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5(1 / 2)

第141章 忧思致疾

到底会被封个什么官,只有一个月后的元正大典上才能知晓,但这不妨碍一群酒鬼们借庆贺为名,趁机找她讨酒喝。

这就不得不说到,上个月她出于好奇,根据9527给的办法,试着改进了一下制曲的技术,又优化了糖化的工艺,使得新酿出来的酒风味大增,液体也更为清亮。

李白自然是被邀请来第一个品尝的,只一口下去,立刻惊为天人,连声追问这是哪家酒坊的新品,得知是萧青梧自己酿出来的,更是直说以后每天都要过来。

年关的脚步越近,长安城内的宴饮便越是密集,几乎到了连轴转的地步。

今日这家贺寿,明日那家乔迁,后日又是哪位官员的洗尘宴……夸张些的时候,甚至今天刚从晚宴上告辞,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得收拾精神赶赴另一头的午宴。

萧青梧如今身份不同,收到的帖子自然也多了起来。

与往年多半作为宾客四处赴宴不同,如今她更多时候是坐在主位待客的那一个。

毕竟特设新职的风声早已人尽皆知,加上皇帝对她显而易见的器重,即便不为了攀附,维持基本的礼节性往来也是官场常态。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人际网络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展。

酒宴上,主动与她寒攀谈的人多了。讨论政务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审视与疏离少了。甚至一些原本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今见面时,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不过这种拜访只维持在一个适中的程度,并没有多到车马盈门的地步。

归根结底,还是在于门第二字。

她甚至不是张九龄那般虽出身寒素,却仍有家族、乡党、姻亲脉络可循的庶族,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孑然一身,无根无基。

在极度重视出身与血缘纽带的唐代,清白到了极致,反而成了另一种壁垒。

人们可以因为利益和皇帝的态度,或是因为她自身的价值而靠近她,却很难真正将她纳入某个盘根错节的圈子。

那些最顶尖的门阀世家,依然谨慎地与她保持着一段客气的距离。

到了二十号这天,一场小雪纷纷扬扬落下,给长安城披上了一层素纱。

朝会一结束,萧青梧就往崇玄馆那边走去,李白在她身后焦急地喊道:“结束后切莫耽搁啊,赶紧回府!”

萧青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很是无语地转身回了句:“放心吧师父,我没忘。”

不算这一句,光是凌晨宫门处等候那一会,就已经交代三四遍了……

旁边有相熟的官员笑着打趣:“李补阙这般着急,可是萧学士府上又有了什么新奇的消遣?”

李白根本藏不住话,张嘴就往外倒,完全把萧青梧曾经提过的别告诉太多人抛之脑后。

“还不是我那徒儿,不知又从哪里琢磨出新的酿酒法子,最新的这一批,说是今日正午开封!我等这口可是等了大半个月,抓心挠肝的!”

“哦?萧学士竟还精于此道?”王昌龄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很是谴责地看着李白,“有好酒竟不告知我?李十二,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今日说什么我也得跟你同去,尝尝萧娘子的手艺!”

贺知章本来正要迈步离开,闻言也停下了脚步:“能让太白这般魂不守舍,又是萧娘子出手,想来绝非市面上那些浊酒可比。老夫今日也无甚要紧事,便随你们去叨扰一杯。”

崔宗之恰好路过,听了半截,立刻加入声讨的行列:“李十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有佳酿,正当呼朋引伴,共享其乐,怎能独享?今日定要罚你三十杯!”

又有几位素来好酒的官员被这热闹吸引,凑上前来,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客气地问道:“不知……我等可否也能厚颜叨扰一杯?”

贺知章眼见人越聚越多,目光一扫,恰好瞥见不打算掺和正欲离去的王维和王缙,立刻扬声道:“摩诘,夏卿,如此好事,少了你们可不成,走走走,一同去!”

王维脚步一顿,面上掠过一丝无奈,知道今日是躲不掉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对贺知章等人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

同样不太好酒的王缙自然只能跟着一起去。

李白看着眼前这一大群两眼放光、摩拳擦掌的同僚,只觉眼前一黑,恨不得时光倒流,堵上自己那张乱说的嘴。

这么多人,存货够不够啊……

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拒绝,只好愁眉苦脸地认了。

出宫的路上,他心想,反正已经这么多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两个,更何况,少了谁的都并不能少他两的。

于是脚步一转,又绕去秘书省,将正埋首于卷堆的杜甫和孟浩然一并叫上,又遣了随从快马去王府,务必要把很可能还在赖床的李琎也给揪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皇城,顶着细碎的雪花,直奔永嘉坊。

门房见是李白,又见他身后跟着许多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早已见怪不怪,一面着人飞快进去通禀,一面恭敬地将众人引入前厅。

陈安得了消息,匆匆迎出,看到这阵仗,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暗忖今日厨房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一边笑容得体地应对着,一边指挥侍女迅速端上热茶、点心和炭盆,流程之熟练,显然是早就习惯了。

李白哪里坐得住,茶盏刚沾唇就放下,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一双眼不断在厅堂内扫视,鼻子还时不时微微抽动。

“徒儿这酒藏得也太严实了,”他勾着脑袋四处看,“上回来明明闻着味儿是从这边……”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霍地站起身,开始在厅堂里四处逡巡,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角落,连博古架上的瓷瓶后面都不放过。

“李十二,你这模样,倒像家里进了贼。”王昌龄看得好笑,却也忍不住跟着起身,加入了寻宝的行列。

杜甫和李琎见状,兴致勃勃地跟着起身寻找,屋里找了一圈,却是连酒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白干脆抬脚出了厅门,很快,其他几位官员也被带动起来,嘻嘻哈哈地满院子转悠。

萧宅不算特别大,布局也简单,清幽寂静的园林中,浓郁的酒香似有若无,为众人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靠近后罩房的一间僻静厢房外,李白猛地停住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就是这儿了!”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更加醇厚馥郁、夹杂着粮食与花果清甜的酒香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一眼望去,只见屋内靠墙立着数排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救坛,坛口封着油纸红绳,一些坛身上还贴着写了日期的小笺,角落里的几个大缸更是引人注目。

“这么多!”李白眼睛都亮了,最后那点担心酒不够的愁绪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搓了搓手,毫无半点上门做客的自觉,喜气洋洋地招呼后面跟来的众人:“快!都过来帮忙!今天咱们喝个痛快!”

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见状,也哈哈大笑,同样没什么客气的想法,挽起袖子就上前搬酒坛。

陈安听到动静赶来,看着这群人兴高采烈地搬运酒坛,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吩咐仆役小心伺候,又赶紧去多准备些酒具和醒酒的物事。

到了前厅,李白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清冽中透着醇厚的香气瞬间溢满厅堂。

他亲手为贺知章先斟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漾起诱人的波纹。

“贺监,您先请!”李白眼睛发亮,满是期待。

贺知章笑吟吟地举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而后浅酌一口。

酒液入喉,他闭目细品片刻,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满是赞叹:“妙啊!清而不薄,醇而不腻,回甘绵长,更难得的是酒气虽足,却不上头,这绝非寻常发酵之法可得!萧娘子不仅会造火药,酿酒的手艺竟也如此不凡。”

杜甫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入口,他微微颔首:“确是好酒,更难得的是,此酒似乎少了些浊气与涩感,竟是格外纯净?”

他看向李白,好奇问道:“太白兄,萧娘子可曾提过酿法有何特异之处?”

李白哪里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管喝得痛快,闻言笑道:“子美你这可就问倒我了,我只管喝,哪管她怎么酿的?好喝便是了!”

说罢,他再顾不上说话,急忙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下肚,他便立刻品出,这次酿出来的,竟比前两次的味道更进一步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举杯,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便是素来克制的王维王缙,或是病体还未彻底痊愈的孟浩然,见众人兴致高昂,酒香诱人,也忍不住小酌了几杯,点头称许。

闲谈间,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即将揭晓的特设新职上。

李琎笑着调侃:“依我看,陛下既为萧娘子特设新职,总得有个响亮的名号。什么督造使、格物监……总得配得上她那些神鬼莫测的本事才是。”

王昌龄笑道:“名号倒在其次,我只盼这新职权限能大些,好让萧娘子多造些此类佳酿,惠及我等酒徒才是正经!”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崇玄馆内。

萧青梧正站在略显空旷的讲堂前,台下坐着刘宴等二十名重点班学员,个个神情专注。

但萧青梧能感觉到,那种最初接触新知识时的兴奋与震撼,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取代。

她今日讲解的是一道结合了力学与简单几何的复杂应用题,如何计算不同坡度下,车辆运输固定重物所需的最小牵引力。

讲解过程中,她清晰地说出每一步思路,写下公式,画出受力分析图。台下,刘宴等少数几人眼中仍有思索和领悟的光彩,但更多人则眉头微锁,显然理解得颇为吃力。

“……所以,关键是要找到坡度角与摩擦系数的关系,代入这个公式。”萧青梧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炭笔,转身看向学员们,“都明白了吗?若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短暂的沉默后,刘宴问了一个关于公式中某个常数取值边界的问题,显示他不仅理解了应用,更在思考原理的适用范围。

另有两人问了计算中的细节,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记录着,或微微摇头。

萧青梧耐心解答了疑问,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从最初在集贤殿开大课,到后来筛选出这批尖子生进行小班专精教学,一晃眼,竟然也过去好几年了。

眼下教的这些内容,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已经足够艰深。再往后的知识,不仅需要更坚实的数学基础,更需要配套的工业体系才能理解和应用。

萧青梧很清楚,对于刘宴这些学生来说,无论是准备科举,还是将来进入各个衙门做官,目前所学的数理化知识,已经完全够用,甚至绰绰有余。

让他们将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继续投入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脱离当下现实的进阶课程中,边际效益正在急剧降低。

更现实地说,对其中大多数人未来的仕途而言,这些杂学的价值,可能远不如多钻研几篇经论。

而且,她尤为不安的是,像刘宴这种注定会成为名相的少年天才,他的天赋到底该用在哪方面?

历史上的刘宴,是挽大厦于将倾的理财能臣,那份对复杂国计民生的洞察,是建立在深厚的传统政务素养上的。

如今却被她强行掰到数理化的赛道上,让他将大量心智耗费在酸碱反应、力学计算上,会不会反而耽误了他原本在财政经济领域绽放的光芒?

自己这番拔苗助长,究竟是助益,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扭曲甚至浪费?

萧青梧模糊地想到,或许,是时候考虑给这持续数年的数理化教学,画上一个阶段性的句点了。

至于未来是转向更专业的领域研究,还是让有兴趣的人自行探索,可以之后再议。

正想着,高力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急召,请即刻随某前往。”

萧青梧心头一凛,能让高力士亲自来传话,且不等她下课就直接打断的,绝不会是寻常小事。

她结束了课程,迅速收拾了一下案头的讲义,跟着高力士离开。

走出崇玄馆,她试探着问:“高翁,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高力士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声音中带着微微的叹息:“张幽州……病了。”

“张幽州病了?”萧青梧一怔,下意识追问,“什么病?很严重吗?”

问过之后她又开始疑惑,张守珪生病了,叫她过去做什么?

高力士点了点头,面色沉凝:“是背疽,已病了好些时日,寻常医药难以遏制……”

又是背疽?!

萧青梧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孟浩然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才过去多久?同样的病症,竟又出现在另一位朝廷重臣身上,而且还是镇守北疆、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张守珪。

她立刻明白了李隆基急召她的原因,皇帝想知道的,估计是她这个治好过孟浩然的人,有没有办法再救一次。

“所以,陛下召我,是想问……?”她迟疑着开口。

“一切还得等陛下示下。”高力士没有直接回答,“快些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萧青梧不再多问,默默加快了步伐,心中却再次翻腾起来。

匆匆赶到延英殿,李隆基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殿外灰暗的天色,闻声转过身,脸上是的神情复杂至极。

“张幽州病了这事,你可知晓?”李隆基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是,高翁来时略提了一句。”萧青梧老实回答。

李隆基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忽然漫上一层忧色:“张幽州镇守北疆多年,素有威名,如今他病重……”

他看向萧青梧,接着又问道:“你前些日子为孟浩然治病,用的那个剖开皮肉、剜除腐毒的法子,朕听闻颇有奇效。张幽州此次也是背疽,病势凶猛,太医署已束手无策,你那法子,能否也为他用上一用?”

萧青梧心中一紧,知道最担心的问题果然来了。

她立刻在心里询问:【9527,张守珪具体是哪一年去世的?】

【根据史料记载,张守珪于开元二十八年,因背疽发作而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又是后年?

李隆基同样清晰地听到了这段对话,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膛涌动着。

他确实因着安禄山与史思明之故,对张守珪多有芥蒂,但理智上他也明白,河北乱局并不是张守珪的错,张守珪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然而……心里清楚是一回事,情绪上有时真的很难不带出来。

尤其是前些天因着史思明之故,张守珪或许是愧悔交加,回去没多久便一病不起。

李隆基深深叹了口气,他也没说什么不是……

萧青梧没有急着回答,脑海中思绪飞快转动着。

后年……意味着张守珪的病情至少不是那种急症暴毙,应该还有救治的窗口期。

然而……她能救吗?敢救吗?

救孟浩然,是朋友之义,风险虽然有,但心理负担相对单纯。

可张守珪不同,他是手握重兵的边帅,是深陷政治漩涡的人物。

万一手术失败,张守珪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术后出了岔子,自己该如何自处?朝廷、幽州军镇、乃至虎视眈眈的契丹奚人,又会如何反应?

她定了定神,对着李隆基将手术的凶险一一道来。

所需的无菌环境、有效的麻醉、精准的解剖、术后抗感染和护理的极高要求,以及最终可能面临的成功率与诸多不可控的风险等等……尽可能清晰、不含水分地向李隆基陈述了一遍。

李隆基听得很仔细,眉峰时而紧蹙,时而微微舒展。

待她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既能治好,说明此法终究是一条生路。”他缓缓开口,“既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视他油尽灯枯。你方才所言种种凶险,朕心中明了。可即便你不施术,依太医署所言,他恐怕也熬不了多久,既如此,何妨一试?”

萧青梧见他态度明确,心知皇帝已下了决心。

她斟酌着,还是将最实际的顾虑问出了口:“陛下,若……若事有不顺,手术未能成功,甚至……张幽州因此……那这责任……”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你是我遣去诊治的,所用之法亦是我允准的。成,是他的造化,不成,是他的命数。朕不开口,无人敢以此怪罪于你。”

这番话虽然没有彻底打消萧青梧心中的压力,但她确实放松了一些。

“谢陛下体谅。”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方才所说的一切,都需要彻底检视过张幽州的身体之后,病灶深浅如何,脓包是否扩散至了全身,他自己体力如何……这些都必须仔细探查之后,才能有确切的判断,现在说再多也是空谈。”

李隆基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他略作思忖,随即道:“既如此,朕便与你同去。张幽州卧病多日,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番。有朕在场,许多事或可便宜行事。”

萧青梧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

有皇帝亲自驾临,张守珪及其家人即便对褪衣检视这种非常规的诊法心存抗拒,恐怕也难以当面驳回。

许多解释和安抚的工作,李隆基一两句话,比她费尽口舌有效得多。

“事不宜迟,今日便去。”李隆基侧身吩咐,“高力士,速去安排一下,轻车简从,不必铺张。”

“奴遵旨。”高力士躬身应下,迅速退出殿外安排车驾与护卫。

一刻钟的功夫,一切都安排妥当。

说是不要铺张,但帝王出行,最基本的排场必然不能少。

车厢内,李隆基闭目养神,萧青梧则趁这功夫跟9527聊起张守珪相关的事。

【如果张守珪现在死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最大的影响是北疆的防务问题。】9527说道,【张守珪在幽州威望很高,对周边部族具有相当大的威慑力。他若在此时突然病逝,幽州节度使的位置将出现空缺。此间的权力交接期,可能会被北方部族视为可乘之机,边患风险将显著增加。】

【历史上,张守珪死后,继任者是谁?】萧青梧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

李隆基看似假寐,实则同样在等待着那个答案。他需要知道,未来那个时空里的自己,在失去张守珪后,会将幽州托付给谁。

【先是宗室李适之短暂出任,但他在任仅一年,并未能真正稳定局面,随后朝廷派遣了裴宽接任幽州节度使。】

【裴宽?你说的是现在那个户部尚书裴宽吗??他不是一个文官吗?】

她的印象里,裴宽身材颀长,面容清雅,言谈举止间一派从容风流的士大夫气度,与张守珪那种不怒自威、杀伐决断的边帅形象相去甚远。

这样一个人,去镇守烽火连天的北疆?

【历史事实可能和您的预判有些出入。】9527解释道,【裴宽虽然以文吏入仕,但他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他弓马娴熟,亦有带兵作战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张守珪晚年为求战功,过度倚重安禄山等胡将,导致幽州军内部派系林立,军纪松弛,地方豪强与军头势力坐大,留下许多隐患。裴宽赴任后,成功地整肃了军纪,尤其敢于拿张守珪的老部将乌承恩开刀,这说明裴宽的政治手腕,其实比张守珪更高一筹。】

萧青梧听得有些愣神,信息量有点大。

她迟疑着在心里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裴宽其实比张守珪更厉害?那如果现在就让裴宽去接替张守珪,是不是更好?至少能提前整顿幽州,避免那些隐患?】

车厢内,李隆基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裴宽竟有这般能耐?

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起萧青梧这个建议。

【不能这么简单比较和替换,张守珪与裴宽是不同类型的统帅,各有侧重。裴宽在安民上胜过张守珪,但张守珪那种悬首示众的霸道作风,对于震慑外敌也是极为有效的。】

【关键在于时机和需求。】9527继续分析,【历史上裴宽接任时,张守珪已经病逝,朝廷需要一个能稳定局面的人选,裴宽的特长正好契合那时的需求。但如果现在,在张守珪尚未离世、个人威望极盛的情况下,贸然用一个风格迥异的文官去替换一位以武略著称的老将,可能会引发军心不稳,反而增加外部的风险。稳定有时比变革更重要,尤其是在边防要害之地。】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听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谁更好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人的问题。

【裴宽在幽州任上待了几年?】萧青梧继续在心中追问,她对这段历史交接的细节越发好奇。

印象中,幽州这块战略要地最终还是落入了安禄山之手,那是不是意味着裴宽也没能彻底稳住局面?

李隆基的呼吸放得更缓,这正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细节之一。

继任者能待多久,往往决定了政策的延续性和地方的稳定程度。

【裴宽担任幽州节度使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四年】9527的回答印证了萧青梧的预感,【天宝三载,也就是744年,裴宽因着韦坚案被调离幽州。】

韦坚案……萧青梧回忆片刻,那不就是李林甫在背后搞事,牵扯进去数个家族的大案吗?

怎么又是李林甫??!

萧青梧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无语和嫌恶涌上心头,这个阴魂不散的狗东西,活着的时候四处埋雷,死了都还能隔着时空让人感到膈应。

还好……还好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个认知让她憋闷的心情稍微舒畅了那么一丝丝。

至于为什么要把裴宽调离?还用问,无非是害怕裴宽继续待下去功劳越攒越多,会威胁到他的相权呗。

至于幽州被安禄山接手之后的事也不需要再问了,后面的事她大致清楚,无非就是一场彻底的毁灭罢了。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李隆基。

皇帝心里,此刻是否也在权衡着同样的考量?

是让张守珪这柄日渐锈蚀但仍有余威的战刀,再支撑一段时间,还是……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内侍的声音在外响起:“陛下,到了。”

车帘被高力士轻轻掀起,李隆基睁开眼,当先下了马车,萧青梧紧随其后,脚刚落地,便看到张府门前已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除了张守珪的眷属子侄,更有不少身着官袍的身影。

站在最前头的中年男子上前两步,声音哽咽着行礼:“臣张献诚,代家父,恭迎陛下圣驾……陛下隆恩眷顾,亲临探视,臣阖家上下,感戴天恩!”

李隆基声音温和地安抚道:“不必多礼,张幽州乃国之柱石,如今抱恙,朕心甚忧,理当前来探望。”

众人谢恩起身,萧青梧也借此机会粗略扫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心中不由微讶,在场竟有好几位朝中的熟面孔,文臣武将皆有,显然都是闻讯前来探病的,看来张守珪在朝中的人望确实不低。

而这些人比萧青梧更要惊讶得多。

陛下来探视病重的边帅,为何会带着她?据闻,她与张守珪并无私交啊?

难道说……陛下对她的信任与倚重,已到了连探视重臣都要带在身边的地步?

张献诚自然也看到了萧青梧,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惊疑,但他极快地掩饰过去,说道:“陛下,家父正在内室,请容臣为陛下引路。”

“嗯。”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萧青梧,略作沉吟,道:“萧卿,你且在外稍候片刻。”

“是。”萧青梧躬身应下,退到一旁。

她明白皇帝这是要先进去交代几句,定一定张守珪的心神,有皇帝亲自出面解释,远比她自己贸然进去说要给人开刀容易接受得多。

在张献诚及高力士的陪同下,李隆基步入内院,留下的众人,目光便或多或少地落在了萧青梧身上。

片刻微妙的安静过后,几位与萧青梧打过交道、或平日里关系尚可的官员,主动上前与她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绕着天气、年节之类不痛不痒的环节。

步入内室,只见张守珪趴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脸色蜡黄,额上布满虚汗,与半月前冬至时那威风八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见皇帝进门,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行礼,李隆基几步上前按下他:“都病成这样了,还拘这些虚礼做甚?”

高力士眼明手快地搬过一张铺了软垫的坐具,李隆基坐下,看着张守珪这副模样,眉头紧锁,深深叹了口气。

“元宝啊……”他声音沉缓,眼神复杂,“朕何曾真的怪罪于你?安禄山也好,史思明也罢,彼时谁能料及其狼子野心?你为国戍边,提拔骁勇,本是分内之事。你又何苦至此,竟将自己糟蹋成这样?”

张守珪本已强忍着,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滴入枕席。

他嘴唇哆嗦着,颤抖着哭道:“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自己亲手栽培、引以为臂助的豺狼,竟险些……竟险些害了陛下,毁了江山……老臣……老臣寝食难安,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天下百姓!恨不能即刻便死了干净,也好过受这锥心刺骨之愧!”

他越说越激动,气息愈发急促,随后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蜡黄的脸涨得泛起不祥的潮红。

李隆基看着他这副痛悔欲绝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安史二人而起的芥蒂,也不由淡去了许多。

“糊涂!”他低斥一声,“你若就此一病不起,那才是真正遂了宵小之辈的心愿!朕还需要你,幽州更需要你!区区两个逆贼,哪里值得你以命相偿?快快振作起来,好生将养才是正理!”

张守珪只是摇头流泪,哽咽难言。

李隆基知他心结深重,不是三言两语能解,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了片刻,待张守珪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朕今日来,一是探望你,二来……也是为你这病。”

张守珪眼中掠过一丝灰暗:“老臣……老臣自知命不久矣,劳陛下挂怀,已是死而无憾……”

“莫说这些丧气话。”李隆基打断他,“年中的时候,秘书省校书郎孟浩然也得了背疽,你可听说了此事?”

张守珪微微一愣,自年初回了幽州,他便对京中的消息所知甚少了,年底返京没过多久又开始抱病,对外界的消息更是闭塞。

“这……倒是不曾听闻。”他迟疑着说道。

“他本来同你一样,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如今却是彻底痊愈了,再无后顾之忧。”李隆基肃容道,“为他诊治的,不是旁人,正是萧青梧。她此刻正在院外候着,朕今日将她一同带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看一看。”

“萧青梧?”张守珪先是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还会治病???”

他知道牛痘就是从萧青梧那里得来的,但他也知道,她顶多算是出了个方子,施行的过程都是由他人完成的。

他也知道萧青梧看似懂得很多,实际上许多事都得问九五二七,真正能上手的却是不多的。自己这病可不就需要实际上手么?她能行吗?此前怎么从未见她展示过?

“正是。”李隆基语气笃定,“便是她那些……域外带来的仙缘法门,只是此术旁人无从学起,亦无法仿效,唯有她亲自施为方可。”

张守珪半秒不迟疑地接受了。

对啊,既能感知未来天机,又能凭空拘来雷霆,若是再会些治病的手段,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张守珪此刻的脑回路和曾经的李白等人奇异地重合了。

能活,谁想死?

张守珪黯淡的眼中瞬间亮起了光:“陛下,只要能有一线生机,无论萧学士用何种法门,老臣绝无二话,定然全力配合!”

见他应允得如此痛快,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接着侧头向一旁的高力士示意,高力士会意,立刻出去叫人。

前院,萧青梧被几位相熟的官员围着,正听她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

“……那书生正觉得颈后发凉,猛地回头,你们猜怎么着?只见烛光映在窗纸上,他自个儿的影子旁边,竟凭空多了一个……”

恰在此时,高力士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萧学士,陛下传召。”

“哎哟,正到关键处!”一位听得入神的武将忍不住低声哀叹。

萧青梧也只好遗憾地摊了摊手,对众人笑道:“看来这后面的故事,只能下次再讲了。诸位,我先失陪。”

有胆小些的悄悄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心痒难耐,迫切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但他们也只能目送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转入内院,各自摇头惋惜。

见她进来,李隆基直接开口:“张幽州愿意一试,你且上前,为他仔细诊视一番。”

“是。”萧青梧应声,走到病榻前。

张守珪依旧趴着,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蜡黄中带着灰败,但那双看向萧青梧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

“有劳萧学士了。”他声音嘶哑。

萧青梧点了点头,她示意旁边的高力士帮忙,掀开被子,露出背部的皮肤。肉眼望去,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隆起,比她预想的范围略大,但整体来看还算集中,没有过多蔓延。

萧青梧一边仔细观察,一边与孟浩然当时的情况对比。

看罢背部,萧青梧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尽量平静地看向张守珪:“张幽州,您的情况我已初步看过。但若要知晓毒邪是否侵扰其他脏腑,以及您的身体能否承受后续治疗……仅看背部远远不够。”

她顿了一下,在对方等待的视线中继续说道:“还需要您褪尽衣衫,由我进行全身检视。”

“褪……褪尽衣衫?”张守珪愣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僵。

坐在一旁的李隆基闻言,也是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微妙神色。

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百岁的人,在这一刻,互相在对方眼中清晰地看到了同一种尴尬的情绪。

……他们唐人风气开放不假,军中赤膊角力、宴饮至酣坦胸露怀也是常事,但那多是同辈同僚之间,可眼下……

让一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孙女的年轻女子,来检视自己这老迈病躯,还要寸缕不留?

这感觉实在比挨一刀还让人头皮发麻。

李隆基率先反应过来,他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一声:“元宝啊……这个……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萧卿此法虽……虽异于常情,然确是治病所需。孟浩然当时,亦是如此。为了治病,且……豁达些罢。”

张守珪脸上的肌肉又是几下抽搐。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陛下都开口了,还是为了救命,他能说不吗?只是心里这一关到底难过……

罢了!脸皮与性命,孰轻孰重?沙场老将的果决在这一刻占了上风。

李隆基说完没多久,张守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手抓住身上单薄的中衣,三下五除二,在下仆还没反应过来上前帮忙时,就自己利落地扯了下来,接着是裤子……

不过几个呼吸间,这位名震幽州的老将,便赤条条地趴在了榻上,那副引颈就戮般的姿态,莫名透出几分滑稽又悲壮的慷慨。

他侧过脸,声如洪钟地对愣在一旁的萧青梧道:“萧学士!老夫这副残躯,就交给你了!请大胆放手施为吧!”

萧青梧:“……”

她被这老将军突如其来的豪迈弄得一时失语,眼角余光甚至瞥见李隆基的嘴角也剧烈抽动了一下。

“张幽州……您小点声。”萧青梧连忙劝阻,外面还守着一群人呢,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在干嘛……

她迅速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冷静,同时在心中默念:【9527,开始扫描吧。】

无形的波纹再次荡漾开来,将榻上的躯体彻底笼罩。

为了不让自己的诊视显得过于儿戏或敷衍,萧青梧也假装忙碌地这里看看那里捏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非常专业。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全部完成。

【张守珪和孟浩然是同一种病吗?】

9527用一堆专业名词进行了解释,指出二者虽然临床表现相似,但感染的具体菌种略有差异。只是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这类背部感染往往被笼统地归为背疽,而无论是孟浩然还是张守珪,从现代外科角度看,最有效的干预手段都是彻底的手术清创。

萧青梧在心中快速与9527交流着诊断结果,相较于孟浩然,张守珪虽然看起来病势汹汹,但仔细分析下来,情况竟略好一筹。

虽然年纪比孟浩然大,但到底是沙场历练出来的老将,身子骨比孟浩然那个文弱书生强得多,且因着发病时间短还没怎么消耗。

只要手术顺利,术后抗感染和营养支持跟上,他的恢复潜力反而可能比孟浩然大。

萧青梧看着病榻上气息不匀的张守珪,忽然不明白为何他病势表现得如此急重,远超实际感染的程度。

背疽这类疾病,往往与情绪和压力密切相关,中医常说郁怒伤肝,长期的情绪郁结会导致免疫力下降,给了病邪可乘之机。

那张守珪呢,他又是因着什么郁结在心?他如今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应该没什么想不开的才是啊?

她抬起眼,看向虽然趴着却明显竖起耳朵等待宣判的张守珪,以及目光中满是疑惑迷茫的李隆基,说道:“陛下,张幽州,检视已毕,我心中已有数了。”

二人的目光同时牢牢锁住了她。

“如何?”李隆基率先沉声问道。

萧青梧斟酌了一下言辞:“回陛下,张幽州这背疽,与孟校书当初所患的,在根子上确是同一种恶疾,都需我先前用过的那种法子来治,方能根治。”

张守珪呼吸瞬间粗重了些,但眼神却更亮了几分。有法可医,总比束手待毙要好。

“不过……”萧青梧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张守珪身上,“能否施术,以及施术后的把握有多大,得看具体情况。具体该如何施为,用哪些药,术后如何护理,我得回去再仔细推敲一番,拟定个最稳妥的章程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总的来看……虽有一定风险,但我估摸着,至少有六成左右的把握。”

张守珪悬着的心陡然落下大半。

沙场搏命,胜负常在五五之间,六成已是极高的胜算了。

他强撑起精神:“六成足矣!沙场之上,五成把握便值得搏命,何况六成?萧学士尽管放手施为,老夫这条命,便交托给你了!无论结果如何,老夫与张家,绝无怨言!”

李隆基见萧青梧神色间并无太多凝重,也知她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心中忧虑稍减,微微颔首:“你心中有章程便好,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让太医署全力配合。”

萧青梧应下,见张守珪虽然精神不济,但眼神里那点绝望的灰败已散去不少,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觉得该说点给病人提提精神,便笑着对张守珪说:“张幽州,您也别太紧张。说起来,您虽然比孟山人年长十几岁,但依我方才所见,您这身子骨其实比他要强上不少。他当初术后,可是遭了不少罪,恢复也慢。您若能闯过手术这一关,后续调养起来,说不定比他还要顺当些。”

张守珪闻言,脸上皱纹微微舒展,眼中也露出些微光彩。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关于孟浩然的印象,只隐约记得是个诗写得不错的文官,两人之间并无交集。此刻听萧青梧拿自己与那人比较,还说底子更好,心里那点对死亡的恐惧,又被冲淡了几分。

“如此……便再好不过。”他神情恳切地抬首,“一切就有劳萧学士多多费心了。”

李隆基在一旁听着,目光在张守珪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想起孟浩然那总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元宝,你是哪一年生人来着?”

张守珪被问得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答道:“回陛下,臣是嗣圣元年生人。”

“嗣圣元年……”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转向侍立在侧的高力士,“力士,前些日子朕召那些文士进宫陪侍,孟浩然是不是提过他是哪一年生的?”

高力士闻言,略微凝神回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答道:“孟校书确是提过,似乎是……垂拱五年生人。”

萧青梧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怎么忽然间起两人的生辰来了。

高力士见她面露疑惑,便微笑着低声解释了一句:“萧学士,这么算起来,张幽州是嗣圣元年,孟校书是垂拱五年,两人之间……其实只差了五岁。”??!

萧青梧眼睛瞬间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病榻上那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仿佛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将军,再想想孟浩然那虽带病容、却仍算得上清癯文雅的中年模样……

这……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她立刻在心中急呼:【9527!快查查张守珪今年多大了?】

【张守珪,生于公元684年,卒于公元740年,算下来今年55岁。】

萧青梧彻底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张守珪至少六十好几快七十了,就看那张饱经边塞风霜的脸,那满头的华发,那仿佛已历经无数沧桑的气度……居然才五十五岁?谁能信啊??

再看看孟浩然,虽然也年长,但那份属于文人的清雅气质极盛,看上去也就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

谁说男人不需要保养来着?

萧青梧一时无言,嘴巴不过脑子地说了句:“边关风霜催人老啊……”

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失言,但话都说出口了,也不是什么重大过失,只好假装无事发生地看向别处。

张守珪闻言苦笑一声,又似是释然,没有反驳地认下了这句话。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张守珪花白的鬓发,与脸上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复杂,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探视完毕,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李隆基起身,嘱咐张守珪好生休养,莫要多思,一切待萧青梧拟定详细方案后再行定夺。

第142章 薄幸的李白

从张家出来,时间正值晌午,乌云不知何时悄悄散开,露出一片晴朗的蓝。

萧青梧刚踏进自家大门,门房便迎了上来,开口提醒道:“娘子回来了,贺监、王舍人、李补阙、王补阙,还有好几位官人,一大早便到了,此刻正在前厅。”

萧青梧点点头,随口问了句:“来了多少人?”

老仆比划了一下:“约莫……十几位吧。”

萧青梧脚步顿了顿,十几个人?在她这过年呢?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心里嘀咕,这么些人,也不知道家里的存货够不够。

还没走近,阵阵大笑、高声议论、甚至还有拍案声的喧闹便远远传了过来,在幽静的园林里格外清晰。

“……喝!再满上!”

“好曲!再来一首!”

“李十二,你这酒量见长啊!”

萧青梧挑了挑眉,她加快脚步穿过庭院,掀开厚厚的帘子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无言。

厅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地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好些空酒坛,桌案上的杯盘碗筷也略显凌乱。

十几个人散坐在席间,没一个端端正正坐着的。

最显眼的还数正中间的三位。

李琎正敲着一面小鼓,嘴里唱着听不清歌词的小调,李白正与另一位随着鼓点欢快地乱跳,周围一圈人有的鼓掌,有的起哄,有的怪叫。

陈安正指挥着两个侍女收拾地上的空坛,一抬眼看见萧青梧站在门口,连忙快步迎过来,苦笑着压低声音:“娘子,您可回来了,贺监他们本来说是等您开新酒……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李补阙便自己带着人去酒窖……唉,一个没留意,窖里存着的酒,快被搬空了一半。”

萧青梧无语地摆了摆手:“算了,喝就喝吧……”

她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味,又对陈安道:“我记得前几日宫中不是赏了些鹿肉和冬笋下来?若是还没动,就让厨房烤了片一些,再煮些梨汤,一并送上来吧。”

陈安领命去了。

萧青梧抬步走进暖意融融的厅堂,李白正跳得兴起,一扭头瞥见她,立刻停了动作,脸上带着毫不心虚的笑容,哈哈笑着招呼她:“徒儿啊,你回来的正好,快来听听,崔宗之这小子方才作了首新词,非要等你回来评点一番!”

萧青梧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无语地摇头叹息道:“师父,我人都没回来呢,您倒好,带着人把我的酒窖都快搬空了……本打算这些酒能一直用到上元之后,招待各路访客的。这下可好,怕是要提前告罄了。”

李白闻言不但不惭愧,反而拎着酒壶凑过来,给她面前的空杯也满上:“徒儿此言差矣!美酒藏于窖中,与泥沙何异?正当与知己共饮,方不负其醇香!至于之后的用度嘛……”

他嘻嘻笑容:“你既然能酿出这一批,自然就能酿出下一批。趁着闲暇,再多酿些便是,为师帮你张罗!”

旁边王昌龄也笑着帮腔:“正是此理,好酒难得,更难得的是与诸位同饮的兴致。萧娘子切莫心疼,快快饮尽此杯!”

萧青梧就笑,举起那杯酒:“我可不是心疼这点酒水,实在是怕你们喝个没个完,再这么下去,我这里真要成了诸位的私家酒肆了。”

“酒肆哪有你这里爽快!”李琎停下鼓点,脸颊泛红地笑道,“在外头喝酒,还得时时提防着别太过火,在你这里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萧青梧抿了口酒,心里忍不住想,御史确实挺烦人的,管得又宽又多,别说酒肆,连在家中放松都得注意分寸,这规矩也太严了些。

并不隔音的院墙、不知道会不会被收买的奴仆、席间会不会有好事者……耳目实在太多了,只要有心,有的是办法告状。

她半开玩笑地说:“那可不一定,陛下是说过让我多招些友人上门宴饮,热闹些也无妨……可没说过可以喧哗无度啊。万一哪位御史真较起真来,拿着这条去参咱们,陛下怕是也得头疼。”

众人闻言都只是笑了笑,丝毫不以为意。如今在长安城这地界,谁会真不长眼到去跟萧青梧较这个真?

哪个不开眼的御史会真的来触这个霉头?告她的状,除了平白得罪人、惹她心烦,甚至可能逼得这位撂挑子不干,能有什么好处?纯粹是损人不利己,毫无政治收益可言,搞不好又落个跟郑潜一样的下场。

李白更是浑不在意地又灌了一大口,放下酒杯,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惋惜:“可惜啊可惜,如此美酒,丹丘生与胡道长竟是无福消受了……”

听到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个名字,萧青梧顿时想起了那两位非要跟着她学化学的得道高人。

第一节 课听得津津有味,第二节课满眼茫然,第三节课已是一脸心力交瘁,等到第四节课……则是人影都看不见了。

不光他们俩,当初被吸引来的另外几位仙友,也大抵是这么个路数,来了几回,便再也没出现过。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二位道长,如今在何处云游呢?”

李白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友人离散的淡淡怅惘:“自打上回一别,便再未得见,或许正在哪处洞府参悟天地至理呢吧。”

他叹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些怀念:“说来……当年初至长安时,我还同丹丘生一道逛过上元的灯会。满城火树银花,人潮如织,他指着那最高的灯楼,说此等凡俗盛景,亦是人道气运凝聚,暗合天道盈虚之理……如今想来,真是分外怀念那时的光景啊……”

萧青梧听得有趣,故意揶揄他:“席间这么多人陪你饮酒作乐,你不想着与子美、少伯他们同游,倒先惦念起旁人来了?好没道理。”

这话一出,王昌龄佯装不快地起哄道:“李十二,你这话可伤了咱兄弟的心了!今日你可得把话说清楚,在座诸位,谁在你李太白心里分量更重些,若不然,这门你可就别想轻易出去了!”

他话音一落,其他人人立刻拍案笑着附和。

“少伯说得对!必须说清楚!”

“就是,可不能厚此薄彼!”

萧青梧听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她知道古代同性之间在表达情感上有些直接,朋友之间也常有些非常肉麻的言辞,但这谁更重要什么的……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目光在眼前这群酒鬼之间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既然诸位这么在意,这样吧,我来当个中间人!由我发问,师父作答,保证公平,如何?”

这话一出,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起哄声。

“萧娘子这主意有趣!”

“李十二,可要好好答!”

李白也被勾起了兴致,他正没骨头似的半躺着,乐不可支地喊道:“尽管问,为师绝无虚言!”

萧青梧没急着开口,她打开录制,又看了看光线,确认所有人都在取景框内,接着她抬起脸,目光似乎随意地望着前方,脸上却绽出一个格外明亮的笑容。

【不管你是碳基生命、硅基生命、数据体、意识上传者、仿生搭档、性别栏中的任意一个,还是别的什么存在形式……大家好!!!今天,开元二十六年末,也就是公元739年,大唐长安,由我为大家现场直播,揭开一个困扰文学和历史爱好者几千年的千古谜题!!】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头:【诗仙李白,他平生交游满天下,知己遍四海!那么问题来了,他最爱的究竟是哪一个?是与他并称李杜的杜甫?还是金龟换酒的忘年之交贺知章?还是志趣相投的王昌龄?亦或是在诗里明晃晃表白过的孟浩然?!让我们拭目以待!】

瞬间,原本歪着的、靠着的、半躺着的、翘着二郎腿的……所有人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接着开始不动声色地打理仪表。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看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坐得很端正的李白,抛出第一个问题:“假如春暖花开,您想泛舟游湖,在座诸位好友,您最想邀谁同去?只能选一个哦!”

李白眉头微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略作沉吟,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开口道:“若论泛舟游湖,赏玩山水之乐……我愿与少伯同往。”

王昌龄眼里顿时漾开满满的笑意:“李十二竟如此看重我?不知这泛舟之邀,是因为我的诗写得好,还是因为我比旁人更能让你尽兴?”

李白笑着看向他:“少伯你这话说的,你的诗自然是气吞山河,可咱们今日不说诗,只说玩耍,你性子爽直,最懂如何将这乐子寻到极致,邀你同去,自然是酒喝得痛快,景看得尽兴,话也说得敞亮!”

萧青梧憋着笑,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若是风和日丽,想去郊野踏青,折柳赏花,此时又想邀谁同行?”

李白这次沉吟的时间稍长些,目光在席间缓缓游移,最终落在贺知章身上。

“若论踏青赏春……非季真公莫属。季真公既有林泉之致,又不乏旷达之怀,与之同游,既能得闲适之乐,又不失雅人深致。”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笑:“我看你是专拿好话来哄我这老头子罢了。”

萧青梧继续追问:“第三个问题,若要登临绝顶,师父您又欲携谁同往?”

这一次,李白的目光几乎没怎么停留,直直落在了杜甫身上:“登山临险,非有绝佳脚力与坚韧心志不可。在场诸位,若论体魄强健、能陪我攀岩涉险而不至半途累倒的,子美当属第一人!”

他戏谑地看着杜甫:“子美年轻,又素来沉稳,更难得的是,即便山路崎岖,他也能即景生情,吟出贴合山势云气的诗句来。带他登山,既不怕他拖累,又能多听几首好诗,岂不两全其美?”

杜甫自己也忍俊不禁:“太白兄这是拿我当挑山工兼诗童使唤了。”

气氛越发热烈,萧青梧问出了最后一个:“那么,若是夜深人静,心中忽有孤寂寥落之感,辗转难眠,最想对谁倾诉衷肠?”

李白沉思片刻,说道:“若是心中郁结,我愿寻孟山人说说话。山人心思通透,最能领会那份欲辨已忘言的境地。且他超然物外,心境淡泊,正是涤荡烦忧的良药。有些话,对着旁人不知如何开口,或恐其不解,或惧其讪笑。但对着山人,即便不言,默然相对,亦觉心头松快几分。”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李白会如此说,微微一怔,接着意味深长地笑道:“太白,我竟不知,你私下里竟如此看重我,这些心绪以往怎么不表露一二呢?”

李琎啧啧几声:“游湖是少伯,踏青是贺监,登山是子美,夜话是孟夫子……你这真是,一个都不得罪,雨露均沾啊!”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可不是!端的是八面玲珑,四海皆友!”

萧青梧眼珠一转,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杜甫,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接着开口:“子美,方才我问了师父这么多,现在,我也问你同样的问题,你可愿一一作答?”

杜甫神色淡定:“尽管发问。”

“好,那先问第一个,游湖的时候想跟谁去?还是只能选一个。

杜甫几乎没怎么犹豫:“太白兄。”

萧青梧继续问:“踏青呢?”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

其他人已经开始起哄怪笑。

萧青梧咳嗽一声,接着问:“登山?”

杜甫自己也忍不住了,笑了几声才答道:“太白。”

“夜话?”

“自然还是太白。”

萧青梧挑眉:“每一件都选他?”

杜甫点头:“不错,每一件都选他。”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哦——”声,夹杂着善意的哄笑。

萧青梧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转向李白:“师父啊,您这样的行径,在我老家那边,专门有一个词儿来形容您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一脸看好戏地盯着萧青梧。

只见她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音节:“渣男。”

见众人略有不解,萧青梧便给他们解释:“这个词就是形容我师父这样见一个爱一个,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处留情的行径。”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轰然大笑几乎要掀翻屋顶。

孟浩然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着杜甫打趣:“子美,这下知道下一首诗该写什么了吧?”

杜甫先是一愣,随即领悟过来,再次喷笑:“知道了,下首就写闺怨诗!”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平息的狂笑再度沸腾。

“子美啊,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怨郎薄幸赋》!”

“或者《冬日独坐怨李十二》!”

“《怨李十二其二》!”

“《怨李十二其三》”

“太白兄,你可把咱们子美给害苦喽!”

李白自己也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对萧青梧大喊:“好啊,光逮着我和子美问可不行!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过过堂才行!”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一个盘旋在她心里许久,又恰好符合当下气氛的问题浮了上来。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直直转向王维:“王舍人,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一件事……您和我师父,诗才都是冠绝当代,又同时在长安待了许久,按说早该引为知己了。可我听闻,你们从前似乎并无交集,甚至……还有些疏远?这到底是为何呀?莫非二位之间,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大胆,甚至有点揭人隐私的嫌疑。

但借着此刻百无禁忌的氛围,又是由萧青梧这个不通世故的后辈问出来,反倒显得不那么突兀,只让人觉得直率有趣。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

但凡在长安待得久些的,谁不知道李白与王维虽同为文坛翘楚,但性情、做派、乃至处世之道都大相径庭?

一个狂放不羁,一个清冷端庄。一个热衷交游、笑骂由心,一个偏爱独处、静观万物。两人之间那份王不见王的微妙疏离感,几乎是长安文人圈里公开的秘密。

只是这层窗户纸,从未有人像萧青梧这般直言不讳地捅破过。

无数道目光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在李白和王维之间来回扫视,都想瞧瞧王维这位当事人会如何应对。

李白挑了挑眉,脸上倒没什么不悦,反而也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侧头看向王维,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

被众人目光包围的王维,脸上却不见丝毫窘迫或尴尬,只是略略沉吟,目光平和地迎向萧青梧好奇的视线,方才温声开口:“萧娘子此问,倒让维想起一桩往事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数年前洛阳的上元夜,你曾点评席间众人,称太白兄情感之炽烈如黄河一般澎湃,奇思妙想又像星河一般浩瀚瑰丽,而维之性情,更像是月下幽篁与山间清泉。”

萧青梧略做回忆:“对,是有这回事。”

王维微微含笑接着说道:“故而非是有意疏远,更遑论过节。只是性之所近,趣之所向,略有不同罢了。如同有人爱登高长啸,有人喜临泉赋诗,皆是乐事,何必强求同路?能各展其才,观彼此风华,心领神会,便已是难得的缘分了。”

他最后看向萧青梧:“萧娘子见识广博,当知这世间之美,正在于参差百态,而非整齐划一。我与太白兄,不过是这百态之中,两种不同的风景罢了。未见得要时时并肩,方能彼此欣赏。有时,遥遥相望,亦能会心一笑。”

一番话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既全了李白和自己双方的体面,又巧妙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尴尬揣测,更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豁达与智慧。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由衷赞叹声。

萧青梧仔细想了想,如果没有自己这个中间人,两人性格确实很难玩到一块去,历史上哪怕一直到死,这二人都没有过任何诗歌唱和,王维这个解释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了。

她琢磨着王维的话,目光一转,又落到了刚刚被李白评为“夜半倾谈首选”的孟浩然身上,想搞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孟山人!”她提高了声音,“方才师父可是说了,夜半孤寂时,最想找您倾诉。他诗里还明明白白写着吾爱孟夫子,这么直白表达倾慕的诗句,在他笔下可不多见,您算得上是独一份了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我也问问您,在您心中,最看重、最引为知己的友人,又是哪一位呢?”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从王维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孟浩然,兴致比刚才更浓。

尤其是李白,此刻他虽故作不经意地晃着酒杯,但眼中分明满是期待的笑意。

孟浩然显然没料到战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众人催促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开口:“若论平生至交,最是挂念的……当是张子容。”

张子容?

席间瞬间一静,有几个没听过这名字的互相交换着眼神,张子容是谁?

而王维这种与孟浩然关系很近的,则露出了然的笑容。

萧青梧也愣了一下,急忙在心中问:【9527,这人是谁?】

【张子容,襄阳人,孟浩然的同乡,两人自青年时就相识,情谊深厚,曾与孟浩然一同隐鹿门山。孟浩然现存诗作中,与张子容的酬唱赠答诗数量最多,感情也最为真挚深厚。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子容确实是孟浩然生命中最重要的友人之一。】

原来如此,这是共享过隐居岁月的至交,这份情谊的根基,确实很难有后来者能超越的。

孟浩然故意无视了李白瞬间石化的表情,他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笑容,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子容与我同里,少时共隐鹿门,春日采蕨,秋夜听泉,无话不谈。后虽相隔万里,然尺素往来,从未间断。其人性情温雅冲淡,与我最为相得。”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李白,接着补充道:“太白诗才天纵,狂放不羁,自是令人倾倒。然这知己二字,有时不在才高,而在性近,在相知于微时。子容于我,便是如此。”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一声极轻的笑音漏了出来。

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席间爆发出比刚才更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崔宗之笑得直喘气:“闹了半天,孟山人心里头排第一的,不是李十二,而是老家一起挖野菜的张兄。”

王昌龄也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太白,看来这夜话首选也得排排队,等孟山人与张兄鸿雁传书闲暇时,才能轮到你了!”

李琎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子美!快!你的《怨李十二》系列又有的写了!可以加一篇《闻孟夫子忆张子容有感》!”

杜甫笑得前仰后合:“写!一定写!闻道襄阳有旧契,青山曾共鹿门春……”

第143章 古道热肠汝阳王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陈安领着几名仆役,将热腾腾的菜肴一样样端了进来。

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被片得薄厚均匀,码在温过的青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细盐与胡椒。冬笋与菘菜、莱菔同炖的暖锅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梨汤盛在阔口的陶碗中,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满屋的酒气。

另有几样时令小菜并新蒸的胡饼,将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案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喝了一上午酒,先前吃进去的东西也消化得七七八八,此刻被这香气一勾,顿时不免觉得又可以吃进去些。

喧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碗筷轻响与满足的叹息此起彼伏。

“这梨汤……”贺知章舀起一勺,吹了吹气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似是比别家煮的格外清润些,甜得也更醇和。”

萧青梧对满桌的吃食没兴趣,依旧慢悠悠喝着酒,闻言笑道:“贺监舌头真灵,这汤里我让人放了些冰糖同煮,所以喝着与别家的不同。”

“冰糖?”贺知章果然被这新词引住了,“可是石蜜的一种?老夫只闻饴、饧、蔗浆,这冰糖……倒是不曾听闻。”

他这一问,席间许多目光便投了过来。

萧青梧解释道:“上个月我去糖坊围观匠人们制白糖的时候,见他们无意间做出了冰糖,便要了些来。因着看起来像发黄的冰块,所以叫冰糖。此物不论是煮梨汤还是调羹,或者直接含着,都比用旁的糖好些。”

说是冰糖,其实也就是土法白糖的副产品,结晶比较大的那些,跟真正意义上的冰糖不太一样。唐代的提纯工艺还粗糙得很,这种大块结晶也算稀罕物了。

王昌龄奇道:“蔗糖竟能做出如冰似玉的晶体?这倒是闻所未闻。”

全民嗜甜的一群唐人们又纷纷追问哪里能买到、往后还有没有之类的问题。

萧青梧可惜地摇摇头:“怕是不行……诸位想想,长安又不产甘蔗,从南方和蜀地千里迢迢地运过来,一共就那么点,首要得满足白糖的需求,毕竟陛下那边……”

她话说得点到即止,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便听懂了言外之意。

皇帝陛下正等着用那更为精纯的白糖去做要紧事,大概率是卖钱,至于卖给谁?无非是富可敌国的五姓七望,愿意花一两黄金买一两糖的那种,或是卖给同样不缺钱的西域豪商们。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在甘蔗的生产地制作?那可能还得考虑下配方泄露、难以管理的问题。

李琎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唉,可惜……这等妙物,竟不能时时享用。”

他咂摸着嘴里残留的清甜,很是恋恋不舍。

萧青梧见李琎那副嘴馋模样,忍不住笑:“喜欢的话,一会儿给你装一点就是了,我还剩一些。”

她这话一出,不仅李琎,席间好几双眼睛都亮了一瞬,只是碍于身份或矜持,没好意思像李琎那般直接表露。

萧青梧扫了一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干脆说道:“在座的都有份,东西不多,就是个新鲜意儿,拿回去煮汤泡水,或者哄家里孩子都成。”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纷纷开口称赞。

“萧娘子真是大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回去让内子也尝尝这冰糖的滋味。”

李琎看着萧青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萧娘子像个圣人。”

萧青梧正抿着酒,闻言一愣,差点呛着:“啊?圣人?这从何说起?”

李琎指了指她,又比划了一下这厅堂,认真说道:“你看,你如今官居五品,又有爵位在身,可平日几乎不见你穿什么绫罗华服,戴什么珠翠宝玉。出入也没见你前呼后拥,讲宅子里也没什么奢华的装饰,冰糖这种稀罕物,你也是说分就分,眼都不眨。这难道不是一心为公的圣人么?”

他这番话,竟引得旁边几人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或者觉得李琎形容得虽有些夸张,却并非全无道理。

萧青梧听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可不是真就无欲无求了,我那是……”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她总不能说,她看起来似乎无欲无求,其实是因为阈值被拔得太高了。

穿越前那个时代,物质过剩丰富到令人麻木,虚拟现实技术早已成熟,从仙侠修真到星际战争,什么样的感官刺激和虚拟人生她没体验过?全息游戏都玩腻了的人,突然掉回唐代,这里的绝大部分东西,在她眼里还真的很难激起那种非要不可的强烈占有欲。

没有奢华的装饰?见过太多太多了。不爱前呼后拥?没几个现代人受得了时刻被人盯着。热衷于分享?因为对她来说确实很不值钱。

这些念头只在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并未宣之于口。

她见众人都看着她,等待下文,于是笑着接上话题:“可能是我早年在外,也算经历过些繁华,见识过不少奇巧之物,如今反倒静下来了,便觉得许多身外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恰好贴合了她为自己打造的海外身份,也符合一个历经漂泊后心境趋于平淡之人的形象。

贺知章点了点头,温声道:“繁华过眼,返璞归真,亦是难得的境界。”

李白却立刻笑着接道:“既然徒儿心境如此通透,那不如好事做到底?把你酒窖里剩下的那些,也分些给为师如何?免得你看着它们,又想起早年繁华,徒增挂碍。”

萧青梧被他说得忍不住喷笑:“师父,您就给我留一点吧。再这么分下去,我这酒窖可真要见底了,到时候客人来了都没得喝。”

李白浑不在意地一挥手,仿佛早就替她想好了:“这有何难?你把自己酿的那些给我,待客时重新去东西两市采买便是!长安酒肆林立,还怕买不到好酒?”

“师父,您说得轻巧,我可没那么多钱去填这无底洞。”

“咦?”李白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你竟会缺钱?”

在他看来,自己这徒弟生活堪称简朴,官职俸禄加上爵位的食封,怎么算都该颇为宽裕才对。

席间其他人也略感好奇地看了过来。

萧青梧半真半假地自我调侃:“从前是不缺的,甚至多得花不完。可自从有了这宅子,才知道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家里十几口人要养活,同僚友朋间的往来应酬、宅子的修缮维护、车马的嚼用……不过,我那点俸禄虽说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短缺。”

高门大户都有各种各样的收入来源,田产地租、商贸经营、食封邑入、联姻嫁资、高利贷……她确实没法比,食封也只有三百户,好在宫里时不时有赏赐下来。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掠过了然或赞同。

他们深知长安居大不易,维持一个体面的官宦门第需要多大的开销,萧青梧这种白手起家,确实与那些累世公卿、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不同。

而如王昌龄这样条件拮据的人,对此的感触就更深了。

他深深叹着气,也说起在长安生活的艰苦不易,接着又有人也跟着附和,一会说两句家里的难处,一会骂几句那个奸商,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这么突然转了方向。

这时,一直静静旁听的李琎突然又说了句话。

他看着萧青梧,思虑良久,说道:“要不,我送你些?”

萧青梧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很是莫名:“……送我什么?”

李琎右手摸着下巴,边想边说:“你既不好华服美食,寻常的金玉玩器怕也入不了眼,田产庄园,打理起来又太费心神,直接赠你金银钱帛呢,又显得俗气,且你方才也说了,并非真就短缺到那般地步……”

他皱着眉,一副认真帮她排忧解难的模样。

席间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好奇他会想出什么主意。

只见李琎眼睛忽然一亮,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一击,声音都提高了些:“有了!送你几个面首如何?”

萧青梧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看着李琎,脸上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酒精侵蚀了哪块的线路以至于幻听了。

好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啊?”

李琎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立刻兴奋起来,对着萧青梧便开始细数好处:“你想,你如今独居一宅,有几个知情识趣、模样俊俏、能歌善舞又会玩乐的郎君在身边陪着,岂不比你一个人喝闷酒强?”

“当然,你要是嫌麻烦,衣食住行、月例开销,一概不用你费心,我来养着便是!你只管使唤逗乐,这岂不比送那些死物强上百倍?”

席间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咳嗽声喷笑声接连响起。

杜甫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伏在案边咳得面红耳赤。孟浩然王昌龄等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说不出话。

“李琎!你、你简直胡来!”贺知章好不容易顺过气,开口笑骂。

李琎却振振有词,反问众人:“你们细想一下,我说得不对吗?萧娘子不慕虚礼,不尚奢靡,所求无非是日常舒心顺意。她公务繁忙,闲暇时难道不该有些赏心悦目、能排遣忧闷的玩意儿?有几个面首在前,既能悦目怡情,又无需她额外耗神破费,岂不是眼下最合适她的好礼?总比送些用不上的东西占地方强吧?”

众人起初只觉得荒唐,可被李琎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再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尤其是,在场的都不是迂腐之人,深知本朝风气开放,贵族女性蓄养面首虽非普遍,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萧青梧如今有官有爵,独自开府,从礼法上讲,这么做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么一想,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沉默渐渐蔓延开来,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调侃,突然就多了些……“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复杂意味。

李白挑了挑眉,看着徒弟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呆愣模样,眼中兴味更浓,显然觉得这出戏十分有趣。

李琎见众人反应,越发觉得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体贴周到,立刻转向萧青梧,语气热切地追问:“如何?萧娘子,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善诗文还是通音律?性子活泼些的还是文静些的?你只管说,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寻来最合心意的!”

萧青梧抽了抽嘴角,连忙摆手:“打住打住!王爷,您就别闹了,我真没这方面的想法。”

李琎闻言,立刻摆出一副“你又在胡说”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眼里满是不信:“萧娘子,这就不实在了。圣人云,食色性也,哪有人真能断了七情六欲的?不是好这头,便是好那头。你既不贪口腹之欲,又不恋金玉之奢,那剩下的……嘿嘿,不正是人之常情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就差把“我懂你”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围一圈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盯着萧青梧,显然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萧青梧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没什么害臊的感觉,这话题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往后靠了靠,无奈笑着说:“算了算了,我真不是看重外表的人。”

这倒不是她给自己脸上贴金,好看的人她见得实在太多太多,早就审美疲劳了。光靠一张脸,真激不起什么兴趣。

李琎立刻啧啧几声:“还说不看重外表?那当初是谁盯着人家王摩诘,看得眼都不眨一下的!”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腾”地一下,红晕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王维,只见对方也是微微一怔,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份不自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王缙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为了不伤兄长的面子,赶紧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孟浩然挑了挑眉,故作了然的表情,动作十分明显地看看萧青梧,再瞥一眼那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维,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低声道:“难怪,难怪……”

周围几人会心低笑,目光在萧青梧和王维之间微妙地逡巡。

虽说在场的都清楚萧青梧当初多看几眼,未必真有什么深意,毕竟被她看过的不止王维一个。但被李琎这么当众点破,又是涉及王维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这其中的尴尬与趣味,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你、你胡说什么!赶紧住嘴!”萧青梧又急又窘,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9527,李琎怎么知道我以前天天盯着王维看的?!难道我在上面看王维的时候,全被下面的官员给观察到了???】

【或许正是如此。】

席间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哄笑,之前还只是看热闹,现在可是有确凿证据了。

李琎立刻意识到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连忙干咳两声,试图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说明萧娘子你是懂欣赏的!所以啊,你尽管告诉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只管说个方向,过几天我就能给你寻摸几个好的送过来!”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越说越来劲的架势,抬手扶住额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真的,算了吧,我对这个真不感兴趣……”

李琎瞪大眼睛:“你感兴趣。”

萧青梧:“……”

她看向满脸促狭笑意的李白,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您还想喝吗?要不要我让人再去搬点酒过来?”

李白立刻抚掌大笑:“妙啊!王爷,您看,我这徒儿多会体谅人!您这一番美意,倒让我又有酒喝了!多谢王爷!”

李琎豪气地一挥手:“那就边喝边说!”

他转头又对萧青梧一副贴心周到的模样:“萧娘子,你若觉得人多眼杂,不好意思细说,私下里寻个机会告诉我也是一样。或者……干脆我自己瞧着办,届时直接给你送来!你放心,定是品貌上佳、知情识趣的,绝不会让你烦心。”

说完,还给了萧青梧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萧青梧动了动嘴唇,刚想再次拒绝,李琎却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抬手阻止她。

“你一定要收下!我这可不是凭空来的念头,是真心实意要谢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西市斗酒,你帮我赢下彩头,保住了我颜面那回?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惦记着要报答,却总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想到这桩既能让你开心、又全我报恩之心的好事!你若是不收,就是觉得我这报恩之心不诚,连这点心意都不肯领受!”

萧青梧:“……”

她彻底无语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李琎是不是其实有哪位朋友找不到老婆,捆绑销售到她这来了?

见她半晌不说话,李琎追问:“你可是答应了?”

萧青梧含糊地“唔”了一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李琎却当她默许了,顿时心满意足,也不再纠缠细节,喜滋滋地给自己斟满了酒,仿佛了却一桩大事。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总算绕开了令人头大的男宠,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酒也一杯接一杯地下。

待到日头开始西斜,这场从早上持续到下午的酒宴,终于有了散场的迹象。

众人纷纷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面上带着酣畅后的醺然与惬意。

萧青梧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李琎已经喝得脚下发飘,摇摇晃晃,全靠健仆搀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见到萧青梧,立刻又精神了几分,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放、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给你寻几个样样都出挑的!保、保管你满意!”

萧青梧:“……”她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没听见。

出了大门,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被傍晚的冷风一激,酒意更加上涌,方才在室内尚算收敛的姿态,此刻更添了几分无所顾忌,说话声也大了许多,笑声在寂静的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宗之勾着李琎的肩膀笑嘻嘻地添乱:“王爷,光样样出挑可不够,得有点绝活!我觉着,得找个会剑舞的,飒爽!跟萧娘子的脾气说不定合!”

李琎大着舌头应和:“剑、剑舞?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