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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会审

案子从长安县衙报到京兆府,搅得京兆府尹也是坐立难安。

状纸、验尸格目、邻舍证词、赵大娘血泪斑斑的口供……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按去岁新颁的《斗讼律》修订条文来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徒刑三年,更遑论连毙三命,情节可谓极端凶残。

道理是这个道理,律文亦是那个律文。

可涉事的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薛昶在朝为官,族中更有数位与宗室、高门联姻者。

京兆府尹盯着“薛铣”那两个字,仰天长叹一口气,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能在贵胄云集的天子脚下坐稳府尹之位,靠的从来不是刚正不阿,而是玲珑手腕与审时度势。

这桩新律颁行以来首桩奴告主的案子,判不判?如何判?轻判还是重判?无疑会成为新政之下未来风向的试金石。

判得合了圣意,未必能讨得好,反而会开罪一大批同僚贵戚。判得拂了圣心,那便是现成的把柄。

无论他怎么落笔,都必然要开罪一方,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更何况,现在谁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意,当初力排众议推行此律,到底是铁了心要一肃风气,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他捻着胡须,在堂中踱了无数个来回,一旁幕僚低声进言:“明公,此案关系重大,非京兆一府可以裁决。不若……依照流程,转呈刑部详议?或直呈御史台监察再议?”

府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是了,反正他也解决不了,踢给上面算了,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先顶着。

于是,一份措辞谨慎、尽可能客观陈述案情却绝不多置一词的详文,连同所有卷宗,被紧急送往刑部,同时副本抄送御史台备案。

文书的末尾,京兆府尹小心翼翼地添了一笔:“案关新律适用之首例,涉事者乃官宦子弟,情节重大,伏乞上裁。”

皮球就这样又被一脚踢到了刑部。

刑部主管天下刑名,照理说正是管辖所在。可接到卷宗的刑部侍郎崔峻明,眉头皱得比京兆府尹还紧。

他迅速召来几位精熟律法的员外郎、主事闭门商议。

卷宗在众人手中传阅,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待最后一人放下卷宗,室内陷入一片更长久的寂静。

一位主事率先打破寂静:“证据清晰无误,若按新律条文,杀一奴徒三年,连杀三奴,更是情节恶劣,罪上加罪,然则……”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崔峻明的脸色:“此乃新律首例,又牵扯河东薛氏,判得轻重与否,恐非单纯律文所能决断,是否……需考量情理?”

另一位员外郎接口,语气极为谨慎:“正因是首例,才更需慎重。判得过重,恐寒了诸多高门之心,以为朝廷有意借此立威,苛待士族。判得过轻,或全然不究,则新律威严扫地,民意汹汹又该如何平息?陛下又当如何看待?”

问题又绕了回来,归根结底,还是要揣摩圣意。

可圣意究竟是什么?去年颁布时那般坚决,如今时过境迁,面对第一个真正撞上来的硬茬,那份决心可还依旧?没人敢打包票。

崔峻明沉思良久,最后沉声道:“此案案情虽明,然牵涉新律首例,犯案者又是官宦子弟,干系重大,非刑部一部可以裁决。依制,当移送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参议。”

于是,烫手山芋一分为二,又被郑重地递了出去。

大理寺少卿裴延晦接到案卷,只翻看几页,眉头便锁成了川字。

少卿、丞、主簿等人传阅后,堂内气氛比刑部更加凝重。

“刑部这是……”一位寺丞苦笑着,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

众人议论了半日,依旧莫衷一是。

最终,裴延晦无奈摇头:“罢了,此案已成风眼,非我大理寺一寺能裁定。且看御史台那边如何说,届时再行合议吧。”

御史台那边的气氛同样微妙。

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弹劾纠察之权,李尚隐这般刚直的官员固然有,但更多的是深谙官场进退之道嗅觉灵敏的人。

弹劾一个薛铣不难,难的是由此引发的、对整个勋贵阶层的冲击,以及皇帝对此究竟持何种态度。

此刻,御史大夫李尚隐端坐于堂上,面前摊开着刑部移来的卷宗副本,面沉似水。

堂下,几位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分坐左右,其中便有王缙。

李尚隐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前岁便强烈反对内宫女子教授外臣,但在萧青梧以实际成绩证明了效果之后,他也能遵从本心认真学习,并严令御史台上下都跟着他一块学。

他当初反对,是因他笃信礼法规矩。后来能放下成见,同样是因为他认定了那于国有利,便恪尽职守。

此刻,道理似乎同样清晰。

三条人命,铁证如山,依律严惩就是。

世间万事总能这么清晰明了简单直接就好了。

他李尚隐不怕得罪人,但他怕自己劈出去的方向,并非圣心所向。那不仅徒劳,更可能将自身乃至整个御史台置于尴尬的境地。

“诸君,此案……尔等如何看?”

堂下静了片刻,片刻后,王缙起身拱手道:“大夫,此刻证据确凿,然牵连颇广,陛下圣意未明。下官以为,我台或可先依例收文备案,细加核查。毕竟,案子已由刑部、大理寺经手,我台重在监察程序是否公正,结论……或可待两家有明确意见后,再行参详?”

王缙垂着眼退下,姿态恭谨,却绝不轻易表露真实的倾向。

他资历尚浅,背后也没有雄厚的靠山,在这种漩涡中,明哲保身是第一要义。

另一位与薛家有几分拐弯抹角关系的御史,则委婉进言:“薛铣狂悖,自当惩戒。然律法不外乎人情,是否可酌情考量惩戒方式,以全朝廷体面,亦安勋贵之心?”

李尚隐听着,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晃,愈发难以定夺。

他很清楚,王缙的建议,是眼下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不做出头鸟,紧跟流程,观望风色。

他沉默了片刻,那股因案情而激起的义愤,与多年宦海生涯积累的谨慎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李尚隐缓缓开口:“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乃我台职责所在。此案既已受理,证据俱在,便无搁置之理。”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立刻行文刑部、大理寺,三日后于御史台廨舍,三司会审薛铣一案。届时,需传唤苦主赵氏与相关人证,并提审薛铣到堂。”

堂下众人闻言一怔,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三司会审?这意味着事情彻底闹大了,再无转圜余地。

一位深知李尚隐性情的侍御史犹豫了一下,起身拱手劝道:“大夫,三司会审,动静是否太大了些?此案虽证据确凿,然毕竟是新律首例,是否……先由我台单独详查,或与刑部稍作沟通,再行定夺?如此兴师动众,恐令各方难堪啊。”

另一人也委婉道:“是啊大夫,薛家并非寻常门户,骤然会审,恐会惹来诸多非议。不若稍缓一步,徐徐图之?”

李尚隐听完同僚的劝说,态度依旧坚决:“正因是新律首例,正因薛家非比寻常,才更需三司会审,以示公允,以彰律法威严!若因涉事者家世显赫便遮遮掩掩,私下勾兑,那我御史台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之职何在?去岁新律颁布之意义何在?诸卿不必多言,王侍御,即刻行文!”

见他心意已决,态度强硬,众人虽心思各异,也不好再劝。

王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量,恭顺应道:“下官遵命,即刻草拟文书。”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安兴坊薛府。

薛昶闻讯,眉头紧锁,面上不见多少惊惶,更多的是被打搅的烦躁与懊恼。

“这个李尚隐,当真是不通情理!”他低声斥了一句,“三司会审,弄得人尽皆知,届时少不得又要多方打点,徒增许多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原本不过是件小事,然而事情一旦被摆上了明面,原先可私下运作的空间被大大压缩,需要打点的关节多了,耗费的钱财人情自然水涨船高,且效果未必就好。

他在抱怨李尚隐之余,心里责怪了几句薛铣这个弟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么就忍一时之气,要么就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悄无声息地将尸体处置了,再拿捏住那对父兄或给笔钱财封口,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般被动的地步,被个疯婆娘抓住把柄告到衙门,闹得人尽皆知。

即便此事最终能如他所想,靠钱财和关系顺利解决,但经此一遭,薛家的颜面也必然受损。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笑话,同侪之间私下议论起来,少不了要笑话他们薛家治家不严,连个奴婢都处置不好。

这丢的可是整个家族的脸面,往后在交际应酬中,难免要矮人一头,想起来就让人憋闷。

他思及此处,对薛铣的恼怒又添了几分,脸色阴沉地低声骂道:“真是酒囊饭袋,只会惹是生非!”

正心烦间,薛铣本人却晃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怠,见兄长面色不虞,浑不在意地笑道:“阿兄为何烦恼?可是为了那桩小事?嗨,不就是打杀了几个贱奴么,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三司会审?听着唬人罢了。”

他自顾自坐下,端起案上冷茶灌了一口,语气轻松:“即便那些穷酸官儿非要按律来,了不起判个流放。阿兄你使些钱帛,四处打点一番,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找个由头把我赎买回来,或是运作个移近处安置,不就行了?往年这样的事儿还少么?何必愁眉苦脸。”

薛昶见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懂什么!”薛昶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今时不同往日!去岁那新律是怎么下来的,你难道不知?陛下亲自下诏,满朝争议了多久?如今第一桩案子就落在你头上,多少人正盯着!李尚隐那老顽固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他既然敢提请三司会审,就是打定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你当还是从前那般使些银钱就能轻轻揭过吗?”

他烦躁地又踱了两步,继续训斥:“三司会审,多少双眼睛盯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哪一处是能轻易打通的?就算能疏通,代价要比以往大得多!你这蠢材,净会给家里惹这等棘手又破财的麻烦!”

薛铣被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稍微缩了缩脖子,但仍旧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嘟囔道:“阿兄你就是太过谨慎了,三司会审听着吓人,无非是多费些金银,多找几位叔伯亲朋说项罢了。咱们薛家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后还不是……大不了就是流放嘛,阿兄你使使劲,过上十天半个月的,我不就又回来了?”

薛昶见他依旧如此冥顽不灵,气得太阳穴直跳,却也知道跟这个被惯坏了的弟弟多说无益。

他沉着脸思忖,李尚隐那边怕是难通融了,但三司会审,也并非铁板一块。

刑部、大理寺那边,总还有转圜的余地,无非是这次需要动用的关系更多,要舍出的财货更令人肉痛罢了。

关键是,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家族颜面受损,后续打点起来也更扎眼。

他就不信,凭着薛家多年的根基和人脉,真就保不住一个薛铣?最多是判得重些,流放得远些,日后慢慢图谋减刑或召回罢了。

“你给我待在府里,这几日安分些!莫再出去生事!”薛昶厉声叮嘱薛铣,随即转身吩咐心腹管家准备厚礼,这种小事,往常交给下仆跑腿也就是了,但这次,他恐怕得亲自出面了。

三司会审非同小可,乃朝廷最高规格的司法程序,非皇帝特诏不得启动。

薛铣的案卷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之间流转一圈后,最终被以“新律首例,情节重大,干系朝纲”为由,联名呈报至御前。

李隆基于延英殿仔细阅罢,脸色沉了下来,将那叠文书重重掷于御案之上。

“蠢材!废物!”他怒声斥骂,不知是在骂行凶的薛铣,还是骂将这等烫手山芋最终递到他眼前的朝臣们,“去岁新律方下,天下多少眼睛盯着!这种时候还不知收敛,简直狂悖至极,视朕的诏令如无物!”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熟悉的因巨大压力而生的头疼。

严惩固然能立威,但势必会惹来勋贵们无数非议。

轻轻放过?新律将成一纸空文,自己更是威信扫地,更无法向萧青梧交代,自己“以器换仁”的承诺岂非成了笑话?

李隆基的目光再次扫过卷宗上“连毙三命”、“苦主血告”等字眼,只犹豫了片刻,心中便有了决断。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回头了,半途而废,只会让自己去年那些力排众议也要推行的举动成了笑话。一意孤行地走下去,既能收获萧青梧承诺的种种,说不定还能在后人眼中博个法不阿贵的美名。

罢了,事已至此,捂是捂不住了。李隆基心中暗想,再捂下去,天下人真要以为他的新律只是装点门面。就让三司去审,先把是非曲直在明面上辩个清楚,至于之后怎么判……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朱便在奏报上批复:“……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行三司会审,务必查明案情,据实奏报。一切依律例程序,不得延误。”

批完之后,他将笔搁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沉声问道:“此事……萧青梧那边,知道了吗?”

高力士微微躬身:“陛下,薛铣一案已在长安街巷传开,萧学士身处宫外,交友广阔,恐怕早已听闻了。”

李隆基顿时脸色更沉,他很清楚,萧青梧必然在关注此事,这是在验证他是否说到做到的第一道关卡。

薛铣的愚蠢行径,无疑是在逼着他立刻当众表态。

李隆基愈发恼火,忍不住又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还有薛昶!他是怎么管束弟弟的?堂堂六品大员,连家宅都管不好,纵弟行凶,闹出如此大案,将朕置于何地?将朝廷新法置于何地?”

他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难平,薛铣的暴行固然可恨,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这种被迫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批复过后的文书很快传了下去,程序再无阻碍。

三日后,御史台廨舍内,刑部侍郎崔峻明、大理寺少卿裴延晦与御史大夫李尚隐分坐主位,开始了这场备受瞩目的会审。

审理过程堪称顺利,苦主赵大娘被搀扶上堂,声泪俱下地控诉,然后当庭展示了一身伤痕。

接着数名邻舍人证依次上堂,所述皆能印证。

随后薛铣被传唤到堂,起初尚有些许倨傲,但在三司主官的威严之下,也不得不承认了鞭挞致死的事实,但只是反复强调是“酒后失手,奴婢有错在先”,并非有意。

杀人的事实毫无争议,笔录、证词、证物等一一确认画押。

然而,当议题进入“如何量刑”时,程序再次停滞了下来。

若严格按照去岁修订的《斗讼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处徒刑三年。而薛铣连杀三命,情节恶劣,即便不考虑叠加,仅择一重处,也已是徒刑的顶格。

刑部侍郎沉吟不语,目光游移。大理寺少卿端起茶盏,仿佛在研究釉色。就连力主会审的李尚隐,此刻也感到了一股庞大的压力。

这股压力不仅来自堂下薛铣背后的薛氏,以及所有正在观望的整个勋贵集团,更来自于御座上那位态度曖昧的君王。

陛下虽然批了依律行事,却并未明说是否该严惩。

最终,三司官员达成了共识,一份确认了薛铣杀害三名奴婢但量刑有待斟酌的会审详文,迅速呈送中书门下。

政事堂内,几位宰相和尚书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分野。

张九龄眉头紧锁,认为新律既颁,便当严格执行,首案更应树立典范,否则朝廷威严无存,律令条文也将成一纸空文。

而同为宰相的裴耀卿等人,则更多考虑维稳与人情,认为薛铣固然有罪,但骤然施加重刑可能会引发勋贵集团的不满,这不利于朝局稳定。况且陛下态度未明,或许可酌情减刑,或流放,或赎铜,平息事端才是上策。

尚书省诸卿的讨论更是意见纷呈,有人强调律法尊严,有人担心勋贵离心影响税收或治理,有人从“教化”之类的角度进言……每个人都从自身职守和所属集团利益出发,争论不休。

案件在宰相与诸卿间来回讨论了数日,依旧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谁也不想承担“严苛”或“纵容”的责任,更不愿成为得罪庞大利益集团或违背圣意的出头鸟。

最终,一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多种量刑方案及其各自理由的奏议,被小心翼翼地再次呈送到了李隆基的案头。

李隆基将那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从“流放”、“徒三年”、“赎铜”乃至“酌情减等”多种可能方案的奏议,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只觉得每个字都让他无比头痛。

他想要一个既能立威、又不至于激起太大反弹的裁决,但这份奏议只是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回给了他,还附上了各种可能的后果供他斟酌。

斟酌?他此刻只想将薛铣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拖出来亲自抽上几鞭!

他想了想,既然谁都不敢、也不愿单独承担这份干系,那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摊开来说!

是非对错,利弊得失,吵个明白,最后再由他来裁决。

于是,翌日常参朝会,李隆基便让所有人开诚布公地商议此事,案子到底该怎么判,今天总得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金口一开,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嘈杂。

先是李尚隐出列,他言辞铿锵,坚决主张必须对此案予以最严厉的惩处,认为薛铣连杀三命的行径,其恶劣程度远非新律中单一的擅杀所能涵盖。

紧接着,便有与河东薛氏或有姻亲、或同气连枝的官员出班反驳,言称律法不外乎人情,更称薛铣不过酒后失手,其情可悯,且其兄薛昶勤于王事,当顾及家族体面与朝局稳定,因此建议流放一年或纳铜赎罪。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支持严惩者以张九龄、李尚隐及诸多言官为代表,声浪颇高。主张宽宥者亦不乏六部要员、勋贵代表,理由听起来同样冠冕堂皇。

“李大夫所言甚是!首案若轻,后患无穷!”

“新律既立,便当严格执行,岂能因一人之家世而废公器?”

“治国岂能只凭一腔意气?需知水至清则无鱼!”

“薛铣固有罪,然薛氏一族亦有功于国。骤然重惩其弟,岂非寒了忠良之心?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流放已是重惩,何必非拘泥于徒三年之文?给勋贵留些体面,亦是给朝廷留有余地。”

争论从律条本身蔓延至“教化与刑罚孰先”、“朝廷威信与勋贵人心如何兼顾”,偌大的宣政殿内吵成一片,甚至隐隐有打起来的趋势。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僵持不下,而更多人则选择沉默观望,不愿轻易表态。

眼看着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李隆基的面色也是越来越沉。

又听了一刻钟的争吵,他终于不耐地抬起手,向下虚虚一按,殿内喧嚣瞬间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带着喘息与不忿的安静。

李隆基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众卿所言,皆有道理。薛铣狂悖,擅杀三命,铁证如山,不惩不足以正国法,不惩无以告慰冤魂,亦无以向天下彰显朝廷推行新律之决心。”

此言一出,主张严惩的官员们神色稍缓,而薛家一系及主张宽宥者,心则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隆基话锋随即一转:“然,律法亦需考量人情事理,薛铣虽罪不可恕,然其兄薛昶勤勉王事,薛氏一族更是无愧于国。若骤然施以极刑,恐失之过苛,亦有伤朝廷怀柔体恤之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道:“朕意,薛铣所犯之罪,依新律本应徒三年。然念其初犯,且确系酒后失态,非预谋行凶,更兼其家族素有微劳……便酌情减一等,徒两年,另罚铜三百斤,以儆效尤,其中半数,用以抚恤苦主赵氏,助其安身立命。”

徒两年,罚铜三百斤,这个结果,比主张严惩者期待的“徒三年且永不叙用”要轻,又远比主张宽宥者希望的“流放数月或赎铜了事”要重一些。

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很好地在中间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张九龄与李尚隐等人眉头依旧紧蹙,显然对这个“减一等”的裁定并不完全满意,但天子金口已开,且相比于从前此类案件几乎不受惩处,或象征性罚几个铜板了事的旧例,两年徒刑已堪称严厉,便不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认。

而那些原本力主宽宥的官员,脸色也稍微缓和了几分。

两年徒刑,这意味着薛铣真要穿上赭衣,去服苦役了,这脸丢得可就太大了。至于罚铜三百斤,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损失。

他们心中虽有不甘,觉得处罚过重,可面对皇帝那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徒三年”这个更可怕的选项,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折中的结果。

李隆基看着下方不再激烈反对的众臣,心弦稍松,他正欲开口,将此事彻底定下,了结这桩烦心公案——

“陛下。”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官员的队列中突兀地响起。

萧青梧突然出列,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然后朝着御座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李隆基眼角猛地一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想立刻捂住耳朵,或者直接宣布退朝!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集中在了那道身影上,惊讶、疑惑、警惕、乃至几分看好戏的兴味,种种情绪在无数双眼睛里闪烁。

这个节骨眼上,这位素来胆大包天的萧学士,她想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而与她交好的李白王维等人更是心中焦急,贺知章在队列中更是轻轻摇头,暗自叹息。

她难道看不出此刻的微妙平衡吗?且双方都接受了这个结果,此刻再节外生枝,岂不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表情僵硬地问道:“萧卿有何事要奏?”

萧青梧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平稳地回道:“回陛下,臣对薛铣一案的量刑,有不同的意见。”

李隆基心头一沉,果然!

而那些置身事外,与薛家无甚瓜葛的官员们,则难掩兴奋,一个个眼神发亮,就差没把“有热闹看了”几个字写在脸上。

方才那番关乎国法、人情、朝局平衡的枯燥争论,虽也有趣,但终究是庙堂之上司空见惯的套路。可这位萧学士不同啊!她以往虽然不怎么开口,但心里想的那些大不敬的念头,哪次不是石破天惊,搅得满殿不宁?

如今她竟要亲自下场,在御前发表意见了!

这可比光是听她心声要刺激多了!

不少官员甚至悄悄挪了挪脚,调整到一个既能清晰看到萧青梧表情,又不至于太过显眼的位置,就差手里捧上一盏茶了。

当然也有人满心不快地瞪着她。

即便她来历不凡,也深得陛下依仗,可论朝堂上的身份,终究只是一个管数算、搞火药的,居然要插手刑名案件的量刑?这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不知所谓了!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到那些低语,继续道:“臣以为,薛铣连杀三人,仅判徒刑两年,罚铜了事,这个量刑,实在太轻了。”

这话一说出,不少主张宽宥的官员脸上已露出不豫之色,有人甚至低声嗤笑起来。

李隆基这下感觉不止是头痛,甚至全身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他耐着性子,继续追问:“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臣以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薛铣所杀虽为奴婢,然奴婢亦是人,非草芥牲畜。他连杀三人,便是三条人命!此等残暴行径,实在令人发指。即便只从一命抵一命这个简单朴素的道理来看,判他十年都不为过!甚至,考虑到其手段之凶残、影响之恶劣,更应从重处罚,乃至终身劳役,如此方显律法之公正!”

满朝哗然,方才那些低语和嗤笑瞬间变成了无法置信的惊呼,就连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也都愕然地看着萧青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十年?!大唐律法中,除了谋逆等十恶重罪,普通刑事犯罪的徒刑最高也就是三年!她开口就是十年,甚至终身?这简直是罔顾律法!狂悖无知!

“萧学士!”一位刑部的官员忍不住出列,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与不满,“你可知我朝律文中有规定,寻常徒刑,最高不过三年!你开口便是十年,依据何在?如此信口开河,莫非是故意扰乱朝议?”

另一位官员也紧跟着道:“便是前朝隋炀帝治下,亦无如此重刑,萧学士所长在于格物数算,于刑名律例极为生疏,还是莫要妄言为好!”

薛家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指责。

“荒谬!简直荒谬!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岂可与人命同论?”

“十年?那与流放至死何异?萧学士是要将勋贵子弟往死里逼吗?”

“陛下!萧青梧此言,实乃危言耸听,居心叵测啊!恳请陛下明鉴!”

朝堂之上再次乱成一团,只不过这一次争论的焦点,瞬间从“判两年还是三年”,变成了“这女人是否疯了?”

李隆基看着下方因为萧青梧一句话而再次炸开的锅,看着那些气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再看看站在风暴中心却一脸理直气壮的萧青梧,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的疲惫,以及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让她开口准没好事!

第127章 朝会纷争

在一片嘈杂的指责声中,萧青梧却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她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厉害的官员,等这一波声浪稍歇,才再次开口:“诸公口口声声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敢问,去岁陛下亲颁新诏,明令修订的《斗讼律》中废除的,是不是这一条?”

殿内瞬间一静。

萧青梧继续问:“新律既已颁行天下,明定奴婢亦为人,那便应该依此为准。薛铣杀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头牲畜。诸位之所以各位在此争论,不正是因为旧例已改,需要依新律论断么?若仍抱着旧友的观念,那么,陛下去岁推行新律的意义何在?”

她一上来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分,让那些拿着旧观念反驳的官员一时语塞。

刑部那位官员反应最快,立刻反驳:“即便依新律,擅杀奴婢,徒刑三年已是极刑,何来十年之说?萧学士莫要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的是诸位!”萧青梧寸步不让,“新律中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指的是杀一人的情形!薛铣连杀三人,难道还能套用同一个模板吗?杀一人徒三年,杀三人也徒三年,这岂不是在变相鼓励犯罪?既然杀一个要坐三年牢,不如多杀几个?反正刑罚都是一样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另一位官员气得胡子发抖,“律法条文,岂能如此类推!”

“为何不能类推?”萧青梧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地反问,“《贼盗律》中,强盗伤人或杀人,是否要依情节轻重、伤亡多寡而定罪?《斗讼律》中,良人相殴致死,是否也要考量是单方行凶还是互殴致死?怎么到了主杀奴这里,就变成了杀一个顶格,杀三个也顶格?律法的公正难道就是这么体现的?”

她不再看那些官员,转而面向御座,语气稍微和缓了几分,态度却依旧坚决。

“陛下,臣并非不知我朝刑律常例,然而此案非比寻常,它是新律首例,天下瞩目,多少百姓都在看着。判得轻了,百姓会以为新律不过是装点门面,勋贵豪强依旧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判得重了,又会有人说朝廷刻薄寡恩,不体恤臣下。”

李隆基微微颔首,紧绷的面容稍缓,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这还说得像句人话。

他正欲开口,赞她一句“深明大义”,就听萧青梧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臣以为,今日所争,不止是薛铣的罪到底该如何判,更是要明确一件事,从今以后,在主家面前,奴婢的命,到底算不算命?他们的冤屈,到底能不能通过王法得以伸张?朝廷推行新律的决心,到底是真是假?”

“若连杀三命,都只判两年徒刑,罚些铜钱了事,那这新律,与旧例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过是将可以随意打杀,变成了杀一个代价稍大杀三个反正一样而已!这真的是朝廷想要树立的典范吗?”

萧青梧说到最后,毫不退让地看着李隆基:“陛下,今日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日再有类似的案件,三司乃至州县官吏,又该如何处置?是参照今日的案例来减等,还是严格按律徒三年?法度若不能一以贯之,朝令夕改,因人而异,则朝廷威信何在?”

她讲话十分直白,既没有引经据典地展示文采,也没有像那些为官多年的老臣一样来个泪洒当场、叩首泣血,然而每一句都直戳“徒两年”这个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方才那些觉得她狂妄的官员,不少都陷入了沉思,就连张九龄和李尚隐等人,也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个他们原本觉得“判两年也可接受”的结果。

是啊,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这在法理上确实说不通,若此例一开,后续同类案件确实会极为棘手。

与薛家交好的官员见状,心知不妙,立刻有人急声反驳:“萧学士岂能以民间私刑之理,揣度国家大法?律有明文,主杀贱奴,自有其制!岂可随意比附良人所犯之条?此乃混淆贵贱,动摇国本的妄言!”

另一人更是指着萧青梧,语气极为激烈:“你口口声声人命,莫非是想借此案,抬高贱籍,紊乱纲常?此等居心,昭然若揭!”

萧青梧冷笑一声,看着对方牙尖嘴利地回应过去:“诸公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已经重申过,《斗讼律》修订的条文中,第一条便是废除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旧规,明确规定了奴婢亦为人。既然是人,性命就受律法保护,何来贱籍之说?我们所依据的,不正是陛下钦定的新律!诸位口口声声纲常、国本,莫非认为陛下亲定的国法,反而不合纲常了?”

那位指责她“抬高贱籍”的官员叫郑潜,官居从五品下的太常寺丞,虽也够得上参加常朝的资格,大多时候却是个不受重视的边缘性人物。

他的妻子便是河东薛氏女,平日里颇以门第自矜,自然要维护妻族。

此刻,郑潜被怼得面皮涨红,尤其听到最后那句近乎诛心的反问,气血更是直冲头顶。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郑潜手指颤抖地指着萧青梧,往前逼近了两步,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利,“黄口孺子,这里是朝堂,不是你卖弄口舌的市井!轮得到你来教我们什么是律法纲常?!”

另一个与薛氏沾亲带故的鸿胪寺少卿冯敦跟着帮腔:“萧学士,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真当自己能指点江山了?主仆贵贱,乃是千年礼法所在,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掀翻的?薛家世代簪缨,薛铣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在此喊打喊杀!”

萧青梧声音更冷了几分,那点故意维持的礼节性客气消失殆尽。

“二位扣得好大的帽子!我萧青梧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天下人有目共睹,倒是你们俩,除了在这里高喊纲常贵贱,搬弄些陈词滥调阻挠律法施行,可曾为边关将士省过一斗粮草?可曾为受灾百姓多谋过一条活路?尸位素餐之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们这样的,也配谈国法?”

这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郑潜与冯敦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们内心深处根本瞧不上的女子。

郑潜更是觉得气血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泼妇!你找死!”他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怒吼一声,竟真的扬起手中笏板,不管不顾地朝着萧青梧冲了过去。

“啊!”

“郑寺丞不可!”

殿内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在御前动手,而且动手的对象还是皇帝都得忍让的萧青梧。

李白、王维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远,哪里来得及?

萧青梧瞳孔微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出厂自带的敏捷属性却让她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一下,那笏板便擦着她的鼻尖挥了个空。

郑潜用力过猛,一击不中,身体顿时向前踉跄。

好机会,我伸!

萧青梧顺势伸腿一勾,精准地绊在郑潜迈出的脚踝上。

“哎——!”

郑潜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拦,本就前冲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惊呼着向前扑倒。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手中的笏板也“哐当”一声飞出去老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惊呼和劝阻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御座上的李隆基也是如此。

郑潜趴在地上,一时被摔懵了,竟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他的官帽飞了,发髻散乱,前襟沾满了灰尘,那模样着实滑稽。

不知是谁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即,更多的闷笑声从各个角落压抑着传来。

许多人赶紧低下头,或用袖子掩住嘴,或者急忙转过去不敢再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

就连一些原本立场中立或偏向薛家的官员,看着郑潜那副狼狈相,也差点破功,只能拼命咬住嘴唇别笑出声,忍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郑潜那边,伸手就就要去搀扶。

“哎呀,郑寺丞,您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不小心?”她表情恳切,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可别摔坏了!”

郑潜被她这一摔一扶弄得晕头转向,加上疼痛和羞辱,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借着她的力道想要起身。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被拉起来,重心还未完全站稳的刹那,萧青梧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一松。

“啊——!”

郑潜再次失去支撑,惊叫一声,又重重地跌坐回去,尾椎骨磕在硬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冒。

萧青梧立刻慌乱地再次伸手,语气充满了自责:“对不住对不住!郑寺丞您实在太胖了,我一时没扶稳,您没事吧?”

她又一次抓住了郑潜的胳膊,象征性地随便扯了扯,根本没用一点力。

郑潜又疼又怒又羞,浑身使不上劲,加上根本不愿借她的力,自然是纹丝不动。

萧青梧努力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她松开手直起身,满脸无奈地转向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们:“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扶,是郑寺丞自己不想起来。”

“噗——!”

“咳咳咳!”

一句话说完,更多的人彻底破防了。

有人赶紧用笏板挡住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有人憋笑憋得浑身失去力气只能暂时蹲下,有人拼命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连站在队列前排的几位老臣,胡子都翘了起来,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殿内充满了各种扭曲的闷哼和急促的呼气声。

李隆基连忙端起案上的茶盏,借低头啜饮的动作,死死挡住自己险些失守的表情,就是不敢再往殿中多看一眼。

他怕再多看郑潜那副滑稽的模样,自己的帝王威严也要随着满朝文武的闷笑一起崩塌了。

好容易将喉咙里那股痒意压下去,李隆基重重咳嗽了几声,沉声喝道:“好了!朝堂之上,公然失仪,成何体统!”

李隆基看向依旧瘫坐在地、羞愤欲死的郑潜:“郑潜,御前失仪,竟敢动手殴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拖出去,杖二十,押回府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两名殿前金吾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郑潜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接着,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了另一名罪魁祸首。

萧青梧立刻垂下眼睑站好,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恭顺谦逊的模样。

“……”李隆基暗暗瞪着她,“萧青梧,朝堂之上,言辞当谨,举止当端!你看看你,成何体统!念你……念你并非主动寻衅,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若再敢有如此行径,严惩不贷!”

“臣遵旨,谢陛下宽宏。”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行礼认罚,态度良好得挑不出错。

罚俸?她存款多得很,花得又不多,随便他罚。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觉得心口更堵了。

他深吸几口气,将注意力拉回正题,沉声开口:“诸卿方才所言,各有道理。然萧卿所言,亦不无考量之处。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于法理人情,确有不妥。此案既为首例,尤当慎重……”

他目光扫过三司的官员:“崔峻明,裴延晦。”

“臣在。”二人连忙出列。

“萧学士言之有理,连毙三命,情节迥异于常,量刑岂能一概而论?”李隆基沉声道,“朕命你两部,连同御史台,即刻重新详议此案。需仔细推敲律例条文,参照过往成例,考量本朝刑名原则,于三日之内,给朕一个既能依法严惩凶徒,又能言之有据的量刑方案!”

这算是明确推翻了之前“徒两年”的折中方案,要求三司拿出一个能体现“杀人越多罪越重”的新判决。

“臣等遵旨!”崔峻明和裴延晦心头苦笑,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这下,他们是真的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精神一振,而与薛家有旧的官员则面色青白,他们知道皇帝心意已转,再难挽回,甚至徒三年恐怕都是奢望了。

眼见此事暂告段落,李隆基刚要松口气,准备宣布退朝——

“陛下!”

那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将所有人已散到各处去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头痛与不祥的感受再次席卷而来。

他僵硬地望过去,果然看见萧青梧又一次出列,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怎么又是她?她又有什么事?!

李隆基满脸疲惫地望着她:“萧卿……还有何事要奏?”

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双眼一亮,脖子立刻又伸直了几分,难道还有续集?

萧青梧先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却是一副羞愧中带着黯然的表情。

“陛下……”她缓缓开口,“方才听冯少卿教诲,说臣不过是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此言真如晨钟暮鼓,震耳发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惊愕的冯敦,又迅速收回,重新望向御座,眼神诚恳得近乎悲伤。

“臣反复思量,深觉冯少卿所言……不无道理。”萧青梧声音渐低,“臣自知,所擅长者,不过是些微末之术,所进献者,无非几样机巧之物。于治国安邦之大道,于经纬天地之文章,臣……确实浅薄无知得很。”

满殿安静,只有她清亮而略显低落的声音在回荡。

“陛下不以臣鄙陋,破格擢用,恩宠有加。然臣德行浅薄,才疏学浅,非但不能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反因臣之愚见而引得朝堂纷争,同僚失和,更令陛下烦忧……”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眼帘低垂着,似是已经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李隆基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冯敦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的确是他亲口所说,满朝文武皆听得清楚。

随即他又在心中冷笑,这无知妇人,倒也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本就配不上这身朱紫,更不配与我等诗礼传家的士人同列朝堂!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臣……恳请陛下,请允臣辞去朝散大夫及崇玄馆学士等一切官职,放归乡野。臣愿就此隐退,不再以拙技愚见,贻笑大方,亦免得……再让如冯少卿这般公忠体国的正直之臣,因臣之故,徒增烦恼。”

话音落下,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辞官?她怎么能辞官呢?!

她走了,那些关乎未来国运的预言去哪里听?安史之乱真的能避免吗?秦州地震那样的灾祸,下次能提前得知吗?

她走了,那些原本需要半个月厘清的账目现在仅需三五天的学问谁来教?那些与九五二七闲谈中让他们受益匪浅的只言片语,还有谁能说出来?

她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要去哪里看?那浩瀚星河、奇珍异兽、千里之外的风景,这辈子还能见识到吗?

“不可!”

“萧学士万万不可!”

“陛下,此事断然不可!”

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焦急甚至是惶恐。

第一个出列的是张九龄。

这位中书令面色凝重地对着天子说道:“陛下,萧学士之言,臣以为不妥!萧学士所司格物数算、火器研制,看似奇技,实乃强国之基、安邦之器啊!若因一二不通实务、固守陈规之人的闲言碎语便准她离去,这岂非自毁栋梁?朝廷求贤若渴,正当用人之际,万不可准!”

裴耀卿紧随其后,亦是态度明确地表示:“陛下,张相所言极是。萧学士之才,于国于民,有大利焉,岂能因口舌之争而弃之?若使实干之臣寒心,投机之言嚣上,恐非朝廷之福!”

李尚隐也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陛下!萧学士入朝以来,推行新学,惠及诸司,功绩有目共睹!冯敦出言无状,诋毁功臣,自有律法惩处。若因此等小人妄言,便折损朝廷一员干才,岂非整个朝廷的损失?萧学士绝不可去!”

这几位一表态,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

李隆基:“……”

他说什么了吗?他还什么都没说啊!

他还没开口,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这混乱的局面,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看着下方群情激沸的臣子们,目光最终落在那个低眉顺眼萧青梧身上,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李隆基重重一拍御案,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劝阻声:“好了,都安静!”

殿内瞬间噤声。

他直直看向满脸不忿的冯敦,直言不讳地逼问道:“冯敦,你身为朝廷命官,于大朝之上不思建言献策,反以恶语攻讦同僚,诽谤功臣,挑起事端,险些酿成殴斗!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敦被点名,浑身一颤,但想到自己所言并非全无根据,便急切地为自己辩驳道:“陛下,臣方才言语是急切了些,可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是为朝廷、为陛下着想啊!”

他深吸一口气,底气十足地继续说:“萧学士或许有些机巧之能,然其不通诗书,不谙经义,又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这本就是违逆千年礼法人伦啊!陛下,前朝女祸之鉴未远,武韦之乱犹在眼前,臣恐陛下被些许奇技所惑,重蹈覆辙,方才出言提醒,虽方式欠妥,然忠心可鉴啊陛下!”

他这番“女祸论”一抛出来,众人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啧啧,可怜,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多人心头闪过类似的念头。

他不知道萧青梧随口一句话能避免多少灾祸,不知道与她一体的光幕中蕴含着何等改天换地的知识,不知道认她为主的九五二七有着怎样近乎全知全能、洞彻古今未来的恐怖才能,甚至不知道,此刻满朝文武里,有多少人宁愿自己顶上去挨罚,也绝不能让她有丝毫离开的念头。

而那些与薛家有旧、却能听到心声的官员,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他们一言不发,不是不想帮冯敦或薛家说话,而是他们比冯敦更清楚,陛下绝不可能让她离开不说,单是想想那些如今正眼巴巴盼着火药配发的边镇大将们,若是知道有人在这节骨眼上把萧青梧给挤兑跑了,那群杀才怕是能当场红了眼,不用陛下下令,瞬间就能冲上来一人一拳头把这不知死活的冯敦给捶成肉泥。

相比之下,薛铣判重点就判重点吧,家族面子受损就受损吧,总比火药的研制被影响要划算得多。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附和冯敦的“女祸论”,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李隆基听着冯敦的忠心谏言,心中冷笑不已,却又怜悯地想着,算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朕看你是愚不可及,目光短浅如鼠!”李隆基失望地摇头,“萧卿之才,于国于民皆有大利,岂是区区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蔽之?尔等食古不化,固步自封,见有利国新法,不思襄助,反以陈腐之见横加阻挠,这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他越说越怒,最后厉声道:“尔冥顽不灵,诋毁栋梁,扰乱朝议,其心可诛!着即革去鸿胪寺少卿之职,降为从七品下太乐署令,罚俸一年,即刻逐出朝堂,闭门悔过!”

冯敦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被金吾卫拖走时,脸上还是无法理解的茫然与绝望。

他不明白,自己一番忠言,为何换来如此重罚?

处置完冯敦,李隆基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萧青梧身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烦躁和恼恨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萧青梧是装的,什么自惭形秽、才疏学浅,什么恳请辞官,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他见多了,甚至他自己也常用。可偏偏她掌握了太多他需要的东西,让他明知她在装模作样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来配合。

更让他窝火的是,她总能精准地制造或卷入各种麻烦,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去处理这些因她而起的后事。

然而,恼恨归恼恨,理智让他不可能放任她真的辞官。

他将心头的火气强行压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显得格外恳切:“萧卿,冯敦狂悖无知,朕已严惩。你万不可因这等小人之言,便妄自菲薄,更不可轻言去留。”

他的语气更加郑重:“你之才干,于国于民,何止微末之术?朝廷正值革故鼎新之际,朕亦是离不开你这等股肱之臣。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挂冠而去,岂非寒了这么多人的心?”

话里的姿态足够低了,理由也给得足够充分,

满朝文武听得心思各异,目光齐齐落在殿中,想看她接下来作何反应。

萧青梧脸上犹带着一丝挣扎和感动,她看了看御座上诚挚无比的皇帝,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同僚,像是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最终,才很是勉强地、带着点不得已的意味开口。

“陛下与诸公如此信任,臣若再固执己见,便是真的不识抬举,辜负圣恩了。臣愿收回辞官之言,继续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见她终于顺着台阶下来,心中那口气总算顺了些,连忙道:“好!萧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此事就此了结,退朝!”

不等对方说话,李隆基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从侧门离去,似是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

散了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经过那几个之前反对最激烈,此刻只能用眼神凌迟她的官员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刚才搀扶过郑潜的右手,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甩了甩手腕,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手好酸,这手怎么这么酸呢?一定是刚才扶郑寺丞的时候,用力过猛了。郑寺丞也真是的,怎么能把自己吃得那么胖?可累死我了。”

话音落下,周围又响起几声隐晦的“噗嗤”声。

那几个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官员,脸色顿时由青转紫。

他们瞪着萧青梧,胸膛剧烈起伏,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难道要反驳说郑潜不胖?或者承认是她故意使绊子?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取其辱。

萧青梧欣赏着他们便秘般的表情,心中舒畅,正想再问候两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拖着她往旁边挪去。

见是李白,萧青梧撇撇嘴,倒也顺着他的力道跟着往旁边人少些的廊柱后挪了几步。

刚一站稳,李白便松了手,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

“你刚刚也太乱来了。”李白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少见的严肃,“陛下都已经当众裁定,三司复议,你偏偏要跳出来反驳,还把话说得那么绝……十年?终身?你这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非要再浇上一桶油吗?”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甚至有点小得意:“可这不是成功了么?您看,陛下改口了,让他们重议,薛铣那厮肯定不止判两年了。”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杀三个跟杀一个能一样吗?这道理多简单。”

“成功?”李白揉了揉额角,叹出的那口气又深又长,“你呀……你只看眼前这一步是成了,往后呢?今天这一遭,朝堂之上,明里暗里,你算是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一口气得罪完了!”

他见萧青梧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你以为方才替你说话的那些人,心里就全无芥蒂?他们是顾全大局,是看重你的用处,更是不得不顺着陛下的态度。可你这种动辄掀桌、不留余地的行事风格,在他们看来,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掌控的麻烦?今日他们为你说话,来日若利益相悖,或觉得你锋芒太过,今日的仗义执言未必不会变成他日的隐患之论。”

李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瞥向这边的视线:“至于薛家一系,还有那些与郑潜、冯敦交好,或是单纯看你不过眼的……你当众让郑潜颜面扫地,逼得冯敦贬官,坏了他们维护体面的好事,这仇可是结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你行事需得加倍小心。”

萧青梧听了,非但没露出惧色,反而耸了耸肩,勾起嘴角:“得罪就得罪呗,我需要怕一群NPC吗?”

“恩劈西?”李白怔住,眉头拧得更紧,“此乃何物?”

萧青梧看着他困惑又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敷衍地说道:“哎呀,就是……就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物的意思,师父您就别管这个了。”

李白被她这敷衍的态度弄得有些着恼,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萧青梧盯着他紧皱的眉头,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心头那点担忧和气恼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些,不由问道:“你又笑什么?”

萧青梧止住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师父,我是在想……您刚才教我,为人处事要要圆滑一点,姿态要柔顺点,说出来的话要好听一点,这样处境就能好很多,对不对?”

李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处世之道,虽然他自己往往做不到。

“那……”萧青梧拖长了语调,“既然如此,师父您这么聪明,明明也知道这些道理,为什么您入朝这么久了,还是被那么多人隐隐排挤,背后说坏话呢?上次在汝阳王府上,那几个官员背后说您恃才傲物、不通世务,我不信有这个想法的只有那两三个。”

李白骤然怔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对朝中官员更恭敬些,能让自己路更顺吗?他难道不知道稍微掩饰一下对庸碌之徒的鄙夷、对繁文缛节的不耐,能少惹许多是非吗?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看着他那瞬间空白又复杂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淡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去。

“因为您看见不平的事就想说,看见虚伪的人就想讽刺,就算明知会得罪人,也懒得装模作样。您教我诗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可您为人处世,不也常常是憋不住了的真性情么?您劝我学柔顺,是怕我吃亏。可您自己呢?您真的想变成那种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吗?还是说,您心底里,其实也瞧不上那种柔顺,只是不得不向我这个不省心的徒弟,传授一点您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经验?”

李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劝诫她的话,此刻听起来竟像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知道该用怎样华丽的辞藻去赞美某位权贵的德行,知道该在宴席上如何恰到好处地显露才学又不至于卖弄,更知道如何将一份干谒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当然写过,还写过不少,为了胸中的抱负,他也曾向那些能决定他前途的人,递上过精心修饰的诗文。

只是……那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傲气,赞颂之语难免流于浮泛,干谒之辞总在紧要关头透出几分不甘不愿。

正因为他骨子里如此厌恶这些,所以他在面对权贵时,总是无法彻底放下潜意识里的傲慢,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与之同流的底色。

该热络时显得疏淡,该谦卑时带着孤高,该沉默时偏又忍不住要发出声音……

他挣扎半生,在出与处、傲与谀之间反复撕扯,试图在世俗的罗网中保全一点真我,却总是弄得自己进退失据。

他自己都如此厌恶这些,可如今,他却在教导自己的徒弟如何学着圆滑,如何学着柔顺?

萧青梧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这些话可能太冒失了,甚至戳到了他某些隐痛。

她咳嗽了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试图将氛围拉回正常。

“所以说,师父,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您知道该怎么讨好人,但您憋不住。我知道该怎么少得罪人,但我也憋不住。咱们谁也教不了谁,就这么凑合着过一天是一天吧。”

李白闻言,终于从那种僵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嬉皮笑脸的徒弟,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了,转而升起一股无奈却又忍不住想笑的情绪。

“你倒是看得通透,连带着把为师这张脸皮也揭了下来。”李白摇摇头,“枉我方才还一本正经地教训你,原来……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活不明白的糊涂蛋。”

萧青梧见他想开了,也松了口气,嘿嘿笑道:“师父您可不糊涂,您是天上的谪仙人,本就不该沾这些凡俗的弯弯绕绕。偶尔下凡指点指点我就行了,用不着把自己也套进去。”

“谪仙人……”

李白咀嚼着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说得对,你心中自有一杆秤,何须我来多嘴?我这半生,自己尚且活得不够痛快,哪有资格去教你如何活得更好?”

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们纷纷侧目。

李白却浑不在意,他转过身,面向萧青梧,衣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伸手做了个邀请催促的姿势。

“走走走!今日你力挫宵小,逼得陛下改口,真该好好庆贺一番!今天由为师做东,咱们这就去寻贺老、浩然他们,好好痛饮一番!”

他边说边率先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仍站在原地的萧青梧眨了眨眼:“你这酒神,今日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莫要再藏着掖着了!”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本性暴露的模样,方才那点因深谈而生的感慨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熟悉的无语。

她快走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师父,庆祝归庆祝,咱能不能有点靠谱的提议?大白天的就喝酒,而且明天还得上朝呢,喝得醉醺醺的,您到时候爬的起来吗?”

“诶~~”李白拖长了声音打断她,笑着摇头,一副你怎地如此扫兴的表情,“事已议定,心怀畅快,正当饮酒以抒怀!至于明日……明日自有晨钟唤醒,今日且顾今日醉!”

萧青梧:“……”

真的吗?她不信。

果然,刚才那点人生导师的深沉样绝对是错觉,兴致上来,还是那个靠不住的酒鬼。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算了,为了防止他明天因为醉酒迟到被打板子,一会她就……把酒全喝光吧!

第128章 最终结果

事实证明,光靠晨钟是没法把宿醉的李白唤醒的。

你要在丑时还未过时去敲他的门,侧耳倾听片刻,不见里面有人应答。

然后加重力道,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连带高声呼喊几句,里面依旧只有一片死寂,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过了一会再来看时,门板依旧紧闭,里面也丝毫没有起床的动静,于是你只能叫来下仆,直接进去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时间不等人,光是骑马去皇宫的路上就得耗费半个多时辰,哪里还能再睡下去?

何况迟到了得挨二十小板,迟到或缺勤累计够三次,二十小板就会变二十大板。

而李白,已经攒够两次了。

萧青梧早已收拾齐整,站在了李白家前院的石阶上,心情舒畅地呼吸着清冽的晨气。

初夏的凌晨,天色还是一片墨黑,隐有几颗星子闪烁其间。空气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气,适时驱散了在酒液中浸泡了大半天的浓郁气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青梧转身,见许氏披着件外衫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睡眠被打搅的疲惫。

她朝正房那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半真半假的埋怨:“每回都是如此,兴致来了,便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劝也劝不住。昨夜若非你们都在,怕是要醉倒在坊街上。说好了今日要上朝,偏又这般……”

萧青梧忍着笑,宽慰道:“师娘辛苦,师父他兴之所至,难免忘形。”

许氏叹了口气:“罢了,他这人……我是说不动了。”

昨日散朝后,李白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做东庆贺,自己喝还不够,又叫了其他几位相熟的。众人先在东市酒肆畅饮了一番,及至坊门关闭,意犹未尽地又转道去了李白家中继续第二场。

王维与王昌龄言道不胜酒力,从酒肆出来就告辞了,贺知章和李琎有事先行离开,剩下其他几名酒鬼一直饮到深夜,才在李白家中宿下。

正说着,崔宗之和杜甫、孟浩然也陆续从客房走了出来,只见他们个个神色萎靡,眼袋浮肿,走路都透着一股飘忽的沉重。

崔宗之时不时揉着太阳穴,杜甫眼神发直,孟浩然更是连打了好几个无声的哈欠,眼泪都憋出来了。

只有萧青梧,神采奕奕,眼眸清亮,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宿醉的痕迹,与周遭仿佛被霜打过的一圈人形成了惨烈对比。

孟浩然眯着尚且酸涩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不可思议地嘀咕:“怪哉……昨夜明明数你喝得最凶,那坛玉冰烧,可真是后劲十足,我现在脑仁还在疼……你怎地跟个没事人一般?”

杜甫和崔宗之也揉着额角,虚弱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笑着说:“这个啊……可能是体质原因?我从小就喝不醉。”

众人:“……”

这算什么解释?听着更气人了。

又过了好一阵,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李白被两个仆役半扶半架地挪了出来。

他官袍倒是穿整齐了,头发也束了起来,只是眼神涣散,脚下发飘,整个人仿佛还在梦游,全靠身旁人撑着才没原地转圈。

许氏见状,赶紧让人将备好的醒酒汤端来。李白被灌下去半碗,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神总算清明了一点点,勉强认清了眼前的人和即将面临的行程。

一行人这才匆匆出门,骑马赶往皇城。

一路上,除了马蹄声和萧青梧饶有兴趣观赏晨景的目光,其余几人沉默不语,各自与残余的眩晕和头痛做着艰难的斗争。

萧青梧忍不住对9527嘀咕:【你说他们,明明知道第二天要上朝,还敢这么喝……是压根没有养生的概念,还是真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主人,唐代已有明确的养生观念,尤其在士大夫阶层中,丹药、按摩、节食、乃至钻研医理,都是常见的养生实践。】

9527说道:【但矛盾之处在于,唐人同时也广泛推崇及时行乐的生命态度,这种行乐往往与饮酒、宴游、诗赋创作紧密相连。对许多文人而言,与挚友纵酒狂歌所获得的精神愉悦,还有创作上的灵感,价值可能超越了肉体上的健康,李白更是切身践行这一道理的佼佼者。】

【懂了,就是道理都懂,但酒太好喝了,朋友太好玩了。】萧青梧总结,【说白了,还是贪玩。】

【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生命哲学的体现。】

李白听着她俩的谈话,弯着嘴角无声一笑。

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若连与知己痛饮畅谈都要瞻前顾后,算计着明日头疼与否,那还有什么意趣?酒中自有真味,醉里方能见真性情。

不喝酒,哪来的诗?

不喝酒,他还怎么活?

到了宫门处,与在场众人打过招呼,萧青梧依序站在队列里,安静地等待宫门开启。

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从前相比,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刻意的疏离,仿佛她身上突然长出了看不见的刺。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昨天在朝堂上一通不管不顾的输出,外加当场放倒郑潜的壮举,显然让不少人重新评估了她的危险系数。

一个不按常理出牌、行事无所顾忌、偏偏还手握要务的人,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炸、炸向何方的炮仗,最好的相处方式自然是离远点,免得被崩一身火星。

从前那些热情友好的交谈,今天一下子冷却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萧青梧面色如常地打开电脑追剧,这种被孤立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甚至比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更轻松。

等了一个时辰,沉重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

朝会伊始,照例是各部奏事,与过去的每一次没什么不同。

然而,没过多久,一位面容板正的侍御史便手持笏板出列,情绪激昂地奏道:“臣,监察御史周谨,弹劾太仆卿李琎、工部侍郎贺知章、左司郎中崔宗之、崇玄馆学士萧青梧。”

殿内微微一静,许多低垂的头瞬间抬了起来,目光在萧青梧和贺知章之间不断逡巡。

来了,果然来了!

不少人心中了然,昨日那场风波,岂能没有余响?

萧青梧皱眉看过去,是因为昨日朝会当众伸腿绊人有辱斯文?还是越过职权对薛铣案指手画脚?抑或是那句“判十年”在他们看来纯属扰乱法度?

又或者是女子干政?辱骂官员?与同僚不睦?假意辞官要挟皇帝?

犯的错太多,一时竟不知对方要挑哪一条发作。

但好像又不是因为朝会的事,毕竟刚刚提到的这几位,全是昨天酒桌上一起喝过酒的。

周御史目不斜视,继续陈述:“依律,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市肆。然昨日朝后,李琎、贺知章等人,于东市酒肆之中,聚众酣饮,更有甚者,席间竟有数名商贾、江湖艺人混杂其间,同饮共食,全无官民之防、贵贱之别。此举实有违朝廷体统,玷辱官箴,伏请陛下明察严惩!”

四面八方顿时响起一片淡淡的失望的叹息。

原来是为着这事啊……

萧青梧听着,脸上和心里只剩下一连串问号。

【五品以上不能逛集市?这什么奇葩规定???】

【主人,这是唐代基于社会等级和重农抑商思想制定的官员行为规范之一,旨在维护官僚集团的清贵形象,并与贱业的商贾保持距离。】

【……那他们平时想吃点好的怎么办?只能在家吃?或者去有背景的大酒楼?】

【通常是这样,或者由家中的厨子制作,或者在达官贵人的私邸宴饮。公开与商贾杂流来往混坐,确是属于违规。】

【什么脑残规定!!!】

李隆基心中暗恼,骂谁呢?这规矩又不是他定的!

他看了眼阶下一脸羞愧状的贺知章几人,又看了看满脸怀疑人生的萧青梧,心下顿时转过数个念头。

本朝讲究个贵贱有别,朝中文武,尤其是五品以上的清贵官员,跑去市井酒肆跟商人坐一块喝酒,确实不成体统。

但实际上,这规矩自贞观年间立下,一直传到今天,约束力已经越来越松弛了,只要别闹得太过分,御史台大多时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况且……认真追究起来,满朝文武,谁没个三五好友?谁又没个应酬交际?真要一板一眼,这朝堂上怕是剩不下几个人了。

可偏偏昨日萧青梧才在朝上闹了那么一出,今日就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意思再明显不过。

动不了你萧青梧的根本,恶心恶心你,扫扫你的面子,总是可以的。

李隆基尚未开口,贺知章便已出列,满是皱纹的脸上一派悔愧之色:“陛下,周御史所奏,句句属实。老臣昨日一时忘形,竟忘了朝廷规制,与汝阳王、崔郎中、萧学士等人,于市井之中失却检点,更是与商贾杂流同席,实属不该,老臣甘领责罚。”

李琎也站出来,神情倒是坦然许多:“臣亦有罪,请陛下责罚。”

崔宗之自然紧随其后,表示认罪。

萧青梧自然只能跟着出列,干巴巴说了一句:“臣知罪。”

李隆基看着台下这几位,心中也挺无奈。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一遭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规矩确实摆在那里,无论如何都得表示一下。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朝廷体统,不可轻废。尔等身为朝廷重臣,更当为百官表率。贺知章、李琎、崔宗之,各罚俸一月,以儆效尤。至于萧青梧……念你初入朝堂未久,于诸多旧例规制尚不熟悉,便罚俸半月吧。往后需得多加留意,谨言慎行。”

这处罚轻得简直像是走个过场,罚俸一月半月,对这几人来说,怕是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不少人更是在心中默默吐槽,都两年了,还能叫初入朝堂吗?

周御史脸色有些难看,似乎还想再争辩什么,但看到皇帝已经移开的目光,也只能不甘地退回班列。

李隆基正欲将此事揭过,却见周御史深吸一口气,竟又再次出列。

“陛下,臣还有本奏。”

又来了……

李隆基心头一阵烦闷,耐着性子说道:“讲。”

“臣闻,昨日东市酒肆之中,除贺知章等几位官员外,右拾遗李白、右补阙王维亦在其中。此二人虽未至五品,然其身为朝廷命官,却公然与商贾、艺伎之流同席共饮,言笑无忌,实有失官体,伤及朝廷颜面。长此以往,恐士林风气渐趋浮薄,请陛下申饬,以正视听。”

李白眉头微挑,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弹劾了,早已习惯了这种时不时飞来的劝诫。

王维则依旧垂眸静立,面色无波,仿佛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李隆基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公式化的严肃:“李白,王维。”

“臣在。”二人出列。

“周御史所言,尔等可有辩解?”

李白拱手,语气还算平静:“回陛下,昨日友人小聚,席间确有经营酒肆的掌柜前来敬酒,亦有擅琵琶者助兴。然臣等所谈,不过诗文闲趣,并未涉及公务,亦无失仪之举。”

王维则言简意赅地承认错误:“臣等确有考虑不周之处,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摆了摆手:“罢了,你二人虽无违制之举,然身为朝廷命官,与市井中人交往过密,终究惹人非议。今后还需稍加留意,洁身自好。此次便不予处罚,下不为例。”

“臣等遵旨。”两人躬身退回班列。

一场风波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

萧青梧站在队列中思考良久,脑子里终于后知后觉地闪过一个念头。

【9527,你说,今天他们被弹劾,不会是因为我吧?】

李白懒洋洋地悄悄掩口打了个哈欠。

嗯……还不算太笨。

【有这个可能,御史的弹劾并非全然随机,往往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此次弹劾表面是针对违制,实则可能有两层目的。一是您昨日在朝堂上的激烈表现令部分官员不安,试图通过弹劾与您交好的官员来间接施压。二是借机试探陛下对您的态度,以及陛下维护新法的决心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这话一说出来,就有不少官员开始摸鼻子挠眉毛抓下巴。

怎么说呢……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地做,是一种默契,是一种官场智慧。可一旦被这么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还配上九五二七这种冷静的分析,真的让人很尴尬……

李隆基也在心中哂笑,试探?这群人,试探来试探去,还不是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昨日为着萧青梧罚了郑潜和冯敦,今日又对贺知章等人轻轻放过,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九五二七这通分析,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继续问:【所以……他们算是被我牵连了?】

9527继续说道:【从关联性角度来看,是的。但请注意,这几人并不是首次因为此类事情被弹劾,他们在您昨日得罪了这么多人之后,仍旧选择与您公开交往,这已经算是一种表态了。】

萧青梧心里稍微放松了点,但仍旧担忧:【那他们会因为我被贬官吗?】

不少支着耳朵偷听的官员悄悄翻了个白眼。

就你?想太多了。

【主人,请您放心,几乎没有这个可能。您没有门第根基,没有家族牵连,不归属于任何政治派系,虽然备受皇帝信赖却远离中枢实权。通过攻击您来扳倒贺公、汝阳王这个级别的官员,就像试图通过撼动一块河边的孤石来推翻远处的亭台楼阁一样,缺乏合理的逻辑链条,也毫无政治收益。】

【……懂了,因为我真的太菜了,反而安全。】

【但也需要考虑的是,攻击您虽然不能直接扳倒贺知章等人,但可以通过抹黑的方式来间接削弱他们的声誉。而且如果您真的树敌太多,皇帝也可能因为压力太大而改变态度。】

萧青梧对此很是无所谓:【随便,管他们什么态度呢,毕竟我又不会在大唐待一辈子,万一我明天想家想得不行了,突然就回去了呢?】

【你说得对,您的去留本质上是自由的,理论上您可以随时启动返回程序,因此您确实无需过度在意他人的看法。】

这下子,再没有人把心思继续放在朝议上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确认,那种感觉截然不同。

就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雷,但你知道雷确实会劈下来。

李隆基更是心中警铃大作,他之前所有的容忍、妥协、权衡,都是建立在她会留在这里、会继续拿出东西来的基础上。

如果她真的一走了之……那些还没兑现的神器,那些看得还不够透彻的未来……岂不是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甚至有些恼恨,九五二七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这话说出来!这不是在提醒她随时可以撂挑子吗??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知道自己又被拿捏了,但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如果她真的明天就回去,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届时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尚未完全掌握的火药配方会中断,还没制出来的望远镜将彻底成为镜花水月,更别提那些关乎未来国运的预言……没了她的无心插柳,他们岂不是又要回到两眼一抹黑的境地?

那些暗示了要用忠臣换取火药的边帅们,会不会冲到长安来把大明宫铲平了?

李隆基忽然觉得,比起萧青梧在朝堂上掀桌子,她想回家这个念头,才是悬在头顶最不可控的惊雷。

沉默良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萧卿独在长安,难免有思乡寂寥之时。朕念你客居不易,恰逢宫中新进了一批南海明珠与西域毡毯,质地尚可。待散朝后,朕便差人送到你府上,添些陈设,也好住得舒适些。平日若得闲,不妨多与相熟好友走动走动,赏花观景,聚谈欢饮,总强过一人独处。”

萧青梧愣了一下,眨眨眼,有点没跟上李隆基的脑回路。

【他是鬼上身了吗?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客气???】

“……”李隆基暗暗咬牙,“昨日朕与惠妃闲谈,提起你年纪尚轻,既要督导工坊,又要兼顾教学,终日劳碌,身边却连个说话解闷的人也无。朕听罢,心中亦觉不忍,这便想着,平日是该对你多体恤些才是。”

萧青梧喜气洋洋地出列谢恩,接着又眉飞色舞地回到队列中。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感谢惠妃的体贴!】

“……”真的很憋屈!

散朝后,萧青梧本想着去给那几个被她连累罚俸的人道个歉,刚走到李白身边还没开口,就见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道:“走吧,寻个清静地方喝碗粥去,肚子里空落落的,昨夜的酒怕是还没醒透。”

同样一脸疲惫的贺知章摇着头:“哪还有胃口喝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连番折腾,得赶紧回家躺一躺去。”

崔宗之也揉着额角,朝萧青梧和李白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与众人错身而过,朝着宫外走去。

李白见萧青梧还杵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局促,不由失笑:“怎么,不想喝粥?换个其他的也行。”

萧青梧嘴唇动了动,那句“对不起”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他们不需要她的道歉,没有一个人把这点风波当回事。

就像他们用行动告诉她的那样,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两日后的朝会上,关于薛铣案的最终量刑,在经过皇帝明确表态、三司加班加点重新议定后,终于有了结果。

“……薛铣擅杀家奴三人,藐视国法,有悖新律仁恕之本,非重惩不足以肃纲纪、平民愤、彰律威……然究其身份,终非十恶,故判处流二千里,加役一年,即日发配。”

诏书念完,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流两千里,还要加一年苦役,这可比原先设想的徒两年要重得多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贬官外放,而是实打实的刑罚。

二千里,大抵是岭南或黔中这等烟瘴蛮荒之地,路途险阻,水土不服,多少壮年男子都未必能撑到配所,即便侥幸抵达,还要服一年苦役。对于一个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而言,这几乎等同于判了半个死刑。

薛家这次,不仅连人赔进去了,更是把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

不少原本主张严惩的官员,此刻听了也暗暗咋舌,心道这惩罚……着实不轻,就连李尚隐这种态度十分鲜明的,此刻也是满脸诧异,这份判决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判决宣布过后,李隆基第一个看向萧青梧所在的位置。

这般重判,总该让她无话可说了吧?往后再不能找事了吧??

谁料一眼望去,只见萧青梧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比刚才更紧,脸上清清楚楚写满了难以接受。

李隆基心中咯噔一下,稍微放松了点的心弦再次绷紧。

萧青梧确实很不满意,非常非常不满意。

她忍不住在心里嚷嚷开了:【不是吧?杀了三个人,就只是流放?哪怕流放到三千里外呢?还终非十恶?杀三个无辜的人还不算大恶?这什么道理!】

【这判得是不是太轻了点?故意糊弄人是不是?!就算判不了无期,还不能多服役几年吗?只需要服役一年就能抵罪了,这也太轻松了吧,以后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9527耐心解释道:【主人,在唐代的刑罚体系中,流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流二千里已是其中十分具有威慑力的一档了。流放二千里,意味着犯人要穿越无数险山恶水,途中患病、遭遇意外、被押解官吏虐待而死的风险极高。】

【即便侥幸抵达配所,还需要服苦役,生存环境恶劣,劳役繁重,终身残疾或数年内死亡是普遍结局。因此,这已经是现行律法框架下,对薛铣所能施予的、近乎顶格的严厉惩罚了。】

萧青梧听着这一长串分析,心里的火气稍微降下去一点,但仍旧觉得很不满。

她在心里嘀咕着:【可是薛铣家大业大的,他家里给他上下一打点,肯定不可能像普通犯人一样徒步走过去,说不定全程坐车呢?甚至到了配所,都会被安排个非常轻松的活。】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可能:【现实不都是这样吗?有钱有势的犯人,路上打点一下押解的差役,到了地方再贿赂当地官吏,说是流放服苦役,其实跟换个地方度假差不多!薛家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子弟真去挖矿修路?肯定得拼命砸钱啊!】

【主人,您的担忧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