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病中
孟浩然在萧宅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煎熬。
伤口愈合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磨人,每日换药时,揭开敷料的牵扯、药液刺激创口的刺痛,都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期间反复高热了几次,虽然没到致命的地步,却也足以让他昏沉乏力,食欲不振。
萧青梧心里清楚,这是身体在和可能会有的感染作斗争,也是术后必然的消耗。
她能做的,除了严密观察、按时换药、严格确保环境的清洁,便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给他补充营养。
练习持刀时消耗的那些鸡鸭鱼,大半都送到了孟浩然的餐桌,她还悄悄将高浓度的维生素片溶进温水中,看着孟浩然一无所知地喝下,只盼着能帮他快些恢复元气。
这日午后,众友再次过来探望,还带了些时鲜果品。
孟浩然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正被侍女扶着,勉强侧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小口啜饮一盏温热的酪浆。
李白见他气色一日比一日见好,心知痊愈之日就在眼前,心情放松之下,嘴上便闲不住了。
他动作极为缓慢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从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生,对着窗外光线啧啧称赞:“今日路过东市,见有渔夫新得数尾极肥美的赤鳞,便让他切了些带来。瞧瞧这纹理,这光泽,沾些芥酱、橘丝,入口鲜甜滑嫩,回味无穷……哎,可惜了,浩然你如今是无福消受喽。”
他说着,还故意将那鱼生在孟浩然眼前晃了晃,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脸陶醉。
孟浩然:“……”
他要笑不笑地盯着对方:“太白啊太白,我如今算是悟了,你这人,怕是生辰八字里都带着三分讨嫌。”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继续夹了一片鱼生,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后还煞有介事地回味般轻叹一声。
“此话怎讲?你我至交,我有美味,第一个便想到与你分享。虽说你眼下只能以耳代口,闻其声而想其味,但这份心意,可是沉甸甸的啊。”
孟浩然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那我可真要多谢你了,这份情谊,等我能起身了,定当投桃报,寻些你最厌的苦芹,日日与你分享。”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生怕孟浩然真的被惹毛了,动气牵动伤口,决定还是插句话,把这话题带过去。
犹豫片刻,她转向李白,深色认真地开口:“其实吧,不止是孟山人现在不能吃,这生鱼片……往后最好都少吃,或者尽量别吃。”
“哦?”李白停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这又是为何?鱼脍自古便是美味,先秦便有记载,怎地到了你这里,倒成了不宜之物?”
孟浩然也暂时忘了生气,眼中露出同样的疑惑。
萧青梧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鱼生于江河湖海,水中有许多我们肉眼看不见的虫卵或污秽之物,这些虫卵会附着在鱼生之上。人若吃了,虫卵便可能进入腹中,长成虫子,继而会引发腹痛、痢疾乃至更凶险的疾病。尤其是天气炎热的时候,虫卵最为活跃。”
看着李白有些将信将疑的神色,她又补充道:“并非所有鱼都有,也并非每次食用必定会染病,但长期食用,终究是埋下隐患。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李白听完,看着食盒中剩下的鲜美鱼生,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与挣扎:“可这鲜美滋味……实在令人难以割舍啊。人生在世,若连这等美味都要忌口,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孟浩然这会儿倒是和李白同仇敌忾了,迟疑着点头道:“若是身体康健……偶尔食之,未必便有事……”
萧青梧看他们这副样子,知道光靠吓唬是没用的,得给个替代方案。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当下条件的烹饪方式,眼睛微微一亮。
“其实,若想食鱼之鲜,未必只有生食一途。”她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导的意味,“换个法子烹制,既能保全鲜味,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哦?什么法子?”李白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孟浩然都竖起了耳朵。
“可以用醋腌制一下,做成醋鱼。”萧青梧说道,“这样既能保留鱼肉的鲜甜,又能消除隐患,风味也更别具一格。”
她在心中问道:【9527,醋鱼怎么做?直接用醋腌就行了吗?】
【此时的醋多为米醋或酒醋,风味相对单一,酸度也不够稳定,若直接用于腌制生鱼,口感可能偏于尖酸,风味层次不足,效果未必理想。】9527的回答很客观。
萧青梧想了想:【如果我想让这道菜更好吃,醋是不是也得改良一下?你有什么建议?】
9527立刻了列出好几项可以改进的建议,从原料选择到工艺优化最后到风味的添加,都是可以在这个时代落地的法子。
萧青梧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抬起头,对着两双好奇的眼睛说道:“做法其实不复杂,将新鲜鱼肉剔骨切成薄片,用盐稍微腌渍一下,再用上好的醋浸泡腌制片刻即可食用,还可以加入姜丝和葱白一起食用,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道菜的风味关键,其实在于醋。普通的醋味道太单一,做出来不够好吃。所以,做菜之前,或许还得先想办法改良一下醋。”
她接着将9527提供的改良思路告诉二人,谁知李白和孟浩然听完,没有立刻对此发表看法,而是对视一眼,竟齐齐笑开了。
萧青梧被他们笑得有些莫名:“……你们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非也非也,”李白笑吟吟地摆手,眼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玩味,“徒儿啊,为师是在想,你知道你这人,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萧青梧被问得一愣。
她跟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从思维方式、知识结构到行为模式,几乎处处不同,她一时不知道李白具体指哪一点。
“还请师父明示?”
“最大的区别便是……”李白略微一顿,笑吟吟看着她,“你是个一点都不吝啬的人。”
萧青梧更疑惑了:“这是从何说起?就因为一张食谱,还有一个食醋的改良法子?”
孟浩然见她不解,忍不住莞尔:“萧娘子有所不知,那些世代簪缨、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家中无不藏着几卷视为珍宝的食谱,或是某道羹汤的火候诀窍,或是某样点心的用料配比,皆是秘而不宣,充作传家之物,非至亲至信绝不示人。可似你这般,将一张可能价值千金的食谱,连同其中关窍改良之法,随口便说与旁人听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含着温和的惊叹:“实乃罕见。”
李白接着补充:“你方才所说醋的改良,光这一项,若交予东西二市任何一位稍有头脑的商贾,稍加运作,便足以开起一家字号,赚得盆满钵满。可你竟就这么毫无挂碍地说了出来,真真是一点都不藏私啊。”
萧青梧这才恍然,随即不当回事地一笑:“我当是什么呢……我自己是没那个功夫和心思去做生意的,而且我回到长安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方子给就给了,师父您若觉得有用,自家做着吃,或是分享出去,都随您心意。”
李白看着她那浑然不在意,仿佛只是随手给了旁人一把豆子的神情,忍不住啧啧摇头,又是感慨,又似有不解。
孟浩然缓缓长叹一声:“何止是食谱……萧娘子你那些数算格物之学,编成教材,开馆授课,亦是倾囊相授,未曾见你有半分保留。哪怕科举不考这些,可这终究是实打实的本事。放在寻常人家,若能得此一学,谨守门户,秘传子孙,便足以成为家学渊源,保一个小家族凭此安身立命,混个温饱前程……”
“还有那防天花的牛痘、疗伤的大蒜素……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活人无数、泽被深远之物?若按世间常理,便是秘藏深室,待价而沽,也不为过。”
李白灌了口酒,长长吐了口气,接过话头:“我李白自问,平生不好货利,视金银如粪土……可若真得了此等能安身立命、惠及家族的长久倚仗……”
他坦率地摇了摇头:“扪心自问,我恐怕也做不到似你这般,说给,便真就毫无保留地给出去了。”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随意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
她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其实……在我们那边,我这样的人,算不上特殊。绝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同时怔住。
“差、差不多……都是这样?”李白下意识地重复,眉峰微微挑起,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孟浩然也忘了背上的疼痛,微微撑起些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藏私?不秘传?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能价值连城的方子,就这么……广而告之?”李白不可思议地追问,“人人如此?!”
萧青梧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嗯,至少在我从小到大接触的环境里,大家确实都不太把这些当回事,跟旁人询问某件事,对方往往也不会吝啬的。”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唯有李白和孟浩然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
过了好半晌,李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干涩:“你们那里……莫非便是孟子口中,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之世?”
孟浩然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萧青梧,苍白病弱的脸上,因为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关于理想世界的渺茫猜想,而泛起些微激动的潮红。
萧青梧迎上两双充满震撼与期待的眼睛,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皱眉思索道,“没有那么……理想化。”
她停顿了片刻,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描绘那个他们无法想象的、知识形态截然不同的社会。
“最根本的原因,其实简单得多。”她一字一句说道,“因为这些东西,在我们那里,已经多到了到处可见的程度。它们不再是需要紧紧攥在手里、赖以生存或攀爬的稀缺之物。教会了别人,自己并不会因此就失去什么,更不会触及到任何人的根本利益。”
“就像……”她略微思索,举了个例子,“就像告诉别人,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获。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你说与不说,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告诉了一个农夫,你自己的田地就歉收。我们那边的许多知识,特别是这些基础的、能改善生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白眼中的光亮微微黯了一下,一股比方才的震撼更为复杂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
说失望不合适,说失落太轻巧。
孟浩然也缓缓靠回了被褥,望着屋顶某处虚无,久久没有说话。
“到处可见……不会触及利益……”李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忽然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原来,并非人心到了某个境界自然无私慷慨。
而是心中所系之物,本身已然不同了。
一个能让知识多如尘土、贱如流水,以至于无法成为垄断倚仗的世界……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天地?
这想象本身,就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怅惘。
萧青梧看着两人面上那淡淡的向往、困惑与失落兼有的复杂神情,心中也是轻轻一叹。
当然不止她刚刚说的那些,随处可见的背后,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教育投入,是几乎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公共知识体系,是历经千年才达到的全民百分之百识字率与基础素养,是一整套复杂社会运行和资源调配的结果……
但这些话,对于每一个唐人而言,恐怕比任何神话传说都更显得匪夷所思,甚至更残酷。
就像向一个终生在井底仰望星空的人,对他描述银河系的浩瀚与星际航行的原理,除了徒增茫然与自身的无力感,甚至陷入虚无主义,并无任何益处。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等他们从这场短暂的精神漫游中自己回过神来。
良久,孟浩然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背上的疼痛似乎又将他的神思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低声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个清平自在的所在。”
李白也摇了摇头,将那过于缥缈的思绪甩开,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盏,笑着对二人道:“罢了,多想无益。徒儿你既来自那样的地方,心性开阔也是自然。这醋鱼,待你好利索了,咱们便试试!”
他将话题轻巧地拽了回来,不愿再深究那个令人心神摇曳却又遥不可及的话题。
萧青梧顺势笑道:“好,等孟山人痊愈了,正好一起尝个鲜。”
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因着这关于具体美食的期待,重新流动起来。
——
等到孟浩然背上的伤口彻底收口结痂,不再需要萧青梧一日四五趟地亲自检视时,长安城里的暑热也已消散殆尽。
这期间,萧青梧将9527整理出的,以当下条件能够推行的一些卫生防疫小知识抄录下来,再配上简单易懂的示意图,装订成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日,她带着册子前往张九龄府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拜访张九龄。
说起来,来到唐朝后,认识的第一个重要历史人物便是他,延英殿初遇时的震撼历历在目,当时兴奋地吱哇乱叫的心情都能仔细回想起来。
因着那些诗句,她对这位史书留名的贤相抱有天然的敬意与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对方身份实在贵重,不方便与人私下交往,即便认识的时间最长,两人的关系却远不如与李白、王维等人那般亲近自然。
通报之后,萧青梧被引着穿过雅致的庭院,到了书房外,仆人通禀后,立刻响起张九龄温和的“请进”声。
进去之后,却见王维竟也在座,两人正在执棋对弈。
萧青梧对此有些意外,王维起身与她见礼,她连忙还礼,目光里下意识带了点询问地看向张九龄。
张九龄呵呵一笑,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入棋罐,温声解释道:“萧娘子不必讶异,摩诘可是我这里的常客。他诗文清越,心性恬淡,很合老夫脾胃。我们二人,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时常手谈一局,或品评诗文,或议论些朝野趣闻,都是惯有的事。”
王维也微微一笑:“能时常聆听张相教诲,是维的幸事。”
原来如此……萧青梧了然点头,她还以为来的不巧,打扰了人家的聚会。
她随即想到,盛唐文人之间的交往确实经常跨越年龄的界限,张九龄与王维皆是志趣高雅之人,能成为忘年交并不奇怪。
这样的情景,稍微冲淡了些她印象中那个在朝堂上沉稳持重,甚至略显严肃的宰相形象,与她记忆最深处那个写下“海上生明月”的温雅诗人似乎有了些微妙的重叠。
她取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张相,这是先前答应整理的,关于日常起居中防病避害的一些浅见,我已编纂成册,请您过目。”
张九龄见状,神色一正,立即起身郑重接过。
就着窗外明亮的日光,他翻开册子,细细查看前面几页。
上面的文字十分直白,配图也简明易懂,所讲皆是些开窗通风、饮水清洁、污物处理、伤口处置等生活中触手可及的改善之法。
他边看边微微颔首,手指偶尔在某行字下轻轻一点,显然颇为认可。
张九龄缓缓感慨道:“其中所载,确是些切实可行的好法子,若能推行于州县乡野,潜移默化之间,活人济世之功,不可估量。老夫代朝廷,代天下生民,先谢过萧娘子这番济世苦心。”
萧青梧被他这份郑重弄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张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琐碎经验,能派上些用场就好。”
张九龄微微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接着翻看。
翻过几页,他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册子翻到扉页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眉头不自觉蹙起,带着明显的疑惑问道:“萧娘子,这册子……怎地未曾署名?”
萧青梧正暗自观察着张九龄的神情,闻言一愣:“署名?”
“正是。”张九龄指着那处空白,“按常理,每一卷书,当于卷首或卷末注明编纂者姓名官职,一则以示著作所出,令阅者知其所来,二则……”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茫然的双眼,将后面关于“扬名立誉、青史留痕”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也是编纂者应得之誉。”
萧青梧顿时明白了,她编的时候,满脑子想着怎么把9527提供的现代卫生知识,转化成唐人能理解、能操作的语言和图画,怎么剔除掉当前条件无法实现的部分,怎么编排得更合理……
在这一类书上署名,在她潜意识里,大概跟后世编写公益宣传手册差不多,重点在内容传播,编撰者是谁,似乎没那么重要。
况且这也不是她的思想,不是她自己的才学,她只是个勤奋的搬运工。
“这个……我当时只顾着想把内容弄妥当,确实没考虑到署名。”她实话实说,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九龄听罢,先是愕然,随即无奈感慨,最终化作一声了然的轻笑:“你呀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
他摇了摇头,似是叹她不通世情,又似赞她心思纯粹:“也罢,稍后我便让府中书吏将你的名讳与官衔加上去,待交付有司刊印之时,一并印上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加上名字似乎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看到的人知道这法子大概从哪来的,而且万一内容有争议或需要补充,也能找到源头?
她笑着点点头:“那便有劳张相费心了。”
“此乃应有之举,何须言谢。”张九龄将册子小心放在案几一角,沉吟片刻,脸上的温和笑意却渐渐敛去。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萧娘子,近来……可曾听得坊间一些传言?”
萧青梧正在观察杯子里的茶叶,闻言茫然抬头:“传言?什么传言?”
她是真没注意,这段时间不是泡在孟浩然病榻前,就是埋头整理册子,偶尔出门也是直奔目的地,对市井流言可谓充耳不闻。
哪怕是从前,她其实也多少闲暇功夫去集市上乱逛的,外界说了什么,自是一概不知。
张九龄与一旁的王维对视一眼。
王维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萧青梧全然状况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略微担忧地开口:“自是薛家那边,不肯善罢甘休,使出的一些迂回手段……自薛铣流放后,薛家虽表面上收敛了许多,暗地里却并非如此。近来市井之中,尤其是一些茶肆酒坊、闲人聚集之处,有些与你有关的流言蜚语,定与薛家脱不了干系……”
萧青梧眨了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都说我什么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还真半点没留意。”
王维见她一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心中的忧虑瞬间消散许多,语气也松快了些:“无外乎是些为人阴刻、手段酷烈、有违仁恕之道的话语,再添油加醋地说些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有说你当日乃是蓄意设局,引薛铣入彀。有说你以一介女子之身,凭恃异术,干预朝政,心术不正。更有甚者,牵强附会,将一些天象异动也归咎于阴气干阳……”
萧青梧眨了眨眼,非但没恼,反而轻松地笑了笑:“随他们说去吧,再说,我与那些嚼舌根,本就没什么交集。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风马牛不相及,还能影响了我什么不成?”
张九龄听她这般豁达通透,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是这个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立身正,则浮言何损?萧娘子能有此等胸襟见识,不因外物扰攘而动心乱性,实属难得。”
他语气温和地继续赞道:“至于旁人之口,或出于嫉,或源于惧,或只是人云亦云。其声虽嚣,其根却虚。守定本心,行所当行,时日一久,何者是真金,何者是瓦砾,明眼人自然看得分明。”
“萧娘子心胸豁达,光风霁月,自不将这些宵小之言放在心上,然则……”
王维跟着开口:“我看薛家此番手段,并非只为逞口舌之快愤。这些言语,专挑阴毒、下作、干政、阴祟等字眼,反复渲染,看似琐碎,实则狠毒。其用意,倒像是……专为损你清誉,污你官声,从根子上坏你前程而来。要的便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让你在朝在野,渐渐孤立。”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不是听不懂王维话里的深刻含义。
在这个极重名声的时代,德不配位是最致命的攻击。
一个阴毒酷烈、牝鸡司晨、心术不正甚至牵涉阴祟的恶名若是被传播开来,形成某种共识,哪怕皇帝一时信重,长此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会举步维艰—。
何提议都可能被打上动机不纯的标签,任何成就都可能被曲解为异术惑人。
同僚交往会平添猜忌与隔阂,即便是那些受益于她的吏员学子,私下也可能因惧于流言而疏远。
薛家明面上扳不倒她,就改用这种阴柔绵长的手段,试图从根本上瓦解她在朝野间的立足之地。
不过……薛家还是低估了李隆基对权势的欲望,小看了他的野心。
若是从前,李隆基可能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将她贬出朝堂,不过现在……
她敢说,在皇帝眼里,自己这个第一总工程师的价值,恐怕比十个薛家加起来都重。
谁要是真敢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跳出来找她麻烦,以至于影响了神器的进一步研发与应用……她觉得,倒霉的绝对不会是自己。
萧青梧脸上的神色重新放松下来:“二位放心,这些闲言碎语,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便是。”
王维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目光清正坦然,眉宇间并无阴郁愤懑,也无强作镇定的勉强,是真的浑不在意,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放下了,颔首道:“萧娘子能如此想,最好不过。”
张九龄也抚须点头:“持心守正,外物不扰,是君子之风。”
说完后,王维忽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间又掠过一丝复杂,与张九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九龄轻轻叹着气:“还有一事……虽与流言未必直接相关,但想来,也该让你知晓。”
“何事?”萧青梧见他们神色,好奇问道。
张九龄迟疑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带着些为难地缓缓开口:“薛铣……没了。”
“没了?”萧青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没了的具体含义,下意识追问,“什么没了?他怎么了?”
王维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世事无常的飘渺:“他本就带伤上路,流放之路漫长艰苦,加之气候不适,缺医少药……听闻,还未走到配所,便……病殁于途中了。”
萧青梧愣了一瞬,才将病殁于途中与没了联系起来。
哦,薛铣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几乎同时,一股极其突兀、完全不受她理智控制的情绪猛然蹿了上来。
“噗——”
一声短促的笑音,在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从唇边逸了出来。
笑声出口的刹那,萧青梧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微微睁大。然而,胸腔里那股古怪的笑意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时间竟有些收不住。
她连忙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掩盖:“咳咳!咳咳咳!”
但显然为时已晚。
张九龄和王维显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位风雅端方的士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相同的愕然与无奈,还带着一丝不知该作何反应的茫然。
萧青梧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移开视线,不太好意思直视张九龄和王维此刻十分精彩的表情,试图用问题转移注意,但话一出口,那股残余的笑意又冒了头,让她的语气带上了古怪的起伏:“那……那我是不是……该上门表达一下……呃,歉意什么的哈哈哈哈……”
最后到底还是没憋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还摆着手,示意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九龄和王维看着眼前这位毫无哀戚之色、反而乐不可支的人,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饶是张九龄历经宦海沉浮,王维心境通透淡泊,此刻也感到一阵无言。
按照常理,即便双方有仇怨,听闻对方死讯,面上也该维持起码的礼节,道一声可惜或默然,以示不再计较。
像萧青梧这般直接喷笑出声,还问要不要去表达歉意,实则一听着就像要去火上浇油的……实在是生平罕见。
沉默了足足好几息,张九龄才抚着额头,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萧娘子……你还是……莫要自寻麻烦了。”
王维也缓过神来,看着萧青梧那副忍笑忍得肩膀微抖的样子,终究也是摇了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带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人死如灯灭,萧娘子……心中了然即可,不可再生事端。此时上门,无论说什么,都易落人口实,徒增纷扰。”
萧青梧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会去的,就那么一说,过过嘴瘾。”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还在翻腾的笑意,但声音里仍带着点不稳的颤音:“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张九龄看着她那明显快要憋不住急于逃离现场的模样,既好笑又无奈,依着礼节挽留了两句:“若无急事,不妨再坐坐?正好老夫与摩诘这局棋还未下完,萧娘子也可旁观品评一二。”
“不了不了,”萧青梧连忙摆手,“手头还有几件琐事要回去料理,就不多打扰张相和王补阙雅兴了。”
实际原因是,她感觉再在这里多待一刻,自己真的要失仪到底了。
她边说边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二人说道:“对了,后天我打算在家宴饮亲朋好友,二位若无要事,务必赏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不该多说这一句,到底还是没憋住。
张九龄与王维:“……”
第137章 混乱的争执
两日后,萧宅的宴会照常进行。
这场宴会数日前就定下了,是为了庆贺孟浩然病愈,与谁谁死了扯不上半分关系,再无视礼法也不能嚣张成这样。
待到宴饮散尽,孟浩然回自己家中继续休养,萧青梧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阔别月余,当她再次踏足朝堂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她请假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惯常的肃穆之下,似乎又掺进了些别的东西。
往常不管属于哪个派系,只要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能保持基本的和气,即便装也能装出个你好我好的样子来,但今天一见,连这份表面的和气都稀薄了许多。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起初的几项例行公务汇报过后,户部开始奏报各地盐铁课税情况,氛围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谏议大夫吴兢率先出列,语气很是激动地禀道:“陛下!盐铁之利,关乎国本!然如今各地盐场、铁冶,多为豪强把持,或由藩镇暗中操控。其利十之七八不入国库,尽归私囊!长此以往,国用何以支?军资何以备?臣再请陛下明断,收盐铁之利归朝廷专营,设盐铁使总理其事,则财用可足,奸豪可抑!”
他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一位紫袍大员冷笑出声:“吴大夫此言,未免书生之见,罔顾实情!盐铁之利,若尽归官营,需设多少衙门?增多少官吏?俸禄又从何而出?这些难道不都是取自于民?且各地盐铁,情形各异,淮南之盐与河东之铁,岂能一概而论?强行收归,徒增纷扰,恐利未得而先失人心,更伤地方元气!此议断不可行!”
“刘侍郎岂可因噎废食!”吴兢立刻反驳,“吏员之费,相较于巨利,不过九牛一毛!至于地方情形,正需朝廷派遣干员详加勘察,因地制宜,制定章程。岂能因怕麻烦,便坐视大权旁落,国家日益困窘?”
“因地制宜?说得好听!”
另一位身形富态,显然是地方大员出身的官员加入了战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朝廷派下去的,怕是干练之少,敛财之员多!届时政令迭出,指手画脚,好好的盐场铁冶,怕是要被折腾得减产罢炉!最终税没收上来多少,反倒逼得灶户矿工流离失所,激起民变,这责任,刘御史可担得起?”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老夫只是据实而言!盐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等纸上谈兵之辈所能妄议?”
“胡说!盐利尽入私囊!”
“你才罔顾实情!”
“你们清流就会空谈误国!”
“你们地方才是尾大不掉!”
争论迅速从盐铁利弊升级到互相攻讦,句子越来越短,火气越来越冲。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战斗。
场面越发混乱,不同出身、不同立场、不同利益的官员都卷了进来,互相指责、质问、威胁。
吵到兴头上,许多人面红耳赤,几乎忘了朝堂上没被点名不得随意发言的规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萧青梧被吵得头晕眼花,她环顾四周,有人跃跃欲试,似乎还想寻找空隙加入战团。
有人则一脸看好戏的兴奋,就差手里捧一杯茶。
有人暗暗翻着白眼,有人置身事外,有人满脸忧虑垂头叹气。
殿中侍御史数次高喊着肃静,但在一片激昂的声浪中,他那点声音瞬间便被吞没,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再向上看,李隆基眉头紧锁,一手撑着额角,目光在争吵最激烈的几方之间移动,似乎正在权衡双方言辞的利弊,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盐铁专营的巨大利益诱惑着他,但反对派提出的动荡风险也同样让他忌惮。他显然被这棘手的难题攫住了心神,以至于都顾不上维持朝堂上已经失控的秩序了。
从吵架的内容里,萧青梧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显然有人上疏,奏请将盐铁两项的专营之权,彻底收归朝廷。
念头稍微一转,她立刻便明白了提议者的考量。
改革兵役、研制火药、推广牛痘、兴办官学……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
而且这些已经开了个头的项目也不可能因为缺钱就停下,这样只会让前期大部分投入都打了水漂。
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种全方位的消耗,开辟新的稳定的财税来源,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在这种背景之下,盐铁专营被顺势提出,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萧青梧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忍不住在心里问:【9527,盐铁专营不是好事吗?能充实国库,稳定价格,怎么反对的人这么多?】
【盐铁专营确实能迅速增加中央财政收入,】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但反对声浪大,主要源于几个现实层面的复杂冲突。】
【首先是利益再分配的剧烈震荡。当前盐铁大多由地方豪强、藩镇及与之关联的官僚阶层掌控。收归官营,等于直接剥夺他们的既得利益,必然遭遇最激烈的抵抗。】
【其次是执行层面的巨大挑战,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时代,盐铁专营极易滋生贪腐和效率低下、与民争利等问题,历史上官盐质量低价格高的例子屡见不鲜。】
【第三是连锁反应的不可预测性,强行改变已运行多年的盐铁流通模式,极有可能扰乱地方经济,影响相关从业者的生计,若是处置不当,确实存在引发社会动荡的风险。】
【最后是朝堂方面的博弈,提议者多为希望加强中央集权的官员,而反对者除去利益相关方外,也包括部分担忧朝廷过度干预经济,或者对执行能力缺乏信心的务实派。】9527做了最后总结,【因此,这不仅仅是政策好坏的问题,更是做了会引发哪种后果的深度博弈。】
不止萧青梧听得暗暗点头,其他一些正激烈反对的官员,面上虽依旧激愤,心底何尝不清楚盐铁专营若能推行得当,于府库大为有利?
直接与盐铁之利挂钩的大族官员终究是少数,他们之所以反对,更是忧虑着推行之后难以估量的代价与风险。
盐池之利养活了无数灶户和以此为生的百姓,也养肥了当地的豪强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朝廷一纸令下,派来的干员真能厘清这潭深水吗?会不会借着整顿之名行盘剥之实,最终逼得盐工走投无路,酿出祸乱?
盐铁之利如此诱人,谁能保证这不会变成又一场硕鼠的狂欢?届时国库未见充盈,百姓负担反而加重,民怨沸腾,谁来收拾?
新的衙门、新的运输渠道一开通,效率未必提升,扯皮必然增多,届时会不会耽误了漕粮北运……
萧青梧默默听着耳边激烈的争吵与9527冷静的分析,心思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来,曾经在中学的历史课本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过盐铁官营这个词。
大多是与增加财政收入、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地方豪强这类宏大而正面的词语联系在一起,被作为历代王朝一项重要的、甚至带有进步色彩的经济政策来讲述。
那时候的她,囫囵吞枣地记下这些结论,从未深想过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牵动着多么庞大而复杂的社会网络,又可能带来怎样难以预料的后患。
那时她总觉得,将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管理、调配、定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听起来多么先进、多么理所当然。
可如今身临其境,听着这些身处其中且深谙世情的官员们吵得面红耳赤,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年记住的,或许仅仅是历史长河中几个被提炼出的,闪烁着理想光泽的点。
而连接这些点之间的,那些灰暗的纠缠的,充满妥协与代价的线,却被轻易地忽略了。
一项好的政策意图,真的能顺遂地转化为好的结果吗?
在封建社会待了数年的萧青梧,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持有悲观的态度。
历史的复杂性,远比教科书上那几行总结要沉重得多。
每一个看似进步的转向,背后都可能伴随着普通人的血泪与叹息。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些反对者语气中的激烈焦灼。
他们未必全是自身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代言人,其中或许真有不少人,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强行推行可能带来的民生疾苦与社会风险。
堂下官员还在继续争吵。
严挺之毫不客气地开口讥讽:“吴大夫久在长安,可知如今河东盐池,十亭有七亭仰赖当地大姓维系?其佣工、转运、邻里相保自成体系,数万灶户生计系于其上!朝廷若骤然接管,稍有差池,便是数万人衣食无着!这难道是危言耸听?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吴兢不甘示弱地反驳:“严左丞莫要说得那般冠冕堂皇!谁不知彼等借盐池之利,交接权贵,荫庇门徒,其输于国库者不过十之一二!朝廷设官专营,正是要破此积弊,将利权收归国家,惠及天下!至于灶户生计,朝廷专营,难道便会断了他们活路?严左丞如此为豪强张目,究竟是为国计,还是为私利?”
“放肆!”严挺之勃然作色,“老夫所虑者乃是地方安稳、民生不易!岂容你空谈臆测,污以私心!尔等只知坐在衙门之内,捧着圣贤书,便以为可指点江山,殊不知地方情势复杂,千头万绪!强行专营,必致纷扰,若激起民变,边镇不稳,这江山社稷的干系,你担待得起吗?!”
站在吴兢附近的官员忍不住插话:“严左丞言重了,盐铁之利,关乎国用根本。如今边镇军费、百官俸禄、水利漕运,何处不需巨资?难道就因怕纷扰,便任由利权流失,坐视国用日益?朝廷正该乾纲独断,推行专营,纵有小小阵痛,也为长远之计!”
“小小阵痛?”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开口,“后生晚辈,说得轻巧!你可知民生多艰?一场阵痛,落在升斗小民身上,便是家破人亡!朝廷行事,当以仁恕为本,步步为营。盐铁之事,牵涉甚广,纵要更张,也需徐徐图之,岂能如你们所言,仿佛下一道旨意便能天下太平?汉时盐铁之议,贤良文学与大夫之争,犹在耳畔,岂能不察?”
“哼,汉时是汉时,如今是如今!岂可因循守旧……”
萧青梧深深叹出一口气。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和难以两全的取舍。
【难道就没有稍微两全一点的办法吗?】萧青梧边回忆着课本上的内容边问,【我记得之前纪录片上不是提到过一个两税法?那个怎么样,能增加国库收入吗?】
争执声瞬间小了许多,官员们彼此憎恶地对视一眼,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殿内出现了短暂的的寂静。
【您的记忆基本正确,但历史上两税法施行的时代背景与当下存在根本差异。】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如期响起,【唐朝中期推行两税法,核心原因是均田制崩溃,国家税基萎缩,财政陷入严重危机。】
【但请注意。】9527稍微提高了声音,【那是在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严重削弱,地方藩镇割据,原有户籍和田亩制度近乎瘫痪的背景下,迫不得已的财政重构。它的推行伴随着激烈的社会矛盾和利益再分配,且中后期弊端丛生,反倒加剧了百姓的负担,整体上弊大于利。】
【而眼下是开元盛世,均田制虽已出现松动的迹象,但尚未彻底瓦解,租庸调制仍是国家财政的根本。此时若骤然抛弃现行税制,全面转向两税法,无异于撼动国本,引发的动荡可能比盐铁专营更为剧烈。】
萧青梧瞬间推翻了原本的想法。
的确,盐铁再重要,也只是经济的一部分。税制,才是维系整个帝国运行的骨架。
在骨架还算稳固的时候去大动干戈替换它,风险实在太大了。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觉得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既增加国库收入又不会过于扰民?】她带着点最后的希望问。
这个问题问出的刹那,时间仿佛都有片刻的凝滞,不少悄悄竖着耳朵的官员暗暗把目光投过来,御座上的李隆基都瞬间挺直了身子。
无所不知的九五二七,会怎样回答这个难题呢?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发展经济,让整个社会的财富总量增加,税基自然就扩大来。】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比如,适度开放民间商业活动,让货物流通更顺畅。在确保粮食安全的前提下,允许部分土地根据市场需求种植经济作物,又或者发展手工业,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再比如,逐步放宽对工匠、商户的人身限制,允许技艺和资本有更自由的流动空间,激发民间创造财富的活力……】
它列举了几项,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些举措,在当前的制度框架下,都面临着难以逾越的障碍。开放商业,会冲击重农抑商的国策,削弱朝廷对关键资源的控制力。放宽人身限制,则会动摇建立在严格户籍和等级制度上的社会秩序。允许土地转向经济作物,在漕运能力有限的现实面前,更是风险极高。】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局。王朝初期轻徭薄赋,经济得以恢复发展。中期以后,随着机构膨胀、边患加剧、土地兼并,财政支出日益浩大。而主要的财政收入,却始终高度依赖相对固定的农业税和人头税,于是,最后往往演变成对底层农民的加税或对盐铁等暴利行业的强征。财政越困,越是倾向于控制,反而进一步抑制了经济的活力和……如此循环,直至矛盾爆发,然后再循环。】
【所以,您的这个问题,在帝国现有的体制和观念下,或许真的没有一个能让各方都满意、且能顺利推行的好办法,这几乎是一个死结。】
这真是一个让人听了满心怅然的答案。
已经没多少人还有心情去争吵了,许多人脸上的激愤,换成了更为复杂凝重的神情。
结构性困境……这个词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说,数年前初闻安史之乱、节度使问题、以及后来条分缕析地分析整个国家的矛盾……
争论似乎失去了意义,既然症结在此,再纠缠于盐铁是否该立刻专营的细节,反倒显得像是刻意回避更深层的问题。
秩序恢复以后,朝会得意继续,直至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接着退朝。
萧青梧正打算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见高力士又重新返回来,站在台上高声说道:“萧学士,陛下召见,请即刻前往延英殿议事。”
许多目光瞬间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有探寻,有好奇,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麻木。
萧青梧被单独召见,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叫她……不会是为了薛铣的事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朝高力士点点头,转身跟上。
踏入熟悉的延英殿,殿内已掌了灯,驱散了秋日清晨的些许凉意。
李隆基正姿势放松地坐在御案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臣参见陛下。”萧青梧依礼参拜。
“免礼。”李隆基抬起头,将手中文书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孟校书的病,听闻已然大好了?”
萧青梧微微一怔,叫她过来,就为了问孟浩然的病情?
她按下疑惑,谨慎答道:“回陛下,孟山人背疽已除,伤口愈合良好,大体上算是痊愈了。只是到底伤了元气,身体还有些虚弱,后续仍需小心将养一段时日。”
李隆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痊愈了便好,孟卿诗文清雅,乃我朝文苑之秀,若为疾所困,实乃憾事。”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好奇:“朕还听闻,你在他背上动刀,剜除腐肉,方才根治?”
“是。”萧青梧心里警惕起来,面上保持平静,“此法极为凶险,需对病灶的深浅、人体经络都要害了若指掌,方能施为。臣也是凭借幼时所得的一点机缘,侥幸为之。”
李隆基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此法可否传授于太医署,或录成典籍?宗室之中,乃至勋贵大臣,患此类痈疽恶疮者亦不鲜见,若能推广,亦是活人之功。”
果然……她就知道,这种神奇的医术一旦暴露,必然会引起上位者的兴趣。
萧青梧将之前对吴启明说过的那番话,又更加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强调此法极度依赖她那无法言说、更无法传授的探查之能,盲目模仿只会害人性命,风险极大,绝不可轻传。
至于李隆基信不信……反正他对道士信任得很,跟绝大多数唐人一样,丝毫不动摇地相信着神仙的存在,自己这点小本事,在他们脑补的各种仙人之法中,算不上多厉害。
李隆基听完,眼中掠过一丝遗憾。
他清楚萧青梧身上的秘密太多,也知道她并非吝啬之人,如此坚决地表示无法传授,那大概率是真的做不到。
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朕唤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一喜一悲,且都与你有些关联,想着还是得知会你一声。”
与我有关?一喜一悲?萧青梧心里立刻打起鼓来,该不会是要说薛铣那事吧?
如果真的要罚她的话……算了算了,怎么罚她都认,她不跟死人计较。
她努力控制住表情,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李隆基看着她,缓缓道:“喜事是,河西刚刚传来加急捷报。王忠嗣率部西进,连破吐蕃几处要塞,斩获甚众,俘获牛羊器械无数。捷报中特别提到,你督造的那二十颗震天雷,在攻城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一声巨响,墙垣崩摧,守军胆裂,我军方能以极小代价获得胜利。此一战,萧卿功不可没。”
原来是这事……
萧青梧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些,连忙道:“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很快,李隆基脸上的振奋迅速褪去,声音陡然转冷:“然,安戎城大败,剑南节度使王昱轻敌冒进,指挥失当,城池没收回来,反倒折损无数,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安戎城地处要冲,连接吐蕃与西川,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自高宗年间被被吐蕃占领至今,朝廷屡次发兵争夺,耗费钱粮无数,却始终未能彻底收复。
此番王昱轻率冒进,不仅折损兵马,更让此前投入的巨大努力付诸东流,战略态势可能再度恶化,这如何能不让他震怒。
萧青梧屏息凝神,知道重点来了。
果然,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王昱不堪再用,朕已决意撤换,新任节度使人选已有计较。朕召你来,是要你加紧制备一批震天雷,连同操作熟手,一并调拨剑南。待新帅上任,朕要他携此雷霆之威,务必一举夺回安戎城!”
听着皇帝不容置疑的口吻,萧青梧很干脆地应下对方的要求,李隆基见她没再说什么威慑还是征服之类的话,心中也颇为满意。
但他眉头仍未舒展,又补充道:“剑南道山高林密,气候潮湿多雨,与河西的干寒迥异。火药的贮存需万般小心,绝不可受潮。此事关乎胜败,卿务必亲自把关,想出稳妥法子来。”
“陛下所虑甚是。”萧青梧肃容回道。
“嗯。”李隆基微微颔首,挥手道,“去准备吧。”
“臣告退。”
退出延英殿,萧青梧沿着宫道快步走着,心中已默默呼唤:【9527,把安戎城附近的地图调出来给我看看。】
视野一角立刻展开一幅清晰的地形图,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城池关隘都一一标注。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处被特别标红的安戎城上,对其所处的地势一目了然。
难怪皇帝如此恼火,也如此急切。
她边走边想,要不了多久,河西这场因火药而获得的胜利便会传遍天下。而当下一批火药运抵剑南,在安戎城下再次发挥威力时,它所展现的破城能力,将会被更直观、更广泛地看见。
届时,那些边镇节度使、各地都督们,又会是什么反应?
萧青梧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去年冬至前后,那些络绎不绝、变着法子上门打探攀交情的边将……而今年的冬至,算算日子,也没几个月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或许……她真的得提前琢磨琢磨,今年冬天该怎么修身养病、或者找点什么非得离京不可的差事,才能躲开那些比去年更汹涌的拜访了。
第138章 无处安放的李白
接替王昱前去剑南收拾残局的人选,很快便定了下来。
出乎不少人意料,最终被选中肩负此重任的,并非某位久历沙场的老将,而是时任尚书省主客员外郎的章仇兼琼。
萧青梧对这人有些模糊的印象,虽然官居正六品上,但因着属于供奉官之列,日常朝会时总能见到。
印象里,那人面容寻常,身材既不魁梧也不瘦小,立在官员队列中并不显眼,是那种在长安多如牛毛的中层官员里,很难被一眼记住的类型。
圣旨下得急如星火,王昱兵败的消息传回不足半月,任命便已明发,当然,正式的调遣、交接、筹备尚需不少时日。
更让萧青梧意外的是,旨意下达后没几日,章仇兼琼竟递了正式的拜帖,登门来访。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安戎城之失,非雷霆手段难以速克……于这火药一道实是门外汉,身为主帅却对此物一窍不通,将来临阵,如何指挥若定?思来想去,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学士能稍加点拨,让我心中有个大概的章程。”
萧青梧思虑了片刻,心里已经下意识地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这个请求本身很合理,上次支援王忠嗣,除了训练有素的操作手之外,还有高力士这位从最早研发到实际应运全程都在跟进的监军随行,这次剑南之行,可没有第二个高力士在旁为他讲解了。
“章员外郎所言在理。”她点了点头,“不过,这件事光我同意没用,还需禀明陛下,得到明确的旨意才行。”
章仇兼琼立刻拱手:“理当如此,全凭学士安排。”
请示的结果毫无悬念,李隆基对章仇兼琼这种主动求教力求稳妥的姿态颇为满意,末了,还特意赐下一副特制的铜制腰牌,纹路繁复,入手沉甸甸的。
萧青梧这边,也依例给了他另一副形制相仿、纹路却迥异的腰牌。
章仇兼琼见她将两块铜牌对在一起,两块牌上的云雷蟠螭纹路瞬间连接贯通,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案,仿佛原本就是一体铸造后再行分开。
两牌相合,验明纹路完全契合,守卫才会放行,缺一不可。
他心下不由暗暗咋舌,早就听闻这火药工坊戒备森严,堪称禁中禁,如今亲眼见到这出入信物都需两符合一的精密设计,方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得了皇帝的首肯与信物,翌日,萧青梧便领着章仇兼琼前往禁苑深处的工坊。
一路上岗哨层层盘查,腰牌反复验看。越往里走,戒备越是森严,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
二人最终在一处把守得铁桶似的院落前停下,领路的禁卫进去通报,不多时,陈玄礼大步迎了出来。
听萧青梧说明来意,又验看了皇帝手书与合符铜牌,陈玄礼这才肃容向章仇兼琼抱拳一礼,算是认了这份差事交接。
自上次支援河西后,萧青梧深感自己既要盯研发改进,又要管人员训练、安全规章,实在分身乏术,便上了奏疏,将火药相关事务做了明确切分。
她依旧还是无可争议的总负责人,但更偏向于技术的研发和改进,而具体的人员操练、安全管理、仓储保卫、执行纪律等一应琐事,则全数交给了皇帝的心腹陈玄礼。
如此安排,萧青梧得以从繁杂的日常管理中脱身,更专注于她擅长的技术领域,而朝廷暂时也不需要额外成立什么部门,避免将职权拆分得七零八落。
其后的日子,章仇兼琼便在陈玄礼的安排下,开始系统学习火药的各项操作细则与安全条例,同时熟悉即将随他南下的那一队操作手。
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深秋的晨雾中,章仇兼琼率一支精锐小队从长安出发,正式前往剑南。
随行的队列中,除了那三十枚精心包裹的震天雷,配套的器械之外,还有数名幕僚与亲卫,以及那队由陈玄礼亲手训练的禁军教习。
真正的作战主力军,需等他抵达剑南后,再接管当地驻军,或就地募兵整合部队方可。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时,长安城中,关于各地文武官员即将陆续返京述职,共贺冬至的议论,又开始流传开来。
算算日子,确实又快到了。
萧青梧听到这消息只觉得头痛,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什么能躲开的法子。
去年已经用过差不多的招数了,今年再用,意图实在太明显刻意,无异于会得罪一大票人。
虽说她跟这些人往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这些地方官和边镇节度使都督们在朝中都有不少亲朋故旧,平白结下怨气总归是麻烦。
而李隆基那边,忙过安戎城这一摊子事,他也终于暂时清闲下来。
不是敲定了人选就万事大吉,这些日子里,他仍需时常召见熟悉剑南情形的官员,更是经常召章仇兼琼一起推演战局,考量后勤,力求周全。
稍稍得闲,他便想起了张九龄前些日子的上疏,提及东宫属官尚有缺额,太子身边尤需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人加以规谏引导,他认为贺知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隆基细想之下,深觉有理,太子身边也确实该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老臣,既要清望足够,又不能过于古板拘泥,贺知章的风趣豁达与深厚学识素养,倒是极为合适。
他没有多加犹豫,很快便下了旨意,贺知章改任为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并正式授予秘书省最高长官秘书监一职,算是给东宫添了一位重量级的老师。
既然想到了贺知章,李隆基的心思不免又转到了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这几人身上。
当初把这些注定会青史留名的才子们放到朝堂上,最大的考量还是妆点盛世门面,彰显自己雅好文艺、广纳贤才的气度,倒没真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
如今几年过去,杜甫倒也罢了,入仕时间尚短,可另外三位,确实在原位上待得够久了,也该提一提,以示朝廷并未忘记他们。
王昌龄边塞诗写得慷慨激昂,人也在著作局这等清要之地历练过了,升为殿中侍御史正合适,既有体面,又能发挥其敢于直言的性子,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王维诗画双绝,性情冲淡雅致,在右补阙任上也算勤勉,便升为起居舍人吧。常在御前记录言行,更显亲近,也符合他那份不染尘埃的文人气质。
至于李白……
一想到李白,李隆基便深感头痛。
这人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璀璨夺目,可那散漫随性的性子,实在与严谨繁复的政务格格不入。
李隆基的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墨水都快滴下来了,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就这么让他原地不动?似乎也说不过去。这几人里就他不升,未免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后人感念李白的才华时,免不了要将自己拎出来骂几句。
可若真按常例升迁,给他个有职有权的官位……一想到李白平日朝会上那副神游天外、哈欠连天的模样,李隆基的眼角不由一阵抽搐。
这等人真放到地方或实权衙门,怕是能捅出不小的娄子。
升与不升,如何升,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正沉吟间,他目光扫过御案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让李白做这个右拾遗,不就是萧青梧提议,自己觉得甚好,才定下的么?这人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视角,或许……能听听她怎么说?
一来,她来自后世,对李白这等人物,后世总该有个普遍的公论,从她的话语中,多少能窥见些端倪。二来,当初那建议确实不错,如今再问问她,倒也合适。
“去,传萧学士来一趟。”李隆基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萧青梧听闻皇帝召见,还以为是哪里又有什么急务,匆匆整理了衣冠便赶了过去。
到了延英殿,行礼后静候吩咐,却听皇帝开口问的并非火药或算学,而是:“李白在右拾遗这个位子上,待的时日也不短了。朕思来想去,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迁转。你与他相熟,依你之见,此人适合什么官职?”
萧青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皇帝怎么会拿这种事来问她?她一不是吏部长官,二不是中书宰相,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且超乎她的职责范围。
随即,一种微妙的好笑感涌了上来。
皇帝居然在为怎么给李白升官而头疼?
她略作思索,谨慎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李拾遗性情率真,不拘俗礼,恐非精于庶务之人。无论是地方亲民之官,或是钱谷刑名之职,皆非其所长。”
李隆基皱了皱眉:“这一点朕自然知晓,就他每次朝会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朕能放心把他放到州郡县府去?”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心下无语。
既然都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恐怕不是李白能做什么,而是该怎么安置李白才合适。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按李白的性子,最适合的自然是品级够高、事务够闲、名声够好,还不用天天点卯的职位,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富贵闲人。
这样的位置不是没有,比如某些品阶崇高的散官,或某些专为安置勋贵老臣的荣誉性职事官,但这类官职往往无需每日参加朝会,某种意义上算是离开了政治中心。
李白看似散漫疏狂,实则对立身朝堂有一种巨大的执念,真把他放到一个彻底闲散的位置上,他会不会觉得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萧青梧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事自己贸然建议不妥,毕竟关系到李白本人的前程。
她抬起眼,试探着说道:“陛下,升迁之事,关乎其志趣……可否容臣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再来回禀陛下?”
如果他厌烦了每日点卯的生活,对于清闲的荣誉性散官也能接受,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他不愿意,那就只好再考虑其他的。
李隆基思索片刻,觉得让她先去问问也好,免得自己一番安排,反倒惹得那狂生不快,到头来再写诗把自己编排讽刺一番,凭白坏了后世名声。
他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去问问也好。切记,此事不必声张。”
“臣明白。”萧青梧心下稍松,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出刚才那番对话的微妙。
李隆基竟真的采纳了她先去问问的建议……看来,对于如何处理李白这块滚烫的山芋,他是宁愿多绕个弯子,也想求个稳妥。
或者换个角度说,某种程度上,李隆基对李白这个人,是真的很在意了,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罕见的容忍和顾及。
否则,以他皇帝的身份,何须考虑一个八品小官的意愿?一道旨意下去,合不合适都得受着。
他大可以直接将李白调去一个清贵闲职,既全了面子,又绝了麻烦,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可他没有,不仅再三犹豫,还特意找她这个外人询问意见,甚至允许她先去探探口风。
萧青梧心中暗暗咋舌,她算是看出来了,李隆基到底对李白有多喜欢。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需要太惊奇,那位毕竟是李白。
真正的历史上,李白纵酒狂歌、疏狂不羁的名声比她如今亲眼所见的只大不小。传闻中他甚至在应召时都敢醉得人事不省,天子不仅没有降罪,反倒命人用清水为他洁面醒酒,由内侍搀扶着完成觐见。
这般破格的优容,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想通了这一层,萧青梧反倒觉得肩上的任务更重了些。
皇帝让她去问,看来不是走过场,是真想听听李白自己的意思,不愿意勉强。那她这中间人的话,就得格外慎重了。
怎么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接说,陛下觉得你上班总打瞌睡不适合干实事,想给你换个高薪闲职,你意下如何?那也太伤人了。
她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快步朝宫外走去。
看来得寻个由头,去李白家拜访一趟,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或者……干脆借一次朋友们都在的小聚,找个机会私下探探他的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