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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跟着大喊:“光会舞剑哪够?得会驯兽!驯个猞猁,不,驯头豹子!萧娘子往那儿一坐,豹子乖乖伏在脚边,那才叫气派!”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又有人醉醺醺地插话:“剑舞驯兽有什么好的,当然的找个会顶竿走索吞刀吐火的!哪天乏了,直接让他在院子里来一场,保管萧娘子看得目不转睛!”

李琎眼睛更亮了:“对对对!这个要紧!记下,都记下!”

“王爷这回可是认真了!”崔宗之笑得直喘,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说,他会给萧娘子寻个什么样的?是善胡旋的西域郎君,还是通琴箫的江南子弟?”

“我看啊,得像王摩诘这般品貌才华兼备的,才能入得了萧娘子的眼!”有人借着酒劲,故意大声调侃,引来一片哄笑。

被点名的王维正与贺知章低声说着什么,闻声脚步微顿,面上没什么羞赧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接着朝贺知章略一颔首,便跟王缙缓缓离开。

“欸,摩诘怎么走了?”

“定是你们嘴上没把门,把人臊跑了!”

“说起来,我倒是认识平康坊一位都知,手下教养着好几个颜色极好、又懂诗书的清倌人,性子也柔顺……”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竟真的开始提供资源。

“去去去!你那是什么地方出来的?也敢往萧娘子府里送?至少也得是身家清白、读过书的良家子……”

“良家子谁肯做这个?除非是落魄的寒门士子,或许为了前程……”

“寒门士子?那岂不更妙?既能红袖添香,还能谈诗论道,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功名,萧娘子这也算慧眼识英、资助寒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仿佛李琎的提议已然成真,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帮忙参谋。

日影越斜,坊间的寒意也重了几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议论着李琎那桩义举,晃晃悠悠地转过街角。

没走多远,前方便是长安县衙所在。此处是个岔路口,青石铺就的道路分别通往不同里坊,各家车马仆从大多等候在此。

众人正待拱手作别,各归各家,却见县衙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色圆领袍,外罩的皮毛坎肩有些磨损。

他面色微黑,蓄着短髯,浓眉紧蹙,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走到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他猛地停住脚步,对着那已然闭合的衙门,扯开嗓门恨恨喊道:“区区胥吏,也敢狗眼看人低!今日尔等轻我,安知他日我不能封侯万里,名震天下?!”

喊声中气十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中格外突兀。

正要散去的众人不由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去。

李白原本正与杜甫勾肩搭背地说着醉话,闻声抬眼,见那人虽衣着普通,甚至略显潦倒,但站立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雄武之气,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文士官员迥然不同,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又听他话语豪迈,虽然处境窘迫却不减昂扬志气,那好感一下子又增到了五分。

他本就好奇心重,兼之向来欣赏这等磊落不羁的人物,当即挣脱了扶着他的杜甫,略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脚步虚浮却兴致勃勃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何故在此动怒?听兄台之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汉子正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忽然见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围拢过来,当中一人更是主动搭话,言辞间十分客气。

他虽在气头上,却并非不识时务之辈,且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立刻收敛了怒容,抱拳还礼,声音中多了几分克制:“不敢劳贵人动问,某确有要事欲陈情县令,奈何门吏推诿,主簿怠慢,枯坐半日也不得见!某虽布衣,亦有志气,不愿受此折辱,故而告辞!”

李白见他言辞直率,好感更甚,笑道问道:“原来如此,衙门之中,难免有眼高于顶之辈,兄台不必过于介怀。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男人见李白态度恳切,神色稍缓,朗声道:“某姓哥舒,名翰,突骑施人,现客居长安,让诸位见笑了。”

“哥舒翰”三字一出,李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追忆。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友人。

不仅是李白,在场如贺知章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随即都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继而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着这位自称哥舒翰的落魄汉子。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李白率先回过神来,脸上的醉意都被这意外的名字冲淡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思索,但很快又被兴致高昂的热忱所取代,脸上的笑容都比刚才更真挚了几分。

“原来是哥舒兄!失敬失敬!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官至右补阙。”他对着哥舒翰拱手,然后指了指身后众人,“这些都是我的友人和同僚,我等方才小聚,正要散去,不想在此得遇兄台,也是缘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热情:“不瞒兄台,我一见之下,便觉兄台气概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心中甚为投缘。兄台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移步敝处?我们边饮边谈。且兄台方才所言遭遇,或可说与我等一听,纵然力薄,或许也能参详一二?”

“李白”二字入耳,哥舒翰先是一怔,随即倏然抬眼,仔细看向面前这位带着酒意的中年文士。

他在长安客居数年,自然听过这位诗才卓著、性情疏狂的李太白之名。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县衙门口愤懑失态,竟被对方看了个正着,且还毫无芥蒂地主动与自己搭话。

“您……您便是那位李补阙?”哥舒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姿态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某在坊间亦曾偶闻清名!今日得见,实是意外之幸!”

见李白含笑点头,又毫无名士和官员的架子,心中因县衙冷遇而生的郁气不由消散了些许,反倒生出几分得遇知己的感慨。

他当下不假思索,说道:“官人盛情,某却之不恭!只是某是个粗鄙之人,恐扰了诸位雅兴。”

“哪里的话!”李白大笑,上前亲热地拉住哥舒翰的手臂,“我辈相交,贵在知心,何论其他!走走走,今日定要与哥舒兄喝个痛快!”

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着开口。

“既是太白看重的朋友,便是我等的朋友。”

“同去同去,酒还未尽兴呢!”

哥舒翰虽觉这些贵人的态度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众人笑容可掬,言辞恳切,也只当是李白人缘好,连带自己得了青眼,心中更多了几分暖意与振奋。

他不再推辞,笑容爽朗地应道:“既如此,某便叨扰了!”

有几人略略落后几步,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唏嘘与感慨。

这位哥舒翰,可是萧青梧那“名将排名”里位列第十,未来威震河西的猛将,如今却困守长安,连个县衙小吏都能给他脸色看。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

晚上点了灯,萧青梧又调出张守珪的全身扫描图,又调出孟浩然之前的数据,开始跟9527逐一分析。

电脑界面上,复杂的解剖图像与各项参数并列呈现。

9527十分细致地为她讲解着,萧青梧一手支着下巴,听的认真。

【明白了,张守珪的感染范围确实比孟浩然要小一些,但他身体内部的应激反应非常剧烈,各种并发症来得又猛又急,符合急症爆发的特点。】她点着背部的几处高亮区域,【孟浩然那是拖成了慢性,他是急性发作。】

9527回道:【的确如此,不管从哪方面看,手术依然是唯一有效的方案。且张守珪的身体素质优于孟浩然,手术成功率也会比上次更高,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需要弄清楚张守珪是因为什么而发病?是情绪原因,还是操劳过度,亦或是鱼鲜引发?如果是第一项,情绪上的纾解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否则这次救回来了,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

搞什么,还要当心理医生?张守珪是什么人物?他就算有什么郁结致死的事,又怎么可能跟她说?

【知道了。】萧青梧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

先做了再说吧,如果问清楚了真是情绪方面的,到时候劝两句就可以了,真想死的人谁也拦不住。

次日清晨,宣政殿常参。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昨日那群宿醉的友人们,除了贺知章精神尚可,其余如李白、王昌龄等人,眼下都带着一团青黑,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至于嚷嚷着要给她送男宠的李琎,则是又找了理由请假不来。

反正他是宗室子弟,标准灵活得很,只要别过分到一连几天不见人,皇帝就不会管他。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

萧青梧边往外走,目光边扫过那几个步履明显迟缓游魂一样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到好笑。

再喝下去迟早有一天误了早朝,被拉到门口一人二十大板。

她暗自摇头,径直转向另一条宫道,往皇帝日常起居办公的方向去了。

见了皇帝,她先是大致说了遍检视的结果,以及能不能治,该怎么治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讲清风险点和责任归属问题。

“以臣之能,有六成把握,可用手术为张节度清创。但此中风险,仍需向陛下禀明。”

李隆基面色沉凝:“说。”

“第一,任何在身上动刀子的事都有风险,人体构造复杂,术中情况瞬息万变,没人能保证万无一失。第二,张节度年岁较长,且多年戎马,体内旧伤暗疾不少,手术引发的后续反应难以预料。第三……”

她抬起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如实说明:“张节度此番病情若是因心中郁结所致,那么……即便手术成功,若心结不除,忧虑过度,亦可能影响恢复,甚至埋下他日再发的隐患。”

殿内静了一瞬,李隆基思虑片刻,才缓缓开口:“即便你不治,太医署的医师们也说张节度熬不了几个月……既有一线生机,放手去做便是,至于其他……”

他略一沉吟,忽而叹气:“尽人事,听天命,张节度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你无需过虑,只管专心施为。”

萧青梧心里微微一松,面上依旧恭谨地应下来。

从延英殿出来,她立刻又赶着去崇玄馆。

她可真是太忙了!

见她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萧青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讲台的位置,环视了一圈,开口:“今日不授课,有件事,想与诸位说一说。”

众人停下手中的事,目光全都过来。

“崇玄馆开馆至今,也有四年了。我能教的,基本上已经都教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愿再教,而是再往深处,学起来越是艰难。那些学问,需要耗费无比漫长时光,投入全部的心神,得到的回报,可能也就是自己心里那点满足感……”

她说着轻轻笑了下:“故而,我想跟诸位商量一下。若仍想钻研此道,愿意继续深究的,我可以继续指点。若是公务日益繁忙,难以抽身的……我会将所有学过的,以及后续更深一些的内容,一一编纂成册,诸位可自行研读。若有不解之处,仍然可以随时来问我。”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似在消化她这番话。

萧青梧放缓了些:“此事关系重大,诸位不必急着回复,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了再与我说,陛下那边也不用担心,我自有说辞,不会让你们有半分为难。我只有一点私心,那便是,若觉得其中有些许可用之处,还望不要吝啬,将从我这里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其他愿意学的人,无论是什么人……知识如流水,唯有流动起来,方能惠及更远。”

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浮尘缓缓飘动。

许多人低着头,看着面前写满数字与公式的纸页,似在咀嚼她的话,又似在权衡自己的前路。

刘宴站起身,他年纪最轻,问出的问题也很直接:“学士,那您自己呢?您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萧青梧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会带下一批吧……官场年年都有新人来,总归闲不下来的。”

刘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明白了,无论去留,先生的教诲,宴永志不忘。”

萧青梧摆摆手,重新看向众人:“都回去好好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我有要紧事需全力处理,恐怕顾不上这边。七日后我再来时,届时诸位给我一个答复便好。”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讲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渐远去,教室里依旧安静,过了片刻,才陆续响起压低的交谈声、收拾纸笔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声含义复杂的轻叹。

有人已然面露决断,有人依旧眉头紧锁,但无一例外,都在反复思量着方才那番话,以及自己面前那条似乎被拓宽了,却又好像变得更模糊的道路。

萧青梧出了宫门,戴好帏帽,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一路往张守珪家中缓缓赶过去。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失落?或许有吧,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悬在半空的茫然。

那些数字与符号,那些她曾以为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遍地开花的东西,教到最后,仿佛也变成了一阵风,吹过了,留下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9527。】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主人,我在。】电子音平静回应。

【我们是开元二十一年到的这里吧?】

【准确地说,是开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七,在时空乱流中定位到长安附近,经过伪装与适应,于十月通过掖庭局采选渠道入宫。】9527给出精确到日的数据。

【哦……】萧青梧算了一下,【那到今天……刚好五年零四个月?】

【是的,以本时空标准计时,确实为五年四个月。】

【那现实世界呢,过去多久了?】

【根据原有时空的时间流速换算,你离开原世界的时间,共计五个月零十天。】

五个月,还不到半年。

萧青梧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五个月,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学期的课程,是几款大型游戏通关的时间,是两次环月球旅行。而在这里,是一分一秒真实度过的五年多。

她认识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改变了某些东西,也看着某些东西依然顽固。

这种巨大的时间差带来的眩晕感,此刻突然格外清晰。一边是漫长到足以塑造习惯与情感的日常,一边是短促得仿佛一场梦的现实。

哪个更真?她有点分不清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将她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轻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张府的门仆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引她入内。

张守珪精神跟昨日差不多,听完萧青梧关于手术流程与风险点的陈述后,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地笑了笑:“萧学士肯为我费心,已是莫大恩情。我这条命,就交给学士了。成,是学士妙手回春。不成,是我命数该绝,绝无半句怨言。”

这份干脆利落的脾性,倒让萧青梧省了许多安抚的力气。

她点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既如此,张节度需听我安排。从现在起,你得搬到我府上去住。”

张守珪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萧青梧解释道:“一来,手术前后这段时间,我得观察你的情况,稍有变化便要调整方案,住得近些比较方便,二来……我也懒得天天几头跑。”

张守珪被她的直言不讳逗得哈哈一笑,笑完了才开始犹豫。

这毕竟是住到一位独居的女官府上,于礼法上多少有些不便。

但这点犹豫在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萧青梧行事风格的认知面前,没过几秒就消散。

他再次应下:“一切但凭学士安排。”

第144章 铁杵磨成针

当天下午,张守珪便带着几名仆从,搬进了永嘉坊的萧宅。

张家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说什么也放心不下,非要跟着一同过去照料。萧青梧脸上虽没表露什么,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丝为难,还是被张守珪瞧见了。

他当即沉下脸,对着那群忧心忡忡的后辈一挥手:“都回去!我这是去治病,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有萧学士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在这儿添乱。”

几个年轻人还想再劝,被他眼风一扫,都讷讷地闭了嘴。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她跟张守珪尚且不熟,更别提他那一大家子人。真要呼啦啦住进来一堆,光是每日见面寒暄的琐碎,就够她头疼的。

最后,张守珪只带了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仆人,外加两个手脚利索的亲兵,带着行礼住了进去。

安顿好这位病号,萧青梧就去忙自己的准备工作。

练习手感、提炼麻药、剂量实验……一回生二回熟,所有流程跟上次没有任何区别。

奇怪的是,明明张守珪的身份远比孟浩然显赫,手术的政治风险也高得多,但萧青梧心里却异常平静,完全没有此前那种反复掂量、患得患失的焦虑,也不会一直琢磨失误了该怎么办的问题。

思考过后,她猜想,可能是生疏有别吧。

孟浩然不仅是朋友,还是她欣赏的诗人,而张守珪更像是一个历史书上的符号,她对他的全部认知,来自于朝堂上的那点交情,以及9527的介绍。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她像个真正的医者那样,变得更加冷静和专注。

家里骤然多了这么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连带府里的气氛都肃静了不少。且张守珪也很是识趣,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待在客房养神,偶尔才在庭院里略走几步。

过了几日,萧青梧刚从操作间出来,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声音最大的那位俨然是老熟人李琎。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间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穿过月洞门,就看见前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李琎一马当先,穿着簇新的宝蓝圆领袍,精神焕发,身后跟着李白、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还有前几日席间的其他几位。

更扎眼的是李琎侧后方那三位,清一色玉冠白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气质文雅沉静,再仔细一看,还敷了粉描了眉涂了口脂等化妆品。

萧青梧顿在原地,正在犹豫是该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赶紧走人……

李琎扭头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喜气洋洋地扯着嗓门喊:“萧娘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指向那三位白衣郎君:“那日席间答应你的,我可一刻没忘!看看,这三位,可都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品貌才情样样拔尖,你瞧瞧,可还入眼?”

说着他示意那三人上前给萧青梧见礼。

那三人闻声,立刻上前一步,齐刷刷地行了一礼,仪态恭谨地下拜:“见过萧大夫。”

起身时,几道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萧青梧脸上飞快地扫过,眼中均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悦。

他们来前自然听过这位女官的大名,原以为必是位威重严肃,上了年纪的人物,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年轻清丽的模样,这意外的惊喜,让几人神色间更添了几分真切的热忱。

李琎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逐个介绍:“这位善抚琴,尤其是一手《幽兰》弹得出神入化!这位诗书皆通,尤擅行草!还有这位,诗才敏捷,尤善回文……”

萧青梧目光掠过那三位微微垂首的“礼物”,再扫过旁边一群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压都压不住的一群人,最后落在李琎那张分外骄傲的脸上。

她半晌无言:“您还真是……言出必行……”

她差点都要忘了这事,也把李琎那天的醉话当做玩笑了,谁想他来真的?

而且……就算真要送,不能低调点私下进行吗?!家里还躺着个身份贵重的重病号呢!

这么大张旗鼓,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是自然!”李琎昂着脑袋,声音洪亮,“答应你的事,岂能拖延?怎么样,还满意否?若有不满意之处,只管说,我再去寻更好的来!”

“王爷!”萧青梧压低声音打断他,气得差点跳脚,“您小点声!家里还有客人在呢!”

“客人?”李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哪位贵客?竟劳动萧娘子亲自安置在府里?”

萧青梧正斟酌着该怎么简单解释,既能说明情况,又别让场面更尴尬,就听见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张守珪披着外袍,由一名亲兵小心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他面色蜡黄,嘴唇泛白,腰背微弯,浑身挡不住的虚弱病气。但目光扫过院中这一大群人时,那久经沙场的锐气仍在。

萧青梧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竟是汝阳王殿下?”张守珪率先开口问候,“李补阙、王侍御……诸位今日好兴致,竟齐聚萧学士府上。”

李琎等人见是他,都略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见礼。

他打量着张守珪的气色,眉头微蹙:“张幽州,这才几日不见,怎地清减至此?可是贵体欠安?”

张守珪苦笑一声:“背疽复发,来得急凶,太医署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幸得萧学士不弃,允我在此叨扰,或有一线生机。”

“背疽?!”几人齐齐低呼,目光瞬间在张守珪和萧青梧之间转了个来回,又下意识瞥向旁边已经彻底大好的孟浩然,随后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孟浩然那场惊动不少人的手术,他们自是知晓的。

难道说,萧青梧又要给张幽州动手术?

是张幽州听说了此事后主动上门,还是陛下的意思?

众人不由在张守珪与萧青梧之间暗暗扫视着,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闲谈几句,张守珪看着那三位面生的白衣郎君,见他们个个容貌俊秀,衣着得体,又出现在这个地方,以为是萧青梧的友人,便随口问道:“这三位郎君倒是不曾见过……”

萧青梧生怕再说下去,又冒出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连忙抢过话头:“咳……诸位,既然都来了,不如就留下用顿便饭?今日正好有新鲜的羊羔肉,咱们吃暖锅可好?”

李琎立刻笑了起来:“暖锅一定得配酒,萧娘子,你那窖里的好酒,今日可得多搬几坛上来!上次未尽兴,今日定要补上!”

萧青梧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你就是找借口又来抄我的酒窖来了!”

李白在一旁急不可耐地补充:“徒儿,莫要计较这些了,五脏庙已在哀鸣,快快引路吧,莫要耽搁!”

萧青梧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懒得再说他们。她想起旁边还站着张守珪,转头客气地问:“张节度,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饭吧?”

张守珪摇头轻叹:“诸位且去,我精神不济,恐不能久陪,先行告退了。”

说罢,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在亲兵搀扶下,缓缓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不一起吃最好,不然饭桌上开个玩笑都放不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三位白衣郎君,略一沉吟,对着不远处的管家陈安低声吩咐了一句:“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小厅,另置一席,好生款待。”

陈安会意,立刻躬身应下,引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到厅内,暖锅已经支起,铜锅里奶白的汤底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得极薄,旁边摆着洗干净的菘菜、冬笋片、嫩豆腐,各色蘸碟,并几样干货和时令菜蔬。

众人围坐,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萧青梧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随口问李琎:“王爷,那三位……您从哪儿寻来的?”

李琎正专心对付一块煮得刚好的豆腐,闻言抬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你放心,身世绝对清白,都是读过书的良家子,只是家道中落,或科举无门,想在长安寻个出路。我一说萧学士府上,他们便都愿意来。”

萧青梧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吃自己的。

李琎见她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由兴致更高,继续劝道:“萧娘子,你真不妨收下。就算不派什么大用场,搁在身边,平日里看着不也赏心悦目?”

萧青梧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王爷,三个人的吃穿用度,月例开销,哪样不要钱?我的俸禄可不是用来养闲人的。”

这话说得过于实在,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李白抿了口酒,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徒儿,你这就不懂了,让他们给你掌灯研墨,红袖添香……哦不,是翠袖添香,可是极为风雅的美事,总好过你事事亲力亲为。”

萧青梧撇撇嘴:“这点小事我自己顺手就做了,哪用得着专门养个人。”

杜甫也跟着调侃:“那……让他们跟着你学些数算格物?萧学士门下,岂不又添几位高徒?”

萧青梧哈哈一笑:“子美,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人家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跑来跟我学这些杂学,算什么出路?歪路还差不多。”

李琎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觉得更有趣了,故意拉长了调子,准备继续拿她寻开心。

“我明白了,你是嫌他们貌丑,看不上眼,对不对?”

孟浩然跟着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萧娘子眼界自然高,这等品貌,怕是难入法眼。”

谁知萧青梧竟真的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眉眼一弯,笑着说道:“丑肯定谈不上,都挺周正的,但要说多好看嘛……我觉得也就还好。”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几双眼睛都亮了,纷纷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王昌龄立刻促狭地接上:“哦?那依萧娘子之见,谁才称得上好看?”

萧青梧目光扫过他,笑盈盈地回道:“少伯你就很好看啊,眉目英朗,气度爽飒。”

王昌龄没料到第一个夸的是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挑眉,坦然受之,还拱手做了个承让的手势,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他立刻指向身旁的李白:“那他呢?你看太白如何?”

萧青梧看向李白,后者也好奇地望过来,似是想听听她准备怎么评价。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师父那自然是神仙中人,风采独具,飘逸出尘。”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李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接着咳嗽两声赶紧掩下,右手随意一摆,面上已经换上一副“这还用你说”的淡然。

李琎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指向杜甫:“子美呢?子美如何?”

萧青梧继续说:“子美眉宇清正,气度端凝,朗朗如松下风。”

杜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

“孟山人呢?”

“山人神清气朗,望之忘俗。”

孟浩然微微一笑,眼中颇有得色。

“那王摩诘?”李琎步步紧逼。

“摩诘如明月映雪,清辉照人。”

众人已是笑倒一片,这夸人的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偏偏每个听着都还挺贴切。

李琎终于把手指向了自己,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自信与期待:“那我呢?萧娘子看我如何?”

萧青梧闻言,真的转过头,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

她看得颇为认真,目光从眉峰扫到下颌,最后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唔……”

李琎被她这声“唔”弄得心头一紧。

只见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平铺直叙,给出了最终评价:“还可以。”

席间骤然一静。

李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还、还可以?”

萧青梧肯定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确实还可以,比大部分人都要强了。”

“只是还可以?!”李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指着自己的脸,简直难以置信,“你再看看?仔细看看?我这相貌,满长安你去打听打听——”

“看了呀,”萧青梧一脸无辜地打断他的话,“是还可以嘛。”

“你把其他人夸了一圈,怎么到我这儿,就只剩还可以了?!还是三个字!连个成语都不用!”李琎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指着自己那张堪称俊朗的脸,“我这相貌,走出去谁不赞一句丰神俊逸、龙章凤姿?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还可以?你这分明是厚此薄彼!”

他可是公认的宗室第一美男子!皇帝亲赐小名花奴!平日走到哪里不是被夸得天花乱坠?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得如此平平无奇了?!

萧青梧见他急了,反而托着腮,慢条斯理道:“王爷,美丑这东西,各花入各眼嘛。我觉着您这模样,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自然好极了。还可以怎么就不是好词了?难道非要我说些浮夸的漂亮话,才叫真心实意?”

李琎一时语塞。

她确实夸他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了,还点明是金玉养出来的,这听起来……似乎确实比神仙中人之类的虚词更实在些?

可还是怎么听怎么觉得敷衍!!

旁边看戏的众人早已笑得东倒西歪,崔宗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认了吧,萧娘子这是返璞归真,到了您这儿,夸人的词儿都用尽了,只好实话实说!”

李白也添油加醋,故作深沉地点头:“嗯,可见在徒儿心中,王爷之美,已臻化境,非言语所能形容,只得还可以三字,尽得风流啊。”

李琎被他们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目光在席间扫过,忽然又指向正笑个不停的崔宗之:“那宗之呢?萧娘子看他如何?”

萧青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干脆地给出评价:“宗之啊,嗯……也不错。”

崔宗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了抽:“……就这样?没了吗?”

他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谁见了不赞一句风神秀彻!

李琎见状,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盟,立刻大声道:“你看!我就说她眼神有问题!宗之这般品貌,竟也只落得个也不错!”

萧青梧见他们俩一副气咻咻的模样,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手,才开口道:“你们先别急,我问你们个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二人:“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太宗文皇帝,和当时著名的美男子温彦博站在一起,单论样貌,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当然是太宗皇帝!”

萧青梧追问:“哪怕史书有载,单论五官俊秀这方面,温彦博可能远胜太宗皇帝呢?”

李琎立刻瞪眼:“胡说!太宗皇帝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岂是旁人可比的?温彦博虽也以仪容著称,顶多是各有千秋,哪里谈得上远胜?”

他语气坚决,话语中对先祖的崇敬溢于言表。

萧青梧点点头:“好吧,这个例子可能不太恰当,毕竟涉及太宗皇帝,有祖宗滤镜很正常。”

她偏头想了想,又道:“那我再换一个,假如,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和另一位以样貌出名的美男子站在一起,单看那张脸,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这次思索的时间稍微长了些,半晌,才开口道:“若是如此……我大抵还是会选王子安。”

“哦?还是因为他的才学?”萧青梧追问。

“是,也不全是。”李琎的神色认真起来,“王子安的《滕王阁序》,我是极爱的。每次读他的文章,胸中便觉一股磊落浩荡之气。这般人物,即便真的其貌不扬,但在我心中,因着这文章,这气魄,便已有了光华。与他对坐,想着他曾写出那样的句子,便觉得他眉目间自有神采,远非空有皮相者可比。”

萧青梧听罢,轻轻一拍手:“这就对了!我看我师父他们,大概也是类似的感觉。读过了他们的诗,再去看他们本人,便觉得他们整个人都蒙着一层光似的,格外不同。至于其他人……”

她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点调侃:“因着眼里没有这层光环,自然就会如实评判了。”

李琎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继续不依不饶地喊:“就算按你这说法,抛开才学名望,单论长相,我李琎也不该只得还可以三个字啊!你再仔细看看,公正地说!抛开所有重新说!”

席间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李白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奴啊花奴,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让你非要攀比!”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副较真的模样,托着下巴,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诚恳地摇摇头:“不行,我抛不开。”

她真不是故意要逗李琎,她一个各类建模脸都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的现代人,还可以三个字,已经是相对不错的评价了。

李琎:“……”

李白更是得意,拿着酒杯朝李琎虚虚一敬,眉飞色舞地笑:“王爷,认了吧,这叫文章增价,光华自生。您呀,吃亏在没早点多写几首传世名篇!”

李琎看着周围一圈笑得东倒西歪的人,又看看对面一脸无辜的萧青梧,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笑骂了一句:“全是歪理!”

他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算是把这一茬暂且揭过。

暖锅里的汤底添了又添,酒也一杯接一杯地续着,席间的话题从朝堂轶事转到诗文典故,又不知怎么聊起了各人年少时的趣闻。

萧青梧听着,忽然想起一桩事,她转向李白,眼睛发亮地笑道:“对了师父,说到小时候……我头一回听您那首《望庐山瀑布》的时候,还顺带听了个关于您的故事呢。”

“哦?”李白已有六七分醉意,斜倚着凭几,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什么故事?莫非是夸我才思敏捷的?”

“那倒不是。”萧青梧笑着摇头,“是说您小时候读书不用心,成天贪玩,有一次跑出门玩耍,在溪边看见个老婆婆,拿着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您好奇问她磨什么,她说要磨成绣花针。您当时就笑,说铁杵那么粗,怎么可能磨成针?老婆婆就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您听了大受震动,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后来的成就。”

她说完,语气里带着点佩服:“我那时就想,师父您能有这般惊天动地的诗才,原来不只是天赋,原来是从小的时候就非常刻苦了。”

她话音落下,席间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喷笑。

李白本人更是愕然,他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萧青梧一脸认真的表情,片刻后,肩膀开始轻微耸动,最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滑到席子下面去。

“铁杵磨成针?”他一边笑一边重复,“好徒儿……你这、这是从哪个坊间话本里看来的?为师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刻苦的往事?”

萧青梧看着众人的反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啊?难道不是真的?”

李白好不容易止住笑,稍微坐直了些:“你呀……动动脑子想想,那针眼,是靠磨石头能磨出来的么?”

萧青梧一愣,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一根粗铁棒,在石头上吭哧吭哧地磨啊磨,最后磨得细细长长……可顶端那个穿线的小孔呢?她瞬间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这又是个跟力士脱靴一样的八卦。

她即自己也觉得好笑:“所以……这又是谁编出来教育小孩的故事?”

“定然是了。”孟浩然笑着点头,“定是他家乡哪位夫子,见李十二诗名太盛,又嫌他性子太狂,便编出这么个刻苦求学的典故,好叫蒙童们效仿……瞧瞧,连李白这样天纵奇才,都得下苦功,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李白自己也觉得这故事有趣,又灌了一杯,摇头晃脑地叹道:“可惜了,若真有人能磨铁杵成针,那定是位奇人,我若见了,定要讨教一二,问问她这针眼是如何磨出来的。”

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红带笑的脸。

不知又过了多久,酒坛空了大半,许多人说话已经开始含糊,眼神发直。

李白早已没了正形,半瘫在席上,一条胳膊搭着旁边杜甫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空酒杯,对着虚空指指点点。

“说起刻苦……”他大着舌头,眼神迷离地扫过众人,忽然嘿嘿一笑,“你们可知……我李白,为何能能有今日?”

王昌龄也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柱子上,含糊应和:“为何?总不会是……真是神仙下凡吧?”

“非也……非也!”李白用力摇头,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我幼时,我见……见一老媪,在溪边,拿那么粗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

他边说边比划,手臂划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真抱着根大铁棒。

席间有几个还没完全醉死过去的,闻言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情节有点耳熟。

李白没管他们,自顾自地继续,语气越来越激昂,带着醉后的豪迈与自得:“我当时就问,你磨这作甚?她说,要磨成绣花针!”

他猛地一拍大腿,瞪大眼睛,仿佛再次被那种震撼击中:“我当时就想!铁杵磨针?!这、这如何能成?!可那老媪却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回忆与感慨,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感动:“我听了,大受震动啊!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今日!懂了么?这就叫功夫不负有心人!”

旁边的杜甫听得晕晕乎乎,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大着舌头附和:“原、原来如此!太白兄果然刻苦!佩服!佩服!”

其他人也跟着感慨:“太白兄幼时就能有此悟性,难怪,难怪诗才惊天动地……”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向这位少时刻苦的诗仙表达敬意。

萧青梧:“…………???”

这群醉鬼,真的没救了。

窗外天色渐暗,仆人们悄然点起了灯烛,醉了一圈的众人,这时酒已稍醒了些。

李琎忽然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抬手指着萧青梧,一副质问的语气:“萧娘子,你方才那番话,着实伤了本王的心!本王一片赤诚,你竟如此敷衍!不行,你得赔罪!”

萧青梧不知道这醉鬼又搞哪一出,莫名其妙地问他:“啊?赔什么罪?”

李琎却不答话,猛地站起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自家健仆高声吩咐:“去!到萧娘子家酒窖里,搬上十坛带去王府!就当是萧娘子给本王的赔礼了!”

“诶?等等——!”萧青梧急忙放下筷子想要阻止。

“我看行!”旁边的崔宗之眼睛一亮,立刻也对自己带来的仆从挥手,“给我也搬十坛,权当是萧娘子给的赔礼!”

“哎,就这么说定了!”李琎倏地站起来,脚步虚浮但动作很快地朝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摆手,“今日多谢款待,酒我们就自己取了,萧娘子不必远送!”

两人带来的健仆都是机灵惯了的,闻言毫不迟疑,齐声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显然是怕主人反悔或者萧青梧阻拦。

“等等!你们——!”萧青梧连忙起身。

崔宗之动作迅速地拱了拱手:“萧娘子破费了,改日再聚,多谢厚赠!”

话未落音,人已经紧跟着李琎溜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撵,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

“…………”人的脸皮怎么可以厚成这样!

第145章 告一段落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宅门前的巷道已被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杜甫和王昌龄早早得了通气赶来帮忙,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奉旨前来,说是关心张守珪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搭把手的。

张守珪的妻妾、儿女、孙辈,乃至在京的部属、故交,消息灵通点的,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前院与通往客房的回廊塞得满满当当,低语声、叹息声、孩童偶尔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无比嘈杂。

萧青梧刚从后院过来,立刻被无数道目光锁住。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率先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题铺天盖地。

“萧学士,家父今日果真能施术么?”

“这手术究竟如何做法?是否可靠?”

“听闻孟山人之疾便是学士亲手治愈,不知与家父之症可有不同?”

“术后需将养多久?可需什么特殊药材?我等立刻去寻!”

“学士,您看家父面色……”

萧青梧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她试图回答,可刚张开嘴,声音就被另一波追问盖了过去。

正当她不胜其扰之际,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女声响起,瞬间将满院的嘈杂盖了下去。

“行了,都静一静。”

萧青梧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两名中年妇人的搀扶下,分开人群,缓步走了过来。

她眼神锐利,目光所过之处,无论是焦急的儿孙,还是忧心的部属,都微微垂首,显见极为敬重。

老妇人走到萧青梧面前,笑着微微颔首:“妾身陈氏,字尚仙,颖川郡夫人,辅果大将军张守珪之妻。萧学士,这些儿孙部曲心系家主,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学士海涵。该如何施为,学士自有主张,我等外行之人自是不宜多问,徒增纷扰。”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众人:“诸位各安其位,静候佳音,莫要再扰了学士清静。”

萧青梧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回礼:“陈老夫人言重了,请诸位安心在外等候,我会尽力的。”

再留下去可能又会被抓着问问题,萧青梧赶紧脱身去准备。

进入布置出来的手术室,萧青梧换上煮晒过的素色窄袖长袍,又将露出来的肌肤仔细用酒精擦拭一遍,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三位助手也跟着用酒精擦拭双手脖颈等处。

躺在手术台上的张守珪嗅到这味道,忍不住沙哑开口:“这……可是军中消毒疗伤用的酒精?”

“正是。”萧青梧一边检查刀具一边答。

张守珪顿时露出肉疼的表情:“此等金贵物事,军中配额极少,伤兵清创时常恨不够用,须得省而又省……如今竟用来擦身子,实在是……”

“命比东西金贵。”萧青梧说着,示意杜甫和王昌龄上前,“还得委屈张节度,需将手脚稍加固定。”

张守珪皱了皱眉:“不必,我征战半生,刀剑加身亦不曾畏缩,区区小痛,尚还忍得住。”

“这不是信不过节度。”萧青梧一边检查布带的松紧,一边解释,“人体吃痛时会有下意识的反应,这不是意志坚强就能控制的。万一剧痛之下稍有抽搐,刀刃偏上一丝,便是耽误性命的大事……还请节度体谅。”

张守珪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赞同的吴启明,终是无奈地哼了一声,任由杜甫王昌龄将他像捆年猪一样,与床板死死捆在一起。

一切就绪,麻药也开始缓慢生效。

比起孟浩然当初的剧烈挣扎,张守珪的表现堪称硬汉,只有在下刀较深或刮除腐肉时,身体才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立刻又被布带和助手拉住。

清创、剔除腐坏组织、冲洗、缝合……只要迈过心理那一关,在3D透视导航的指引下,这不过是又一次比较考验耐心但没什么难度的手工作业而已。

待最后一线缝合完毕,张守珪已然虚脱,面如金纸,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萧青梧见他强撑着掀了掀眼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便俯身凑近,只听他气若游丝地低喃:“……酒精……省着些用……”

“……”

这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吗?

几人处理好后续,脱下沾染了血污的外袍,仔细净手后,才推开房门。

门外,以陈老夫人为首,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又围了上来,无数道目光急切地投向他们。

“萧学士,家父此时如何了?”

“令使可安好?”

“张节度他……”

声音再次嘈杂起来,萧青梧急忙开口:“张节度眼下情况还算平稳,人也睡下了,尽量别去打扰他。”

立刻有人急声说道:“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绝不惊扰!”

“是啊,只看一眼,安心就好!”

萧青梧耐着性子解释:“病人刚做完手术,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需要绝对静养。若是进去的人太多,进进出出的,难免带入尘灰和污浊之气,届时邪毒入侵,创口又得恶化。”

人群静了一瞬,陈老夫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可否容我一人,按学士的规矩,换身干净衣裳,进去略瞧一眼?我只看一眼便出来,也好安一安这一大家子的心。”

萧青梧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满含焦虑与期盼的目光,知道完全拒绝恐怕只会更添焦虑,到时再引来更多私下的探视,风险只会更大。

她略一权衡,终于点头:“好吧……但只能老夫人一人,且时间不可超过半盏茶。”

陈老夫人毫无异议,立刻应下:“全听学士安排。”

在萧青梧的监督下,陈老夫人严格按照要求做了准备,才被允许轻手轻脚地进入那间仍弥漫着淡淡血腥与浓烈酒精味的房间。

片刻后,她红着眼圈出来,对围上来的儿孙们轻轻点了点头,略微交代几句大致状况,便率众人向萧青梧告辞,说家中还有事需安排,明日再来探望。

等上门的人散去,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回宫复命,萧青梧才算松了口气,甚至感觉空气都充盈了许多。

杜甫见她这副大敌退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口打趣:“方才看你持刀施术,镇定自若,颇有宗师风范。怎么对着张节度的家眷,倒像当初让你当众作诗一般,瞧着比病人还紧张几分。”

萧青梧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差不多,都是我不擅长还得硬着头皮上的事。”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显然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夸张:“不过是应对几句关切之词,何至于此?张幽州家人也算明理,并未过分纠缠。”

萧青梧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

她心想,你们从小生活在这盘根错节、动辄数十上百人的宗族网络里,自然觉得稀松平常。等你们去一个几乎全民独居的社会待上几年,再来处理这种社交场,CPU也会跟她一样过载的。

她今天算是真切见识了封建社会里一个大家族能有多少人,哪怕张守珪的家族算不上绵延数代的百年冠族,来的也只是在京的一小部分核心亲眷,那阵势也足够让她头皮发麻。

这还只是治病,若是红白喜事、年节祭祀……她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转向杜甫和王昌龄,“忙了一早上,你们肯定也饿了。前几天的暖锅就不错,羊羔肉应该也还有剩,要不要再吃一顿?”

杜甫双眼一亮,立刻点头:“暖锅甚好!暖锅配酒最是相宜!”

萧青梧:“……”

她万分无语地看着杜甫,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也露出赞同神色的王昌龄:“你们怎么个个都嗜酒如命!早上刚忙完正事,这就又惦记上了?”

王昌龄哈哈一笑:“萧娘子此言差矣,酒乃百药之长,适量饮之,活血驱寒,正适合此时。况且,心神紧绷了一早上,正需酒来放松啊。”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了声:“喝可以,只能少喝一点点,真的没多少存货了,汝阳和崔宗之那两个混账,把我的酒窖搬空了!”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说好的十坛,结果他们搬了二十坛都不止!只给我留了个底儿!”

重新酿酒又要耗费许多时间,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拿什么招待客人?去酒肆现买又得花一大笔不说,品质好些的可以用来待客的,又根本没那么多存货。

话刚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仆役的低声禀报。

萧青梧抬眼望去,只见李琎又带着几个健仆,笑呵呵地转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眼看见萧青梧,刚要开口,就对上萧青梧不善的眼神,不由得顿住,莫名其妙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萧青梧重重哼了一声:“王爷,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回说好的只搬十坛酒,结果呢?我酒窖都快被你们搬空了!二十坛都不止吧?”

李琎“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立刻堆起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有这种事?不会吧?我当时喝得有点多,记不清了……定是下面那些蠢仆自作主张,领会错了意思!回头我重重罚他们,萧娘子莫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瞪了身后仆从一眼。

萧青梧知道跟他掰扯不清,再翻一个白眼,懒得计较了,直接问:“王爷今日大驾光临,又有何贵干?”

李琎这才正了正神色,说道:“是阿耶让我过来瞧瞧张节度,老父听闻张幽州急病,甚是挂怀,又知在你府上医治,便让我来问问情形。”

萧青梧点点头:“刚做完手术,眼下还昏睡着。具体情况,得看接下来三天能否平稳度过,伤口不恶化,能度过高热,才算过了第一关。”

“原来如此。”李琎表示明白,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关切。

萧青梧听他提起宁王,顺口问道:“宁王近来可好?许久未见他了。”

李琎笑容淡了些,含糊道:“阿耶啊……一如往常吧。”

这话说得微妙,可以理解成好也可以理解成不好。

自前两年开始,宁王李宪便渐渐淡出了朝堂视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府中静养,年老体衰,各种毛病缠身。

一如往常四个字,听着像是无事,细品却透着一种暮年的沉滞与无奈。

萧青梧想到这位谦逊和善,曾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老亲王,想到他或许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慨叹

众人边说边移步饭厅,暖锅很快支起,薄薄的羊羔肉片、各色菜蔬依次摆开。

几人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斟酒,饭没吃几口,酒已经下去了半杯。

萧青梧看得直摇头,在心里默默问:【9527,你说,唐人怎么个个都跟酒有仇似的?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主人,这并非唐人独有的现象,纵观历史,但凡粮食相对富足、社会相对稳定的时期,酒类消费都会显著增加,而唐代更是历史上酒文化最辉煌的时代。相对宽松的国家政策、社会风气开放包容、城市酒肆业高度繁荣、酒文化与文学创作的紧密联系……】

【换个角度说,不是唐人特别嗜酒,其实每个朝代的人都嗜酒,只是唐之前的受限于粮食产量、酿造技术等因素,唐之后的又没有相应的社会氛围,不具备普遍纵酒的条件。唐代恰好具备了所有的条件,并将饮酒之风推到了一个高峰。】

【原来如此……】萧青梧暗暗点头,【我懂了,这是赶上酒鬼的黄金时代了啊。】

喝了几杯,饭桌上的话很快多了起来。

李琎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萧娘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他缓缓开口,脸上带笑,“你把这酿造的方子,卖给我如何?价钱嘛,你只管开!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庄铺面,只要我府里有的,你随便挑!”

他说完,眼含期待地看着萧青梧,显然觉得这笔交易十拿九稳。

萧青梧闻言头也没抬,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啊?”李琎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么干脆地就被拒绝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开的价码不够诚意,立刻开始加码:“萧娘子是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俗气?我府库里还有些前朝的名家真迹,或者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儿,你开个价?”

萧青梧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多少钱都不行。”

这下李琎是真纳闷了,他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为何不行?一个酿酒方子而已,我又不是要你的火药秘方。再说,我就是自己府里酿点喝喝,图个方便痛快,这也不行?”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笑:“万一你再把这方子给别人了呢?一传三三传十,到时一窝蜂地去酿酒,搞出个长安米贵来,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李琎一时语塞,半晌才不服气地反驳:“你想得也太长远了吧?不过是酿点酒喝,哪里就能扯到粮价上去了?”

萧青梧瞪他一眼:“我这叫防微杜渐!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那些关于酒禁和粮食危机的记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琎还是不死心,压低声音保证:“我绝不会给任何人说,我用王府的声誉担保,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还是拒绝:“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纸哪里包的住火?你家下人知道了,会不会偷偷告诉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会不会再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根本管不住。”

李琎眉头拧紧:“怎么就不可能管住?你看你这儿不就没传出去吗?”

萧青梧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最关键的那两步,都是我自己关起门来动手,没让第二个人经手,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李琎被问住了,他家酿酒当然是交给专门的匠人,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这样的人连一杯茶都不需要自己倒。

“我家那些匠人,都是几代伺候府里的老人了,嘴严得很!”他努力辩解着。

萧青梧没接这话茬,只是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翻腾的小锅:“王爷,肉片都煮老了,再不吃可要化在锅里了。”

李琎低头一看,果然那片薄薄的羊羔肉在滚汤里缩成了一小团,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赶紧夹起来,在料碟里胡乱一蘸,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凉气,囫囵咽了下去。

见他似乎又要开口,萧青梧抢先一步拉下脸:“王爷,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方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跟崔宗之搬空了我的酒窖,眼看年节到了,到时候同僚友朋往来,数不清的宴饮应酬,我拿什么招待客人?难道去现买?都这个点了,哪里还能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酒水?就算哪家酒肆还有大量库存,那又是一大笔开销!我哪有这么多钱!”

李琎见她这么说,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哎呀,萧娘子莫气莫气,这事是我的不是。这样,我回去就让人把我府里窖藏的好酒,拣上好的给你送过来,保管把你的酒窖填得满满的!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睨他一眼,继续哼道:“还有崔宗之的那份呢?他也搬了几十坛,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琎嘿嘿一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见了他,我立刻替你传话,让他也把府里的好酒给你补上!保管让你这个年过得有滋有味,宴客绝不失礼!”

他生怕萧青梧再提让他们把搬走的酒原样送回去这茬,连忙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来来来,菜都要凉了,先吃先吃!今日这羊羔肉嫩得很,再煮就老了,诸位赶紧动筷!”

至于酿酒方子什么的,更是绝口不敢再提了。

萧青梧见他识趣,便也顺着台阶下了,不再过多纠缠。

午后,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李琎等人,萧青梧便转去手术室查看张守珪的状况。

麻药已经彻底失效,张守珪面无人色地仍昏睡着,但呼吸还算平稳,并未出现紫绀或不详的灰白之色。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异常渗血或红肿加剧的迹象,脉搏虽弱但节律整齐,接着让9527继续深度扫描一遍,看到所有情况稳中向好,她才初步放下些心。

到了后半夜,预料之中的高热来袭。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物理降温与煎好的汤药双管齐下,又给他补充了些维生素片剂,碾碎化在水中喂下,以支持其免疫与修复系统。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张守珪身上那骇人的热度终于开始减退。待到晨光熹微,他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额头上也不再冷汗涔涔,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经闯过了术后最凶险的第一道关口,感染性高热。

萧青梧知道过了今夜,后续基本算是稳下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她仔细交代了张守珪那两名心腹,叮嘱他们务必留意主人的一切状况,有任何变化立即来报。

交代过后又回房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

今天是跟学员们约好的日子,她得去听听他们对去留的打算。

见萧青梧进来,学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萧青梧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陆陆续续地,有人站起,有人上前,大多面露歉意或难色,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去意,理由大同小异。

公务日益繁忙,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钻研此道。

家中长辈亦有微词,认为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途。

自觉天赋有限,学到如今已是勉强,再往深恐力有不逮,反而耽误了正事,

……

萧青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并无愠色,反倒一副感同身受很是理解的模样。

这些反应确实在她预料之中,他们说得也确实是实情。

这四年里,她系统地传授了一套基础科学框架,有的深入肌理,有的浅尝辄止,有的泛泛而谈……

她能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往下,便需要经年累月、皓首穷经的进行纯理论性研究,或是依赖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实验验证,这对绝大多数政务缠身的唐代官员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能在繁忙公务之余挤出时间,将那些实用的计算法、记账术、基础几何乃至初步的物理化学概念掌握并运用于日常,已经大大超出了她最初的期望。

待最后一人说完,萧青梧温和地笑了笑:“诸位不必感到歉疚,你们的难处,我都能理解。这四年来,诸位能坚持至今,已属不易。今日一别,并非终点。诸位日后若得闲暇,或遇到了什么难题,随时可来我这里,大家一起参详。学问一道,本就不是非要拘于课堂之内。有所得,有所用,便是最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因歉疚或因释然而低垂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无限惆怅。

赵元明、陈文远这两个向来拔尖的,同样表达了去意,甚至因着心里清楚萧青梧对他们的看重,脸上的歉意比其他人更甚几分。

赵元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底:“……有负学士栽培。”

他抬起眼时,眼神里有清晰的挣扎,理智的选择,情感的亏欠,种种情绪错综交织,心情复杂到让他再说不出别的话。

陈文远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避开萧青梧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官靴的靴尖上,双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才低声道:“实在是惭愧……”

萧青梧看着他们,心中那点惆怅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她明白他们的选择,对此也万分理解。

经史子集永远是正途,数理化再精妙,终究是旁门左道,是工作中的点缀,或许平时用起来很顺手,但在此道投入过多精力,大概率只会被视为不务正业,对前途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帮助。

继续学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兴趣,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勇气。

萧青梧笑着宽慰他们,语气很是轻松:“诸位切莫这么想,换做是我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怕是连半年都熬不下来。不瞒诸位,早年我也曾跟人学过作诗,结果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住,便被先生婉言劝退了,还说让我以后出去了千万别跟人提这事,怕丢了师门的脸面。”

这段略带自嘲的趣事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一松,众人脸上不由得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她又郑重说道:“更高阶的教材,我会尽快着手整理编纂,完成后会通知各位,届时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取阅。讲堂的门不会关上,诸位若对这些东西还有兴趣,或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可以随时过来旁听,或者私下寻我探讨,都是可以的。”

这番话给了离去的众人一个清晰的台阶,他们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的声音齐整了许多:“多谢学士!”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院内,不少人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额,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但最终还是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最后,明确表示还愿意学下去的,只剩下三人。

除了年纪最轻、才具也最为出众的刘宴,另外两人,一位是司农寺的主簿周文约,约莫三十五六岁,掌管着司农寺下属某处不起眼的库籍档案,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另一位是将作监的右校署丞韩振金,刚过不惑之年,负责一部分器用杂物制作的监管,算是个闲职中的闲职,没什么升迁指望,却对手艺和格物之理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萧青梧看向他们,目光温和:“你们三位,是决心要继续学下去了?”

周文约笑着拱手道:“下官管着些库档田籍,差事清闲,平日有大把的时光。学这些数理格物,于我并非负累,反倒是消磨时光、愉悦心神的乐事。既入了门,便不舍得半途而废了。”

韩振金也跟着接口:“学士所授的许多道理,譬如力学、用料、结构,常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学了这许久,若就此丢开,岂不可惜?总想知道得更明白些。”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转向最年轻的那位:“士安,你呢?他们时间充裕,你可不同。你在东宫办差,又得陛下倚重,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也舍得继续在这杂学上耗费光阴?”

刘宴对着萧青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直起身,声音清朗地回道:“宴确实不似周主簿、韩署丞这般清闲,但宴年少,资历尚浅,眼下所领差事并不多,还远未到案牍劳形的地步。论起来,这几年反倒是我能最心无旁骛读书求学的时光。”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况且……您上次讲到哥德巴赫猜想与费马大定理这等命题,只说它们形似简单,却直指数之本质……学士当时言道这两项命题过于精深,远非吾等当前所学可深究。然……任一大于二之偶数可表为两素数之和,这般断言,细思真乃浩渺无涯……宴自知才疏学浅,或终身难及其万一,但若不稍作探看,实在心难安,意难平。”

看着他眼中那属于天才特有的,对数学最纯粹的灼热向往,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他勇气可嘉呢,还是痴心妄想?连高中课程都没学完,就敢冲击数学王冠上的明珠?

但是求学的心态很好,她还是得给予肯定的。

“可以,既然想学,那我们以后一起研究,不过……”她话锋一转,露出些思索的神情:“眼看就要年末了,诸事繁杂,更进一步的教学内容,我得好好重新规划一下,咱们过了上元节再说,如何?”

三人自然没有异议,齐声应道:“但凭先生安排。”

“对了,还有件事,得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三人立刻凝神细听。

“上元之后,要是陛下还让继续开班……这最基础的内容,你们可得帮我带一带啊。”她缓缓叹了口气,“为师我实在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去教那些基础符号和运算了,你们去教,也算温故知新嘛,对不对?”

周文约、韩振金、刘宴同时沉默了一下。

你不想,他们也不想啊……

他们好歹也是学了四年的高材生,要回过头去,对着新学员一遍遍解释什么叫数字,什么叫列竖式,什么叫表格……

但有什么办法呢?夫子开了口,学生哪有不从的道理?况且,这似乎也是……传道授业中的应有之义?

三人最终只能齐齐躬身,带点认命般地应道:“是……学生领命。”

结束了崇玄馆这摊事,从崇玄馆出来,萧青梧站在廊下,被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晒得浑身舒畅。

她站在阶前伸了个懒腰,心情颇好地想着下午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追剧?库存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腻了。

逛街?东西两市是热闹,可一个人逛总觉着少了点意思,况且该买的不该买的,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求。

访友?该找谁呢?况且见了又能做什么,无非还是吃饭喝酒那一套。

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目光掠过两侧规整肃穆的官署建筑,忽然看到最近处的那座衙门,秘书省。

萧青梧脑子里某个角落亮了一下,对哦,杜甫和孟浩然,不就在这儿当差么?

如果非要论起来,她跟他们还真能算半个同事。

崇玄馆虽是特殊机构,但编制上确实挂在集贤殿书院下面。而集贤殿书院与秘书省,都掌图书典籍、刊辑撰著,地理位置紧邻着,关系密切得很,人员往来频繁,不少官员甚至一身二任,在两个衙门里都有差事。

这么一想,她这不就是来兄弟单位串个门,顺便探望一下同僚么?

站在秘书省的大门口,萧青梧突然就来了兴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进去逛逛,看看唐代的国家图书馆是什么光景,好像也挺有意思?

她整了整衣衫,走到门房处,报上姓名,递过自己的鱼符腰牌。

值守的门吏接过鱼符跟腰牌时明显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脸上满是惊讶困惑和迟疑。

萧青梧如今在长安也算个名人,门吏当然知道她,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跑来秘书省。

门吏犹豫着:“不知学士前来,所为何事?一般而言,非省内官员不得随意进入……”

萧青梧神色十分坦荡:“陛下前几日提起,秘书省典藏丰富,管理有序,让我得空也来学习一二,看看有无值得借鉴之处。今日恰好路过,便想着进去看看。”

门吏又仔细看了看手中这块彰显圣眷的腰牌,再联想到陛下对这位女学士颇多信重的种种传闻,脸色也缓和下来,恭敬地放了行。

进了秘书省的大门,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往里走。

沿途遇到的官员胥吏,无论老少,几乎人人都要停下脚步,朝萧青梧投来惊愕或好奇的目光,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女子出现在这满是经籍图册、充斥着老学究气息的地方,实在太过扎眼。

不过她那一身绯色官服与腰间的银鱼袋,多少抵消了些惊疑。很快,便有官员认出了她的身份,犹豫片刻后上前拱手,试探着询问她来此有何贵干。

萧青梧便将方才对门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坦然。

那官员闻言,露出恍然之色,接着便客气地表示,若有想看的典籍或想了解的规章,他愿代为引路介绍。

“不敢劳烦。”萧青梧笑着婉拒,“我与校书郎杜子美、孟浩然很是相熟,寻他们略说说话,顺便请他们带我看看便是。”

那官员听她提及杜甫、孟浩然,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也不再坚持,抬手为她指了校书郎们日常理事所在的院落方向,便拱手告退了。

萧青梧顺着指引,走入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古柏参天,石板缝里生着些青苔,两旁的廨舍门窗半掩,透出淡淡的陈旧纸墨气息。

她正打量着环境,忽然听到左前方一间廨舍里,传出一阵略显激烈的说话声,声音随着她走近而逐渐清晰。

“……杜校书,非是老朽多言,这《艺文类聚》的校勘,乃是呈送御前的要务,讲究个稳妥持重四字。你标注这许多存疑、待考,知道的,赞你一句心细如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秘书省典藏不明、校勘不力呢。”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调慢悠悠说道。

萧青梧脚步放轻,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见屋内站着四人。

两名身着深青色官服、年约五旬的老者站在主位,下颌微抬,面色隐有不快。

杜甫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孟浩然则站在杜甫侧后方半步处,眉头微蹙,脸色不甚明朗。

先前开口的那位长脸官员,继续慢悠悠地说:“尤其这河图洛书的条目,各家注疏早有成例,循例便是了。杜校书却非要标新立异,翻出这许多异文、歧说来……年轻人有学问、肯钻研,这是好事,可也要懂得过犹不及啊。”

旁边另一位个矮些的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接过话头:“刘主簿所言,全是爱护后辈的金玉良言。杜校书,你如今常蒙圣人召对,陪侍宴游,圣眷优渥,又得贺监多方看顾,前程自是远大,正因如此,行事才更需周全谨慎。些微文字校勘,何必死钻牛角尖?万一引得御前有所疑问,或是让旁人觉得你少年得意,急于在故纸堆里立威标榜,反倒不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青梧沉下脸色,她听得清楚,这话听着像是关切提醒,实则夹枪带棒地暗示杜甫的特殊待遇,暗指他恃宠而骄、借事显能。

刘主簿在一旁点头附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杨监事说得是,秘书省的差事,毕竟不同于应制赋诗,讲究的是沉心静气、循规蹈矩。有些规矩,光靠才气和圣眷……怕是还不够体会深切。”

他目光扫过杜甫略显紧绷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孟浩然,意有所指地补充:“孟校书与杜校书交厚,也该时时提点才是。莫要一味意气用事,平白惹来非议,辜负了贺监一番提携之心啊。”

孟浩然眉头皱得更紧:“二位上官,校勘典籍,求真务实乃第一要义。子美所列疑点,皆有依据,并非凭空臆测。若因怕招惹非议便讳言存疑,恐非侍奉文教之道。”

刘主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看孟浩然,只盯着杜甫:“孟校书倒是仗义……不过,杜校书,老夫虚长几岁,且再多说一句。这人情世故,有时比学问更紧要。你如今风头正盛,多少人看着?行事太锐,处处较真,只怕……未必是福。这份校勘录,还是拿回去,再细细思量思量吧,该如何写,才既不失学问本分,又合乎时宜。”

杨监事也摆了摆手,做出总结的姿态:“好了,杜校书,你的难处与用心,我等并非不知。只是秘书省自有章程,这份文书,望你能重新斟酌,三日后务必重新呈上。”

说罢,与刘主簿对视一眼,转身欲走。

萧青梧见状,悄然向旁移开几步。

二人出门,迎面看见廊下的萧青梧,皆是一怔,神色瞬间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旋即迅速收敛,拱手问了声好,便步履略显匆匆地离开了。

萧青梧这才走到廨舍门口,抬手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屋内的杜甫和孟浩然听到叩门声,同时转头望来。

见到萧青梧,两人显然十分惊讶。

“萧娘子?”杜甫快走两步迎至门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波动,“你如何到秘书省来了?”

孟浩然也上前,眼中讶异未消:“可是有事寻我们?”

“我过来瞧瞧,顺路找你们说说话。”

萧青梧抬脚走进去,目光掠过简朴的书案与满架典籍,最后回到两人脸上,迟疑着开口:“方才走到附近,似乎听见些争论声?没扰了你们正事吧?看那两位老先生离开时的神色,像是有些不快?”

杜甫尚未答话,孟浩然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萧青梧坐下,自己也撩起袍角坐在旁边的胡凳上,眉宇间那缕不快并未散去。

“让萧娘子见笑了。”孟浩然摇了摇头,“方才那两位,是省内的杨监事与刘主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典籍校勘上的分歧。”

杜甫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书案上,闻言忍不住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懑:“哪里只是些许分歧?分明是刻意刁难!那河图洛书的条目,版本歧异甚多,我一一标注来源,提请上峰裁夺或交弘文馆再议,本是分内之举。到了他们口中,倒成了我标新立异、急于立威了!”

他说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心底憋了许久。

孟浩然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臂,示意他稍安,转而看向萧青梧,继续说道:“子美性子直,治学又肯下死功夫,见不得含糊之处,这本是好事,只是……唉,或许也正因如此,才更惹人注目,平添许多口舌。”

他见萧青梧脸色似有不解,便继续将其中关窍稍稍点明:“我与子美自入秘书省以来,贺公多有关照,加之圣人时有宴游,亦常召我二人前往陪侍,赋诗应景。这些殊荣落在旁人眼中,自是让人眼红。”

孟浩然说着,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庭院,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淡倦意:“秘书省中,多的是皓首穷经、循资升迁的前辈。我倒还罢了,子美年纪轻,不过因着诗写得好,便似乎走到了他们前头……难免有人心中不平。方才那事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我们得守规矩、知进退,莫要太过出风头罢了。”

杜甫听了,更是气结,低声道:“难道因怕人嫉恨,便该对典籍疑误视而不见,敷衍塞责?这岂是治学之道?”

萧青梧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她大概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排挤嘛。资历老的看不上年轻得势的,找点工作上的小茬儿,话里话外挤兑你,让你别太出挑。

你出挑了,不就显得他们无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