郎颜公府上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一些新得的鹿脯和野味,给娘子尝尝鲜。”
是颜杲卿的年礼?
萧青梧“咦”了一声,对众人笑道:“诸位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视线,李白才神情复杂地叹道:“功业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抔。古来名将如星辰,能得善终者,十不存一。盖因功高震主,或因性情刚烈,或因小人构陷……说到底,不过是时也,运也。”
李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罢了罢了,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咱们这些还在喝酒喘气的,倒是该想想该怎么才能从萧娘子那里多陶几坛好酒出来。”
杜甫也顺势笑着说:“不如你们给我参详参详,我这《饮中歌》里,放哪些人物进去比较合适?可还有哪些善饮者是我所不知的?”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趣,问他可是要作诗。
杜甫便大致解释了一下,说想将当代善饮的豪杰风采录于诗中。
顿时,所有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推荐起人来,从天潢贵胄到长安市井,数了好些个以酒量闻名的名字。
等萧青梧回来时,就见他们正为哪个酒徒更值得入诗而争论,便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品评。
数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四这日。
门楣廊庑早已挂上新制的彩灯,庭中几株梅树枝头也系了精致的绸花,每一处都透着节日喜庆热闹的气息。
每一间厅堂都仔细洒扫布置过,各处案几坐榻皆铺了厚实的新茵褥,炭盆也早早燃起,驱散了冬日的森森寒意。
随着身份的提高,与交际圈的扩大,家中宴请客人已经非常频繁了,但规模的不同,受重视的程度自然也不同。
无论是相熟的友人还是朝中同僚们,不管交情深厚与否,都乐于赶来捧场凑这个热闹。
第154章
宴会正式开席,仆役们抬上数坛新启封的酒,泥头拍开,那股清冽醇厚的特殊香气便弥散开来。
李琎迫不及待地喝下一杯,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又盼着了!这些时日应酬不断,喝的却总不是这个味儿,叫人挠心挠肺地想念。”
贺知章脸上的表情也分外满足:“萧娘子这手艺,旁人终究学不去三分。”
李白笑着看向旁边几位赞叹不已的同僚:“如何?我徒儿这儿的酒,可能算得上长安一绝?”
邻座的孟浩然细细品咂,由衷赞道:“清而不薄,醇而不腻,甘冽中自有一股绵长生气,饮之如沐松风,快哉!”
赞语声中,众人举盏的动作越发频繁,眼看又要陷入没完没了的酣饮中去,萧青梧默默算了下光是酒水这方面的花销,然后得出一个让人肉疼的数字。
这还是自酿比较省钱的结果,要是去酒肆中采买,费用还得翻上好几倍。
她清了清嗓子,赶紧提高声音说道:“诸位,美酒固然可佐谈兴,但咱们今日不妨添些更新鲜有趣且不失风雅的乐子。”
她指了指隔壁:“我在那边暖阁里备了些材料,诸位尽可一展妙手,亲手制一两样别致的玩意儿带回去。”
这话果然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酒杯上拉开。
李白最是捧场,立刻响应:“巧思?可是万花筒魔方那种新奇物事?”
萧青梧抿嘴一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故意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不过我保证,绝对比那些更别致,也更合诸位的身份。”
万花筒魔方虽然新奇,但终究偏向奇巧,而折扇这类玩意儿,妙就妙在在雅俗共赏、自出机杼,能登大雅之堂,且十分彰示个人的才情与品味。
再说了,有几个文人不喜欢在大冷天的时候,不疾不徐地摇一摇扇子呢?那份风度和意趣,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众人被她说得心痒难耐,纷纷起身跟着一同往隔壁暖阁走去。
与李白相熟的两位官员,此刻一左一右簇拥着他,好奇问道:“李补阙,方才你说的的万花筒和魔方又是何物?此前怎的从未在长安听说过?”
李白边走边给他解释,他也说不出原理什么的,重点只强调了一下二者的变幻无穷。
另一官员听得啧啧称奇,佯装嗔怪地说他:“有此等妙物,竟藏私不拿出来与友同乐,实在不该!下回定要让我们也开开眼界才是!”
李白连连应承:“好好好!下次定当请诸位一同赏玩,只盼到时莫要沉迷其中,耽误了正事才好!”
说笑间,众人已踏入暖阁。
地上与几张并起的大案上,整齐摆放的各类材料。
细长的竹木扇骨、素绢、有一定厚度的皮纸和笺纸、各色颜料、浆糊小刷等物……琳琅满目,看得众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青梧走到中间长案旁,拿起一把做好的样品,握在手中:“诸位请看。”
说着,她的拇指轻轻一拨扇骨,绘着简单景物的扇面流畅展开,再反手一合,便又收拢成简洁的一束。
她手腕灵活地翻转,随意做了两个开合把玩的动作,功能与用途一目了然。
“此物名为折扇,收放自如,便于怀袖。”萧青梧笑着为众人展示,“比之团扇少了几分柔婉气,较之羽扇又多了些文玩雅趣。”
站在最近处的贺知章看明白了,笑道:“原来如此!开合随心,形制精巧,果然新奇。”
萧青梧将手中折扇递给他:“贺监试试?”
贺知章接过,学着萧青梧的样子“唰”地展开,颇有气势地摇了摇,又“嗒”地合上,反复几次,越玩越觉得顺手,不住点头:“不错,确是个有趣且风雅的玩物,开阖随心,动静皆宜。”
萧青梧指了指扇面:“而且您看,相比于团扇和羽扇,这种扇子的扇面材质多用纸,更易于笔墨附着,无论是题诗还是作画都极为方便。”
周围的士大夫们闻言纷纷围拢过来,仔细端详那只有寥寥几笔的扇面,立刻领悟了这折扇的另一重妙处。
除了是个精巧新奇的玩意儿,它还是个可以随时展示才情、寄托雅趣的绝佳好物。
在其上绘制或题写,不仅可以随时可赏玩交流,更能直观体现出执扇者的品味与心境。
团扇虽说也能书画,但丝绢质地光滑不易着墨,对笔墨和技巧要求较高,下笔时顾虑甚多,而且纹理还会影响笔意。
纸扇就不同了,即便一时失手也不至于可惜,无疑大大增添了随意创作的乐趣。
萧青梧见贺知章玩的兴起,笑眯眯地送上一记精准的马屁:“贺监您持此扇,气度一下子更为疏朗了,比起持团扇和羽扇时,更添了几分魏晋名士的倜傥风流呢。”
说着,她转向众人:“诸位看看,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众人凝目看去,见贺知章右手持扇置于胸前,左手背后负手而立。同样是扇子,只是形制上稍一改变,贺知章整个人的姿态也似乎随之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持重与温润,多了几分随性与风雅。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但经萧青梧一点,便都觉察出来了。
“咦,确是如此。”一位官员啧啧称奇地端详着,“器物之形,有时竟能衬出人之神韵。”
李琎也凑趣地说道:“贺监持此扇,若再吟上两句诗,怕是当场就要被画工描摹了去,当成文苑揽胜图了!”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对这折扇的兴趣顿时又浓了几分。
萧青梧便让大家亲自动手做一把,顺便讲解基本的制作步骤。
过程十分简单,一听便懂,旁边听的人也是兴致高昂。
文人士大夫们对于这种亲手参与、又能展现才情的活动向来热衷,听萧青梧说完,不少人已摩拳擦掌,准备挑选材料尝试。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王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拾起其中一把做好的样品,目光扫过的扇面某处,那里渲染着一片朦胧舒缓的灰蓝色,宛如雨后天青,远山含烟。
他看向正被几人围着询问浆糊浓淡的萧青梧,开口问道:“萧娘子,这扇面上的颜色,倒是不太寻常……?”
他旁边的孟浩然探过脑袋,顺着他手指虚点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察觉出那种明显的区别,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观其色相,沉着温润,似有烟霭笼罩,幽远静谧,别有一番韵味,确是跟寻常所见的青蓝有所不同。”
周围几位喜爱丹青的官员,立刻循声围拢过来。
萧青梧见他们终于注意到颜料了,连忙解释:“其实用的还是那些常见的颜料,但关键不在用什么,而在怎么处理它们之间的关系。”
她重新打开一把用来试色的样品,指着上面一道灰蓝色:“比如这个效果,就是调制时,用酸性物质稍微处理一下,这样就能产生一种雾蒙蒙的感觉。”
她又指向旁边的两个新色:“这个粉色也是类似道理,调出浅红后再叠加一层半透明的胶矾水,颜色看着就不会那么鲜艳了。至于这个浅紫色就麻烦得多,需要很小心得掌握配比,否则很容易变成难看的酱紫色。”
王维瞬间恍然:“如此说来,竟是与你平日讲授的化学之道有些关联相通之处。”
“正是!”萧青梧眼睛一亮,高兴地一拍手,“这就是化学手段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不同的物质相遇,会发生各种反应,改变彼此的性质。利用这些反应,就能主动创造出想要的颜色,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天然颜料。酸能改变某些矿物颜色的呈现,胶矾的配比和涂抹方式会影响色彩的透明度和光泽,这些都离不开对材料本身性质的了解和控制,也就是化学。”
这一番酸碱反应什么的说下来,周围不少人的眼神已经开始习惯性地发直,脑袋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眩晕。
生怕她继续说下去,众人连忙岔开话题,问起这几样新色是不是也能现场调制?
萧青梧说现做肯定来不及,但她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颜料,大家放手尝试即可,材料管够。
得了她的回答,众人纷纷道谢,然后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先去挑选合意的扇骨,有的则聚到颜料案前,好奇地研究那些色泽独特的基料,低声讨论起来。
萧青梧终于能清闲下来,十分惬意地四处游走,时不时给这个指点一下给那个帮点忙。
预料之中的,折扇受到了一致好评,但对于新色的接受度却明显有了分野。
灰蓝色因其所蕴含的山水意境,颇得众多文士青睐,觉得很适合绘制远岫烟霞。灰粉色因其柔雅不腻,也获得不少称赞,尤其是几位偏爱清丽画风的官员,觉得若用此色来点缀花卉或仕女,定然颇有新意。
而主要的争议点,果然落在了那灰紫色上。
唐人的审美是热烈而奔放的,崇尚的是华丽饱满且浓郁的色彩。朱砂的红要正,石绿的翠要鲜,金泥的灿亮更是不必多说。
紫色因其染制不易,自古便象征着无上的尊贵与权威。在唐人普遍的审美中,紫色就该是明艳且庄重的,在华贵的紫色中加入灰色调去中和它的浓烈,无疑让人觉得失了紫色应有的贵气。
当然,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审美都趋同。
正紫虽好,但若要表现清淡朦胧的意境,比如水边暮霭与天际艳霞,用新色来绘制确是再适合不过。
萧青梧笑眯眯地满场转,对这些争议丝毫不放在心上。
她心中得意至极,把酒宴改成文创大会果然没有错,自己不用端着酒杯满场应酬,客人们自得其乐不用她时时操心招呼,更不用面对宴席散过后的满地狼藉,无论怎么想都是一举多得的事。
下次再要举办规模较大的宴饮,完全可以照着今天的来。
直到天色渐渐染上昏黄,仆人进来点灯,众人才恍然察觉时辰不早了。
大家带着各自的成品,有的得意展示,有的小心收好,互相品评一番后,才意犹未尽地相互告辞。
第二天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依旧火树银花,人流如织,各色灯轮、灯楼争奇斗艳。
跟去年的节制相比,今年的灯市虽然看着热闹了许多,但规模仍不算大,一些过于耗费人力物力的新奇灯景不见了,许多灯饰明显是旧年改制复用。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朝廷似乎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在纯粹的庆典排场上投入过多。
或许是节省,或许是物力,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因着明微的上门,萧青梧婉拒了几处好友同僚的饮宴邀约,只张虔与李钊二位军官,被他们护送着混迹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一路看百戏,猜灯谜,尝街边小食,直到夜深坊门将闭,才尽兴而归。
上元的余韵尚未散尽,转眼又到了春闱开考之日。
萧青梧早早就与贡院只隔着一条街酒楼包了间临窗雅座,准备一直守到考试结束。
干这种闲事没别的意思。
她主要想观察一下,等会考生们出来之后,脸上会不会有那种恨不得把出题人吊起来打的表情。
第155章
黄昏时分,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神情各异的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有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有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兀自沉浸在考试中。
只有一小部分人眉眼间透着些许轻松,一看就知答得不错。
萧青梧看到其中几个没有正结伴往酒楼的方向而来,连忙结了包间的账,准备去一楼大堂坐坐,听他们说什么。
很快,便有士子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他们大多面容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招呼伙计上热茶汤饼,显然在那狭窄寒冷的号舍里吃了不少苦头。
掌柜见这阵势,连忙亲自带着伙计殷勤张罗,不多时,热腾腾的汤饼、温好的酒水便送了上来。
他态度热情地陪着笑,说了许多吉利又好听的场面话,趁士子们高兴之余,又趁势提出了希望能在后院那面专供题咏的石壁上留下墨宝,为小店增光。
这是各地酒肆中常见的雅事,更何况眼下正值春试,各大酒肆、寺庙、道观乃至逆旅,都巴望着能与这群士子交好关系,留下一二墨宝,说不定这里面就有谁能高中,这题壁便成了佳话,更是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众士子略一谦让,便应承下来。
掌柜想提前投资,他们也想通过题壁来扬名。
热食下肚,温酒入喉,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疲惫,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于这几日号舍的寒冷、饮食的粗陋的抱怨,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刚刚结束的考试。
一个身子骨看着不怎么健壮的中年士子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是熬出来了。”
旁边一个面庞清瘦的士子喝下一口热汤,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是出来了,可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对成绩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另一位年岁稍长的士子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经义墨义尚算平稳,只是策论……”
他皱着眉,继续说道:“盐铁、漕运皆是国之要害,只是这题目出得也太实了些。”
“可不是?”另一人迅速接口,声音压得极低,“看似问策,实则考的是为政之能,非久历世事、洞悉朝局者,恐难切中肯綮。吾辈书生,纸上谈兵易,真要落到实处……”
他苦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科举的考题向来由主考官拟定,天子钦定,这些士子自然不敢在公开场合有半句怨怼。
但考砸了的沮丧,前途未卜的焦虑,还是让人忍不住想找同病相怜者倾诉几句,哪怕只是些含糊的叹息。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寻常人隔着几张桌子未必能听清。但萧青梧的听觉远超常人,自是将这些低语一字不漏地尽收耳中。
听了后,她也知道了韦陟选了哪两题,除了一道问人口的,盐铁那道也被放了进去。
想了想那两题的难度,萧青梧很不厚道地偷偷笑了两声。
她悠闲地晃着酒杯,看着那些或垂头丧气、或强作镇定的士子们,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9527,按你看,真有考生能把这两道题答得像模像样吗?尤其是那道盐铁的,要求那么刁钻……】
【很难。】9527直接给出了结论,【除非是天纵之才,或是对时政实务有远超常人的敏锐与积累。不过,这些题目本身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完美的答案,它考察的是考生在面对复杂且无解的难题时,如何快速理清逻辑、权衡利弊、建立分析框架的能力。只要能展现出清晰的思路和一定深度的理解,即便答案不够全面,也已经非常不俗了。】
萧青梧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确定没有超纲吗?会不会太难了,反而选不出人?】
【您放心,没有超纲。】9527肯定地回答,【题目只是将政务中的难题简化了,而且,科举本就不是什么普适性考试,也不是为了选拔只会背诵经义的庸才。任何时代都不乏天才,他们或许凭借家学渊源对时政有超乎年龄的洞察,或许天生具备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务实精神。历朝历代,总会有那么几个天才脱颖而出。】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天才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总归是存在的,他们又岂会被时代给框死?
总有一些人,就是能跳出环境的限制,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比如刘晏,年纪轻轻就被誉为神童,对数字和经济有着天生的敏感度,萧青梧可以肯定,要是刘宴下场,定能提出些让主考官眼前一亮的见解。
【真不知道这次排名前几的,都会是些怎样的人物。】她心里升起强烈的好奇与期待,【好想去看看他们的答卷,尤其是对这两道题的理解,肯定很有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酒楼里那些或沉思或低语的士子,想象着他们之间或许就藏着未来的国之栋梁,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考官般的期待和探究欲。
【理论上,答得好与最终能否高中,并没有绝对的关系。】9527适时地泼来一盆冷水,【成绩固然重要,但举子的家世背景、社会名望、甚至考前向权贵名流投卷所获得的推荐,都极大地影响着最终的结果。很多时候,一个才华横溢但出身寒微、无人引荐的士子,名次可能远不如一个才学平平却背景深厚的,这终究是一个贵族政治的时代。】
萧青梧满腔兴致和期待,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一茬。虽然以文取士的口号喊得响亮,但门第观念、人情关系在此时才是决定一切的主流。
自己之前光顾着出难题刁难考生,想着筛选出真正的聪明人,却忘了决定他们能否鲤鱼跃龙门的,往往并不是试卷上的成绩。
想到此,方才还觉得有趣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没意思……”她意兴阑珊地说了一句,抬手招呼伙计结账。
第二天休沐,萧青梧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她打开电脑,拿出蜡纸继续刻写没抄完的教材,一直忙到中午,就听侍女来报,说是汝阳王李琎又来了。
萧青梧刚说了个“请”字,李琎已经风风火火地自己走了进来,外袍下摆甚至沾了些泥点。
“萧娘子,好清闲啊。”他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在仆人的服侍下脱去外袍,然后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口饮尽,“我可是刚从蓝田那边打马回来,这一路尘土,渴煞我也。”
一说蓝田,萧青梧便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纸坊的地址就在蓝田,此处离长安不远,一日之内便可抵达。且蓝田的竹林资源极度丰富,几乎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确实是造纸坊的第一选择。
萧青梧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是诧异地问道:“王爷不是把这事交给管事去做了吗?怎么还亲自过去?”
在她的印象里,李琎就该是那种动动嘴皮子当个甩手掌柜,一应具体事务全交给下面的人去办的主儿,他的日常不就是在长安城里呼朋引伴、享受宴游吗?何曾有过对这些具体琐碎的实务如此上心的时候?
李琎放下茶盏,神情一振:“你是不知,此事如今不止是你我的玩闹,圣人那边也过问了,前两日还召我入宫询问进展,说是可作官营之参详。这般重视,我哪还敢当甩手掌柜?”
萧青梧有些差异于李隆基竟也知道了此事?不过想想也是,这本就不是什么保密性的项目,而且她当初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李琎私下里估计也免不了炫耀这桩新鲜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实属正常。
难道说,李隆基还想将它纳入官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反感,但很快,她就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开始冷静思考。
官府的介入就介入吧,扩大规模把价格继续压低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最多到明年,那些财力雄厚的豪商巨贾、地方大族们,也会慢慢参与进来,进一步促进造纸技术的改进与内卷,竹纸的普及只会比她预想得更快。
若是他们真的搞出了名堂,官府便能立刻拿去抄作业。若是失败,损失的也是他们自己的钱。
李琎继续说着他的见闻:“我这次过去,发现管事办事还算得力,坊舍已然立起来了,就在一处溪流边上,引水方便。按着你给的法子,第一步得是沤竹,这活计已经在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等……”
萧青梧听着李琎洋洋洒洒的描述,听完之后,点头说道:“沤竹这一步最耗时间,丝毫急不得。这么看来,一切顺利的话,最迟赶年底就能出第一批纸了?”
李琎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是啊,管事也是这般说,估摸着秋后便能见分晓。不过嘛,到底顺不顺利,还是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只盼着能少下几场……”
他正要说少下点雨别妨碍了进度,但话没说完就察觉到不对。
整个关中都少雨,农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雨水滋润庄稼,他这话一说出口,就算不传出去,萧娘子心里也不知该怎么想他。
李琎赶忙改口:“只盼着风调雨顺,沤竹能顺当些,地里的庄稼也能有个好收成。”
萧青梧自是察觉到了李琎的补救,不过她也没什么反应,口误而已,谁没有过?
她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只盼着一切顺利。”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徒儿,快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二人抬眼望去,李白一脸兴奋地快步迈了进来。
春寒料峭的时节,他手里却骚包地摇着一柄做工精致繁复的折扇,扇得他鬓发微扬,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冷。
萧青梧一见他这模样,便笑着打趣:“师父春风满面的,看来是有什么大喜事?”
李白哈哈一笑,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瞧瞧这个!”
萧青梧接过一看,是李白自己的诗集,光看外表,比寻常的书册要厚些。
翻开一看,因是铁笔刻画的原因,字迹比雕版印刷的略小,排列紧密,节省了不少空间。
里面分门别类地录入了他这些年的作品,内容十分详尽。
她惊喜地说道:“您已经整理好了?”
李白“唰”地合上折扇,眉飞色舞地笑着说:“早就整理好了,并且已印了几本打个样看看效果,首批自然要先拿来给你过目!”
萧青梧由衷地为他高兴高兴:“太好了!等年底竹纸造出来,成本再降,您那一万本肯定能完成。”
李白笑着连连摆手:“说笑罢了,哪能真印一万本?靡费太过,旁人见了还不知要怎么想?能有几百本流传于知交之间,于愿足矣!”
李琎也凑过来翻了翻诗集,啧啧称赞:“李补阙这下可真是立言了!这油印之法着实便捷,日后若有什么新作,随时可以增补刻印,流传后世更加便利。说不定千百年后,世人便是凭着这册子读你李太白的诗呢!”
这话说得李白更是高兴,虽然还勉强压抑着别笑出声,但谁都看得出他恨不得当场即兴唱一曲的兴奋劲。
萧青梧捧着诗集又细细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师父,我有个提议。或许,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改进一下?”
李白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喜色,好奇问道:“莫非是装帧尚有不足?”
“那倒不是。”萧青梧指着其中一页,“我是想,诗是好诗,可后世的人若只读这些句子,未必全能领会其中真意。”
“比如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这一句,这般幽静出尘的景致,究竟是哪座山?访的又是哪位高士?写于您多大年岁?当时是求道未果的怅然,还是另有一番豁达?若是流传广了以后,后人会不会曲解了您的本意?”
她看向李白越发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何不在每首诗作之后,分别加一篇小注呢?简略记下写作的缘由、涉及的景物人物、创作时的年纪心境、个别词句的用意等等。这样一来,注释权牢牢握在您自己手里,既方便后世理解,也免得传来传去变了样。您觉得呢?”
李白越听眼睛越亮,不由以扇击掌:“好主意,此议甚妙!如此一来,后人读我诗时,便知我诗中所寄、心之所向,不致妄加揣测、穿凿附会。我回去便着手增补,定将注疏之事办得妥妥帖帖!”
李琎立刻厚着脸皮凑上来,神情郑重地提醒他道:“太白啊,你给我写的那几首,可一定要好好解释清楚啊,一字一句都得说得明明白白,万万不能有丝毫含糊!”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虽说是天潢贵胄,但既无显著的政绩,也无耀眼的诗才,过上个两三代,自己的姓名怕是要被淹没于茫茫史册之中了。
可李太白不同,这位可是板上钉钉要流芳千古的诗仙,自己的名号能否被后世知晓,全看这几笔注疏写得是否详实生动。
李白岂会不知他这点心思,朗声笑道:“自然,我定当细细注解,让后世皆知你我间的情谊。”
李琎见他答应得爽快,立刻又得寸进尺地继续提要求:“但我觉得你给我写的还是太少了,而且那几首全是四言,没多少发挥的余地啊。”
李白忍着笑问他:“那你想要如何呢?”
李琎咳嗽了一声:“不如这样,你再多给我写几篇,最好是洋洋洒洒的长篇歌行,好好描述一下我的品性与风姿,这样后人一看,就知道我李琎是何等人物!”
萧青梧:“……”
好厚的脸皮啊,千古留名的机会,这就给你蹭上了……
李白朗声大笑,满口应承:“这有何难!便是不为着咱们的交情,光是汝阳你这些年对我的照拂与提携,都值得我写上一篇《赠汝阳》的雄文。且待我回去斟酌一番,定不负你所托!定要将你的豪情与率真,写得淋漓尽致。”
李琎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抚掌:“好好好!要的就是这样!不仅要写酒,我那点微末的棋艺、琴艺,还有鉴赏书画的几分眼力,甚至我冠绝长安的容貌、潇洒不羁的仪态,也都可以略提一二嘛!”
萧青梧:“……”
够了,再听下去要吐了。
李白听得哈哈大笑,连口答应:“都依你,定将汝阳你形容得文武兼备、风神俊朗,让人观之就想亲眼目睹你的风采!”
萧青梧实在听不下去了,幽幽插了一句:“王爷,您这容貌气度确实不俗,不过嘛……”
李琎正沉浸在千古美名的幻想中,闻言心头一紧,生怕她又来一句“还可以”,连忙紧张地追问:“不过什么?”
萧青梧故意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他日益圆润的腰腹处扫了一眼:“不过……您这几年,是不是越来越发福了?我记得刚认识您那会儿,身形可要比现在利落得多,男人也得注意保持身材啊……”
李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福?我哪里胖了?”
他挺了挺胸膛,屈起胳膊展示了下:“我这是越来越雄壮了,多少人想求这般体格还求不来呢!这多好看,多显贵气!”
说着,他还特意侧了侧身,展示自己雄壮的轮廓。
萧青梧当然知道这时候的审美,李琎这体格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符合主流审美的富贵相。
但她就是故意找茬:“可我觉得你看起来确实不如以前清爽了,你看你这腰带,是不是比去年又往里挪了两指?你再看看我师父——”
她指向一旁看热闹的李白,李白虽然不是清瘦的类型,但也吃不胖,腰带一扎自有一股风流蕴藉的倜傥韵味。
“——我师父这体态,行走坐卧皆有风骨,这才叫赏心悦目。王爷,你可得多向他学学才是。”
李白猝不及防被拉入战局,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摇着扇子笑而不语,显然乐得看李琎吃瘪。
李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男人嘛,就是要雄壮有力才好看,这说明我日子过得舒坦,心胸开阔,更说明我财力雄厚,谁看了不羡慕,瘦骨嶙峋的有什么好看?风一吹就倒,那叫寒酸!”
他瞥了眼看热闹的李白,挑眉揶揄道:“再说了,你以为你师父他就不想变得更雄壮些?我可告诉你,他私下里没少往腰腹处偷偷塞软垫衬袍,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魁伟些,让自己更符合长安城里的风气,是不是啊,太白?”
李白:“……”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李琎:“汝阳,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时往腰腹处塞东西了?”
“怎么没有?上回咱们去温池泡汤,你换衣裳的时候,我可是瞧见了!你那中衣里头,分明就……”
“打住打住!”李白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你定是看错了,我那不过是冬日里畏寒,多衬了几层罢了!”
萧青梧在一边听得快笑死了,原来李白还会身材焦虑啊?虽然用力的方向跟她认知中的完全相反。
这么说来的话……朝中那些官员们,是不是也有偷偷在官袍底下塞软枕的?
萧青梧仔细一琢磨,觉得这个可能性还真不小。
比如某位明明脸和四肢都挺精瘦的官员,偏偏只有腹部隆起,与他清癯的面容形成微妙反差……
以前她只当是这些人要么天生体态如此,要么是官袍剪裁的问题,或者干脆是中年发福、饮酒过度的结果。
如今被李琎一说,再结合她对唐人的审美认知……
好家伙,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啊……
萧青梧眼见李白被揭了老底,尴尬得快要坐不住了,赶紧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师父,我方才想到,除了加注释,诗集的排版装帧也有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这话立刻吸引了李白的全部注意力,连忙追问:“你且详细说来。”
“您看这目录,”萧青梧翻到诗集最前面,“目前只是简单地按诗体分类,查找起来还是有些不方便。或许可以做得更细致些,比如编一个详尽的索引,将诗中涉及的主题,比如月、酒、剑、山这些,或是春思、羁旅、宴饮、赠别等题材都分到一处,这样看起来就非常便捷了。”
李白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法子不错,只是所耗时间亦是浩繁。”
“不急,慢慢做就是,反正有一辈子的时间。”
萧青梧又翻开几页:“还有这分辑,或许可以更清晰些。比如还可以按创作的时期来分类,蜀中少年、初游江淮、安陆成家、一入长安等等,这样读者读起来,对您诗风的发展脉络也能有更清晰的把握。甚至还可以请贺监或王舍人他们,为某些特定时期的诗作写几句品评。”
李琎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好主意!如此编排,这诗集便不仅是诗作合集,更近乎一部诗传了。太白,你这诗集若真按萧娘子所说的编出来,恐怕真要开先河了!”
李白已然完全沉浸在萧青梧描绘的蓝图中,兴奋地用折扇敲了敲掌心,之前的尴尬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索引、分期、友人题跋……这些主意都极好!尤其是分期与序言,能让诗作与生平相印证,意境更深。我回去便着手,先拟个章程,再请几位精于校勘编目的友人一同参详,定要将这诗集做得尽善尽美!”
萧青梧见他兴致如此之高,又继续说了些现代实体书常用的排版装帧方法,比如扉页的设计、页眉页脚的利用,封面的制作等等。
李白听得分外仔细,甚至取来纸笔当场记下这些要点,李琎跟着不时提出些自己的建议。
一个时辰后,李白带着写满要点的记录兴高采烈地离开,李琎也随之告辞,继续去忙他的造纸大业,萧青梧也接着打开电脑继续抄写教材。
写了几个字,她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李白身上的软枕当众掉下来的滑稽画面。
“噗——”萧青梧一个没忍住,仰头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忙自己的事。
春闱已经结束,接下来最重要的,便是那持续约半个月的阅卷与排名了。
上千份试卷被批阅过后,最终由主考官韦陟与诸位同考官共同拟定名次,呈报御前。
这一套流程年复一年,自有其章法。只是今年,因着那两道格外实在的策问题,阅卷官们私下里的议论比往年多了不少,批阅时的斟酌也格外费力。
待到前二十名的名次拟定,呈报御览的文书送至御前,李隆基突然有了些不同以往的兴致。
“将这些人的试卷都取来。”他对一旁的高力士吩咐道。
高力士应诺,立刻遣人去办。
科举之事向来由主考官一应操办,皇帝通常是个甩手掌柜,不怎么过问细节的东西,李隆基大多时候也是如此,更别提会亲自查看考生的卷子。
只是因着那两道格外不同的策问题,他也多少生出些好奇心,想看看能否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