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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现代,像这种程度的大灾,预报、疏散、救援、重建,每一环都有非常成熟的体系兜着。哪怕洪水淹了房子,人早已撤到安全地带,灾后还有各种补贴和保险,何况坚固的房屋结构完全不惧任何大风大雨,水退了回到家里照常生活就是。

可是现在,故土难离,也离不了。百姓没有地方可去,他们只能留在原地,看着那些土墙茅顶的房子在水里崩塌,再把剩下的东西从泥里一件件刨出来。

没来由的,她突然想到一个有些相关的话题。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文明里,都有一个关于大洪水的传说,中国有大禹治水,西方有诺亚方舟,两河流域的泥板史诗里,众神也曾降下滔天洪水,只留下方舟里的种子与生灵。

那些传说大多已经模糊了本来面目,可在不同民族遥远的记忆深处,对洪水的恐惧竟是如此一致。

仿佛在某个久远得无法追忆的年代,人们真的见过那遮天蔽日的巨浪,见过河水吞没田野、村庄和一切熟悉的名字,于是不约而同地把这份惊骇刻进了DNA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可传说毕竟是虚的,即将泛滥的洛水伊水却是真实的。

李白也不由地跟着叹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仰头灌了好几口,又想起自散朝后就想找她说的话。

“这事你本该私下里向陛下进言,至少先与张相他们通个气的。”李白难得正色地看着她,“满朝文武盯着,若陛下当场不接,你可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萧青梧压低声音小声说道:“可是我没法保证,私下说的话,陛下会不会转头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

历史上李隆基在灾情发生时,确实做了很多积极的赈灾措施,这不假,可那毕竟是灾后,跟没发生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大可拖到事情真发生了再说,到那时候,人也死了,地也淹了,朝廷发几道赈灾诏书,免几县的赋税,调拨一些粮食,照样是天恩浩荡。

李白立刻竖起眉毛急声呵斥:“噤声!”

萧青梧从善如流地在嘴上竖了一根手指,表示她真的再不会乱说了。

李白仍是没什么好气:“若叫旁人听去半句,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把这种话到处给别人说。”萧青梧笑嘻嘻的,又给他把酒满上,“师父您也消消气,我是有完全的把握,知道不管皇帝接不接,我都能全身而退,现在我不是好好的?”

“也就是陛下信重于你,若是换一个人,早就被推到闹市砍了……”李白摇摇头,“这不是神仙有没有示警的问题,而是你今早朝会上那番态度,简直就是在逼迫陛下当庭表态,你当陛下心里很痛快么?”

这就不是萧青梧要操心的事了,只要把事说出去,谁管皇帝老儿什么心情。

她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李白争下去,笑着移开话题:“不过,师父您真的相信吗?虽说我确实有些常人难以企及的神异经历,但说破天了,那到底只是一个梦。”

李白哈哈笑着:“别说只是仙人托梦,哪怕你说自己就是仙人,我想长安城里,但凡熟悉你的,也没几个会说不是。”

萧青梧瞬间被他逗乐了:“仙人还得像我一样天天按点上工,被那些俗物支使得团团转啊?”

“那些只是表象。”李白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哪一点不是仙人才有的模样?”

萧青梧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眼身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是说外貌?但是现代审美下的漂亮脸蛋并不符合古人想象中的仙女,不被当作胡姬之流就算不错了。

杜甫似乎也从消沉中醒过神来,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太白兄说得不错,你且想想,这些年来,无论酷暑严寒,从不见你出过一滴汗。宴饮时也不怎么吃东西,喝多少酒都不见醉意。公务再忙,脸上也不曾露过半分倦色。衣上发间更是从来都干干净净,不沾污渍,更别说——”

说到这里,杜甫猛地停下,似乎觉得后头的话有些不好出口,迟疑片刻,才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更不必说,相识至今,似乎也从未见过你有过……五谷循环之需。除了仙人,寻常人哪能如此呢?”

“当然最明显的莫过于……”李白笑吟吟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快变成老家伙了,只有你,初见时什么样,现在仍旧什么样。”

后世这个说法太过遥远,穿越时空更是一个连念头都不曾生出过的抽象概念。即便亲耳听到、亲眼见过无数次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奇闻异景,但那些东西终究如雾里看花,远远地抽离于他们认知之外。

他们所能想象的,至多不过是一枕黄粱,梦中历经荣华,醒来黄粱未熟。或是南柯一梦,梦里半生太守,醒来不过蚁穴一场。

这些或短暂或漫长的梦的故事里,真实的人生可以化作一场梦。

但梦只是虚幻的,最终要醒来,并不能解释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与之相比,还是仙人这个说辞更容易让他们理解并接受。

萧青梧彻底愣住。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脸,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好半晌才问:“……真的很明显吗?”

李白唰的一声合上扇子,扇柄在指尖转了两圈,对着她露出个略显得意的笑:“有心者一眼便知,你当满长安的人都瞎了不成?不过是各自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罢了。”

萧青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讷讷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随后沉默。

她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被人说破自身异样不觉得有什么忐忑不安,被当成仙人更没什么可自豪的。

比起身份被误认,此时的她,心底涌上来的第一感受竟是……身边的人都在慢慢老去,唯她不变,这难道不是最令人忧伤的事?

她怔怔想了许久,才继续玩笑似的开口:“我苦心遮掩的身份竟被你们看穿,这下遭了,我只能回天庭复命去了。”

杜甫哈哈笑着朝她打趣:“不知仙人可有什么仙法,能助我等凡夫俗子渡过眼前这场难关?”

萧青梧立即长长叹了口气,满脸遗憾地表示:“我们这样的小仙,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之事。此番我那位同僚托梦向我透露了大灾,已经是犯了天条。若是再动用什么仙法干预,我与他便要被永世打落凡间受苦了。”

杜甫听得瞬间睁大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当真?”

萧青梧眨了眨眼:“你猜?”

杜甫正愣怔着,李白却忽然一拍掌心,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我说我怎的至今还在这凡间受苦,原来是前世犯下过什么天条,被罚下界来历劫的!”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甚至站起身来,负手望天,颇为感慨地长叹一声:“想我李白才华盖世,却半生漂泊,有才难展,有志难伸,岂非正是谪仙之命?

萧青梧差点笑喷:“师父,你这觉悟是不是来的有些太快了?而且你也没漂泊几年吧?”

李白冲她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徒儿此言差矣,我虽不记得前世之事,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这般人物,生来就不像凡人,总归该有个出处。若非谪仙降世,又怎得来这一身惊世之才?”

他说这话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是非常认真地坚信着自己上辈子就是仙人,平日里也极其坦然地以仙人自居,哪怕是皇帝面前也从不曾遮掩过这份自信。

要说萧青梧对李白这个人的喜欢,还真有一部分是落在他自信到近乎不要脸的乐观心态上的。

杜甫无奈地给二人各倒了盏酒,仰头饮下自己的那一盏后,也琢磨出来萧青梧明显是在说笑,眼底跟着划过一丝笑意。

但很快,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两年以后,那笑容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便已悄然消失了,眼眶都有些微微湿润。

他偏过头,假意去望轩外的天色。

天渐渐阴了下来,平地起了风,细密的雨丝从云层飘落,淅淅沥沥地敲在屋顶与芭蕉上,落在池中溅起无数涟漪,将那片尚未全开的荷叶打得轻轻摇晃。

雨势很快变大,整座水轩笼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远处的花木都模糊了轮廓,只剩浓淡不一的绿意在雨幕中晕开着。

淡淡的不可描述的忧愁蓦然笼罩着此方小小地天地。

几人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一起望着轩外越来越密的雨,各自揣着心事,默然无语。

第163章 长生

今年的夏过得极快,仿佛只是下了几场雨,秋便倏忽而至。

满城草木渐渐落尽了繁花,香气散得无影无踪,风吹过时已带上几分干燥的冷意。

与这渐起的萧瑟相对的,是朝廷内外接连传来几桩喜事。

头一桩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自成都传来的捷报。

安戎城本是被吐蕃夺去多年的心头刺,时隔六十多年,如今重归大唐,李隆基喜得当即下诏改安戎城为平戎城,并厚赏章仇兼琼及其麾下将佐。

当然犒赏之余还不忘把坏事的前剑南节度使王昱又提溜出来骂了几句,踩一捧一的话术运用得十分熟练。

章仇兼琼在奏报中特意提到,火药在此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头吐蕃反攻,唐军就是凭借震天雷的威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击溃吐蕃军队。

这已经不是火药第一次在实战中的运用了,但大殿上的君臣们,依然从捷报上那些激动乃至亢奋的描述中,兴奋地想象着它是怎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过了几日,不幸得了风寒的李隆基兴致丝毫不减,拖着病体都要在延英殿与众臣商议,言语间竟透露出要对吐蕃和突厥进一步用兵的意思。

这下,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有几个甚至当场请战,仿佛有了火药之后,踏平边患不过在旦夕之间。

萧青梧听得直皱眉,她满心纠结,既赞成又不赞成,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什么立场。

这个时代的对外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和平发展的选项,不是你打过来,就是我打过去,今天不趁机削弱,来年可能就轮到对方兵临城下。

前脚才打了胜仗,后脚就泼冷水,其他人听了估计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实在有些太过没眼色。

何况,她既不能保证不打就能守住,也不能承诺火药一定不会被用来复仇。没有替代方案的反战,只是一句空谈,最后她也只能选择沉默。

好在第二件喜事很快冲淡了这份烦闷。

水力纺车的成果十分喜人。

京畿一带自入夏以来陆陆续续架设了三十余架,裴耀卿亲自盯着几处重点河段的施工,如今这些大家伙正在源源不断地产出麻线,大锅饭的质量虽不能跟小锅精炒相比,但胜在稳定量大,光是效率这一点,就能让人无视它的所有缺点。

萧青梧某次受邀去河边视察时,看着那几架在水流带动下不停运转的大纺车,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既然能做出水力纺车,那是不是也能搞个水力织机?这样连织布的效率都提高了!】她急忙在心里问9527。

一个纺线一个织布,功能相同,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吧?她这么想着。

旁边的裴耀卿面上若无其事,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做不出来的,纺车只需要解决简单的转动问题,但织机刚需可替换的精密零件,精密零件的制造离不开机床,而机床体系的建立,恰恰是工业革命的核心前提。】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彻底没戏,只能无奈放弃。

算了,有个水力纺车也很好了,好歹麻线的产量上去了,军需能解决一大块,麻布的价格也能降很多。

裴耀卿不禁暗暗叹气,这等神异之物,果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的。也罢,能得水力纺车,已经是天降之喜,不能再贪心了。

此外还有另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在几次进言之后,李隆基终于同意暂停工坊那边的投入,只留少数人做日常维护,剩下的人,加上新招来的那批匠人,全部送到崇玄馆去学习基础课程,前期的扫盲老师自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两人。

至于最后一件喜事,与朝廷干系不大,却是萧青梧这段时间里最振奋的一桩。

在夜以继日的努力下,她终于把电脑里那二十几本教材全部抄完了!

没有打印机的日子就是这么苦逼,现代不到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需要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手抄,写错一个字整张纸都得作废,只能重来。

这套教材,从基础的数算入门,到方程与几何,再到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凡是她觉得这个时代用得上、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内容,都一篇篇抄录整理了出来。

至此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得找李隆基,让他找大量识字的抄写员,把这套教材拿去成规模地大量抄录、校订,再分发到各州官学。

由于内容的庞杂,注定了不可能做个雕版一劳永逸,往后少不得反复抄录,自行油印。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喜悦迫切的心情,没过两天的延英殿内,还生着病的李隆基就叫来萧青梧。

他的态度十分亲切,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先是夸她近来政务勤勉,又说纺车、工坊诸事皆有成效,然后便提起要给她晋爵食邑,又要赏绢帛金银,言辞之间颇有不容推辞的意思。

一切如预料中那样。

萧青梧面上表现得受宠若惊,心里却无波无澜。

她等李隆基说完,先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又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说这些赏赐太重,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李隆基果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和蔼地摆了摆手,温声道:“你这些年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若连这点赏赐都受不得,倒显得朕薄待功臣了。”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为他突如其来的好说话感到莫名其妙。

凭心而论,除了少数几次,李隆基对她态度向来不差,跟旁人一比更是堪称纵容,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高高在上的,绝不像今日这样,一点架子都没有,和蔼可亲地像是她家邻居老头似的。

她按下疑惑,没有深想,继续回道:“臣如今有宅有田,有官有爵,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若再贪多,只怕折了福分。”

李隆基面露诧异,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似是在考量她话里的虚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想换什么,且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把下发教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李隆基听完,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迟疑着说道:“学子们历来学的都是经史诗文,所学皆为科举所用。你这套东西虽好,却不在取士之列,若贸然推行下去,只怕各州官学不知如何处置,反生怨言。”

萧青梧连忙道:“此举不强求人人都学,也不占用正经课业。只是作为选修,把教材发下去,愿意学的有条可依,不愿学的不逼迫。如此既不会影响科举,又能给那些真有兴趣的人一条门路。”

李隆基又想了一会儿,或许是想到那些数算给朝廷带来的便利,以及火药、望远镜这些器物背后都离不开通晓此道的人才,面上终是渐渐舒展开来,点头应下:“也好,既不动旧制,又给有志于此的人留条路子,倒也算稳妥。此事便依你,过两日朕便命人去办。”

萧青梧连忙谢恩,又听李隆基心情不错地多问了几句教材编纂的事,她很配合地一一解答。

她看李隆基心情不错,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陛下,臣还有另一件事,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早年给旁人许下诺言,一直没寻着机会兑现,今日斗胆向陛下讨个恩典。”

李隆基这会耐心确实好,极为自在地靠在御座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说吧。”

萧青梧低着头回答:“臣刚开始办差时,出入宫禁多有不便,便被派了两名禁军随行照应。后来臣事务渐多,用不上他们了,二人便回了原处。只是当年臣曾答应过他们,若有机会,定会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如今臣也算有了些微末功劳,便想替他们求个恩典,看能否将他们的官职往上提一提,或是在哪个卫里谋个更好的差事,也算还了当年的承诺。”

李隆基惊讶地上下打量她:“你竟不为自己求点什么?也罢,小事一桩,朕也准了,你还有什么请求,一并说出来吧。”

萧青梧回道:“没了,臣所求仅此两件,再不敢多扰陛下。”

她说着又行了一礼,再次谢恩。

李隆基却没有让她退下的意思,反而朝一旁的内侍抬了抬手:“给萧大夫赐座。”

萧青梧愈发摸不着头脑,往日说完事都是麻利走人,今天怎么说个没完了?

她谢了恩,侧身坐下,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对话。

李隆基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像聊家常一般问起她家乡的事。

萧青梧只好又搬出那套说辞,什么自小随父母远涉海外、双亲故去后独自归唐,对方听得极为耐心,不时抚须含笑,偶尔追问两句,像是真的对海外风物极感兴趣。

“你那时在海外,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萧青梧斟酌着答:“回陛下,臣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住的地方临海,一年到头都很炎热,树木四季常青,花开不断。平日里无非是跟着家中长辈读书识字,再学些粗浅的杂学,没什么特别的。”

李隆基微微点头,又问:“你先前说曾拜异人为师,那异人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萧青梧心里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答道:“师父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从不肯说自己的来历,只教了臣一些粗浅的格物数算之术。他说臣天分有限,学不了太深,后来不告而别,臣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李隆基抚着胡须,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你那位师父,倒像是专为教你这些本事才现身的。”

萧青梧干笑两声:“臣也时常这么想,兴许真是臣前世的造化。”

李隆基轻笑一声,又问了海外的饮食习惯,言语和人的样貌是否与大不相同,萧青梧一一谨慎作答,能含糊的便含糊,不能含糊的便往记不清上推。

萧青梧越来越觉得蹊跷,几次想寻个由头告退,偏偏李隆基兴致不减,总能把话头接下去。

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李隆基忽然定定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状似随意地开口:“萧大夫,你在海外多年,又曾师从异人,可曾听他们提起过……长生之术?”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

她感觉脑子里有人拉着弦在锯她的神经,有一瞬间,她甚至想直接起身,把案上那盏茶泼他一脸,再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这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老,有也轮不到你,赶紧省省吧。

可她到底忍住了。

她不能拖累张虔和李钊,更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经营毁在一时意气上。

萧青梧略带遗憾地笑了笑:“陛下太高看臣了,臣那位老师,教的多是些格物数算之类的小道,于仙家事极少提及。纵有耳闻,也不过是些市井传闻,哪敢拿到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李隆基看着她,目光幽深,似乎并不全信:“萧大夫太自谦了,你那些格物数算的本事,哪一样是寻常小道?既然能学来这些,未必就不曾听过真正的仙家秘法。”

萧青梧恭敬地垂首:“秘法自是不曾听过,老师当年也曾告诫,世间万物皆有其寿数,强求不来的东西,越是执着,越容易伤身。臣这些年忙忙碌碌,反而觉得身子康健,或许正是因为从不惦记这些。”

李隆基靠回御座,神情间多了几分难辨真假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也罢,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萧青梧也跟着赔笑:“臣只是不想欺君,更不能拿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误了陛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陛下若真对这些好奇,改日臣倒是可以整理一些从前在海外听过的养生法子,虽不敢说延年益寿,但于日常起居总是有些助益。”

李隆基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致:“那便等你理好了呈上来,朕一定看看。”

“臣记下了,回去便着手整理。”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萧青梧出了延英殿,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顺着宫道走出去好远,这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得美。】

9527冷静地回应着:【长生几乎是所有帝王晚年的通病,李隆基更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类。他今日如此耐着性子与您闲谈,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恐怕不只是随口一问,应该还有后招,您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尤其不能让他觉得您藏着什么不肯给。】

萧青梧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能给什么?给他介绍个保健品工厂?】

【他现在还只是试探,未必完全信您有。】9527分析道,【但您在他心里一直与神异沾边,上次又用了仙人托梦的借口,他自然会联想到长生。】

萧青梧被说得一噎,细想之下,竟然还是她自己把这条路铺到了他面前。

不对!什么叫她铺的路?就算没有仙人托梦这回事,李隆基这人,上了年纪必然也会求仙问药,历史上他晚年干得还少吗?她不过是正巧赶在这个时候了。

她烦闷地想着:【我倒是不怕跟他对上,但是……跟我有关联的人太多了,他要是没有得到想要的,拿我身边的人开刀怎么办?还有那些项目……】

【目前几项工作都有显著效果,李隆基尝到了甜头,不太可能随意废弃,任所有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但……】9527用难得迟疑地语气说着,【如果对您施加压力稍加威胁,就能得到长生的消息,以李隆基的性格,他肯定做得出来。】

萧青梧心里顿时更烦了。

如果李隆基真要拿谁开刀,出身不高的李白杜甫还有小禾几乎是不二人选,哪怕世家出身都王维,想找麻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略微报了些希望地问道:【这老头还能活多少年?】

9527用着不带情绪和立场的语气告诉她:【李隆基于762年去世,如今才739年,他至少还有二十多年可活。】

萧青梧愤愤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暗暗骂了句祸害遗千年。

他那帮儿子也是一个比一个窝囊,除了李亨短暂地雄起了一下,其余人竟是没一个能拿上台面的。

但凡他的种里有哪个是可堪大用的,她早跑过去换边站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受这死老头的气。

想到李亨,又难免想到李瑛这倒霉催的。

虽说李隆基前两年放宽了对皇子们的控制,允许他们参与学习政务,也允许太子接触一些奏章文书,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占着个名头当摆设。

可也仅仅是这样了,除了按时上朝、旁听议事,偶尔去各部门转一圈,皇子们既无实际职司,也无属官班底,说的话更是不会有谁当真,跟透明人没多大区别。

李瑛稍微强一点,因为每次大朝和重要典仪都站在离李隆基最近的位置,让人还能注意到他,否则朝臣们都要忘了大唐还有这么一位储君。

张九龄从前提出的那些政策,能落到实处的不到三成。

意兴阑珊地深深叹了口气,萧青梧对着9527吐槽:【其实你知道最让人无力的是什么?是这么一个被后世翻来覆去骂的皇帝,放在整个封建社会里,竟然还算是相当不错的。】

9527说:【没错,很多人以为大部分皇帝即便不是明君,至少也是个不胡乱折腾的正常人。但实际上,自私、狠毒、无耻、平庸才是常态。能维持住基本盘不乱,已经是中上之资。若再肯听几句劝,办几件实事,后世便要大书特书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无语凝噎了一会……算了,去崇玄馆看看那些新人的扫盲进度吧,等最基础的课程学完,就该由她来接手了。

——

萧青梧一直惦记着李隆基会不会继续找她问长生,尤其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李琎的父亲宁王卧病在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死亡近在咫尺。

而李隆基又素来跟这个兄弟关系亲厚,或许因着对死亡的恐惧,他可能会再次向她施压,索要长生不老的消息。

凭着她跟李琎的关系,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的,但她总是想起,李琎前两个月曾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办法能让宁王恢复健康,谈话时又拿张守珪和孟浩然为例,问她既然能治好背疽,能不能也看看别的病。

若是去探望,少不得又得直面这个问题,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

其实换位想想,如果她是李琎,眼睁睁看着亲爹一天天衰弱下去,而身边又恰好有个屡创奇迹的神异之人,她也会忍不住一遍遍去问。

或许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人际关系里的进退两难永远是相通的。

但衰老是所有生命个体都迈不过的一个终极难题,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日恰逢休沐,手头诸事暂时安排妥当,难得清闲,她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行在朱雀大街上,想着该去找谁打发这段闲暇的时光。

或许该去贺监府上拜访一下?听说他最近因为规谏太子,与李瑛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地争执,萧青梧不了解具体内情,但以她对贺知章的了解,定是李瑛又犯了什么糊涂,才惹得这位一向幽默随和的老先生动了气。

而且她也有两三个月没见小禾了,去的话正好一并探望。

又或者去李白家坐坐?有好一阵子没去了,该去看看师娘和两个孩子,看看她有没有好好按照自己教的法子坚持锻炼。

她正犹豫着,冷不防看见街角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艾绿色的圆领袍,被两个随从簇拥着骑马缓行,正是王维。

萧青梧催马赶过去,笑着打招呼:“王舍人这是要出城?”

王维神态平和地微微一笑:“是萧大夫啊,我正要去慈恩寺,帮家慈供一盏长明灯。”

萧青梧听了眼睛一亮,连忙问:“若不嫌冒昧,不知能否与您同行?我正好无事可做,踟蹰着不知往哪处去呢。”

“哦?这倒是少见……”王维略带惊讶地扬了下眉,紧接着又笑,“萧大夫不嫌弃我此行无趣便好。”

“无妨,找点事打发时间罢了。”

二人便骑在马上,沿街慢慢往南走。

入秋的长安正是最舒服的时候,暑气消退,树叶飘落,偶尔被风卷起又轻飘飘落回地面。

到了慈恩寺,王维先去找相熟的知客僧安排供灯事宜。萧青梧一路无言地跟在后头,看着他立在佛前,接过僧人递来的灯,亲手添了油,又双掌合十跪在垫子上参拜。

缭绕的烟雾氤氲着他半边脸,将那清俊的眉目衬得愈发沉静。

于是她也找知客僧请了几柱香,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其实她没什么可求的,她从以前到现在都不信这些,信仰宗教对她和同时代的人而言,是一件非常小众的事。

她跟着做这些动作,只是觉得此刻的气氛很适合,而且这么做能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无比平静。

从大殿出来后,王维说想去后山走走,并邀请萧青梧一同前往,她自是欣然接受。

后山比寺里清静得多,石径上生着薄薄的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时远时近。

两人没有目的地乱逛着,王维偶尔停下,指给她看某处的小景,或是哪颗树上的旧年题刻。

没走一会,他便和她谈起近况,又问了些公务上的事。

萧青梧极为热情地给他讲了下发教材一事,说陛下是如何允诺,她对此事的前景抱有多么大的期待。

王维听得点头赞叹:“若真能顺利铺开,往后寒门子弟也算多一条出路。”

“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做是乱了正统?”萧青梧笑着挑眉。

王维却神色平静地微微摇头:“什么才算正统?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就是正统。寻常人家供一个读书人,往往要耗尽积蓄。可多少人读到最后,功名没考上,家中田产也荒了,只落得个两袖空空、进退无路?与其如此,还不如趁早学些经世致用的本事,日后哪怕做个账房、仓吏,总归能养家糊口。”

“昔日五柳先生挂印归去,何等洒脱。可他只管自己快活去了,家中妇孺生计如何,又有几人提过?我素来佩服他的诗,却不敢学他那般决绝。人可以不慕功名,却不能不为身边人想一想。”

萧青梧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实在是太惊讶了,大唐对隐士的推崇,几乎到了官方与民间都乐见其成的地步。谁若是跑到山里去住上几年,再被朝廷请出来,仕途反倒比从前更顺利些。

人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另类的待价而沽,但没人会戳破。朝廷要野无遗贤的名声,士人要高卧东山的身价,彼此心照不宣。

至于陶渊明,更是被无数文人捧在案头,当作精神领袖一般的人物。

可王维就这么直晃晃地说出来了,甚至他自己都曾在嵩山隐居过。

“王舍人这番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让不少人吃一惊。”萧青梧难掩感慨地叹了一句。

王维不以为意地轻笑:“我本就是个俗人,只是话比旁人说得好听些。”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近日朝政上。先是章仇兼琼在平戎城那一战,接着便说到了火药。

萧青梧这会儿见王维语气平和,性情又出乎意料的通透务实,便试探着说道:“火药这东西,到底是利器,用好了能安边,用滥了怕是要伤及无辜……我在想,若朝廷觉得有此依仗,以后动辄兴兵,未必全是好事……”

她以为王维会像旁人一样,会说些开疆拓土、天朝威严之类的话,谁知他却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萧大夫所虑,我亦深以为然。”

萧青梧心头一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国之强,若只系于兵器之利,便容易失了分寸。况且今日我有,明日旁人未必不能有。到那时,今日落在别处的,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王维转身回望过来,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只是眼下,朝中主战者众,你我这些话,大约也只能在这寺里说说。”

萧青梧无奈地笑着:“我知道,我肯定不会那么没分寸的。”

两人沿着小径又走了一段,见前方有张石桌,四只石墩在周边围着,便不约而同走了过去。

远处屋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动着,混在林间的鸟鸣声里,显得格外悠远。

王维偏过头看了萧青梧一眼,见她撑着下巴望向远处,眉间绕着层若有似无的东西,全不似方才说话时那般轻快。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了一声:“萧大夫似是有什么心事?”

萧青梧愣了一下,没有否认:“确实是有一点。”

王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说下去。

萧青梧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王舍人,您说……辛辛苦苦做一件事,明明是自己选的,也愿意做,可为什么过程中总有那么多让人厌烦的东西?”

王维沉吟片刻,问道:“萧大夫说的,是公务上的事,还是别的?”

“……都有一点吧。”萧青梧皱了皱眉,“我喜欢手里有事做,喜欢看到一件事从无到有,也喜欢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实实在在帮到别人,可是……”

“可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要跟很多人打交道。有的人心思阴暗,有的人纯粹找麻烦,有的人什么也不干,就站在旁边等着你出错。甚至,你明明做的是对的事,却要花一大半力气去应付跟事情本身无关的东西。”

王维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轻声问道:“既然这般煎熬,为何还要如此勤恳地做这些事?就此脱身,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萧青梧被问得怔住。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因为必须有人做”,可觉得这话太冠冕堂皇。继而又想说“因为我能做”,似乎又显得太狂妄。

那些回忆纷至沓来,上学时的按部就班,毕业后的无所事事,刚穿越时那种踩不到实处的飘忽感。

从长安到洛阳,从掖庭宫到宣政殿,从崇玄馆到司真台,从蒸馏酒精到推行教材……

萧青梧望着远处的山,说道:“因为快乐也是从这些事里来的。”

“从琐碎公务中获得回报很好,帮助到别人很好,做一个能影响到世界的人很好……”她手里把玩着一片飘落下来的竹叶,揉捏片刻后回望过来,“或许,快乐与忧愁一体双生,远离了忧愁,同时也就远离了快乐。”

王维突然笑了一下:“萧大夫这性子,倒与我年轻时有些像。凡事都想寻个结果,所有牵扯都想弄个明白。”

萧青梧被他那副过来人的沧桑语气逗笑了:“您现在不就是年轻的时候吗?”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叹息着:“可我的确已经不算年轻了。”

萧青梧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看着对面忽然变得伤感的眼神,王维自己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到了一定年纪,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就不再重要了。萧大夫少年心性,还愿意为这些事烦忧,倒也不全是坏事。”

萧青梧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王舍人这样讲话,倒显得我像是自寻烦恼。”

“谁人不是自寻烦恼。”

王维轻轻摇头,目光掠过远处的天色,拂袖起身:“不早了,再不下山,怕是赶不及坊门落锁。”

萧青梧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起身:“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那便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回程路上,萧青梧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笑道:“王舍人诗画双绝,不知我能否自您这里讨一幅画呢?我想挂在书房,早晚看着,好能沾些风雅之气。”

王维笑盈盈地说:“萧大夫开口,哪有不肯的道理。”

他应得太痛快,倒让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认识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回主动向人开口讨要什么东西,话一说出才察觉到冒昧,但见王维神情平和,并没什么勉强都意思,她也就放下心来。

过了几日,萧青梧正在家中,下人来报,说王舍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她出去一看,王维身边那个仆从捧着个精致的木匣,规规矩矩站在庭前等她。

萧青梧接过后,打开一看,竟是一幅裱好的月下雪景图。

远山覆雪,冷月悬空,几株枯树披着薄雪,山石间一条结着冰的溪流,雪光与月色交融,满纸清寒。

最右侧题着“明月映雪”四个字,下方端端正正盖着他的私章。

萧青梧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正想让人挂起来,那随从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萧大夫,我家郎君说,既然有来有往,不知能否请您也写一幅字送他。”

萧青梧“啊”了一声,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的字这几年练下来,虽说比当年被李白批评时强了不少,但说到底也就是工整端正,毫无筋骨可言。拿去给王维,跟刚启蒙的学生交课业没什么两样。

那随从一直候着,不催也不走,萧青梧只能无奈地应下:“……行吧,稍等,我这就写。”

她转身进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张,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又揉掉重写。每写废一张,她就重重叹一口气,直到写了七八张,总算出来一幅还看得过去的。

不像王维那幅题了字的画,她这张上头只有光秃秃两个字:澄观。

等墨干了,她盖上印章,卷好交给随从,轻咳一声,小声说道:“给你家郎君说一声,千万别给旁人看啊。”

那随从仍旧笑眯眯地点头:“萧大夫放心,郎君说了,只是用作留念。”

“此外,郎君还让小人问一句,上回您教的那几样调丹青的法子,可还有别的颜色?他想再讨几个。”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一声:“真的没了,我肚子里的东西全倒给他了。”

等人一走,萧青梧关起房门欣赏了半天,又跟9527讨论了下王维题那几个字的用意,然后再次确认了不能通过空间钮把它带回现代这一令人遗憾的事实。

——

转眼到年底,朝野上下都比平日更忙了几分,连司真台这样新立的衙门,也被卷进了年底那堆琐碎又推脱不得的庶务里。

三曹各自汇总了全年的工作,光是火器曹那边,需要核算的物料账目就堆了半间屋子,算盘波动的声音几乎从早响到晚。

萧青梧忙得几乎没在衙门和朝会之外露过面,李白等人几次叫她去吃喝玩乐都暂且推了。

外省的文武官员及各藩镇所遣的朝集使或奏官们,自十月底便陆续抵京,长安城里一下子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面孔。

王忠嗣也在此时回到了长安,他自河西归来,面色比上次见时更黑了些,大约是边塞的风沙吹得久了,连眉目间都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他是奉诏回京的,人到了没两天,一份关于边镇胡将任用的奏疏便递上了御案。

奏疏的大意是,如今朝廷既有火药之威,又收拢了盐铁的财权,边镇积弊正好趁势规整,可使今后各镇节度使,正印须由朝廷信重的汉臣充任,胡将可用,但只能为副将或先锋,不得独镇一方。节度使亦不得兼领支度、营田等使,军权与财权分而治之。

李隆基为此在延英殿召集宰相与各部重臣商议了半月有余,就连没什么关系的萧青梧都经常被叫去旁听。

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条陈连送进来的胆子都未必有,可如今火药已在河西、剑南几度建功,中央手里既有威慑,又有实绩,底气早就不一样了。

听着听着,萧青梧在心里问道:【你怎么看,利弊各占几分呢?】

【七分利三分弊。】9527的回答很干脆:【军财分开之后,边镇就无法筹建私兵,割据的路子从根本上堵死了,边将想坐大也缺了本钱。但坏处也很明显,胡将晋升的通道收窄,边军战力短期内可能受损,胡将的忠诚也会动摇,甚至叛逃。】

萧青梧想了想,继而肯定地说道:【但现在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没错,藩镇每握着财权一日,势力就会壮大一分,直到尾大不掉,朝廷再也调不动、惹不起。不过,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能不能持续,取决于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和边镇的实际形势。】

9527这话说完,殿内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振奋着。

张九龄也微微笑着,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九五二七既说此事可行,那便八九不离十了。何况限制胡将权势本就是他一贯的主张,只是从前力有不逮,如今终于等到水到渠成。

至于那三分弊……张九龄再忧国忧民,也终究是个凡人,不是算无遗策的圣人。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够不够,这些事实在太远了,眼下这即将收回来的财权,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其他人也秉持着同样的想法,九五二七都点了头的事,还能有错?它可比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看得远。

老子的话可以随便听一耳朵,九五二七的话,那是要供在心里的。

萧青梧突然心生感慨:【好像没有刻意推动过,不知不觉的,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一步……】

9527继续回应:【这不奇怪,其实唐朝对边镇坐大的担忧从没停过,哪怕是一直被骂始作俑者的李隆基,他也不是看不出这个问题。他在开元初年就罢过几任节度使,也试过把兵权和财权拆开,还下诏让边将定期入朝述职,可每一次都因为种种原因推不下去,多数措施只能流于表面。与其说是刻意推动,不如说是时机成熟了。】

李隆基深以为然地不断在心里点着头,确实,他可不是没有眼力只会放任的无能天子,只是种种现实因素制约着,有心无力罢了。

【说得好像他有多无奈似的,全是形势所迫,他半点办法没有。他后来修宫建殿、巡幸玩乐,哪一样花得少了?】

【个人因素的确至关重要,但客观困境也无法忽视。府兵制瓦解后,朝廷只能靠募兵守边,边将长期掌兵就不可避免。加上外部势力多方牵制,边防压力太大,中央不给边将放权就打不了仗,放了权就难免坐大,于是只能这么恶性循环下去。以当时的财政和交通条件,朝廷根本养不起一支能绝对压制边镇的中央军。这些现实问题,换谁当皇帝都绕不过去。】

萧青梧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挥霍享受的时候财政压力就突然不见了。】

王忠嗣急忙重重咳嗽一声,趁着皇帝发怒之前赶紧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既已议定,消息定然瞒不住。若细则迟迟不下,各镇难免揣测观望,暗中另作打算。”

李隆基面色缓了缓,顺着这话把刚才的不痛快压了下去:“忠嗣所言极是,既如此,此事着政事堂会同兵部、户部详议,年前务必拿出章程来。”

殿内众人纷纷应声,各自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每个环节的轻重缓急,琢磨着回去之后该如何着手推进。

片刻后,群臣退散,萧青梧被单独留下来问话。

她很清楚李隆基又要说什么,心里暗暗提高警惕,等着对方开口。

果然,李隆基先是夸了她几句勤勉能干,又赞她劳苦功劳,屡献奇物,才让朝廷有了整顿边镇的底气。最后绕了一圈,又落在她呈上去的那本养生册子上。

“你那本册子朕看了,前面的膳食调理、起居作息都还算实用。”李隆基说着说着,神情逐渐多了不满,“只是后面那一段导引术,朕看着,怎么跟五禽戏差不多?”

萧青梧恭敬地答道:“回陛下,那确实是五禽戏的路子。臣在海外时,师父教的本就是这些,说华佗当年留传下来的东西,已是凡人能做到的极致,再往上便非人力可及了。”

李隆基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你师父就没教过你别的?比五禽戏更高明的,比如……吐纳服气,或是内丹周天之术?”

萧青梧心里又是一阵无语,面上只作茫然状:“臣确实不曾学过这些,师父当年教的多是数算格物,偶尔说起养生,也不过是些饮食起居上的平常道理。”

李隆基沉默了一阵,过了片刻,他忽然极为和蔼地笑着问道:“萧大夫,你说,朕这些年待你如何?”

萧青梧满心槽点不知该往哪里倒,这话说的,简直就是pua话术的标准模版了。

接下来不管她答什么,李隆基都必然会顺势说“那你就该多为朕分忧”“那朕有件事要你帮忙”之类的屁话。

她忍着满心不耐,打起精神仔细应对:“陛下自是待臣恩重如山。”

“既如此,你便如实告诉朕。”李隆基目光定定看着她,“你那位师父,当真从未提过任何长生之法?”

萧青梧不由绷紧了神经,她能感觉到皇帝一次比一次更迫切渴望的态度。

她的大脑一遍飞速运转,一边斟酌着谨慎开口:“陛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师父当年确实只教了数算格物之术,于长生仙法从未提及。何况臣这些年浸淫格物之道,越发觉得万物皆有其理。天地运转、四季更替、草木枯荣,哪一样不是依着既定的规矩来?臣想,所谓养生之道,大概也不过是顺应这些道理,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如此而已。”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良久,不辨喜怒地说道:“你倒是看得开。”

“臣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萧青梧低头回道,“若真有长生之法,臣定然第一个献给陛下,哪里敢藏私?”

殿内再次变得寂静,连滴漏声都几不可闻。

萧青梧面色不变地垂着头,她感受到那股久久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那双浑浊双眼中,此刻想必满是审视与阴翳,还有着被她拒绝的怒意。

她神情平静地盯着地上的方砖数格子,过了许久,才听到李隆基开口让她退下。

萧青梧行礼退出,一直走到殿外台阶下,脸上才带出一丝控制不住的烦躁。

难道她真的要没完没了地一遍遍应付这种场面吗?

第164章 去日苦多

除了来自李隆基单方面的越发紧迫的索要,实在令人不快之外,其他项目的进展都还算顺利。

虽然隔三差五就要把萧青梧叫去延英殿旁敲侧击一番,但他答应下来的事总算没有食言。

没过几天,下发教材的旨意便出了政事堂,由秘书省牵头,从各衙署抽调了几十名善书的令史和书令史,日夜不停地轮班抄录校订,以待下发。

萧青梧很清楚,这些教材一旦铺开,便会进入各州县的官学,成为一门正式的选修课。往后数年乃至数十年里,会有无数有志于此的人翻开这些书本,从最基础的数字学起,一步步接触到方程、几何、简单的数理化知识。

还有那些从前跟着她上过课,如陈书吏等已经不在官场的人,他们未必记得多少具体的公式,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入门。他们或许会被当地官学请去做算学教习,或许会去给州县的衙门做账房,清丈田亩,或许干脆自己开了蒙学,教授这方面的学问。

这些人未必能有什么大出息,但至少能成为一小部分人的引路人。

至于更远的将来,那些真正有天赋又热爱的,或许会顺着这条路走到更深处。

也许有人会在这些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也许什么都不发生,但不管哪一种,都比什么都没有强太多。

张虔和李钊那边也没落下,二人各自得了升迁。

他们本就在金吾卫当差,这回一个升了郎将,一个迁了中郎将,在贵人如云的京城确实不算显眼,却胜在是实打实的卫府军职,往后从卫府转将军、大将军,或外放边镇,晋升之路总比从前宽不少。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他们联袂登门,郑重道谢。

几人在席上饮酒谈笑之时,不由得说起萧青梧曾被武侯当做逃奴抓到县衙里审问那次,顿时忍俊不禁地全都笑了起来。

如今回过头再看,短短几年光景,那个一身华服在街头好奇张望的年轻女郎,如今竟已是三品高官,出入宫禁、参与朝议,连宰相见了都要客客气气。

而他们还在原地蹉跎,若不是当年她随口一句允诺,在御前替他们说了话,恐怕这辈子也就是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地熬资历,运气好混个郎将、中郎将,运气不好便一直做着最寻常的宿卫差事,几十年如一日。

想到这些,怎能让人不感慨。

等此事一了,紧随其后的,便是年底的元正大典。

其实自打冬至开始,朝堂内外就隐隐有传言,说是近来会有大动作,或许与边镇有关。众人起初还将信将疑,毕竟改官制、动藩镇的话头自本朝开始没少提,真正能落地的却没有几个。

元正过后,传言终于坐实,朝廷不仅限制了胡将的权势,更是将所辖财赋一概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支配。

这纸诏令一出,可以说整个长安都在地震。

有人喜就有人忧,喜的是那些早就对边镇不满的,忧的自那些在边镇军需上吃了多年油水的豪商和中间人,一个个急得团团转,四处托人打听更多消息。

至于各镇派来朝贺的使者们,更是纷纷连夜写信往回送,恨不得插上翅膀第一时间飞回去报信。

不管有没有异心,无论是否忠于朝廷,这项政策对各镇来说终究不算什么好事,钱袋子被人一把攥住,往后再想干点什么,都得伸手向朝廷讨要,这对于独断专行惯了的节度使们,怎能受得了?哪怕如张守珪这样的老将,都不见得能冷静看待。

但无论怎样,诏令既下,就代表着这件事几乎没有余地再转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绝不是临时起意,等这些来朝贺的代表们回去之后,还不知要掀起怎样剧烈的风浪。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开元二十七年正式成为过去,开元二十八年紧随而来。

正月,蓝田的纸坊出了第一批竹纸。纸张光滑坚韧,色泽匀净,一经问世便在文人圈子里引来轰动,李琎兴冲冲地给宫里进献若干,又分赠朝中好友,接着又追加投入,同时扩充了五座作坊。

二月,朝会上奏报春耕事宜,说嘉禾的试种颇为顺利,只是种子依然有限,想播遍关中乃至全国,还得等上好些年。

萧青梧只知道这似乎是一种新型稻种,据说是前几年被游僧自南方沿海地区带过来,产量比关中本地稻种略微强一点,目前正在逐步推广中。

三月,有地方奏报,因盐铁专营后官盐价格拔高,当地盐吏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百姓买不起像样的官盐,私盐贩子趁机而起,与官军起了冲突。官府派兵剿灭,抓了几个为首的,其余闹事者就地遣散。

朝堂上议了一阵,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安抚,最后折中处理,既砍了几个脑袋,也免了当地一季的赋税。

四月,朝廷下诏大规模扩充中央军,在关中、河东、河南几道同时募兵。有人赞成,说这是强干弱枝的良策。也有人反对,说耗资太大,粮饷难以为继。争论了几天,最终还是按原定的推行。

五月,太医署上报牛痘接种已推广至河南、河北数道,成效显著,种痘者逾万,因天花致死者较往年减了七八成,未种痘者仍有病亡,各州县继续劝导,不敢松懈。

六月,萧青梧把手头几桩事都暂且搁下,专心去督导简易化肥的制作。原料有限,注定了不可能大规模制作,只是作为粪肥的补充,在现有的亩产基础上多增加两三成。

七月,李白亲自编纂的全套《青莲诗集》终于问世,凡有文人出没的地方,几乎都能见到他的作品。

来往的商队、赴任的官员、游学的士子……诗篇便随着这些人的足迹流传到四面八方,连边军之中都有传唱,青莲之名愈发响亮。

……

九月,各州县陆续报来秋收结果,总的还算不错,虽有零星旱涝,但没有大范围的灾情。

各地常平仓的储备又添了不少,加上前两年攒下的底子,粮仓还算充实,总算让人稍稍松一口气。

十月蟋蟀入床,十一月仲冬飞雪,十二月岁暮寒霜。

开元二十九年轰然而至。

上元当日,李隆基携一干家眷及宗亲登上勤政楼观灯作乐,并让宫女在楼前歌舞助兴,大批官员和文人陪同在侧,灯火彻夜不熄。

萧青梧也在陪同之列,她被安排在比较靠近天子的位置,周围坐的多是平日常见的熟面孔,就连卧病多日的宁王也难得露了面。

楼下广场上立着几座巨大的灯轮,层层叠叠的彩灯缠成塔状,火光映得殿宇上下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宫女们穿着彩衣在灯下起舞。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心里突然冒出这两句诗时,萧青梧只觉得莫名熟悉,仔细回想,这不正是杜甫曾经考过她的那一句?

想到往事,她的嘴角不由浮上一抹微笑,目光转到那座奢华无比的灯塔上,又忽地沉寂了下去。

她有种隐约的感觉,这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长安最快乐祥和的一天了。

年节过后,朝廷接连下了几道旨意,催各道常平仓加紧屯粮,又命相关吏员分赴河南、河北等州县,逐一勘验堤防。伊水、洛水、黄河沿岸的旧堤凡有损毁之处,一律登记造册,尽快修补。同时,又命江南漕运提前调拨粮米北上,沿汴渠、黄河一线增设转运仓。

这些事如此密集地压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都看得出朝廷的重视。

随着时间迫近,杜甫的焦虑一天天地肉眼可见,他甚至上奏请调河南,无奈递上去的文书留中不发,估计不是被搁置了就是故意无视了。

萧青梧到是有些纳闷,杜甫一个小小校书郎,请调外任这种小事,按理说吏部随手就批了,文书根本进不到禁中这个层面。想到李隆基往日里对他们这些文学侍从的偏爱,她便猜测,或许是李隆基爱惜对方诗才不肯放人吧。

萧青梧便只能好言安慰他:“其实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因为泄露消息引来陛下震怒。你想想,你若真回了巩县,整日盯着筑堤囤粮,旁人问起来你怎么说?说是梦中所得?还是陛下早有感应?不管哪一样都够你喝一壶的。”

杜甫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只是闷闷不乐地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萧青梧继续放缓语气,“可你在长安,万一家乡有什么事,至少还能从中枢递一句话,这不比你在地方上跑断腿管用得多?”

杜甫摇头苦笑:“你说的我又岂能不明白?只是事到跟前,谁又能真的袖手旁观呢?那毕竟是我的故土、我的族人、我的乡亲……”

萧青梧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他尚且年轻,体态矫健,身量挺拔,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明朗开阔的气质。

健康、无畏、自信,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经摧折的锐气,和纪录片中那个瘦削憔悴饱经风霜的诗圣判若两人。

她知道这个人本该要走怎样的路,知道这样的道路会让他成就怎样的圣名。

但他的仁心不是自痛苦中磨砺,而是与生俱来,哪怕眼下还没有经历那些离乱,他依然会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群人寝食难安。

“你不是什么也做不了。”萧青梧微微笑着,“你可以写诗。”

杜甫抬头看她,眼里颇多意外和不解。

“诗能传世。”萧青梧说,“你现在人微言轻,说了什么话旁人未必会听,可若写进诗里,千百年后的人读了,会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会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什么,这比你在地方上当个县尉有用得多。”

杜甫一时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缓缓点头。

然而过了几天,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又一次找萧青梧追问托梦的细节,比如那水是先从哪条河涨起来的,淹了哪些县,是夏日暴雨所致还是秋汛连月,灾后可有瘟疫……甚至还说能不能跟她的神仙同僚再联络一下,好多问点更详细的消息。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资料里不过短短几句话,她哪能知道那么多细节。

“子美啊,我是做了个梦,不是写了本书。”她连哄带骗地含糊说道,“你知道的,我们仙人嘛,轻易不能插手人间之事,我那同僚此前因着托梦一事,已经被天帝重罚了,再有下次,她便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连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杜甫这才收了话,面上却仍是半信半疑,欲言又止。

萧青梧坦然自若地迎着他怀疑的目光,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杜甫看出对方的为难,也不再继续追问,不过很快他又有了新的问题。

“你曾经也在天上当值吗?那天上究竟是什么模样?可有宫阙楼台,有仙乐缭绕?你在天上时,每日都做些什么?你说到天帝,莫非天上也像人间一样,有尊卑上下,有职司差遣?”

“还有,你既是仙人下凡,那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要下来吗?是奉了天命,还是犯了什么过错被贬谪?”

萧青梧沉默片刻,然后从一摞杂乱的纸稿里抽出两张,转身递到他面前。

“子美啊,我看你这会儿闲着,不如来帮我做点事。这份手册需要重新整理抄录一遍,我之前那份写得太乱,后来又有几处改动,你按照我写的标记,帮我誊个干净的版本出来。”

杜甫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

低头一看,满篇的公式、数字、符号,箭头标注着前后步骤,括号套括号,还有许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读的标识。

整张纸上几乎没有一句通顺连贯的话能让他从头读到尾。

杜甫尴尬地笑了两声,快速将纸稿又递了回去,悻悻然告辞离去。

时间飞快滑向六月底,当洛阳、河北等地持续强降雨的奏报传来时,长安依旧笼罩在一片苦热中。

整个关中自入夏以来雨水偏少,各地已陆续报了几处小旱,但都不算严重,尚且还能应付得过去。

七月初,河南府奏报,伊水、洛水水位持续上涨,沿河州县已按令加固堤防,暂无险情。又过了几日,怀州、郑州相继报来雨情,说是连月阴雨,田里的积水排不出去,秋粮恐有减产。

强降雨一直持续到月底,紧接着伊水暴涨,冲垮了洛阳城外一段旧堤。水势过于凶猛,一夜之间漫过了几十个村落,附近的民夫根本来不及抢修。洛水紧随其后,在偃师段也决了口,两股水汇在一处,往东北方向灌下去,淹了偃师、巩县一带。

洛阳城内的官署民居尚且无虞,加固过的天津桥也得以保全,城墙坚固,大水暂时没能进城。可城外方圆百里,已然是泽国一片。

即便朝廷一直派人盯着,但路途所限,再加上核查的时间,等这些消息快马传到京中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朝会上,裴耀卿一字一句地念着河南府尹的奏报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漂没数十村,损庐舍数千间,溺死者众……漕运断绝,秋稼无遗……”

李隆基面色沉沉地听完奏报,脸色十分难看地开口:“河南府尹奏报及时,应对也算得力。洛阳城得以保全,天津桥未毁,可见此前的预备并非徒劳。然城外百姓遭此横祸,朕心实痛。”

“传旨,河南、河北两道受灾州县,即刻开仓放粮,不拘常平、义仓、正仓,凡州县所储,皆可就近开仓赈给。有饥民待哺者,先赈后奏,不得以文书往返延误时日。”

张九龄也出列禀道:“陛下,臣以为,除开仓赈济外,还需即刻派员前往各州县核查灾情,安抚百姓,并督导体察民情。若有地方官借机贪墨赈粮者,当从重论处。”

李隆基点头:“便依张卿所言,御史台、户部各遣干员,分道前往,另有工部即遣水部官赶赴河南,督导地方抢修堤防,疏浚河道。太医署拨药材医官随赈灾队伍前往,河南府亦征召境内医者协同救治。户部统筹钱粮调拨,不得有误。”

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殿中众臣齐声应下,再无人敢多言一句。

等朝会散去,出了宣政殿,众人这才发现,长安也开始下起雨。

不少人先是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天,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关中的雨,跟河南河北隔了千里。

可知道归知道,真站在檐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落下来,听着雨打在琉璃瓦上的声响,难免让人想起奏报里那些情形。

雨并不大,不少人索性冒着雨往外走,也有少数如张九龄贺知章等身份贵重的老臣,被皇帝赐了雨具。

萧青梧也随着人群一起出宫。

她心里想着那一场场雨,洛阳的雨、偃师的雨、巩县的雨……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雨。

洪水泛滥的高峰已过,但她知道这场雨还会继续下,“秋粮尽没”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瘟疫和饥荒。水淹死一批,饿死一批,病死一批,能活到明年开春的,才算躲过了这一劫。

然而萧青梧却没多少时间为那些被雨淹没的人悲伤,其他人同样如此。

因为就在这样一场连绵的秋雨中,宁王李宪过世了。

萧青梧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一场礼仪繁重的丧事,繁重到足以让整个长安城的节奏都随之停下来。

满朝文武轮番去宁王府吊唁,宗正寺、太常寺、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连禁军都调了一部分去维持秩序。

李隆基罢朝十日,亲临哭祭,追谥“让皇帝”之号,以帝王之礼葬于惠陵,并追谥其已逝元氏为恭皇后。

出殡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官身着素衣,沿街列队,护送灵柩自宁王府出城,往惠陵方向去。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头已经到了城门口,后头还没出坊门。

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填街溢巷,挤在道旁观看这场极尽哀荣的丧仪。

纸钱从送葬的队伍里撒出来,白色的黄色的圆片被风卷着漫天飘散,远远看去竟像是下了一场雪。

萧青梧同样一身白衣,默默看着那些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白衣送葬的队伍里,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瞬间化成一点小小地水珠。

不是纸钱,是真的雪。

在道旁百姓的惊呼声中,开元二十九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早早落下来了。

等宁王的灵柩抵达惠陵时,雪已经彻底遮掩了原本的道路。

天地间一片白,像是瞬息之间换了人间。

——

雪不是一下子就变得很大的。

起初人们只会觉得有点冷,但并不会太放在心上。

长安年年都下雪,这次不过是提前了些日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街上的行人照样来来往往,坊市里的叫卖声照样此起彼伏。农夫们更是欣喜于它的及时,瑞雪兆丰年,这话总不会有错。

哪怕这场雪越下越大,看上去也远比一场洪水更温和无害。洪水来势汹汹,一夜之间就能吞没几十个村子,雪安安静静一片一片的,甚至带着几分诗意。

直到几天之后,天没有放晴,残雪未消,新雪已至。一场又一场的雪,仿佛永无止境。

坐在屋子里舒服烤火的贵族们,对外界的变化并没有多深的深刻。

他们只是隐约感觉到,碳火的消耗比往年更快,价格更高,粮价略微有上涨,但总体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街上多了一些流民,除此之外似乎一切正常,甚至十月份的时候,李隆基还有闲心跑去骊山泡温泉。

长安城内总体还算稳定,火炕的提前推广使得许多人受益,简易水泥在修补被雪压塌的房屋时也派上了用场。虽不如砖石坚固,但就地取材的便捷,使不少无家可归的人暂时有了临时栖身之所。

若是不看隔三差五从河南河北两道送来的奏报,长安二十九年的冬,俨然又是一副盛世气象。

但萧青梧知道,这场雪真正的破坏力还远没有到来。

因为从这场雪开始,唐朝持续一百多年的暖湿气候期正式终结,逐渐进入冷干寒冷期……

气温的下降导致北方草原退化,契丹、奚族频繁南下……

黄河泛滥的次数从7世纪的6次骤增到8世纪的19次……

农业减产、边疆动荡……

而在眼下,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从洛阳方向逃来的流民已经开始大批聚集在城门口,等着施粥的棚子开门。

失去田产家业的,或沦为流民四处乞食,或三五成群结为盗贼,劫掠过路商旅。

似乎可以隐约预见,洪水和雪灾带来的影响只是个小小的开始。在未来至少五年内,会有越来越多的无产者沦为流民与盗贼。那些从边镇回来的士兵,官盐售卖过程中被淘汰下来的私盐贩子,还有失了土地的农户,都会汇入这股洪流。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代价。

但在那些遥远的将来到来之前,萧青梧觉得自己可以稍微做一点不费什么功夫的小事。

比如,她决定将自己的宅子暂时捐出去,不是全部,只捐西跨院和临街那一排倒座房,用以安置部分因受灾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萧青梧本身不爱讲排场,整个萧府也只有花匠、厨娘、马夫等必要的仆人,李隆基赐下来的这座大宅子用了还不到一半,长时间空着极其浪费。

本来她打算永久地全部捐出去,试着跟9527商量过这件事后,到底被劝住了。

她倒是无所谓李隆基会不会脸上挂不住找她的麻烦,但这座宅子里还住着其他人,没必要因为她一时兴起就跟着担风险。而且她这么做隐隐有道德绑架的意思,会让朝中其他同僚被架起来下不了台。

“就这么决定了,去办吧。”萧青梧笑眯眯地交代一旁的陈安,“记住,老弱妇孺优先。”

陈安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磨磨蹭蹭地去照办。

不用等到第二天,当天下午,萧府的侍卫往棚户区那边走一圈,带回来的流民就塞满了所有空房间。

陈安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子乱跑的孩子和一堆堆摊开的铺盖卷,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萧青梧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发现还有几间堆放杂物的屋子空着,便随口吩咐道:“把那几间也收拾出来,能住人就行。”

陈安阴沉着脸领命而去。

又过了两天,萧青梧从外面回来,进了自己住的正院,停住脚步打量着这座住了几年的宅子。

已故三品侍郎的豪宅,前院后院,正房厢房,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来间屋子。如今西跨院和倒座房塞满了人,连后罩房那边也住了七八口。她自己的正院倒是清净,除了陈安和两个近身的侍女,再没别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跟在身后的陈安:“咱们这正院,还有几间空屋子?”

陈安面色不大好地答道:“回娘子,正院这边除了您的卧房、书房、堂屋,剩下东厢两间做了库房,西厢一间住着奴和几个侍女,还有一间……”

“我是说,能住人的地方还有没有?”

陈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大概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连忙开口:“娘子,正院是您起居之所,万万不可啊!”

“但我那几个房间真的挺大的……”萧青梧右手摸着下巴思索,“把我那些东西都放到一间屋子里去,多腾出来也能挤一挤。”

陈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他瞠目结舌地盯着面前的主人,半天才缓过劲来,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那是您的寝居之所!您是朝廷三品命官,哪有把自己的卧房让给流民住的道理?”

萧青梧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不是可以住官舍吗?”

陈安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没当场跳起来:“娘子,您忘了吗?您当初嫌官舍逼仄,早就退了。如今那院子已经分给了一个主事,您即便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萧青梧哦了一声,歪头想了想:“那我去其他人家里住一段时间,师父他们肯定愿意收留我,反正开春之后天气就暖和了,那些安置过来的人也能回去了。”

“娘子!您这么做,传出去成何体统?您一个三品大员去别人家借住,御史能不参您?”陈安终于忍无可忍,提高了声音,“况且您房里的那些摆设,大多是陛下赏赐或汝阳王他们相赠,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怎能让那些贱民随意进出?!”

萧青梧看着陈安一幅快气疯了的模样,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只能悻悻然地暂且安抚他两句,又在对方的逼问下,承诺绝不会再考虑这么荒唐的事。

等他离开,萧青梧才郁闷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历史上玉真公主捐出整座公主府,引来一片赞誉。我不过贡献几间没人住的屋子,还是暂时的,怎么就把陈安气成这样了呢?】

【因为时机和身份都不对。】

9527温声对她解释:【玉真公主是皇族,又是道士,她捐出来是在替皇室做面子,表明皇家与民同苦。而你是外朝官员,需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你把宅子捐出去,只会显得你对皇帝心怀怨愤,或是暗示朝廷赈灾不力。】

【更重要的是,安史之乱时期,捐产、出家、投军都是被鼓励的,朝廷需要竖立这样的榜样,而现在正值和平时期,虽然天灾频发,但依然是盛唐的巅峰。在和平时期做这种事,严重一点说,你这是越权,是抢京兆府和户部的活,是多管闲事。】

萧青梧半晌无语,她是真的没想那么多,你走路上看到一只可怜的流浪猫,想救助一下还得考虑这么做会不会显得其他人不够善良,隔壁那个没救猫的邻居会不会觉得我在内涵他?

何况那些是人不是猫,帮个人还得考虑那么多?

【那我去施粥总可以吧?我这些年花销不大,攒下来的不算少,买粮食的话够100个人吃好几个月了。】

【施粥没有问题,但您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去办就可以了,亲自出面不太合适。】

萧青梧稍微琢磨了一会,欣然接受,下一秒她就出门去找管家张罗这事。

对于陈安来说,只要她不再往府上安置流民,怎样都好说,哪怕让他去城外搭个棚子从早到晚亲自熬粥,他都认了。

“娘子放心,这事您交给奴,保证办得利落漂亮。”陈安就差拍着胸口保证,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轻快,“您说个数目,奴明日就派人买粮。”

萧青梧想了想:“先按一个月的量来吧,每天一顿但不要太稀,一个月以后视情况再决定。”

陈安听她没有大包大揽地一开口就是三个月每天早晚两顿,感动地几乎要流下眼泪。

心里默默擦了一把辛酸泪,他又问道:“那……以谁的名义?”

萧青梧唔了一声,接着目光幽幽转向他:“那就通天教主吧。”

说完后,她不再管陈安满头问号的模样,转身就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上午出门时遇见李白,说是好些日子没聚了,晚上家里设了小宴与友人痛饮,让她务必过去。

她本来因着这段时间的忙碌,怕没时间赴宴就拒绝了,但这会施粥的计划马上就能展开,心情霎时轻松了不少,便决定还是过去看看。

李白的宅子位于宣阳坊,与她所在的永嘉坊毗邻,走路过去不过十分钟。所以她没骑马,一个随从都不带,就这么晃悠悠地溜达着走过去。

路上积着厚厚的雪,路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经过,也是一幅缩着脖子揣着手的模样。

与之相比,萧青梧只穿了件便于活动的窄袖薄袄,外头意思一下罩了件不算厚的披风,脖子坦荡荡的全部露出没有任何保暖的围脖或貂皮。

若是不去想城外那些流民,不去想河南河北的水灾,眼前这幅长安雪景图,倒真是无一不在透露着盛世的气韵。

刚绕过坊门,一眼就看到李白和杜甫两人站在一株梅树下说笑。梅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衬着几点红萼,完全就是王维画里才有的景致。

杜甫一看见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她露出来的脖颈和那件披风上来回扫了两遍,忍不住问道:“这么冷的天,你就穿这一身?莫非你真的是仙人,完全感觉不到冷?”

萧青梧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当然啦,我们仙人都是风雨不侵、寒暑不惧的。”

杜甫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一步:“那你可会什么仙法?能否展示两招让我瞧瞧?”

“当然可以。”萧青梧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的仙法就是——”

话音未落,她猛地弯下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了一把雪,团成个雪球就朝杜甫砸了过去,嚣张地哈哈大笑:“我这一身快如闪电的身手就是我的仙法!你就说服不服吧?”

雪球正中杜甫胸口,瞬间碎成一片白雾。

他愣了一瞬,随即也弯下腰去,嘴里叫着“那就让我试试你这个仙人有多大能耐”,下一秒雪球接二连三地飞过来。

萧青梧身姿灵活地左躲右闪,一个转身避开了迎面那颗,脚刚要落地,冷不丁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后跌坐下去,屁股结结实实砸在雪地上。

一旁的李白瞬间喷笑:“看来你这仙人也不是你说的那么名副其实啊。”

萧青梧哼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和手上的雪,不服气地表示:“都怪地形不利。”

说着抬脚就去踢那个绊她的东西,脚尖磕上去,却硬邦邦的踢不动,显然冻得时间太长已经跟地面粘连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半尺来长,看着不像是石头,倒有些像是冻毙的流浪狗?

萧青梧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声“什么鬼东西”,弯腰伸手把上头的积雪拂开。

积雪簌簌落下,那东西的真容一点点露出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张,笑声还在喉间没有完全咽下去,整个人就以这幅表情愣生生僵在原地。

李白靠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青白的、已经没了气息的脸上,声音低低地轻轻叹息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真的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

杜甫的眼里满是痛惜,他注视着那具瘦得没有二两肉的小小尸体,便知道这多半是棚户区里出来的孩子,家里大人估计也是不在了。

李白朝着门内喊了一声,仆役很快跑了出来,看到雪地里的情形也是一愣。

李白对他吩咐了几句,让去寻个地方好好安葬了,仆役立刻应下,稍微用了些力气才把尸体从冰上取下来,小心抱着一路远去。

“走吧。”李白率先转身,又回头看了萧青梧一眼,“先进去,外头冷。”

萧青梧跟着他们往门内走,脚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进了门站在廊下,脑子总算慢慢转了起来,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师娘和孩子们都在府上?”

李白呵呵笑着点头:“都在,天太冷,他们几个身子又弱,就在炕上成天窝着,连房门都不用出。”

萧青梧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那等我身上寒气散了再过去问好。”

李白领着他们往东边那间屋子走,门一推开,暖气扑面而来,其中还裹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屋内地陈设十分雅致,靠窗盘着一方矮炕,比寻常的坐榻高不了多少,炕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是一张摆着酒具的矮桌。

窗户大敞着,却让人感觉不到冷,一支腊梅从窗外斜斜伸进来,枝干虬曲,花苞半开半合,暗香浮动。雪花落在枝头上,衬得那几点红格外鲜艳。

热气从坐着的地方慢慢透上来,与窗外那枝寒梅相映,冷暖交融,竟有几分春日里围炉赏花的意趣。

李白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得意地朝萧青梧扬了扬下巴:“如何?我这么一布置,哪怕是寒冬腊月,也能坐在屋里赏梅饮酒,半点不受罪,这可岂不是比在院子里吹风强多了?”

他可是听说了,前几日那帮翰林院的侍诏们,非要在下大雪的时候去曲江边上办什么赏雪诗会,说是要效仿古人踏雪寻梅的雅兴。去的时候是五个,回来后病倒了三个,他李白绝不会做这种自找苦吃的傻事。

杜甫笑着附和他:“太白兄这个主意确实好,回头我也照着弄一间。”

萧青梧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们闲聊着。

她只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胸口发闷,后脑隐隐发沉,喉咙里泛着一点恶心。

她本来并没有怎么样,直到那个仆人铲着冰面时,那种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她的脑袋突然有一瞬间猛烈锐痛。

这很奇怪,现在的她不是仿生人吗?不该有任何情绪引发的生理反应才对。

她不确定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还是某种类似幻痛的东西?

萧青梧懒洋洋地一手撑着桌面,杯中之物随着李杜二人你来我往的劝酒声一杯一杯送往嘴边。

暖室、白雪、红梅、美酒,还有伟大的诗人们,这本该是多么快乐的场景。

她咽下口中的酒,望向杜甫:“子美,巩县那边情形如何了?看你这些日子以来并不如何消沉,定是一切都安然无恙了?”

杜甫听她这么问,先是叹息一声,随即又露出庆幸的神情。

“托你的福,族人全都安然无恙,虽然倒了几间屋子,淹了几亩田地,但比起性命,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

萧青梧便放心地点了点头,李白见状,立刻又给三人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来朝着杜甫那边重重一碰:“为着这件大喜事,子美当满饮此杯!”

杜甫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一口饮尽,酒刚咽下,他目光一偏,落在窗外那枝探进来的梅枝上,忽然来了兴致。

“太白兄,你看那枝梅,雪压红蕊,颇有几分倔强之气,倒让我想起鲍明远那句,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就为这枝梅,该再饮一杯!”

李白深以为然地点头:“明远写霜,仲言写雪,眼前这支梅,岂不是正好应了何仲言的“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就为这一句,该再饮一杯!”

杜甫笑着点头,端起杯子又是一口饮尽。

李白喝了酒,话更多了,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窗外那株梅树缓缓吟道:“劝君莫拒杯,风雪笑人来。寒梅如旧识,倾花向我开。”

杜甫立刻接口:“好句!太白兄这两句真是天然去雕饰,就为这两句诗,再饮一大杯!”

萧青梧以手托腮看着他们翻来覆去地玩那扇破窗户,要是没人打断的话,估计还能再玩三小时。

就这样一直到天色将暗,日头西斜,眼看着到了宵禁的时间。

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提醒一下杜甫,再不离开的话,今夜只能在李白家过夜了,不过看看他那副明显喝高了的模样,想来提醒了也是白搭。

至于她自己……萧青梧转着酒杯把玩,考虑一瞬,还是决定不回去了。

虽然这可能对她名声不太好,但是管他呢,她这会实在懒得在乎这些事,而且屋子里暖洋洋的,极为是舒服,她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转眼之间,天色彻底转黑。月轮东升,清凌凌的光透过窗户,撒了一地银白。

或许是月亮天然地就适合离愁或者回忆,先前还亢奋的二人,话题一转,又十分低落地忆起往昔来。

李白半边身子趴在桌子上,醉醺醺地说起从前与堂弟们在春夜桃花源中宴饮赋诗的旧事。

“那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光景之一了……”他喃喃说道。

萧青梧看了他一会,突然问:“做了官还不快乐吗?”

李白状似无奈地发出一声冷嘲:“不被重用,又有什么乐可言?”

他想起开元二十三年,那一年,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他在东都献《明堂赋》,赐宅于洛水之滨,被宰相引为座上宾,多少宗亲勋贵争相邀请,一时风光无两,无可匹敌。

那时候的他满心以为,往后就是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终于可以一展胸中所学了。

但现实总是令人失望,他当着七品的职事官,做着的依然是文学侍从的活。

杜甫默默无言地饮酒,半晌无语。

他们有着同样的境遇,都是以诗文见长,因诗文被皇帝看中召到禁中,破格授官,又同样因诗文一直坐冷板凳。

或许盛唐的才子实在太多了,多到皇帝根本不需要认真对待其中任何一个,没了这个总还有下一个。

皇帝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赏识那个,赏来赏去,谁也没真正被放在要紧的位置上。

李白突然直愣愣挺直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绽放出一种异样的神采,那是一种说不清是醉意还是清醒、是悲愤还是狂喜的东西,它们搅在一起,烧得他两眼发亮。

他大笑着念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起得太猛,头顶擦过那枝探进窗的梅枝,花枝剧烈晃动了一下,积在花瓣上的雪和花瓣一齐簌簌落下来,撒了他满头满肩,也落入了几人的酒杯里。

李白浑然不觉,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又念了一遍:“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萧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着的花瓣,想了想,笑着问他:“这便是师父从前与堂弟们在桃花园夜宴时写的那篇吧?”

李白眼睛更亮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竟知道我这篇?看来私下里没少翻我那本《青莲诗集》。”

萧青梧端起杯子,把那几片梅瓣轻轻晃开,抿了一口,笑着回道:“师父的诗,我不敢说每一首都会背,但当面见了,总得知道出处,不然也太不像话了。”

李白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连声叫着好徒儿,说没有白做师徒一场。

他重新坐回案前,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浮着的那片花瓣,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神色。

喜悦、怅惘、追忆、忧伤……都有一点,又都不多。

他伸出指头,把那片花瓣从酒面上轻轻拈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喃喃念道:“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

念完之后他半晌没动,像是被自己这两句话钉在了原地。

花瓣飘落筵席,月光洒落清辉,在醉意朦胧中物我两忘……

杜甫满面感伤地低声叹息着:“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啊……”

萧青梧突然就有种神奇的感受,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始终无法感受到的那一点。

对于李白来说,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他身上生长和流动出来的,就像季节流转那样。

那些花、月、酒、风,经过李白的身体,无需雕琢和技巧,就自己变成了句子。

她突然问李白:“师父,您还记得从前反复教过我的,什么是诗吗?”

“自是记得。”李白毫不思索地点头,然后又旁若无人地念了起来,“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

杜甫摇头晃脑地继续接上:“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李白懒洋洋地挑眉看向她:“怎么?难道你突然诗兴大发,也要有一首佳作了?”

杜甫故意重重叹气:“佳作不敢想,能有一首凑够字数的,便算她这些年没白跟着我们混了。”

萧青梧不屑哼笑:“凑字数还不简单,我胡乱捉来几个字,岂不也是一首诗了?”

她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然后想到,一首好的诗歌该如何诞生呢?自然是从一个人的生活体验和情感中自然流淌出来,而不是凭空建造。

就在这一瞬,她心头忽然通明,沉吟片刻,终于念道:“人生如朝露,日暮便无多。有酒须当醉,莫待空蹉跎。”

萧青梧默默品味了片刻,觉得这首打油诗虽然用词浅显了些,意境过于直白,平仄也不见得工整,但至少意思通透,最重要的是她押上韵了!以自己的水平写出来,也还算不错了。

她笑着抬头望向对面那两人,准备迎接夸赞,却看到李白杜甫二人正一副见了鬼似的震撼表情。

萧青梧顿时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