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来的年底这连轴转的宴席,不就是现成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么?
第139章 升职加薪
根本不用特意寻找什么时机,李隆基吩咐完此事的次日,王维的请帖便送到了。
帖子上说,他有一位故交前来长安访友,正借住在他平康坊的宅子里,正好借此机会,邀诸位友人前去聚饮,见一见这位新朋友,彼此之间结个善缘。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赴宴当日,萧青梧抵达王维府上时,一干友人已到了大半,王维身边果然坐着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不上多么出色,被身边的王维一衬托更是不起眼了几分。然而眼神却十分明亮,眉眼疏阔,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看之下便心生好感。
见萧青梧进来,王维微笑着起身行礼,并为她介绍:“萧娘子,这位便是我信中提及的故友,裴迪。”
裴迪立刻站起身,笑容爽朗地朝萧青梧拱了拱手:“久闻崇玄馆萧学士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萧青梧也忙还礼:“裴郎君客气了。”
她目光在裴迪脸上停留了一瞬,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
她下意识在脑海中询问:【9527,裴迪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裴迪,盛唐诗人,与王维交情深厚,是王维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之一。他的诗风与王维相近,却不如王维开阔,后世常将其与王维并称为王裴。】
知道萧青梧对这类非一线诗人的兴趣不大,9527便只挑重点简单回了几句。
想起来了,原来是王维的诗友,还是关系非常好的那种。
萧青梧心中了然,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确实很模糊,仅限于当初查看王维生平资料时扫过几眼,远不如对李白、杜甫等人那般深刻。
既然是王维的好友,诗风也接近,想必性情方面多少会有共通的点。
想到这一点,萧青梧爱屋及乌地对裴迪生了三分好感,笑着对裴迪还礼:“原来是摩诘先生的故友,失敬。”
“……”
裴迪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他像根木头似的嘴巴微张呆立着,直到席间响起一声轻微的咳嗽,这才急忙反应过来,勉强接上方才的话:“……是我叨扰了诸位雅聚才是。”
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迅速扫向身侧的王维,却见对方在他望去的一刹那,幅度极小地轻轻摇了摇头。
裴迪心头一震,想起之前友人的嘱咐,瞬间将所有的惊疑压了下去,面上笑容不改,仿佛刚才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王维适时地抬手引二人入席:“诸位,且请入座吧。酒菜已备下,我们边饮边谈。”
再次落座之后,裴迪看似恢复了常态,神情如常地与身旁的王昌龄交谈,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悄然掠过席间某一处。
萧青梧对此浑然不觉,她正被身侧的王维询问着工作上的近况,便侧过头认真回答。
趁着萧青梧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席间另一侧,杜甫歪了歪身子,凑近邻席的李白,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太白兄,你说……后世之人说起咱们两个,会不会也像称呼王孟、高岑那般,给咱俩并称一个李杜?”
李白正拈着一颗盐渍梅子,闻言动作一顿,眼中漾起笑意,也跟着斜过身子,并压低了声音:“何以见得?莫非只因你我名号,恰巧一个沾了仙,一个带了圣?”
他语气中调侃的意味居多,显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让他骄傲的名号,在这种语境下提出来,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
杜甫低声笑道:“名号自然算其一,论响亮,终唐一朝,怕是没几个能盖得过咱俩了。不过最主要的却不是名号,而是诗才本身。”
李白挑眉:“子美莫非自觉诗才足可与我对坐论剑了?”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你的诗,如天河倒泻,非人力可及。我的诗嘛……虽路数不同,但自问亦有一番筋骨气象。能与你相提并论的,依我看,也就我了。”
他用着十分平静的表情说着狂妄至极的话,理所应当地仿佛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李白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在和王维说话的萧青梧,转而看向杜甫,压低声音笑道:“好你个杜二,真该叫我那好徒儿听听你这话,免得她总觉着你是个沉静寡言的忠厚人呢。”
他眼中笑意更深,戏谑地补了一句:“我看啊,你骨子里也是个完全不输我的狂生。”
杜甫被他说得跟着笑了起来:“在太白兄面前,何须遮掩。再说了,我这说的,不也是实情么?”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一杯,正待继续聊下去,忽听席间另一侧话语声陡然高了一分。
李白与杜甫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王昌龄正蹙着眉,对萧青梧摇头:“……萧娘子,此议万望三思。一旦求去,再想回来,怕是千难万难。”
李白只听清了后半句,对此不明就里,便扬声问道:“少伯,何事需得三思?说来听听。”
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手头杂务越来越多,崇玄馆、工坊两边跑,还得应付日常朝会……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寻个机会跟陛下说说,调个清闲些的职位,往后便不用日日去上朝了。”
“反正我去朝会上,多半也是干站着,那些奏对、仪程,与我本就没多大干系。而且我是真厌烦那些繁琐的规矩,天不亮就得起身,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还得在冷风里排队等候,一耗就是一两个时辰,有这功夫,多睡会觉,或是多做其他的事不好么?”
她说完后,便将目光投向李白:“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您难道不觉得那些规矩繁琐磨人?若换作是您,可还愿意日日如此?”
李白脸上的轻松神色倏然敛去,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少伯所言在理,此事……你万不可任性。”
见萧青梧目露不解,他便继续说下去:“朝会礼仪确是繁琐,天未明即起、路程遥远、寒风中久候、奏对冗长……其中辛苦,我自是一清二楚,有时立于班中,亦觉时光难捱……”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沉静:“然,此乃立足朝堂必须要付出的辛劳,你可知,天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想要这份辛劳都没有资格。你若自请远离,便是自绝于朝堂中枢。一时清闲固然可得,届时再想回来,谈何容易?且日后诸般机要,其议定施行之处,皆在庙堂。不在其位,不闻其声,日久天长,纵有奇思妙想,又能触及几分?”
王维在一旁颔首,他在众人之间为官最久的,见惯了权力更迭与位置的重要性,一时也顾不上委婉,十分直白地劝诫道:“萧娘子,李兄所言,乃金玉良言。你如今能造火药、授新学、建言献策,皆因你立于御前,声可直达天听。若退一步,便是人走茶凉。朝中众人见你远离中枢,往后纵使面上客气,内里如何权衡,可就难说了。切莫因一时畏难,断送长远根基。”
萧青梧听了王维的话,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考量什么,接着又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在李白身上,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试探,问道:“诸位说的道理,我大致明白了。可是……若我的志趣,本就不在那高堂之上呢?”
她稍作停顿,见李白听得认真,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们不是向来推崇隐逸之风,赞赏那些寄情山水、不慕名利的高士么?像孟山人此前不也常怀归隐之思?若我真能调任个清闲职位,远离那些晨昏定省的繁琐规矩,有空便钻研学问,或与友人品茶论诗……这算不算得了半个隐逸的逍遥了?”
这番话落在席间众人耳中,却让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微涩的叹息。
隐逸?说得轻巧,可她哪里懂得,在这片土地上,隐逸二字的背后,究竟浸透着多少读书人求而不得的无奈、愤懑与辛酸?
那哪里是什么云淡风轻的潇洒选择?更多时候,是无奈之下的退路,是抱负成空的慰藉,是心灰意冷的逃避,甚至是待价而沽的姿态。
数十载寒窗苦读,青灯黄卷,难道真是为了终老林泉,与麋鹿为伍?
学而优则仕的理想刻在几乎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若非仕途蹉跎世事难容,或有难以逾越的门第沟壑,谁甘心让满腹才学,尽付与山月松风?
其间生计维艰与寒暑孤寂,还有理想湮灭的苦楚,又岂是逍遥二字可以轻飘飘涵盖的?
王维无奈地笑着叹了句:“你是只见诗中酒脱,不见诗外崎岖啊……”
萧青梧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继续看向李白:“师父,您觉得呢?若换做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是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整天忙碌,还是会想办法寻个清闲去处,落得个自在?”
李白看着她眼中那份困惑,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将心中的复杂感受直接道出,只是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点:“你呀……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便是能立于朝堂,施展抱负。你这般身份,旁人羡慕尚且不及,岂能轻易言退?万事有舍才有得,总需权衡。”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咀嚼这些话。渐渐地,脸上那点细微的苦恼淡去,转为恍然大悟似的慨叹。
“也是……”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是近日被杂事搅得有些糊涂了,光想着偷懒躲清静,险些忘了根本,多亏诸位及时点醒。”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着众人虚敬了一下,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大家说的对,方才是我一时想岔了,调职的事就此作罢,诸位就当没听见,往后该上朝上朝,该点卯点卯。”
见她这么听劝,所有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众人纷纷举杯,将这个小插曲带来的紧绷感一饮而尽,话题很快又被引向别处。
萧青梧一边随口应和着席间的谈笑,一边回想着李白方才的神情。
看来,他对富贵闲人并不向往,骨子里还是渴望留在能够接触权力核心的地方,哪怕每日点卯辛苦的辛苦,与繁琐的规矩有违他的天性,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如此,回禀皇帝时,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李白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提升地位、彰显恩宠,又不必脱离朝堂视野的职位。
至于具体是什么官职……萧青梧心中隐隐有了几个模糊的选项,随即又为着自己的想法汗颜。
她也太不客气了点,真当中央官职是地里可以任人挑选的大白菜了,这是她想什么就来什么的吗?一切不还是要看李隆基的意思。
而且就看李隆基对这些名士臣子的态度,萧青梧猜测,李白的官位应该不会升到哪里去,要么平迁要么小小升一点,大概率就是往上稍微提一提,再兼个清贵的散官头衔以示恩宠。
她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专心享受起眼前的宴饮,反正想再多她也做不了主。
次日,萧青梧准备散了朝就去找李隆基禀报这事。
朝会开始没多久,便听到前排又有人为了盐铁专营之事争辩起来。比起从前近乎打起来的激烈态势,今日的争论显得克制了许多,但双方各执一词,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一次。
一边是国库空虚,一边是怕逼反灶户,两边都在说为民请命,吵了几个月,都在争盐铁之利该归谁,却谁也没提怎么让百姓少吃两口高价盐。
走神的功夫,她自然而然地又琢磨起李白这事来。
【官位怎么安排啊,我是真想不出来。】萧青梧有些发愁,【9527,你觉得把他放哪儿合适?他跟我一样,喜欢得罪人不说,又没正经处理过政务的经验。让他当个富贵闲人吧,他自己还不乐意……唉,难办。】
【在现有制度框架下,符合条件的职位确实极其有限。】9527平静地答道,【拾遗、补阙这类供奉官,品级虽然不高,却因常在御前,能参与议论,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为有文名而不擅庶务的官员量身定制的职位了。李白目前的右拾遗一职,其实已经非常契合他的情况。】
萧青梧暗暗点头,这道理她也明白。拾遗补阙,听着像是给皇帝提建议或者举荐人才的,实际上更多是一种荣誉和身份的象征,具体干多少活,全看个人。
李白当右拾遗这几年,除了偶尔被点名问策,大部分时间不就是陪皇帝玩耍逛园子,或者站在那儿神游天外打瞌睡么?一个人才都没举荐过,官场风气也没纠察过一次,这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摸鱼岗。
【可是……】她又有些为难,【既然皇帝专门让我去探口风,明显是想给他升一升的,总不能就在拾遗补阙之间来回调吧?那算什么升迁?】
并列而立的李白王维几乎在同时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心思剔透之人,昨日宴席上萧青梧那番突兀的求清闲言论,结合她后来从善如流的态度转变,再与刚才的信息联系起来,其中的试探意味便昭然若揭。
原来昨日那番关于隐逸的闲谈,竟是为此。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他明明叮嘱了不必声张,这下倒好,不仅李白本人知道了,朝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他有些恼火地瞥了下方盯着地砖的萧青梧一眼,这徒弟办事,真是……
殿中一些官员也从刚才那几句心声中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皇帝竟如此重视李白的官职安排,甚至私下让萧青梧去询问其意向?
惊讶只在一瞬,随即又很快释然了。
陛下本就是个极好风雅,看重才艺的君主,对文人才子的优容向来远超常例,李白更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位。无论其性情如何,那份惊才绝艳的诗才和诗仙的名号,得此殊遇,似乎……也不算特别意外。
【其实吧,换个角度想想,在这朝堂上站着的人,真正埋头做实事的,又有多少呢?】她目光扫过面前或老成持重、或精明外露的众多背影,【李隆基后期都让杨国忠那种蠢货把持朝政了……李林甫虽然坏,好歹还算个能办事的干吏,杨国忠可是纯粹的废物啊。】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李白就算不在其位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稍微满足一下我师父的心愿,让他当几天中书舍人爽一爽怎么了?】她继续为李白争取权益,【李白再怎么样,他也不是个坏人吧?他行事坦荡,不屑搞阴谋,就算当了中书舍人,也不会故意去害谁或者搞破坏啊。顶多写点华而不实的诏书,或者开会的时候喝醉了赶不过来,又或者嘴上没把门把跟皇帝商议的事说出去了……不过这个很好办,李隆基管好自己的嘴就可以了。】
中书舍人???她还真敢想。
张九龄头痛地叹了口气,中书舍人掌制诰,参议政务,地位清贵,是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显职。若让其他文采斐然的年轻人出任,他多半还要考量其品性、政见与务实能力。
可若是李白……张九龄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是很爱惜李白的诗才没错,甚至私心里也颇为欣赏那份难得的赤诚与飘逸,但他也深知李白有多么不靠谱,身为中书省最高长官,他绝不想要一个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下属,那样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他一阵头痛。
御座上,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彻底黑如锅底。
他再次看向李白,只见对方似乎完全没觉得被徒弟这么编排有什么不妥,反而因那中书舍人和爽一爽的说法,眼神越发亮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紫袍玉带、立于中书省的情景。
一瞬间,李隆基只想让殿前侍卫立刻把下面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轰出去。
一个敢想,一个敢盼,还中书舍人?真是敢张口!
等到散朝,高力士扬声唤住正要离开的萧青梧:“萧学士留步,陛下召见。”
众人脚步微顿,目光齐刷刷地扫过萧青梧,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李白,心中皆是了然,定是为李白官职之事。
天子对李白的偏爱如此显而易见,甚至到了要私下征询徒弟意见的地步,一时间,投向李白的目光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艳羡,还有些不太明显的嫉妒与揣测。
李白望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远去的背影,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事关自身前程去向,要说全无忐忑期待,那也是假的。
延英殿内,萧青梧如实回禀:“回陛下,臣已探过师父口风,他……还是希望能留在朝堂,不愿远离中枢清贵之地,做个彻底的闲人。”
“哼,倒是有志气。”李隆基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的目光看向萧青梧:“你这个做徒弟的,平日与他相处最多,依你之见,以他的才能心性,放在什么位子上,既能全了他的体面,又不至误了朝廷的事?”
萧青梧心中一喜,既然问她,那她可就不客气地大胆说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官职名,然后在中书舍人这个过于狂妄的选项边缘紧急刹车,挑了个她觉得相对务实一点的,接着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臣以为……右谏议大夫如何?仍是谏官清要之职,品阶也……”
她话没说完,就被李隆基没好气地打断了:“右谏议大夫?那是中书省正五品上的高级谏官!他一个从八品的右拾遗,一步登天到正五品?萧青梧,你倒是真敢替你师父想。再者,你看他平日言行,可有半点能担起参议得失、驳正违失这八个大字?”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李白那散漫的性子,让他去规劝皇帝、纠弹百官……别人纠弹他还差不多。而且谏议大夫还要负责审核诏令等等,职责还是挺重大的,李白确实不适合。
她退而求其次:“那……起居郎呢?记录陛下言行,修起居注,事务相对单纯,亦是清贵近臣。”
李隆基几乎要气笑了:“起居郎?你看他像是能沉下心来,一字不差记录朕一言一行的人吗?他清醒的时间怕是还没朕多!”
萧青梧:“……”
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右谏议大夫和起居郎,这已经是她顺着清贵、近臣、不掌实权这几个条件,在现有官制里能想到的、比较理想的晋升路径了。
两个都被皇帝毫不犹豫地否决,她也是没辙了。
李隆基揉了揉鼻梁,似乎也察觉到了跟她讨论这些有点对牛弹琴,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朕心中已有考量,你且退下吧。”
萧青梧有点好奇皇帝最终会怎么安排,但见对方已无意多谈,只好按下疑问,行礼退了出去。
十日之后,关于李白、王昌龄、王维三人的新任命正式颁下。
其中李白的任命颇耐人寻味,由从八品上的右拾遗,迁为正七品上的右补阙,同时加授中散大夫的散官头衔。
虽仍在门下省的谏官序列内打转,但品阶确实往上挪了一级,更重要的是,中散大夫是正五品上的文散官,这意味着李白在享受右补阙职事官职权的同时,能匹配更高品级的待遇与礼遇。
去吏部领取委任状和敕牒那天,李白显得异常激动,非要拉着萧青梧一同前去,美其名曰让她也沾沾喜气。
萧青梧跟着去了,心里却有点为他抱不平,私下跟9527嘀咕:【折腾一圈,结果还是补阙……就升了一级?这也没怎么动嘛。】
自从那天朝会过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那个想法没错。
既然大部分都是中饱私囊的蠹虫,那么,就让李白占个高位又能怎样呢,顶多就是干不出政绩罢了。
9527快速为她解释:【唐代官制常有位卑权重的特点,官员的迁转,并非一味追求品级的大幅跃升,更重要的是能否保持常参的资格,以及是否身处权力核心。拾遗补阙这类官职,品阶虽不高,却因为供奉讽谏的职能,属于典型的清要近臣,因此备受推崇。】
它继续补充道:【更何况,中散大夫是文散官体系中的高级头衔,这意味着皇帝认可他的资望与文学地位,这在士林中是极大的体面,远比单纯提升一两阶职事官的品级,更能彰显恩宠。】
萧青梧听完解释,心里那点不满顿消散了许多。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错?既满足了李白留在权力中心的愿望,又给了实打实的实惠,还不用他干太多可能干不来的实务……李隆基这安排,不能说最优解,但也很给李白面子了。
李白这个正宗的唐人显然更明白其中关窍,领了自己那份敕牒,指尖拂过上面工整严谨的墨迹,他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眼中光彩熠熠,顾盼间更添了几分昂扬意气。
虽然距离梦想中的中书舍人还有不小差距,但他胸中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既无高门荫庇,又非进士正途的商贾之子,能得此清要职事与五品散阶,是何等破格的恩荣。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萧青梧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行吧,他高兴就好,至于中书舍人什么的……梦里什么都有,说不定哪天皇帝心情特别好,就又给了呢?
转身时,二人又看到同样来领取职牒的王维与王昌龄,王维迁为起居舍人,王昌龄晋为殿中侍御史,三人各有升迁,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李白心头的快意亟待抒发,立刻笑着迎上去:“少伯,摩诘,我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酒肆,新来的胡姬舞姿极妙,西域的葡萄酿也极醇厚,走走走,今日定要痛饮三百杯!”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刚刚迁转,正该谨言慎行,以示郑重。大白天便去酒肆招摇畅饮,若被御史台或好事者瞧见,恐怕又少不得被参上一本。不若各自归家,稍作安顿,再寻一清静雅致之处,从容庆贺。”
李白被他一提,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他并非全然不通世故之人,刚升了官就大张旗鼓地跑去胡姬酒肆买醉,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言官,怕是立刻就能抓到把柄。
他摸了摸下巴:“还是摩诘思虑周全,那便依你,只是这庆贺之地……”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萧青梧身上,眼睛一亮:“徒儿,少不得又要借你宝地一用了!”
萧青梧正想着去哪里凑这个热闹,闻言便点头:“行啊,我那儿地方宽敞,随便怎么闹腾都不会有人说。”
她这宅子用来宴饮确实最方便不过,必经皇帝曾金口玉言,让她多招好友上门热闹,这可是道极为好用的护身符。
就算席间众人因高兴多饮了几杯,言行稍显放达了些,只要别太过分,就不会有拿去弹劾聚饮失仪。若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家中,顾虑确实要多很多,隔墙有耳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几人说定,便一同离开皇城,打算先各自回府稍作收拾,再约了杜甫等人,傍晚齐聚永嘉坊。
行经东市附近坊街时,前方一阵轻微骚动,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似是准备出城。
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端肃,身后跟着几名仆从和一辆简朴的马车。
萧青梧定睛一看,不由讶然:“颜县尉?”
为首之人正是颜真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颇为惹眼的李白、萧青梧等人,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众人拱手互相见礼,萧青梧见颜真卿神色间难掩沉郁,眉宇紧锁,眼圈似乎也有些泛红,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马,迟疑着问道:“颜县尉,你这是要离开长安?可是有公务外派?”
颜真卿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并非公务,是……家母病逝,噩耗刚至。我需即刻赶回洛阳,丁忧守制。”
几人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的喜色瞬间被惊愕与同情取代。
丁忧乃是人子大伦,更是朝廷法度所在,母丧必须去职回乡,守孝满二十七个月才行。
方才还充盈心间的升迁喜悦,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哀讯冲淡了不少。
看着颜真卿强忍悲痛的模样,李白率先开口,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清臣,节哀。老夫人慈范长存,你务必保重自身。”
王维也温声道:“事出突然,清臣且安心回乡尽孝。待服阕期满,归来仍是报国之身。”
颜真卿点了点头,眼中哀痛更深,却又因友人的关怀而泛起一丝暖意。
他再次拱手:“多谢诸位,就此别过,待他日……再与诸位相聚。”
说罢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上马,向众人最后颔首致意,然后向着出城的方向匆匆而去。
望着那迅速没入街巷人群的背影,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几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生老病死,宦海浮沉,悲喜有时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交织在一起。
萧青梧忍不住低声问道:“等他守孝期满……原来的官位,还能给他留着吗?”
她下意识地用现代职场的思维去类比,普通岗位或许没人抢,但那些关键的、众人瞩目的位置,一旦空出来,不知多少人盯着。
长安县尉虽然品阶不算高,却是京畿要职,前途光明,不知是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萝卜坑。
颜真卿这一去最少三年,回来时,那个坑还在吗?
李白皱眉,接着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这事不太确定。
丁忧去职,乃是礼法伦常,朝廷必须准允。但去职之后,原职是否虚位以待,却没有绝对的保证,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官位,全看机缘,以及上面是否有人记得,是否有人愿意帮忙斡旋。
王昌龄在边镇和朝中都待过,见识更广些,他沉吟道:“按制,丁忧解职,起复后需重新候选。清臣的长安县尉之职……怕是难保原任。不过,他出身颜氏,族兄亦在朝中为官,自身才具出众,据闻张相对他也颇为赏识。守制期间若无太大变故,待他服阕,朝廷应当会另有安排,未必就比原来差了。”
王维轻轻叹了口气,相比王昌龄的乐观,他更加理性且悲观:“少伯所言甚是,起复与否,既看往日政绩官声,也需朝中有人为之进言。清臣并非毫无依仗,只要这二十七个月内,朝局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自身守节无亏,归来之日,或许另有一番际遇。只是这其中的等待与变数,终是难免。”
萧青梧听了,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二十七个月,两年多的时间,在政治节奏相对较快的中央朝堂,足以发生太多事。
张九龄能否一直稳坐中书?皇帝的心情喜好会否变化?颜杲卿能不能一直稳当下去?会不会有新的才俊冒出,占去那些本就不多的好位置?
这些全都是未定之数。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该有的相聚和欢庆也不该因远方的忧虑而全然取消。
萧青梧换上轻松些的笑容,对身边几位友人说:“好了,我们先各自归家吧。等我回去准备一番,晚上都过来用饭啊。反正明日休沐,不必点卯,正好可以放开了喝个痛快。”
其他几人闻言,也重新打起精神,李白更是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笑道:“甚好!我那儿正好得了些好玩意,晚上带给诸位瞧瞧,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
他这副故弄玄虚瓶的样子,果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王昌龄挑眉:“哦?太白兄又得了什么海外奇珍不成?”
李白却只得意地笑着摇头,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晚上便知分晓。”
见他铁了心要卖关子,众人笑着指了他几下,也就随他去了,横竖晚上就能见到。
几人就在坊巷口分别,各自回府准备。
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街上为生活奔波的人群,萧青梧忽然间心生感慨。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唐代的这些文人,会这么热衷于宴饮聚会了。
因为生命无常,宦海风波难测,个人的力量在时代和命运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渺小,能把握住的、实实在在的快乐时光,有时是那么短暂。
所以,每一次相聚,每一次诗酒唱和,才显得那么珍贵。
今天不知明天事,不如当下尽欢。
回到宅中,她吩咐陈安仔细准备晚间的酒菜,特意叮嘱多备些醒酒的热汤和爽口的小食,还有她曾经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那些现代小吃,鸡蛋糕、五香豆干、酒酿圆子、芝麻薄片之类的全都端上来。
既然说了要放开了喝,总要有些新奇的零嘴解解嘴巴的无聊。
夜色渐浓,门前的灯笼刚点亮没多久,受邀的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一送请柬,都是遣了仆从跑腿递话。尽管如此,该到的人一个不少。
身份最高的依然是贺知章,他今日前来,既是作为长辈和友人为李白三人庆贺升迁,某种程度上,也是众人为他庆贺。
晋升太子宾客、秘书监的任命流程远比李白等人的要正式繁复,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这在圈内已是公开的喜讯。
萧青梧将贺知章迎进门,见他身边只跟着惯常的老仆,便随口笑问:“贺公,怎么没带明微一起过来玩玩?她一个人在府里不闷么?”
贺知章笑道:“明微最近正跟着府里的绣娘学手艺,说是要给我老头子制一身冬衣,这几日正埋头穿针引线呢,抽不出空来。”
萧青梧听了,略微有些失望:“原来如此,那便让她专心学吧。”
喝了几巡,李白神神秘秘地掏出个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案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揭开。
纸包摊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堆晶莹的、颗粒分明的晶体,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近乎纯白的色泽中透着点微微的黄。
“这是……糖霜?”贺知章最先认了出来。
李白见贺知章认得,笑容更盛:“贺公既已叫破,想必是尝过?”
贺知章点了点头,回忆道:“年初宫中赐宴,陛下曾以此物赏赐近臣,老夫有幸分得少许,其味甘纯,确非寻常蔗浆可比。只是此物太过珍贵,数量又稀少,此后便再未得见。”
众人闻言,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包白糖。
就在这时,坐在李白下首的萧青梧,看着那包白糖,再看看李白那副献宝的得意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见众人看她,萧青梧连忙摆手,接着伸手指了指那包白糖,“师父,您知道这糖霜,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脑子飞快转动,结合贺知章所说陛下赏赐、并未流传,再联想到萧青梧那总是出人意料的海外所学和与能产出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工坊……
李白瞬间挑高了眉毛,声音都不由自主抬高了些:“你的意思是……这不会又是你做出来的吧?!”
萧青梧忍着笑,用力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肯定的“嗯哼”。
众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贺知章最先哈哈笑了起来:“闹了半天,竟是你自家出的宝贝!你也是,藏着掖着这么久,竟不与我们说!”
“冤枉啊贺公!”萧青梧赶紧叫屈,“这哪是藏着掖着?纯粹是忘了。”
她拿起那包白糖掂了掂,分量不多,确实是极度浓缩的精华。
她转向李白,好奇地问:“师父,您这包是从哪儿来的?据我所知,目前所有的糖霜,似乎都送去西域卖给那些豪商了,长安市面上不该有啊。”
李白笑着睨她一眼:“前日陛下召我等入宫赏菊赋诗,我侥幸得了彩头。陛下高兴,便赏了些珍宝,其中就有这一小包糖霜。我当是何处来的神圣呢,结果倒好,原来竟是你的手笔!”
萧青梧笑嘻嘻地反问他:“你就说珍不珍贵吧?”
看他对这么一小包提纯不够的白糖宝贝的样子,她真想邀请对方尝尝自己空间纽里那些味道浓郁口感丰富的各类高级零食糖果。
刚闪过这个念头,萧青梧不得不发现一件悲伤的事,零食早就吃完了……
翌日,常参朝会。
王昌龄首次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位列朝班。
他站得笔直,双手持笏于胸前,目光平视前方御座,努力维持着面容的肃穆庄重。
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监察体系的核心,对于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而言,无疑是一步巨大的跃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依次奏报了些日常事务后,鸿胪寺卿出列,开始奏报各地返京述职官员的抵达情况。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已至,幽州都督、平卢军使……已至,河东节度留后……已至,安西四镇节度使……已至,其麾下,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随行,亦已抵达……”
一连串的名字、官职、驻地,伴随着鸿胪寺卿平稳无波的声调缓缓流淌而出。
萧青梧毫无所觉,所有名字在她耳边绕了个弯,连感应都来不及,就十分平滑地从耳旁飞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追剧上,这会正在看的是一部19世纪的侦探剧,情节流畅紧凑,服化道精美,布景十分具有古典气息,萧青梧看得头都不抬。
御座上,李隆基起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注意力跟其他人一样都放在了光幕上,直到某个音节滑过耳际,将他的注意力稍微拉回来一瞬。
高仙芝?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等到鸿胪寺卿奏毕退回班列,李隆基才让内侍将名录呈上来,目光直接落向安西四镇节度使名衔之后,那个曾经念叨过许多次的名字上。
他盯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角落被轻轻触动。
是了,是那一次……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闲谈时,戏谑地搞出一个所谓唐代名将排名。
在那份不可尽信的榜单里,除了李靖、李勣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同样也夹杂着几个此时声名未显,甚至尚未发迹的将领。
李隆基合上文书,递还给内侍,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第140章 八方来客
开元二十六年的冬至大典,萧青梧以火药储存技术取得关键进展为由告了假。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李隆基即便心中因她缺席略感不快,也找不到不放人的道理,只得准奏。
冬至当日,大部分工匠已经放了假,只留下少数轮换值守人员。萧青梧只在上午去工坊转了一圈,随后回宅中舒舒服服地躲了一日,彻底远离了那些繁琐的仪典流程。
与往年别无二致,朝廷在这一天总是无比忙碌,上午的大朝会,下午的南郊祭天,皇室与文武百官在凛冽的寒风中折腾了一整日。
直至次日,李隆基才终于抽出空来,正式开始接见那些远道而来的外省大员与边镇将帅。
盛大的赐宴设在麟德殿,李隆基端坐首位,接受着臣僚们一波又一波的觐见与敬酒。外地官员们更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不断轮番上前表述忠诚,以求皇帝不要忘了自己。
酒过数巡,年初被放回幽州重新领兵的张守珪,此时正领着几名麾下武将,来到御前敬酒。
寒暄几句后,张守珪侧身,特意将身后一名胡将引至近前。
此人身材瘦削,肩膀微微前耸,背也略驼,面容带着明显的突厥人特征,在满殿华服贵胄中显得颇为粗粝。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顾盼间有种鹰隼般的锐利。
张守珪笑容满面地为手下爱将引荐:“陛下,此乃臣新收的部将,是个突厥人,名叫崒干。别看他其貌不扬,打仗可是一把好手,弓马娴熟,悍勇善谋,脑子也灵活得很。奚人的首领琐高,就是被他给用计活捉了回来!”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崒干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赏之色:“能生擒敌首,果然是将才,如今在军中任何职?”
崒干立刻躬身,以略显生硬的汉语答道:“回禀天可汗,末将现为捉生将。”
“捉生将,专司擒拿刺探,确是锐卒。”李隆基点了点头,又随口考校了几句边防情势、用兵心得。
崒干对答用词虽不算文雅,却条理分明,显然是真正熟知边事之人。
李隆基听得微微颔首,心中那点因对方相貌和血统而起的轻视散去,瞬间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沉吟片刻,笑道:“你既归化我朝,统兵为将,崒干此名终究是胡音,于军中号令、文书往来或有不便,朕便赐你一个汉名如何?”
崒干闻言,立刻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都因着激动而有些发颤:“天可汗赐名,乃末将三世修来的福分!末将叩谢天恩!”
殿中不少目光汇聚过来,有羡慕,有审视,也有敌意。
皇帝亲自赐名,这是何等殊荣,尤其对一个归化胡将而言,简直是平步青云的起点。
李隆基见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颇觉受用,捻须思索。
既要贴合胡音原意,又要寓意上佳,彰显恩泽……
“崒干……思明……史思明。”他喃喃自语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觉得音韵尚可,寓意以史为鉴,明心见性也算不错,正待彻底定下——
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猝然劈开记忆的混沌。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史思明……?
那不是……!
那个与安禄山一道掀起滔天血浪,几乎将大唐拖入万劫不复之境的逆贼?那个在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展现的未来里,肆虐河北,两度攻陷洛阳,凶名昭著的叛军首领?!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画面、声音……那些来自萧青梧心声、来自光幕纪录片、来自君臣间无数次沉重讨论的关于安史之乱的记忆,此刻如同被一只巨手疯狂搅动着,轰然涌上心头。
安禄山……史思明……河北……叛乱……睢阳……潼关……
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朝廷暗中查访多年,留意所有与史思明三字沾边的军将、官吏、甚至市井之徒,却始终杳无音信!
难怪如同人间蒸发!
原来他此时根本不叫史思明!他叫崒干!一个看似普通的、依附于张守珪麾下的突厥将领!
自己竟然……竟然差点亲手将这个名字赐予他?!
一念及此,李隆基只觉得面上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他近乎失态地盯着殿下那个俯首在地的胡将身上。
原来这就是史思明,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面前,等待着自己的赐名。
李隆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悸与杀意压回心底。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重新扯开一个平和赞许的笑容,无比温和地说道:“你既忠心可嘉,勇毅过人,朕便赐你汉名——”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胡将低垂的脖颈上划过:“便叫思明吧,君子有九思中言道视思明,为人该明辨是非、洞察事理,这两个字也合你本名之意,至于姓氏……你既入唐军,效忠朝廷,便以史为姓,如何?史思明?”
“末将史思明,谢陛下赐名天恩!陛下隆恩,思明没齿难忘,必当誓死效忠陛下,卫我大唐边疆!”那胡将,如今已唤作史思明,铿锵有力地叩首谢恩,感激涕零之状是何等情真意切。
殿内无数人脸色瞬间大变。
史思明……僭号大燕……
张守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前后背迅速沁出一层冷汗。
他竟亲手将判国的贼首引荐给陛下?!
陛下会怎么想?殿内那些同僚会怎么想?
若不是朝中交好的同僚提醒,他差点就会因着瞒报行贿一事晚节不保,且又因着认了安禄山为义子,陛下对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往后他还有何面目在朝堂上立足?
李隆基语气依旧温和:“思明,既得此名,当时时自省,莫负朕望,朕期待你日后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末将谨遵陛下教诲!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史思明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越发洪亮。
他只觉得皇恩浩荡,心中不断畅想着未来光明的前途,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放在他身上的森寒冰冷的隐晦视线。
李隆基饮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戾气与后怕。
心中思索好半晌,决定好了史思明的去处后,他才重新露出笑脸,侧首对侍立在旁的高力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高力士会意,立刻向身旁一名小内侍交代几句。那小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穿过光影交错的殿堂,径直来到安西四镇节度使田仁琬的席位旁。
田仁琬正与同僚低声交谈,见御前内侍过来,连忙正色。
小内侍面带得体的微笑宣布道:“田节度,陛下有旨,传您上前叙话。”
田仁琬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走向御前。
殿中不少目光也随之悄然移动,带着各种思量。皇帝单独召见边镇节帅,是例行关怀,还是别有深意?
行至御前,田仁琬躬身行礼:“臣田仁琬,叩见陛下。”
“田节度不必多礼。”李隆基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安西乃帝国西陲门户,田节度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述职,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田仁琬连忙回道。
李隆基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些西域情势、戍边将士的给养、与吐蕃及大食边境的摩擦等事宜,田仁琬一一作答。
问罢,李隆基微微颔首,却又话锋微转,仿佛闲谈般问道:“田卿此番前来,麾下得力干将,可都一同带来了?也让朕与诸卿,都见识见识安西儿郎的风采。”
田仁琬心中一动,以为皇帝是要抬举自己的亲信,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承蒙陛下垂询,臣确有几员心腹部将随行,皆是忠勇可嘉之士。”
他说着,便回身示意,几名被点到的将领立刻出列,上前参拜。
李隆基目光扫过这几人,皆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面容沉稳,看着倒也精干。他问了各自的姓名,随口勉励几句,又问了些军中琐事,几人应对也算得体。
然而,他心中惦记的那人,却仍未现身。
待那几人谢恩退回,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了些,目光重新落回田仁琬身上,继续问道:“朕听闻,安西都护府下,有一位副都知兵马使,名叫高仙芝,此番可曾随卿同来?”
田仁琬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名安西将领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仙芝?那个胡人出身,性子又桀骜不驯难以管束的年轻人?陛下怎会突然问起他?是有人举荐?还是陛下从其他渠道听说了什么?
无论何种原因,都让田仁琬感到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不快。高仙芝并非他嫡系,他此次带其入京,更多是循例,并未打算特意为其荐举。
但他岂敢在御前表露半分,于是连忙压下心头思绪,恭敬答道:“回陛下,高副使确与臣一同抵京,今日亦在殿中随侍。”
李隆基眉梢微动,目光越过田仁琬,投向安西将领队列的后方:“既在,便上前来,让朕也一同瞧瞧。”
“遵旨。”田仁琬回身,朝队列后方使了个眼色,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片刻,一名年轻将领离席,稳步向御前走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此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极为俊朗,自有一股勃发的英锐之气,与方才那形容粗粝、肩背微驼的史思明,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便是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山地之王。
方才因史思明而蒙上的那层阴郁与戾气,此刻竟被眼前这挺拔如剑的年轻身影冲散了大半。
高仙芝行至御前,抱拳行礼:“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叩见陛下!”
“免礼。”李隆基抬手虚扶,语气比方才明显和煦许多
“谢陛下!”高仙芝利落起身,垂手恭立,身姿挺拔如松。
“高仙芝……”李隆基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朕听闻你熟知西域地理,作战勇猛,可是如此?”
高仙芝心中震动不已,他自忖在安西虽略有些功劳,但毕竟职位不算高,更非节帅心腹,何以能入天子之耳?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被天子垂询的激动与荣耀。
他强忍着澎湃的心潮,朗声答道:“陛下明鉴!末将长于边塞,自幼便随父兄习骑射、观山川,于西域道里的艰难险阻及诸胡情势,确有些许心得。至于临阵对敌,末将不敢自诩勇冠三军,然每受节帅差遣,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无胆怯,亦侥幸立过些许微功!”
他言辞间虽仍守着臣子本分,但那股属于年轻骁将的锐气与自信却是表露无疑。
李隆基听罢,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明显的欣赏。
有史思明那等深沉难测、隐现獠牙的隐患在前,此刻高仙芝这般锐气勃勃的坦荡模样,倒让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关于西域具体部族的问题,高仙芝对答如流,不仅信息详实,偶尔提及某些战术选择或对敌判断时,语气中那份基于对自身实力的笃定,更是掩藏不住。
“好!”李隆基赞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田仁琬,“田节度,你麾下有如此锐气的年轻俊杰,实乃安西之幸,朝廷之福。边镇多事,正需此等将才为国效力。卿身为节帅,当因材施教,多加历练,使其早日堪当大任,也好为你分忧。”
田仁琬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教诲的是,高副使确是军中俊才,臣定当悉心教导,使其不负陛下厚望。”
他这话说得漂亮,心中却五味杂陈。天子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已有抬举高仙芝之意。往后,他对高仙芝的态度,恐怕不得不有所调整了。
——
冬至过后,朝廷开始逐渐封印。
返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与边镇节帅们并未立即离去,按照惯例,他们需留在长安,参与新年的元正大朝会等一系列庆典,直至过完上元节,方才陆续返回任所。当然,若地方有紧急军情或政务,亦可提前请旨离开。
冬至大朝会刚过去数日,刚刚被天子赐名、看似前途无量的幽州将领史思明,于某次私下饮宴后,不慎失足跌入结着薄冰的曲江水塘中。
因水面宽阔,施救不易,随从将人救上来时,人已彻底昏迷。
加上时值严冬,池水冰冷彻骨,史思明当晚便发起了骇人的高烧,尽管医官竭力救治,奈何病情过重,风寒入髓,不过三四日功夫,这位胡将竟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隆基正与妃嫔们一起观赏歌舞。
高力士低声禀报后,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将茶盏缓缓放在桌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长长叹了口气:“竟有此事?史思明……朕观其虽为胡将,却颇有勇略,本欲栽培,以期日后为朝廷效力。不想天不假年,竟遭此横祸,实乃可惜,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口谕,史思明虽不幸殁于意外,然其生前曾为朝廷擒获敌酋,略有微劳。着令,依阵亡偏裨将校之例,予以抚恤,妥善安置其家眷。另,赐帛二十匹,钱五十贯,助其治丧。”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
坐在一侧的武惠妃眼波流转,悄然观察着李隆基的神情。
她与皇帝相伴多年,对他心思的体察早已深入骨髓,此刻从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里,立刻读出了他并不是真正的哀伤。
她轻轻依偎到李隆基身侧,重新为他斟了半杯温热的茶,声音柔婉至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陛下方才那声叹息,可把妾的心都叹软了。不过……依妾浅见,那胡将虽有些许蛮勇,终究是边野出身,眼皮子浅了些。蒙陛下赐下天恩,本该战战兢兢,克己勤勉,以报殊遇才是。然他得名之后,竟醉酒放浪至此,连性命都丢了……看来他命中注定无此造化呢。”
李隆基接过茶盏,听到惠妃这几句,脸上那层伪装的惋惜瞬间褪去,变成毫不掩饰的轻松与快意。
他转头看向武惠妃明丽含笑的眼眸,哈哈一笑:“还是惠妃懂朕,一眼便看到根子上。不错,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他若无那份器量与稳重,便是有朕赐名,也难长久。可见,这世间许多事,终究是命中注定。”
武惠妃依在他怀中,嘴角含笑,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袖。
一个胡将的逝去,除非特意关注的有心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像萧青梧就完全没听过这个事。
冬至七天假一过,再次回到朝堂时,她眼尖地发现队伍中多了些陌生面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武将装束者占了相当比例,虽依制卸了甲胄,但那份久经行伍的肃杀与挺拔,在一众京官的队列中依旧醒目。
很快,张九龄在上首宣布,部分留京述职的节度使、都督及外省大员,在此期间也会酌情参与朝会,以便更及时了解朝廷动向,沟通地方事务。
萧青梧顿时想起来了,往年也有类似的安排,只是今年似乎人数格外多些,阵容也更显眼。
萧青梧不再多瞧,将注意力放回朝会议程上,从今天开始,朝廷方面的工作多以总结为主,一会的年终盘点说不定还跟她有关呢。
想想自己那些成果……萧青梧对此分外期待。
此刻,裴耀卿正立于阶下,嗓音平稳有力地汇报着开元二十六年的财政与民生数据。
“……仰赖陛下圣德庇佑,上天垂怜,今年亦属风调雨顺,各道州县稼穑大体丰稔。据度支司初步核算,天下户数较去岁增……”
他报出一连串增长的数字,涉及户籍、垦田、粮储、税收等各个方面,勾勒出一幅国库持续充盈、民生稳步向好的盛世图景。
接着,他的汇报开始涉及一些更具体的领域。
“……于京畿及河南、河北部分州县,提前布防,试行牛痘接种以防天花,并以青蒿、大蒜等物防治疟疾等时疫,成效初显,相关州县今岁疫病发生数目及因疫亡故人数,较往年均有所减少……”
“……地方衙门自试行新式记账核算法以来,效率显著提升,仅下半年便据此厘清积年旧账十一宗,追回被侵吞、瞒报之钱粮折合逾……”
“……另,依新颁律令,刑部、大理寺复核地方重案,纠正擅杀奴婢、虐待致残等类冤错、轻纵案件共计……”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虽然她知道这些成效背后是无数人的执行与努力,自己提供的更多是思路和工具,但亲耳听到这些改变正在发生,并且被量化记录,这种在心里不断发酵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是任何事都无法带给她的体验。
她想,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留在这个时代的原因,这就是想要为之奋斗的意义。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裴耀卿平稳的嗓音不断回荡。
李隆基静静聆听,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待裴耀卿禀报完毕,他才开口,先是对裴耀卿及涉及的户部、刑部、大理寺、太医署乃至地方相关官员一一予以嘉勉,肯定了众人的辛劳与成绩。
殿中的气氛因皇帝的赞扬而愈发轻松,尤其是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面露荣光。
接着,李隆基话锋稍稍一转:“然,朕细思之,这一年来,朝廷在许多事务上能有所突破,民生吏治能得此改善,除却诸司恪尽职守、将士用命之外,亦不乏新法之功。而这新法从何而来,如何落地生根,乃至惠及四方……”
他的话语渐次深入,最后,仿佛顺理成章般,他的视线终于明确地落在了那立于文官队列中的身影上,许多人的目光也悄然追随皇帝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李隆基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感慨:“自萧卿入朝以来,先是新算之学,提效肃贪。又有牛痘防天花,后有火药之神威,震慑边陲……桩桩件件,皆有你的心血与奇思。如今看来,只一个崇玄馆学士,实在是委屈你了。”
萧青梧心中猛地一跳,虽然她并不执着于官职,但……不执着不等于不想要,谁会拒绝呢?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份发自内心的自豪,以及努力克制着别让自己笑出声的喜悦,哪怕是最老眼昏花的那几个老臣都看得出来。
李隆基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倒是舒服很多。
每当他觉得对方真的无欲无求的时候,便会看到她也是会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所打动的。
很好,他不怕她想要的太过,就怕什么都不要。
他捻须沉吟,声音放缓,似在仔细斟酌:“以你之功,循常例升迁,无论放到哪个现有职司,似乎都有些不甚妥帖,也难以尽展所长。”
这话让殿中不少人心头一动,陛下这是觉得现有的官职体系,已经不足以安置萧青梧了?
果然,李隆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他看向张九龄:“张相,萧卿之功,非同寻常。寻常官职,或限于品阶,或囿于职司,皆难以匹配其劳,亦不便其日后继续为朝廷效力。朕意,不若为其特设一职,量身定制,使其名实相副,权责相宜,也好令其安心办事,再建新功。”
李隆基继续说道:“此事便交由中书省,由张卿你亲自牵头,会同吏部、礼部有司,仔细商议,拟定一个妥当的职名与品阶,还有相应的权责。务必周详,待元正大朝会时,再行宣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诸般神色不一而足。
本朝虽有临时差遣官职,但为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特设常职,并由宰相亲自牵头拟定,其规格与恩遇,可谓空前。
萧青梧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的喜悦更加浓厚。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但光是这种非一般的隆重待遇,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啊!
张九龄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躬身领命。
一片山呼声中,朝会结束。
萧青梧还没来得及挪步,便被呼啦一下围住了。
“恭喜萧学士!”
“萧学士,陛下金口玉言,特设新职,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往后怕是要改口称一声萧公了!”
围上来的多是平日相熟的官员,众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语气热络,纷纷道贺。
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诸位快别这么说,陛下只是让张相他们去商议,具体是什么、有没有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就是个名头响亮的虚衔,大家可别捧杀我,而且萧公什么的……”
她皱了皱眉,很是费解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官员:“我是女的啊,怎么能以公相称呢?要叫也该是……萧母?”
她口中琢磨着这个词汇,只觉得怎么品怎么别扭:“这也不对啊,听着跟七老八十似的……唉,就没个好听点的吗?”
“噗——”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低笑,旁边另一位反应快的同僚赶忙笑着打圆场:“萧学士风华正茂,学识渊博,自是当得起先生之誉。往后,我等便称一声萧先生如何?既显尊敬,又不拘泥俗礼。”
先生一词在此刻虽也多指男性师长或尊长,但相较于公,其性别色彩确实淡化许多,偶尔也有用于杰出女性的先例。
萧青梧想了想,说道:“那还是叫我萧娘子吧,不用特意加尊称,名字叫对就行了。”
众人见她并非真的着恼,反而态度坦率有趣,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人群渐渐散去,萧青梧好不容易从一连串的道贺声中脱身,刚走出宣政殿高大的门廊,便瞧见李白、王维、王昌龄几人正立在栏杆旁,显然是在等她。
见萧青梧过来,李白第一个迎上前,脸上挂着戏谑又真诚的笑容,拱手便道:“恭喜啊,萧学士!往后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个不成器的师父!”
王维与王昌龄也笑着上前道贺,王维温声道:“陛下如此厚爱,特设新职,确是旷世恩典。”
王昌龄哈哈笑着:“往后同朝为官,怕是要改口称你一声上官了!”
萧青梧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师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还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呢……”
她撇了撇嘴,稍微压低几分声音:“你们信不信,陛下让张相他们议来议去,最后给我的,十有八九还是个听着好听,品阶也许不低,但实权嘛……大概跟现在也差不离的荣誉头衔。”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些:“我敢说,搞不好就是个名号格外响亮、待遇特别优厚,专为安置我这种奇才异士的,毕竟……”
后面的话不用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天子可是亲身经历过武周一朝的,女人掌权的后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防得比谁都紧。
武后之事过去并没有很久,其影响深远而复杂。今上对女性涉政的警惕与限制,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萧青梧能走到今天,凭借的是她那些无法替代的奇术与复杂的来历,是皇帝对她所能创造价值的极度需求,而非对女性能力的认可,更非对女性掌权的默许。
给她荣誉、给她金钱、给她超然的地位,都可以。但真正的、能够插手具体政务、影响官员任免、调动国家资源的实权?那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萧青梧脸上那并无失落的轻松神情,李白便知她是真的不在意,他心中那点微妙的慨然也就跟着散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不过,徒儿啊,有件事你可真得提前做好打算。”
“什么事?”萧青梧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去年这时候,你跑贺监家里躲了个清静。”李白慢悠悠说道,“可接下来元正、上元这连番庆典,你总不能次次都告假吧?等陛下特设新职的旨意一下,你再看看,今年提着礼物上门,想跟你讨教学问的各地节度、都督、刺史……怕是比去年还要多出一倍不止。去年你溜得快,今年怕是躲不掉了,怎么也得敞开大门,好歹应付几轮才是。”
王维在一旁瞧着,唇角微弯,温声补了一句:“太白兄所言非虚,届时,怕是我等想寻你清静饮茶,都得先排队递帖子了。”
萧青梧哀叹一声:“只有没到这时候,我才深切觉得,还是我的家乡比较好,至少不用在意这些人情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