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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余味

散朝后,群臣的话题仍绕着那两架望远镜打转。

兴奋的讨论声在人群间流淌,直到一声重重的冷哼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谨面色铁青,官袍袖子狠狠一甩,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连衣角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意。

哦对,还有薛铣那档子事呢,差点给忘了。

看着周谨携怒而去的背影,所有人一时失语,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与薛家或周谨交好的,面上不免露出几分尴尬或凝重,更多的则是摇头叹息,或是暗搓搓看好戏。

能说什么呢?

萧青梧那一脚是狠了些,上不得台面,传出去也不好听,可说到底,是薛铣自己找死。

持械闯入朝廷命官府邸,又在背后动刀行刺,无论哪一条拎出来都是重罪。萧青梧自卫反击,哪怕手段不雅,道理总在她那边。

更何况,陛下显然信重极了她,朝廷更是离不开她鼓捣出来的那些神器。没见刚才一提望远镜,陛下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斥责的话都没说完就咽回去了么?

这官司,就是打到天边去,萧青梧也吃不了大亏。

“唉,薛二郎也是……”一位中年官员低声与同僚感慨,“平日里跋扈些也就罢了,这节骨眼上,还去触这个霉头,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他身旁的同僚扯了扯嘴角,同样压低声音:“岂止是自寻死路,简直蠢不可及。”

他朝萧青梧那边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萧学士行事也着实……不拘小节了些。”

另一个交好的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也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后,薛家会如何应对,这次可算是把整个家族的脸面都丢光了。”

有人不满,自然就有人暗暗拍手叫好。薛铣仗着家世,在长安欺男霸女、横行跋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有人看他不顺眼,只是碍于薛家势力,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罢了。

如今见他踢到铁板,落得这般下场,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恶人自有恶人磨的暗爽。

另一边,萧青梧正被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围着。

其中一位太常寺的老博士笑呵呵问道:“萧学士,这望远镜既已造出来了,是否也能提上日程了?老朽可是盼了许久了。”

旁边几位同样眼神不太济事的官员纷纷附和,面露期待。

萧青梧遗憾地摇头叹气:“诸公见谅,这望远镜,你们方才也试看了,是否觉得其中景象稍微有些扭曲模糊,像是蒙着一层纱似的,看久了还有些眩晕?这是因为镜片打磨的精度和弧度离理想状态还差得远。”

几位老臣回想方才所见,纷纷点头。那镜中世界虽然神奇,但确实不如肉眼所见清晰自然。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如果只是用来看远处的大体轮廓,勉强还能用。可若是要用在眼睛上,贴在眼前看字读书,这点模糊和畸变,就完全无法忍受了,看久了头晕不说,对眼睛也会有损伤。”

几位老臣听罢,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方才亲眼所见的镜中景象的确有很大瑕疵。

于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勉励她早日攻克难关。

这时,旁边一位有人凑近了些,低声提醒道:“萧学士,今日之事,薛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他们或许奈何不了你,但暗地里……还需小心些。”

另一人闻言,凝眉颔首道:“正是,薛家虽不算顶级世家,但也是百年大族,关系盘根错节。周御史方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们动不了你的官职,但散播些流言蜚语,坏你名声,总是做得到的。”

萧青梧看了眼提出声提醒自己的这两人,一个是侍御史杨慎矜,一个是秘书丞韦坚,都是与自己没多少交情,平日见了也不过点个头问声好的关系。

此刻他们特意驻足提醒,倒让萧青梧心里生出些微妙的疑惑。

据她所知,杨慎矜是杨广的玄孙,帝胄之后,家世极为显赫。韦坚更不必说,京兆韦氏,关中郡姓之首,真正的顶级门阀子弟。

自己把薛铣整得那么惨,还是用那种羞辱的手段,站在同属世家的阶级立场上,他们心里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

即便薛铣罪有应得,自己那一脚在当下来看,也确实伤了勋贵阶层的体面。他们不帮着薛家同仇敌忾也就罢了,怎么还反过来提醒她?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便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杨慎矜与韦坚见她这般情状,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

诚然,萧青梧的做派让不少人本能地排斥甚至不安,可她的无心之言,也确确实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保全了数个会在不久之后倾覆的家族。

若非她当日在朝堂之上,将李林甫未来如何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种种手段提前曝露,那么按照她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史书所载,在场不少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家族姻亲,师生友朋,都会彻底覆灭。

这份救命之恩,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但那些受了恩惠的人,却未必能轻易忘却。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摆手:“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是靠名声活着的。说我凶悍?还是说我狠毒?无所谓啊。”

她眼珠一转,恰好瞥见不远处几位官员正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正是前段时间反对她要求重判薛铣的那几位。

萧青梧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故作夸张的惊奇和嘲讽:“何况诸位想想,薛铣一个大男人,领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豪奴,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结果呢?”

她的目光在那几人脸上扫过,故意拖长了调子:“啧啧,打架也就算了,关键是还没打过!连我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反手就把他给揍趴下了,无能啊无能~”

她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不管往哪说,挨了打还丢了脸的是他薛铣,可不是我。这到底是谁更丢人一点?我反正是不太明白。”

她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不止近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连远处不少尚未散尽的同僚也都听了个分明。

许多人先是一愣,随即面上便露出些古怪的神色,想笑又不好笑,只能拼命忍住,忍得五官都扭曲成一团。

说的没错,抛开手段不谈,结果就摆在那儿。

薛铣气势汹汹而去,狼狈不堪而回,还搭上了自己最要紧的物件和所剩无几的颜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冲突中,薛铣都是彻头彻尾的输家,输得底裤都不剩。

萧青梧这话虽然又糙又损,但……话糙理不糙。

那几位官员被她当面挤兑,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有两个面色勃然大怒,嘴唇哆嗦了几下,似是想反驳,却发现任何反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们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或是狠狠瞪她一眼,甩袖快步离去,不与她有任何交谈。

杨慎矜与韦坚在一旁听着,看着她这副混不吝、专往人痛处戳的做派,也是无奈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微微的笑意。

“萧学士心中有数便好。”杨慎矜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与韦坚一同离去。

萧青梧与众人道别,又往外走了几步,就看见李白跟王维在前面不远处站着,显然是在等她。

她立刻小跑着凑过去,脸上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得意劲儿,笑嘻嘻地对李白说:“师父,您瞧见了没?咱们不愧是师徒!您在诗中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虽做不到那般潇洒,可一脚下去也能叫他再也行不了,我这算不算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您的衣钵?”

李白正抱臂看着她,闻言眉梢一扬,眼中掠过一丝好笑:“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为师怎么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句子?”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糟糕,一激动,又把他还没写的诗给说出来了。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赶紧打哈哈:“这个……你说得对,确实是庄子说的,可能是我记混了,误以为是您写的……”

李白心里有数,并未深究,转而问起正事:“昨日之事,你且完完本本,细细说与我听。到底如何起的冲突?薛铣当真持刀了?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萧青梧便收了嬉笑,将昨日傍晚薛铣如何带人砸门闯入,双方如何从口角升级为混战,薛铣如何持刀背后偷袭,自己如何闪避反击,最终又如何被自己一脚踢中要害全都说了一遍。

李白听罢,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呀……见事态不妙,就该立刻退入内院,紧闭门户,速使人去京兆府报官。那些人手持棍棒,更有凶器,你竟也敢亲身凑上去?万一有个闪失……”

王维此时也温声开口:“萧学士勇气可嘉,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薛铣狂悖,自取灭亡,你实不必与之正面相搏,徒增风险。昨日若真伤及要害,纵使事后严惩薛铣,于你自身,亦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萧青梧知道他们是真心担忧,便急忙解释:“师父,王补阙,你们有所不知。我昨日敢动手,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个练武的好料子!不仅力气大,反应也快,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因为我心里有底,这才敢跟他们周旋。不然,我早躲起来了。”

李白和王维听她这么说,俱是一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此话当真”的疑问。

先前听她说踹倒了薛铣,总想着是情急之下攻其不备,或是仗着有护卫抵挡,自己抽冷子给了那要命的一下。

谁承想,她话里的意思,竟是自己身手了得,正面放倒了好几个?

两人不由地再次仔细打量她。

身形纤细,穿着官袍更显文弱,手臂还用布带吊着,一副伤员的模样。

虽不至于弱质纤纤,可无论怎么看,都跟力能扛鼎、身手矫捷这类词不上边。

见他们明显不信,萧青梧眉毛一挑,继续吹嘘道:“你们别不信,要不是朝廷规矩不让女子参加科考,我觉得吧……武状元的头名,肯定得是我的。”

见她这副信心爆棚、仿佛武状元已是囊中物的模样,李白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他摇着头,眼中满是戏谑:“你以为武状元是街头卖艺,只比谁力气大、拳头硬么?还是你以为,是话本里的擂台比武,打赢了就能披红挂彩?”

他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给她听:“武举之制,首重韬略。要考军谋策论,通晓山川地理、攻守之道。其次才是骑射、马枪、负重、摔跤等等技艺。即便你身手了得,可你不通文墨,不懂兵法,连第一关的帖经都过不去,又如何能中举?更遑论状元?”

王维也微笑着补充:“况且,武举选拔,是为国擢取将才,非为逞匹夫之勇。纵使你力能扛鼎,箭无虚发,若无统御之能,于朝廷而言,亦无大用。”

萧青梧假意失望地叹气:“好吧,朝廷注定要损失我这一员大将了。”

正说着话,高力士手下的何常突然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到近前躬身一礼:“萧学士,陛下召您往延英殿议事。”

李白与王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王维往前略倾了倾身,声音放得极低,只容双方听见:“陛下虽未在朝会上说什么,私下里免不了训斥。你记着,无论陛下说什么,态度务必恭谨,诚心认错,切莫再逞口舌之快。”

萧青梧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便跟着何常往延英殿方向行去。

王维皱眉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对她的表态很是不放心。

只盼她是真的想明白了,千万别在陛下生气的时候,又在心里骂人啊……

到了延英殿,李隆基整端坐于御案之后,脸色果然不怎么好看,眉宇间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

“参见陛下。”萧青梧依礼参拜。

李隆基抬了抬手,径直指向御案一侧堆积起来的奏疏:“看看,这些天递进来多少弹劾你的折子。你自己翻翻,都说了些什么。”

萧青梧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几本,快速翻看起来。

第一本是某位言官写的,措辞还算文雅,但核心意思明确,指责她恃宠生骄,屡屡于大朝之上妄言干政,淆乱法度,有失朝廷体统。

第二本的火气就大得多了,直接说她性行乖张,不遵礼法,以一女子之身屡屡僭越,干预刑名,动摇国本。

第三本更是把她与薛铣冲突的事拿出来大做文章,说她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以德服人,反以阴私手段伤残同僚,行同市井泼皮,实有辱官箴,玷污朝堂清誉。

再往下翻,还有说她专务奇技,惑乱君心的,有说她结交非类,招惹事端的,更有将她先前种种不敬言行一一罗列,痛心疾首地表示长此以往朝纲何在的。

一本本翻过去,罪名扣得一个比一个大,用词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她萧青梧不是个弄点小发明的技术官,而是什么即将颠覆大唐江山的妖孽。

萧青梧看着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掘了他们家祖坟呢。】

【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打了个该打的人么?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她大致翻了几本,便放了回去,垂手而立。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听她心里那几句话,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头痛感又在隐隐发作。

“萧青梧,你究竟意欲何为?”他盯着她,“你要重判薛铣,朕依你所请,流二千里,加役一年。你且去翻翻史书,自古至今,可有哪个勋贵子弟,因为打死几个奴婢,受过这般重罚?”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薛铣上门行凶,自寻死路。你将之制服,捆了送交刑部、大理寺依律严办,甚至是当场格杀,都有无数个理由混过去,可你偏偏用那种手段!”

李隆基越说越觉得胸口发堵:“你让天下人如何看你?又如何揣测朕?此刻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议论,说是朕默许甚至指使你,用这等下作方式折辱薛家,敲打勋贵!你叫朕如何自处?!”

萧青梧听着,适时地低下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后怕。

【说就说呗,屁大点胆子,你抢儿媳妇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瞻前顾后呢?】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吊着的左臂上,眉头微微蹙起,嘴角紧抿,仿佛牵动了伤口,正强忍着疼痛。

李隆基:“……”

还有完没完了??!

高力士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生命的陈设。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那副疼痛难忍却又努力维持仪态的模样。

殿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寂。

半晌,李隆基才硬邦邦问道:“……伤得很重?”

萧青梧立刻摇头:“谢陛下关怀,皮肉伤而已,休养几日便好。”

话虽这么说,她的右手仍旧一直护着左臂,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一派故作坚强的模样。

李隆基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拿伤患这个身份当挡箭牌,让他有火发不出。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薛铣之事,到此为止。他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流刑照旧,待其伤……待其能起身,即刻押送启程。朕召你来,是要你明白,往后行事,万不可再如此狂悖不计后果。朝廷自有法度,你也当时时谨记身份,顾全大局,莫要再授人以柄,徒惹风波,记住了吗?”

“臣记住了,谢陛下教诲。”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认错,态度挑不出错。

李隆基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至少表面上是,脸色稍霁了几分。

他继续开口,话题却已转到了别处:“去岁你曾言,待到春夏之交,当能制出第一批用于前线的火药。如今时辰已至,进展如何了?”

提到正事,萧青梧也认真回道:“回陛下,虽未达到最完美的效果,但稳定性与安全性与去岁相比大为提升,只要沿途小心押运,避免剧烈颠簸与明火,运抵前线应当无虞。”

李隆基眼中顿时迸发出光彩:“果真?已能实用?”

“确已可以小规模试用了。”萧青梧点头,“不过,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立刻将其配发边军,而是要在禁军中挑选一批稳重心细的士卒,进行专门操练,否则,一个操作不当,未伤敌先伤己,后果不堪设想。”

李隆基立刻回想起当初目睹的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心中凛然,连连点头:“卿所言极是,是朕心急了。此事关乎重大,确实急不得。训练专精士卒一事,朕即刻命兵部与十六卫协同办理,务必尽快遴选妥当人手,交由你督导操练。”

萧青梧接着说道:“此外,臣还有一设想,可否对每一批制备成型的火药进行编号,记录后续流向。哪一军、哪一部领取,用于何时何地,均需朝廷核验,不论是消耗的每一颗弹药,还是剩余和损毁,均需说明情况。”

李隆基听完,沉吟良久,显然在飞速权衡。

“编号记录,核准呈报……此议甚好,然,恐怕仍不足够。”他缓缓开口,“此物威力太大,若有一星半点落入不妥当的人手中,便是滔天大祸。依朕看,除了你所说的这些,还得对所有工匠,乃至日后那些负责操练使用的士卒,皆需施行连坐担保制。”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即以什伍为单位,互相监察,互相担保。一人泄密或私藏,同组之人皆受重惩,祸及家小。反之,若能恪尽职守,严守机密,则予以重赏。唯有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到令人战栗的程度,才能使其不至轻易外泄,为奸人所用。”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连坐担保,祸及家小……这是将最严苛的秦法精髓,用在了武器管制上。

她心里掠过严重的不适,那是对古代连坐制度的本能排斥。

但她也清楚,在当下这个时代,或许没有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的威慑手段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这事算是初步敲定,萧青梧想着耽搁了这么久,立刻请示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李隆基叫住她,“薛铣之事,虽是他咎由自取,然你行事终究太过出格,如今满朝盯着,朕若全然不做处置,难以服众,因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萧青梧的反应,接着说道:“不得不小惩大诫,以示公允,你明白朕的难处吗?”

萧青梧眉头皱了一下,满心不悦:【你最好有点分寸,别太过分了。要是罚重了,你看我还干不干活。】

李隆基眼角一跳:“便罚俸一月,此外,后面一个月的朝会,你暂时不必参加了。”

萧青梧瞬间转怒为喜:【不用上朝?太好了!带薪放假啊!】

她努力压下差点翘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躬身应道:“臣领罚,谢陛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赶紧补充道:“只是免你常参朝会,并非让你懈怠!一应事务,皆需照常推进,万万不可耽搁,朕会随时过问!”

萧青梧悄悄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应道:“臣知道了。”

“嗯,去吧。”

萧青梧行过礼,转身朝殿外走去,心中又开始吐槽。

【老东西真是既要又要,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挨鞭子,自己真是一点坏处都不想占啊。】

李隆基胸膛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到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到了崇玄馆,学子们见她吊着胳膊进来,都吃了一惊。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显然已听说了昨夜永嘉坊的动静,言语间满是担忧。

萧青梧只道是皮外伤,无甚大碍,让他们不必挂心,接着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课业。

结束了授课,刚到府门前,门房老郑连忙上前禀报:“学士,李拾遗他们几位来了,此刻都在花厅里坐着呢。”

萧青梧心下诧异,快步穿过前庭,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谈笑声。

见她进来,众人都停了话头,目光齐齐落在她吊着的左臂上。

杜甫最先开口:“萧娘子,你莫怪我们贸然登门,昨日薛铣闹出那般大的阵仗,不过半日,这长安城里都快传遍了,我等岂能不知?”

孟浩然也捻须点头:“正是,听闻你受了伤,总是要亲眼来看看才能安心。”

王昌龄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同样明显。

萧青梧走到近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三下两下便将那吊着胳膊的布带给解了下来,然后将左臂抬起,前后活动了几下。

动作灵便,显然并非重伤难支的模样。

“其实没伤到筋骨,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包成这样只是故意弄严重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继而失笑。

李白更是直接笑骂了一句:“你这鬼灵精!”

厅内气氛顿时更加松快,其他几个刚得到消息的又问起昨日详情,萧青梧便简略说了,省去一些惊险细节,只道是薛铣嚣张上门,冲突间自己侥幸占了上风。

正说笑间,陈安又进来通传,说是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联袂来访。

萧青梧见陈安不停给她使眼色,立刻反应过来,飞快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带,动作熟练地往脖子上一套,再一拉一系,方才还活动自如的胳膊,瞬间又变回了那副重伤员模样。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厅内众人嘴角抽搐,肩膀耸动,显然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刚装备好,颜杲卿、颜真卿、颜允南兄弟三人便已踏进了花厅。

颜杲卿走在最前,见她受伤,脸色立刻变得凝重:“听闻昨日惊变,我等心忧如焚,萧学士可曾延医诊治?伤情如何了”

颜真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关切与后怕:“薛铣真是胆大妄为,萧学士受惊了。”

颜允南虽未多言,目光中的担忧同样真切。

萧青梧一边请他们入座,一边不得不将昨日的冲突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自然还是省去了最凶险的那些片段。

众人听罢,免不了又是一番议论。

颜真卿性子刚直,对薛铣的无法无天尤为愤慨。颜杲卿则想得更深,提醒萧青梧往后需更加谨言慎行,避免再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话题在声讨薛铣与关心萧青梧伤势之间反复了一阵。

正说着,王昌龄忽然好奇地开口问道:“萧娘子,你究竟是制服那薛铣的?他带了十几人,又持了凶器,而你府上的男丁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连颜家兄弟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深深的好奇与探究。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被众人直直盯着,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一脚的战果,心里那点压下去的得意劲儿又有点冒头。

她下意识挺了挺背,眉毛微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膨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找准机会,给了他一下狠的。”

见众人愈发好奇,她便讲了自己跟这张虔李钊学武的事,又忍不住稍稍说得详细了些:“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反应可快了!他拿刀扑过来,我侧身躲开,反手就扣住他手腕把刀夺了。他想用另一只手打我,被我架开,然后我瞅准空档,抬腿就……”

说到关键处,她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踢中了他要害,他当场就趴下了,嚎得跟杀猪似的。”

厅内安静了一瞬。

李白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微微瞪大,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等等,你是说,你是独自一人制住了持刀的薛铣,没有其他人帮忙?就凭你只跟着张虔李钊学了几日的粗浅功夫??”

萧青梧矜持地点了点头:“或许我天生就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吧,力气比常人大些,反应也快些,张虔他们教的招式,一看就会。”

不能说是她会,是这具身体会,不过这些细节就没必要说了。

李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脸上表情复杂极了。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孟浩然,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青梧疑惑地看向他。

孟浩然促狭地瞥了一眼表情僵硬的李白,眼中笑意流转,这才慢悠悠地对萧青梧说道:“萧娘子莫怪,李十二这不是怀疑你的本事,他这是想起自家陈年往事,心里头不痛快呢。”

“嗯?”萧青梧更疑惑了。

孟浩然笑意更深,也不再卖关子:“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李十二初入长安,意气风发,某日酒后,不知怎地得罪了一群游手好闲的五陵豪少。那帮人纠集了七八个,将他堵在巷子里,非要给他个教训。”

他顿了顿,在李白逐渐发黑的脸色中,继续说道:“李十二总是吹嘘什么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啊。若非恰巧有朋友经过,将他救下,怕是少不得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揍,鼻青脸肿好几日下不来榻呢。”

孟浩然说完,笑吟吟地看向李白:“李十二,是也不是?你苦学剑术多年,如今见萧娘子不过学了几日,便能干净利落地放倒了领头的,两相比较,你这心里头,能痛快得了吗?”

李白:“……”

好了,大可不必解释得这么详细!

萧青梧见李白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连忙忍着笑岔开话题:“我虽然算是出了口气,可自己也没讨到好呀,陛下今日还罚了我呢。”

“哦?”杜甫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关切问道,“陛下如何说?”

“罚俸一月。”萧青梧伸出根手指,“还有,后面一个月的常参朝会,让我不必去了。”

她话音刚落,李白原本那点不自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嗤笑出声:“这算什么罚?陛下这到底是罚你,还是赏你清闲?”

王维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确是如此,常参冗长,于萧学士而言,怕是煎熬多于荣宠。”

萧青梧叹着气解释道:“可陛下也说了,只是免了朝会,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少,一切事物都得照旧,还要随时禀报进度……”

孟浩然捻须笑道:“这便是了,陛下这是明面上略施薄惩,以堵悠悠众口,实则仍是信重倚赖,未损分毫。萧娘子,你这罚,可比许多人的赏还要实惠。”

颜杲卿跟着开口:“孟先生所言甚是,陛下若全然不理会,恐生非议。如今这般处置,既保全了萧学士,未伤其实质,又给了外界一个交代,可谓两全。萧学士正好借此机会,暂避朝堂锋芒,专心实务,未尝不是好事。”

萧青梧笑着摇了摇头,没跟他们辩解这到底算赏还是罚,两种南辕北辙的价值观体系,实在没必要非得争个高下。

就在此时,陈安又一次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女冠。

“学士,玉真公主遣人前来探望。”陈安侧身引见。

那女冠上前几步,对萧青梧稽首一礼:“贫道清云,奉公主之命,特来问候萧学士。公主学士昨日受惊,心中关切,特命贫道送来凝神香丸一盒,乃观中依古方亲手调制,有安神静心、化瘀镇痛之效,还望学士笑纳。”

她说着便将手中锦盒奉上,萧青梧连忙还礼,双手接过锦盒,心中亦是诧异与感动交织。

她与玉真公主只有几面之缘,交情不深,没想到这位身份特殊的公主殿下竟会记得她,还在此时遣人送来问候与礼物。

“有劳清云道长,更请道长代我叩谢公主殿下关怀厚意。劳公主挂心,实在惶恐。待他日若有机会,定当亲往公主府上拜谢。”萧青梧语气诚挚地说道。

清云道长微微一笑,再次稽首:“萧学士客气了,公主言道,学士乃朝廷栋梁,身系要务,万望保重。些许香丸,不足挂齿。贫道话已带到,便不多扰诸位雅兴了。”

说罢,她又向厅内其他众人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翩然而去,如来时一般从容。

萧青梧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纹饰清雅的锦盒,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公主有心了,这般仁善体贴,实在令人感念。”

李白笑着接口:“玉真公主待人向来宽厚,何况是于你。你忘了吗?从前在洛阳,公主设宴,每回都将你唤至近前单独叙话,可见公主心中一直记挂着你。日后若得了闲暇,是该多去公主府上走动走动。”

萧青梧听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犹豫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公主是很好,但是……走动就不必了。”

“哦?”李白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为何?莫非你觉得公主身份尊贵,不愿高攀?还是因着公主是方外之人,有所顾忌?”

“并非因为身份。”萧青梧又摇了摇头,这次没再说话。

她确实很喜欢玉真公主,她欣赏那份超脱于宫廷繁华之外的清净与悲悯,倾慕她的通透与智慧,但是……

她是李隆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极为深厚。仅凭这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关系,便注定了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与她亲近起来,没法把她当成真正的朋友。

她能像个朋友那样吐槽李隆基,还是跟她议论朝政,又或是跟她闲话八卦?

全都不能,甚至与对方交往都要顾及着背后的政治因素。

萧青梧可以欣赏她,感激她,却绝不可能将后背交付给她,更不可能在她面前卸下心防。

与其等将来双方的情谊被透支与辜负,还不如别开始。

见萧青梧若有所思,面色不佳,杜甫适时地出声岔开了话题:“上次重阳登高时,萧娘子提过自己曾在海外生活,我等一直颇为好奇,今日难得清闲,不如便与我等讲讲那海外风光?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众人的附和。

李白也来了兴致,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你快与为师说说,那海外之地,究竟是何等模样?可有诗家词客?山川风物与中原相比,又是孰优孰劣?”

萧青梧被众人期待地看着,那点关于玉真公主的复杂心绪暂时被搁置。

她略一沉吟,笑着问:“海外风物万千,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你们具体想知道什么?”

杜甫想了想,谨慎而体贴地说:“萧娘子便挑些能说的,或是你觉得有趣的说与我们听听便好。不必拘泥,随意谈谈便是。”

萧青梧点点头,思索了片刻,眼睛微微一亮:“既然这么多人在,那我便讲讲我们那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一些习惯和风气吧。”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风俗人情,往往比单纯的山川地理更能窥见一方水土一方人的精神面貌。

每个人含笑点头,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萧青梧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首先,那边非常非常强调个人。每个人都被视为完全独立的个体,拥有绝对自主的选择权和生活空间。这种独立……甚至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

她边说边比划:“比如,一个成年女子,哪怕她带着陌生的男子回家留宿,只要不触犯基本的公共安全条例,她的父母通常也不会过多干涉,最多问一句男方的姓名,连做什么的都不会过问,因为这被认为是子女个人的私事,旁人无权置喙。”

厅内瞬间一片寂静,连李白都怔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颜真卿更是眉头紧锁,脱口而出:“这……成何体统?父母于子女,有教养督导之责,岂能如此放任?”

萧青梧继续解释道:“在我们那里,普遍认为,一个人成年之后,她的人生道路、情感选择、生活方式,首要责任在于他自己。亲人朋友可以关心、可以提供建议,但干涉本身被视为一种越界和不尊重,每个人首先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王维沉吟道:“如此……人情岂非过于淡薄?守望相助,患难与共,又当如何?”

“这便是我想说的第二点。”萧青梧皱眉沉吟,“我们那边的人际关系,底色是疏离和边界感。大家非常礼貌、客气,必要时也能协作,但情感上的深度绑定非常罕见。像在这里,有时候为了朋友一句承诺,就不远千里奔波相助。或是为了某种情义、信念,就甘愿赴汤蹈火,乃至付出生命……在我们那,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因为这种行为会被视为不理智,个人的安全、利益、舒适度,是优先度最高的考量。帮助他人,往往建立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那种倾尽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要么存在于极其罕见的亲密关系里,要么只存在于故事和历史的记载中。”

孟浩然叹息一声,喃喃道:“听萧娘子这般说,我竟觉那海外之地,虽有万千新奇,却似少了些人间的热气。”

“可以这么说。”萧青梧坦然承认,“我们追求的是高效、清晰、少负担的关系。情感浓度越高,往往也意味着责任重、期待多、消耗大,所以大家更习惯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虽然表面上比你们这里更开放,比如异性之间可以随意来往,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远比这里淡薄得多。亲情、友情、爱情,都有非常明确的界限,大家不会轻易混淆,也不会轻易为彼此背负过重的东西。”

所有人怔怔听着,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萧青梧的描述中,那是一个规则清晰、人情淡薄、个人至上的世界,与他们所深植的宗族伦理、家国情怀、士人风骨、知己之道……完全背道而驰。

李白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惋惜:“人活一世,若事事权衡利弊,处处划清界限,爱憎不敢浓烈,恩义不愿深重,纵有千年寿数,万里山河任遨游,活得未免太寡淡了些。”

王维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亲疏远近。浓淡皆是世相,本无高下。只是,若心无所系,情无所钟,纵然超然,或许亦难免孤清。”

杜甫眉头深锁,忧虑道:“若天下人人皆如此自守,危难之时,谁肯为他人挺身?道义公理,又将托付于谁?”

萧青梧只是笑着,没有解释。

她来自一个高度信息化、个人权利与边界清晰到近乎严苛的时代,而他们,身处一个宗族乡党、人情网络紧密,士人崇尚气节,重诺轻生死的时代。

不看便利性、安全性、是否更文明一类的,单说人情这一方面,到底哪种更好,她也难以评判。

厅内一时沉静,各人面上各有各的思索。

李白忽地挑眉,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青梧,你既见识过两种截然不同的活法,那为师倒要问问你,你心里更偏向哪一边?是你们那儿各自安稳的边界,还是大唐这里纷纷扰扰的牵扯?”

这问题问得直接,所有人抬眸望来,眼中带着同样的好奇。

萧青梧微微一怔,没料到李白会问得如此直白。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在掂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分量。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李白那双带着促狭的眼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晰的笑容:“只论人情,我喜欢这边。”

李白眉梢高高挑起,惊讶与某种更深的笑意同时漾开:“当真?你可想清楚了,这里可是麻烦得很,规矩多,人情重,动不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有你们那边清爽?”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们那边很安全,也很自由,但同时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冷漠……一切都很清晰,很有序,大家不喜欢意外,绝大多数人在规则里活着……”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眼前这些鲜活的人身上:“这边不一样,麻烦,危险,规矩让人头疼,人情债多到还不完。可是这里的人,会为了朋友一句话就拍案而起,会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道义,这种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欢喜或落泪,争执或共鸣。”

“或许你们很难想象……”她叹了口气,“哪怕是薛铣那种冲动鲁莽的蠢货,在我们那里,都是很少见的。”

李白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听你这般说,倒让为师心生好奇……也不知此生有没有机缘,去你家乡亲眼见见那般风土人情,究竟是何等光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落在萧青梧身上。

那是一个他们全然无法想象,甚至隐隐感到些许寒意的陌生世界。

萧青梧迎着众人的视线,没有直接回答李白的感慨,只是举着茶盏轻轻一晃,笑着道:“那就……为了这个愿望,干杯?”

第132章 俗世尘网中

接下来的几日,萧宅的门厅,突然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先是贺知章派人带着重礼上门,不仅如此,还把赵明微也给她送来了,声称这段时间就留她在身边做个伴。

接着是杨慎矜与韦坚府上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了上好的伤药与滋补药材,言辞恳切,问候周到。紧接着,韦陟府上的仆役也登了门,除了一些时令果品,还附带了几盒据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茶。

随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有几份拜帖与礼物送到。

有些让萧青梧颇感意外,比如与她并无往来的尚书左丞严挺之,以及侍御史皇甫惟明,竟也都派人送来了问候与薄礼。

李琎亲、崔宗之、王缙等交情匪浅的自是不必说,刘宴、赵元明等诸位学生们更是不遑多让。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九龄和裴耀卿这两个一举一动都有人拿放大镜盯着的宰相,竟也各自遣了府中得力的属官前来送礼问候。

还有不少在朝堂上明显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李尚隐、韩休等人,也都陆续遣了人登门,或是送来时令果品药材,或是递上措辞得体的问候短笺。

【我的人缘还不赖嘛,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得上很不错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翻着所有拜帖,在心里跟9527讨论着。

为什么这么笃定?仅从来访者的态度、以及礼物的轻重上,就能看出背后主人的态度了。

再说,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技术官,哪怕是装样子,也没必要装到自己头上来,浪费时间不说且没有任何政治收益。

【他们能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探望,固然有相对安全的示好成份在,本身也可以算作一种默然的表态和支持。】

萧青梧脸上笑意更浓:【这么说来,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重判薛铣这事持强烈反感态度啊?说不定私下里拍手称快的也不少呢。】

【您推动重判薛铣,固然触怒了许多利益相关的勋贵,但也必然得到另一些人的认可。】

9527头头是道地讲着:【比如那些希望加强皇权与法度权威的官员,比如自身与薛家并无利益瓜葛甚至存在竞争关系的家族,再比如部分真正重视实务、希望整顿吏治的官员。他们未必会公开表态支持您,但此刻的问候与礼物,多少能够表达背后的含义。】

萧青梧心情颇好地回顾了下朝堂上那些人,开心了没两分钟,她突然又想到:【……可能只是单纯的面子活也不一定,估计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赵明微额角带着细汗,脸蛋红扑扑地跑了进来,发髻因奔跑稍显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青梧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呢?莫非发生了什么好事?”赵明微在她跟前站定,好奇地眨着眼。

萧青梧脸上笑意未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看见明微又长高长胖了些,当然开心啊。”

如今的赵明微,与当初掖庭里那个瘦小惶恐、总是低着头的小宫女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身高抽条了,身上也长了许多肉,丰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赵明微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贺公府上吃得好,点心花样又多,每回厨房做了新的,贺公都让人给我留一份……阿郑嬷嬷还总说我太瘦,要多吃些才能长力气。”

“那是该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萧青梧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出汗而贴在额前的碎发,眉头微蹙,“出了一身汗,赶紧把外衫披上,仔细着凉。”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半旧夹袄。

赵明微哦了一声,听话地走过去拿起夹袄往身上套,系带时,瞥见萧青梧身上极为单薄的夏衫,不由疑惑:“青梧姐姐,你穿得比我还单呢,怎么不怕着凉?”

萧青梧随口说道:“我是大人了嘛,大人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你们小孩子气血不足,最容易让风寒邪气钻了空子,可马虎不得。”

赵明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穿好衣服,又扯了扯袖子,确保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抬头看向萧青梧,等着她下一步吩咐。

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确实穿妥当了,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明微,你记着,往后若是出去了,在外人面前,可别轻易提起你跟我的关系,知道吗?”

赵明微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呀?贺公他还经常跟来访的客人提起青梧姐姐你,说你有大才,是国之栋梁……大家都知道的呀。”

“你能跟贺公比吗?”萧青梧戳了下她的额头,“贺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说不好听点,就算哪天我把太子揍一顿,都不影响贺公跟我继续往来,但你就不一样了。别人要是知道你跟我关系好,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赵明微被她这话吓得一哆嗦,眼睛瞪得滚圆:“揍、揍太子?!青梧姐姐,这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萧青梧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记住,在外头尽量别提我,除了与我相熟的那些,尽量别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就行。”

赵明微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看着她严肃的脸色,还是乖巧地点头应道:“嗯,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萧青梧脸色缓和下来,牵起她的手,“走,吃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笋蕨羹。”

接下来一个月不上朝的日子,对萧青梧而言,完全就是带薪休假。

但该有的工作一样都没落下,只是省去了每日天不亮就往皇城奔波的辛苦与麻烦。

朋友们得了空,便常来永嘉坊坐坐。

李白来得最勤,有时带着新得的佳酿,有时揣着几卷新抄的诗文,兴致来了便拉她品评,全然不管是不是在对牛弹琴,甚至有次还提了个食盒来,说是许氏亲手做的几样小菜与酥饼。

从他们口中,萧青梧断续听到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在判决下达后的第十日,薛铣终究还是上路了,听说出发那日,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被两个仆役半搀半抬着弄上押解车,脸色灰败如死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往日里与他有怨的、或是单纯看热闹的,将那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薛铣因着杀奴被贬一事目前堪称整个长安最热闹的话题。

薛家自然不肯罢休,通过各种渠道,奏疏、私信、托关系递话,反复陈情,咬定萧青梧防卫过当,手段阴毒,有辱朝廷体面,要求严惩。

然而这些奏疏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李隆基不但留中不发,连句斥责的口谕都没有。

直到薛家那位老封君裴氏,不知托了多少关系,终于得以进宫求见武惠妃,哭诉家门不幸、子孙受辱,恳请惠妃代为转圜,看在薛铣去了半条命的情况下,免了他这遭流放。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次日便将薛昶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薛铣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朕念你薛家世代微劳,未加严惩,只判个流放之刑,已是格外开恩!尔等不知感恩悔过,反倒四处钻营,搬弄是非,甚至搅扰宫闱!真当朕会一直容忍你们薛家吗?!”

“朕怜你弟弟刚遭变故,心神恍惚,暂且不额外惩处。若再敢有下次,你这朝议郎的官,也不必做了!带着你薛家老小,悉数给朕滚回河东去!”

李白见四下无人,惟妙惟肖地学着李隆基的语气,谁也不知道这段发生在延英殿里的对话,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青梧欣赏完李白的表演,心满意足地笑着感慨:“所以说,卖惨也得有个限度,一旦过了头,只会把原本有的情分都搞没了,还被四处嫌弃。更何况薛铣一路坐车,哪里惨了?有吃有喝公款旅游,这待遇谁不羡慕啊?反正我是羡慕死了。”

李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连连摇头:“你呀你,这张嘴是真真不饶人!公款旅游……亏你想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薛家人耳朵里,怕不是当场就要吐血三升。”

他弯着腰边笑边说:“往后你若是见了薛家人,可得收敛着点,不然我真怕被你三言两句气疯了,不管不顾冲上来打你。”

萧青梧单手支颐,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另一只手悠闲地转着桌上的空茶杯。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接着她又问道:“薛家与惠妃娘娘有旧?为什么薛家老夫人会请求惠妃做主呢?”

她印象里,武惠妃出身武氏,虽也是高门,但与河东薛氏并非同一脉系,彼此间似乎也没有姻亲关系,交往应当不算密切才对。

李白执起酒杯,摇了摇头:“具体渊源不甚清楚,不过,武惠妃圣眷正浓,六宫之中隐有副后之实。薛家走投无路之下,想方设法求到惠妃面前,倒也也不难理解。只是他们没料到,陛下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李白忽然就意兴阑珊地瘫靠在凭几上,衣袖带翻了空酒盏也懒得扶,“我今日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劳烦你,你有空时,不妨去劝劝孟夫子。你的话,或许能让他产生些别的念头。”

萧青梧疑惑地望过来:“孟山人?他怎么了?”

李白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他近来总与我抱怨,嫌秘书省规矩繁琐,见了上官要趋拜,同僚间也多虚礼客套,甚不自在,言谈间似有挂冠求去之意。”

“这才一年就不想干了?”萧青梧很是惊讶,“他那校书郎的官职,得来不易吧?张相举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正是如此!”李白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烦恼之色更重,“好不容易才在长安立足,诗文才学也渐得赏识,何苦因些许琐事便生退意?长安到底是天下中心,人物荟萃,机遇远非山野所能比。”

萧青梧想起孟浩然曾有的那些纠结,那些仕与隐之间的徘徊,以及那副极度不喜官场规矩的性子,对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突然也就不意外了。

她犹豫地看向李白:“您不想他离开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声音都低了些:“自然是不愿……他若真辞官归去,我在长安的知交好友便又少一个。”

这话说得平淡,萧青梧却听出了一丝难得的寂寥。

她想起李白那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此刻倒有了些实感。

“我明白了。”萧青梧点点头,“等孟山人下次过来,我会试着与他提一下这事,不过……我的话也未必管用。孟山人那样的人,心里自有丘壑,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尽力便好。”李白重新靠回凭几,拎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空,便有些扫兴地搁下,“不过……他倒也没明说要走,只是抱怨。或许是我多虑了,未必真到辞官那一步。”

萧青梧见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不全然是为了孟浩然,便问道:“师父今日似乎另有心事?”

李白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没什么正形地半瘫在席上,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椽,半晌才道:“若真能舍下一切功名利禄,挂冠归去,纵情山水……倒也是件快事。”

萧青梧想了想,问他:“如今这种生活,不是您想要的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神情中难掩失落地说道:“是……也不是……”

萧青梧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大抵能明白,李白想要的不仅是进入官场,更是与君王坐而论道的尊荣,是以胸中才学经纬天下的抱负。

可那样的际遇太过渺茫,或许此生都难以企及,甚至李白都不具备那方面的才华。

“可惜……”李白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我却舍不下长安的一切,舍不下这里的热闹,也舍不下心里那点不甘。”

他说完,见萧青梧垂眸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便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平日总夸我是天上谪仙人,如今总算知道,我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俗人了?”

萧青梧替他斟了半盏新沏的茶,笑着推过去:“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求不得,放不下,才是人生常理。若真能万事通透,那才是真成了泥塑木雕的木头人了。”

李白接过茶盏,却不喝,只在手中缓缓转着,看着澄黄的茶汤里细碎的茶末上下沉浮。

他忽地抬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听你这话,倒像是也有求不得之事?平日里见你直来直往,万事不萦于怀,洒脱得很,可一点瞧不出来。”

“当然有啊,”萧青梧笑了笑,神色坦然,“而且还不少呢。”

“哦?”李白挑眉,显出几分兴味,“说来听听?最大的求不得是什么?”

萧青梧托着腮,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庭院,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最大的求不得……或许是,这个世界变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与自己最初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吧,而我永远都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那些事。”

李白听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些复杂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变好”是指什么,是礼乐教化?是民生富足?还是别的什么?

萧青梧见他沉默,也不深谈,转而问道:“那师父您呢?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孟山人那样,厌倦了官场这些规矩琐碎,索性辞官归去?”

李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被这一问拉回神。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些,目光掠过窗外的青空流云,又落回手中已半凉的茶盏上。

“不会。”他终于开口,“我不会轻易辞官的。”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我好不容易才扣开这道门,若是转身离去,恐怕此生,就再也进不来了。”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叫过度补偿,越是匮乏什么,便越要在那方面证明自己。

用婚姻来弥补无法向上社交的缺憾,用极度张扬的才华与性情来对抗出身带来的不安,用自负到近乎不靠谱的言语和姿态,来包裹那份生怕被人看轻的敏感。

萧青梧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您说得没错,仕途这一道,可不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既然想要,就该去争取,总好过日后想起来才后悔。”

李白闻言,眉梢高高挑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玩味:“旁人听了我这话,哪怕心里头也是这么想,嘴上总免不了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废话,劝我莫要太过执着于功名利禄,当志存高远云云。你倒好,非但不说这些,反倒劝我抓紧些?”

“因为我是实用主义嘛,”萧青梧摊了摊手,“我一向是有话就说,怎么想就怎么说,从不说那些装模作样、自己都不信的废话。”

李白被她这直白得近乎粗粝的坦诚逗得笑了起来:“难道你就不觉得,为师这般汲汲营营的姿态,实在有些不堪?”

萧青梧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才抬眼看过去:“说实话,刚认识您那会儿,我也困惑过。明明拥有这样惊世的才华,为什么非得一头往官场里钻呢?寄情山水不也挺逍遥快活?”

李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顿了顿,迎上李白专注的目光,继续说道:“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为何?”李白急声追问。

萧青梧唔了一声:“假如……我有您这样的惊世才华,能写出那样动人心魄的诗句,而我周围绝大多数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么,我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在田垄间默默老去的农夫,或者一个只在山林间自得其乐的隐士。”

“谁能甘心啊?明珠蒙尘,宝剑藏匣,那是世上最憋屈的事之一,有本事就该让人都看到。这跟是不是仙人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

她十分自然地说着一个似乎天经地义的道理。

有才华,想施展,不甘被埋没,这有什么不对?

片刻的寂静后,一阵大笑从李白胸腔里迸发出来:“说得好!谁能甘心?是了,正是如此……谁能甘心!”

他将盏中已经变凉的茶一饮而尽,萦绕在眉宇间许久的郁色,在这畅快的大笑中,竟似消散了大半。

放下茶盏,他笑着摇头:“青梧啊青梧,你明明年纪轻轻,反倒比我这个痴长你十几岁的师父还要通透几分。”

萧青梧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心里很清楚,哪是什么通透,后见之明而已。她不过是站在了时光的另一头,看过了太多结局,由果溯源,自然比身在局中的人看得清楚些罢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长安的趣闻,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李白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拂了拂衣袖:“不知不觉叨扰了这半日,我也该回去了。”

萧青梧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师父稍等。”

她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出来,递到李白面前。

“这是?”李白接过,入手很轻。

“这里头是我整理的册子,记载了一些我家乡那边行之有效的强身健体之法。怎么活动筋骨,日常饮食注意些什么,常见的头疼脑热如何缓解,都写在上面了。图画了不少,应该能看懂。您和师娘,还有明月奴、平阳他们,平日若有闲暇,可以照着用用,总归没坏处。”

李白一听,立刻明白这是极为实在的好东西。

他脸上的玩笑之色收起,郑重地朝萧青梧点了点头:“徒儿有心了,这份心意,我代家人领受,多谢。”

“您别客气。”萧青梧笑了笑,“路上慢些。”

一个月的光景倏忽而过,暑气已盛得灼人。

这段时间里,遴选出的第一批士卒已操练得非常娴熟,除了最基本的点火、投掷、撤离等一连串动作,连安全守则都背得有模有样,押送第一批共计二十颗震天雷前往前线,完全够格了。

踏入延英殿时,萧青梧见殿内四角各置了冰鉴,丝丝凉气不住逸散,但仍压不住那股由热气与熏香混杂而成的闷意。

李隆基与众臣的议题,毫无悬念地围绕着那二十颗即将西行的炸弹。

“臣以为,首批火药,当优先配发给河西。”刚升了太子太师的萧嵩率先开口,“王忠嗣将军正与吐蕃对峙,若能得此神器相助,破敌摧锋,必能一举扭转战局,扬我国威。”

裴耀卿紧接着附和:“萧公所言极是,王将军用兵沉稳,深得陛下信重,且河西战事关乎西域商路安危,乃当前首务。火药用于此处,正当其时。”

张九龄紧跟着说了类似的话,表达了对王忠嗣的支持。

第一个该给谁,这个问题几乎没什么好商量的,不管是从需求程度上还是与朝廷的关系紧密上,王忠嗣是毫无疑问的头号人选。

第一项议题很快定下来,李隆基颔首表示同意,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萧青梧:“萧卿,此物毕竟初次用于实战,且路途遥远,地域气候迥异,可能确保途中绝无纰漏?”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投向萧青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青梧站在那里,耳边是众人关于首战将会如何震动列国的热切议论,思绪一时有些涣散。

她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期待,突然开口说了句和问题不相干的话。

“陛下,火药的制法,不可能永远藏得住,总有一天会泄露出去的。这一点,您明白吗?”

李隆基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他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还是按捺着点了点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等奇物,觊觎者众,时日一长,难免为人所窥,这一点朕自是知晓。故而朕才严令连坐担保,力求延缓这一日。”

萧青梧像是没察觉他语气中那丝细微的责备,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如果朝廷持此利器,征伐太过,展现出来的威力超出了周边诸国所能理解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承受的底线……那么,引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觊觎了。”

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此言何意?”

“他们会恐惧。”萧青梧继续道,“当他们发现,战争的规则被彻底打破,所有的城墙、军队、武艺在这种力量面前都不堪一击时,这种恐惧会驱使他们联合,会催生不计代价的反扑,甚至可能促使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我们这里夺走或毁掉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臣:“我认为,火药最重要的用途应该是威慑,而不仅仅是征服,更不可引发不受控的恐慌。用它来对付难啃的敌阵或坚城,亦或是震慑不臣,保持中央的权威,这完全足以,但若动辄用于灭国屠城……恐非长久之福。”

萧青梧的话音落下,殿内即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萧学士此言,是否太过谨慎,乃至长他人志气?”萧嵩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既有雷霆之器,正该扬我国威,慑服四夷!若束手束脚,与宝刀藏于匣中何异?”

户部尚书裴宽跟着附和:“陛下,吐蕃屡犯边境,劫掠生民,正需雷霆手段予以痛击,方可保河西长久安宁。威慑固然需要,然若无切实之重创,何来长久之威慑?”

支持萧青梧的声音随即响起。

裴耀卿提高了声音强调:“萧学士所言不无道理,利器或可定一时,仁政方能安百年。若恃利器而肆行征伐,绝非圣朝气象。”

张九龄亦沉声道:“陛下,治国在德不在险。火药之威,已远超寻常兵械,用之更当存一份敬畏与克制。老臣以为,萧学士所说的震慑不臣、保持权威,方是持重之论。”

两种不同的意见虽未激烈碰撞,却也隐隐形成了对峙。

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御座那边,等待天子的决断。

李隆基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被冒犯的不悦:“萧卿,朕富有四海,统御万邦,自当恩威并施。然威不足,则恩不立!吐蕃屡犯我边境,正当以神器迎头痛击,使其胆裂,岂可未战先虑其恐惧过甚?”

萧青梧并没有被他的脸色吓住,而是面容平静地接着说下去:“陛下,使其胆裂,和使其绝望而疯狂,这不是一回事。困兽在绝境中的反扑往往最为暴烈,也最难预料。与吐蕃一战,若能以较小代价获得全胜,既可彰显天威,又能留有余地,但如果……”

她抬起眼:“如果展示出足以轻易摧毁一个国家的力量,四周强邻如突厥、契丹、乃至大食,今夜便将彻夜难眠。他们不会坐等大唐的军队逐一上门,更可能会联合起来先发制人,甚至不计一切代价窃取火药,届时,边患或将此起彼伏,朝廷亦会疲于应付。”

“征服或许能靠利器加速,但消化和统治,终归需要时间。步子太大,很容易绊倒。”

更重要的是,轻易摧毁一个吐蕃,李隆基的胃口会满足吗?一个习惯了用绝对力量碾压对手的皇帝,他的野心边界将在哪里?

今日是吐蕃,明日会不会是契丹、突厥,乃至更远的国度?

当征服变得轻易,节制就成了最难的品德。

她无法预见,那不断被轻而易举的胜利滋养出的膨胀感和野心,最终会将这个王朝引向何方。

殿内不少老成持重之臣暗自颔首,他们担心的,也正是天子因利器在手而滋生骄狂,失去对局势的谨慎权衡。

李隆基听罢,面色阴晴不定,他心中不仅有火气在升腾,更有一股深深的烦躁。

开疆拓土,威服四夷,成就远超太宗的伟业,这本就是他深藏的雄心。

如今有了这般神兵利器,正是实现抱负的绝佳时机,萧青梧却跳出来大谈克制、分寸、长远之患……简直在他灼热的野心上浇冷水。

然而,身为盛世帝王,他的理智还没有被膨胀的欲望完全淹没。

张九龄、裴耀卿他们的劝谏,他尚听得进去。萧青梧描绘的那种因过度恐惧而引发的、不可控的反扑与联合,瞬间与那些因穷兵黩武而陷入泥潭,甚至招致众叛亲离的历史教训重叠在了一起。

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空耗国力、民怨沸腾的景象,正是过度扩张与滥用武力的典型案例,这个教训并不遥远。

他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又缓缓移向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地图上的河西方位,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卿之所言,不无道理。”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利器虽锐,亦不可轻用无度。河西之战,便以慑服为重,王忠嗣性情沉稳,朕亦会令他掌握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严厉:“然,此非怯战!若吐蕃不识天威,负隅顽抗,则雷霆之势亦不可吝惜!朕要让吐蕃乃至诸胡亲眼见识忤逆大唐的下场!”

还有回纥……那是早早被他标记的、必须用更酷烈的方式清洗的对象。

李隆基心中骤然涌起冰冷的恨意与杀心,那些胆敢凌辱神都的蛮夷,必将在真正的天雷怒火下,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虽然不是现在,但那一日,必会到来。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应道。

反对过度使用火药的一派稍感安心,而积极主战的一派也从皇帝最后的话语中得到了某种保证。

第133章 初鸣

几日后,一支由重兵严密护卫的车队,自开远门处离开长安,一路向着更西的方向挺进。

车厢被厚毡包裹得严严实实,二十颗震天雷被分装在内衬了软木与皮革的坚固木箱中,车队前后是身披重甲、神情肃穆的禁军精锐。

除了护送的禁军,高力士以观军容使的身份一同前往。

皇帝需要一双绝对可靠的眼睛,替他见证神器首次用于实战的每一个细节,还有谁比这位对他忠心不二的家仆更合适呢?

走了半日,一名护卫将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高公,前方十里驿已安排妥当,沿途哨探已放出。”

高力士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遮盖得密不透风的车辆,高声吩咐:“传令下去,保持车距,严禁烟火。护卫各守其位,以车阵为核心固守,无令不得擅离。外人若有不问情由,近车五十步内者,立时射杀。”

“是!”

日头渐高的酷暑中,车队加速西行,将长安的城墙远远抛在身后。

官道两旁的田舍逐渐稀疏,地势开始起伏。

高力士抬头望了一眼远方的天际线,心中默算着剩下的路程。

与此同时,陇右鄯州以南,盐泉城外围的唐军阵地上,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交锋。

吐蕃为报复之前在新城的失利,此番重新集结重兵,汹汹而来。其中一路精锐前锋悍然突进,更是直逼唐军驻扎在城外的一处前沿阵地。

唐军这处营垒兵力羸弱,能守住的可能性一眼看得见,眼见敌军逼近,营中将士无不色变,未战先怯,士气都落下对方一大截。

就在这时,王忠嗣突然单枪匹马跃出,迎着敌军最密集处,竟就这样直愣愣冲了进去。

营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几个老卒眼更是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们打过不少硬仗,却从未见过主将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这哪是冲锋,简直是把自己当石头往悬崖下扔。

吐蕃军显然也懵了一瞬,估计也是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单枪匹马就敢闯阵,真把自己当成刀枪不入的天神了?

前排几名吐蕃铁骑最先反应过来,狞笑着提刀迎上,正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唐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就见王忠嗣手中长槊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捅穿了当先一骑的咽喉。

接下来的一幕,让双方士兵都看呆了眼。

王忠嗣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闯进了无人看管的羊圈。

他左一槊挑飞一个百夫长,右一槊扫落三四骑,马头所向,吐蕃人惊呼着向两边倒伏,短时间内竟是无人能挡。

他胆大包天地专往人堆里扎,哪里的人群最密集就往哪里冲,生生在严整的敌阵中搅出一个个血色的漩涡。

长槊折断,他便夺过吐蕃军的兵器继续砍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惊马乱窜,吐蕃前锋的阵型硬是被他一人一骑冲得七零八落。

后面的唐军看得热血沸腾,全军士气大振,跟着就从侧翼掩杀过去。

吐蕃军本就被王忠嗣这不要命的打法搅得心胆俱裂,再遭突击,顿时全线崩溃,慌乱中相互践踏,丢盔弃甲跑了十几里才渐渐稳住阵脚。

等到王忠嗣拨马回营,浑身浴血,盔甲每一处缝隙里都在往下滴嗒,脸上却带着一种杀爽了的酣畅笑意。

营中将士山呼海啸般地欢呼起来,几个老卒激动得甚至抹起了眼泪,口中不住高呼着天神、天王之类的敬称。

王忠嗣把卷了刃的刀随手一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正想吩咐人给他找点水喝,一名亲兵急匆匆上前,递上一封封口处有特殊印记的信:“将军,观军容使密函!”

王忠嗣心头一动,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微潮的信函,目光扫过纸上的字句,脸上神情逐渐愈发振奋起来。

信是高力士亲笔,内容十分简短,言简意赅地说明此番奉旨押运神器二十具,目前已过秦州,约莫还有五六日便可抵达鄯州。

一目十行地看罢,王忠嗣猛地攥紧信纸,他急忙换下那身满是血污的重甲,仅着戎服便急急赶往杜希望处。

中军大帐内,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正在听取各部的战损与斩获,见王忠嗣入内,双眼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笑容:“忠嗣来了!今日你阵前突骑,斩将夺旗,大振我军之威!此战过后,我定要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帐内其他将领幕僚也纷纷向王忠嗣投来敬佩的目光。

王忠嗣抱拳环礼,脸上带着未褪的杀伐之气和某种令众人不解的炽热:“使君,下官此来,正有要事禀告,关乎破敌大计,甚至能一举奠定陇右局势!”

杜希望不解地抬眉,疑惑问道:“忠嗣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王忠嗣沉声禀道:“我刚接观军容使密信,陛下遣高翁亲自押送破城神器来此,车架不日将抵鄯州。”

“破城神器?”杜希望一怔,帐内其他将领也面面相觑。

这个词听着就非同一般,但在座诸位谁没经历过攻城拔寨?

云车、冲车、抛石机、地道火攻……但这些似乎也称不上神器啊,而且还是高力士亲自押送?

一位胡须虬结的郎将忍不住开口:“王将军,你说的神器……莫非是新型的攻城车?还是加大的抛石机?需多少人力畜力拖拽?何种地形可用?”

“非也,此物非寻常军械可比!”王忠嗣无比笃定地说道,“此物名为火药,看着平平无奇,像是普通的陶罐或匣子,内里却大有乾坤。只需用一个引线点燃,顷刻间便如九天霹雳般炸响,威力足以摧毁土木寨墙,甚至裂石开道!任何营垒工事,在此物面前,便如纸糊泥塑一般!”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杜希望在内的将领幕僚,甚至旁边伺候的几个亲兵,都像听天书一样呆呆看着他。

王忠嗣描述的东西,完全不在他们的认知范畴内。

一个罐子?或者盒子?点火,然后就像天上打雷劈下来一样,把城墙营垒炸开?

“火药……??”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更深的茫然。

军中自然是有火药的,常用于纵火或发信号,偶尔也弄些爆竹壮声威,但……摧城拔寨?

王忠嗣口中的火药,是他们理解的那个火药吗?

王忠嗣迎着满帐惊疑不定的目光,知道此事匪夷所思,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让这些久在边关、信息闭塞的同僚们立刻接受的。

他只能选择性地讲出关键信息,以求最快取得信任。

“此物乃是陛下特命崇玄馆萧学士主持研造,我上次返京献捷,曾亲眼见证其威,矮墙石垒,顷刻化为齑粉,声如天雷,绝非虚言!”王忠嗣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此等军国大事,忠嗣岂敢妄言?”

帐内诸将听得更加云里雾里。

“崇玄馆?萧学士?”杜希望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只知崇文馆、弘文馆……这崇玄馆是何时所设?这位萧学士又是何方神圣?”

他环顾左右,见多数将领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对此闻所未闻。

王忠嗣知道这牵扯到长安近几年的诸多变故,萧青梧其人其事更是复杂无比,绝非此时此地能解释清楚的。

他将细节暂且压下,专心挑眼下最要紧的说:“使君,诸位,此事说来话长,请容后再细禀。当务之急是,神器不日即至,我军战略须随之调整!”

杜希望仍觉恍惚,但见王忠嗣神色斩钉截铁,绝无玩笑之意,且又搬出皇帝与高力士,不由不信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挥手令亲兵将那副精细无比的河西地图在案上铺开,沉声问道:“忠嗣既有此信心,想必已有计较。你且说说,欲如何用此神器?”

王忠嗣一步跨到案前,手指点向盐泉城的位置,接着一路往西,一一划过石堡城、大莫门、宛秀城等地,最终停在吐蕃控制的一处山隘重镇。

“使君,以往我军拔除其中一两处便需数月,且伤亡必重。如今既有火药破城,忠嗣以为,不妨自盐泉城向西,一路推进,将吐蕃在东道这些经营多年的钉子——”

他的手指从图上重重一划:“一鼓作气,全部拔除。”

帐内响起数道抽气之声。

一位年长些的将军脱口而出:“这……这岂非全线深入?战线过长,粮草辎重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

王忠嗣转身看向他:“正因为以往做不到,吐蕃才敢将这些据点修到我们眼皮底下。如今有了快速破城的手段,便可集中精锐,逐一击破,不必再担心兵顿城坚。拔掉一处,便巩固一处,以战养战,携胜势而进。且吐蕃主力此番受挫,短期内难以组织大军反扑,正是我们清除这些前沿堡垒的时机。”

杜希望听完王忠嗣的话,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王忠嗣重点圈出的据点,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