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天才的背后
火药专司的提议虽然再无人敢提起,但那股明争暗斗并没有真正的平息,只是转化成了更为隐晦的姿态。
萧青梧很快察觉到了一些微妙变化。
不少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官员,如今遇见时,脸上的笑容明显热络了几分,寒暄的话语也多了起来。就连几位素来矜持的宗室子弟,甚至结过梁子的三皇子李亨,瞧见她也会停下脚步,和气地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种突然增加的热情让萧青梧很是不耐烦。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看重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手中握着的技术,以及这份技术即将带来的权力真空。
这种刻意的交好虽然没什么恶意,却也谈不上纯粹,让人很难高兴得起来。
十月末,王忠嗣即将再次返回河西。
这日午后,萧青梧正在崇玄馆带着一众学员抄写新的教材,何常忽然过来传召,言道陛下召她即刻往延英殿。
路上,她问引路的何常:“可是陛下要垂询火药相关事宜?”
何常侧身回道:“并非,是忠嗣将军午后觐见,他向陛下提出,想与您见一面,说是有事相商,陛下这才命奴婢召您前去。”
萧青梧有些意外,她与这位年轻名将并无私交,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有何事需要这般正式地通过皇帝来相请。
延英殿内,李隆基正与王忠嗣说着话,见萧青梧进殿行礼,王忠嗣双眼立刻一亮,抱拳还了一礼之后,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姿态。
王忠嗣稍显局促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萧青梧与李隆基之间逡巡片刻,终是赧然开口:“萧学士,某……某有个不情之请。此番西返,诸事皆备,唯独念及吐蕃兵锋犹在,边陲不靖。那日禁苑内亲见火药之威,实难忘怀。不知……可否容我携少许火药西行?不须多,十个……不,哪怕五六个足以!”
他语气恳切,素来沉静的黝黑双眼中此刻写满了“好想要好想要”的渴望。
李隆基也跟着帮腔:“忠嗣此求,倒也出于公心。若只是少量携带,沿途严加看管,专车运送……萧卿,你以为可行否?”
萧青梧听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陛下,将军,万万不可!”
迎着两人骤然凝住的目光,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如今所制的火药,性能极不稳定,对震动、潮湿、高温异常敏感。莫说长途跋涉,恐怕出了长安城,在官道上颠簸不到五百里,装载的车辆就会因颠簸而引发意外,届时非但器物尽毁,押运人员亦会伤亡惨重。”
说完后,她继续向王忠嗣和李隆基详细解释了当前火药面临的真正瓶颈。除了配方还需要不断完善优化,外壳的改进也是重中之重。
前两次试验用的陶壳极其脆弱,且严重限制了装药量与安全性,根本承受不住长途运输的颠簸和战场的复杂环境,只能用于静态演示。
而唐代的生铁和铸铁质地又脆,不适合做压力容器。熟铁和钢的产量有限,成本极高,有那成本,先给农户多搞几把锄头不好吗?
王忠嗣与李隆基听着她的解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能将土墙石堆炸得粉碎的威力,在她口中,竟还只是被“脆弱外壳”限制住的、未完全展现的形态?
“还不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李隆基更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日朕亲眼所见,土石崩裂,声震如雷,其威已然骇人,竟还只是未成之物?”
“确实很不完善。”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那日演示所用,已是眼下能拿出的、在严格控制环境下最稳定的制品,但远没有达到它真正应有的水平。”
王忠嗣眼中的失望迅速被更炽烈的期待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要立刻拥有的渴望,郑重说道:“是我心急了,如此神器,确该待其尽善尽美!”
李隆基颔首,同样目光灼灼:“朕明白了,不论是外壳还是配方,仍需不断攻克。忠嗣,你且先回河西,待神器真正堪用时,河西必为首选!”
王忠嗣肃容抱拳:“是!臣谨遵圣谕,必在河西整军经武,静候佳音!也请萧学士万勿过于劳神,保重身体,某在河西翘首以盼!”
萧青梧也回了一礼:“将军放心,工坊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从延英殿出来,萧青梧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这也太心急了……】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就算我现在真能拿出十包稳定版的给他带去河西,他也不会用啊。这些都需要专门培训操作人员,光有东西,没有会用的人,跟没有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因为操作不当把自己人炸了。】
【王忠嗣的急切完全可以理解。】9527的声音平和地响起,【作为一名身处前线、直面最大军事压力的将领,亲眼目睹了一种可能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渴望立刻将其转化为实际战力的心情,肯定比任何人都要强烈。这种心情,在两个月后的冬至节,当各地节度使、都督、以及众多边镇将领依制回京述职时,您可能会面对得更多。】
萧青梧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了起来:【冬至节……】
【是的,按照惯例,每逢元正、冬至等大节,非紧急作战状态的高级武官皆需返京述职朝贺。届时,长安将汇集大唐过半的实权武将。】9527继续说,【以李隆基的此前的行事来推断,他极有可能借冬至节的机会,再次举行类似的,甚至规模更大的火药演示。】
萧青梧眉头皱得更紧:【还演示?东西都还没真正成型呢,上次是给朝中的官员看,敲打他们别阻挠改革。这次要给边镇节度使们看……会不会太早了?这不就等于把还没捂热乎的底牌,提前亮给所有人看了吗?李隆基会这么早就暴露这张牌?】
【我认为会的,原因有三。其一,向手握重兵的边将展示中央掌握的颠覆性力量,这是最直接的威慑,不仅可以强化权威,还能遏制可能滋生的骄矜或异心。其二,让藩镇亲眼见识火药的价值,等于设下诱人的奖赏,谁能更忠诚、更具战略价值,谁便可能优先获得,这样就能促使他们积极向中枢靠拢。其三,工坊规模日增,难以完全保密,上次演示过后瞒不了多久,不如索性借着冬至大节彻底公开。】
萧青梧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政治上的算计她不太擅长,但9527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给她用最简单直接的话术把各种利害讲清楚。
【所以……】她总结道,【等到冬至节,那些节度使、都督们看了演示,反应会比王忠嗣更夸张?】
【大概率如此。】9527肯定说道,【王忠嗣至少是皇帝养子,算得上自己人,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他的,还可以稍稍控制。那些常年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习惯了凭借自身实力说话的骄兵悍将,骤然见到如此神器,震撼与渴望只会更加强烈。】
【届时,向皇帝恳请,甚至私下通过各种渠道向您打探、游说、施压、拜访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朝堂上关于专司、分配、制衡的争论,也会从常参官范畴,蔓延到更具实力的武将集团之中,届时局面说不定会更加复杂。】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仿佛已经看到一群身着戎装、气势彪悍的将领围着李隆基,或者想方设法凑到自己跟前,各种明示暗示要分一杯羹的画面,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静。】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搞技术吗?】
【因为您掌握的不是普通的技术,而是足以彻底颠覆战争规则的钥匙。】9527温和地提醒,【从您决定交出火药配方以换取社会改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卷入权力的漩涡中心,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萧青梧闻言,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带着调侃意味的笑意。
【什么叫我掌握的呀?明明是你掌握的。】她在心里轻笑,【没有你的话,我连“一硫二硝三木炭”这个口诀都记不住,更别说具体的细节了,我顶多算个知识的搬运工。】
【严格来说,也并非由我“掌握”。】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理性,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人性的淡淡暖意,【我所有数据库中的知识、算法与模型,究其根本,都来源于无数代人类的探索、发现、总结与传承。我只是一个集成与调用这些人类智慧成果的工具。您与我,此刻都站在人类文明累积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咱们就别在这儿互相谦虚了,我俩功劳都很大,不能少了你也不能少了我,对吧?】
【正是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此,冬至还有两个月,现在想着怎么应对还太早,大不了到时候装病请上一个月假不就行了。
——
王忠嗣的离去对朝廷没有带来什么影响,庞大的官僚机器依旧按部就班地轰鸣着。
秋收过后,各项统计陆续汇总至京城。
这日朝会,司农寺少卿出列,声音洪亮地奏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京畿皇庄及几处试点田亩,今岁施用由崇玄馆学士萧青梧所献方法制备的肥料者,经仔细比对往年记录,粟麦平均亩产确较往年提升了约两成至三成!
虽然部分田地或因管理、天气等因素差异,效果略有浮动,但整体增产的趋势清晰无疑。
对于靠天吃饭、千百年来产量徘徊难进的农业而言,两到三成的提升,已是堪称显著的跃进。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与欣喜的议论。
不少官员面露笑容,相互点头,即便是对“奇技”抱有保留态度的老臣,面对这实打实的增收,此刻也难掩赞许之色。
“好!”李隆基龙颜大悦,“萧卿所献之法,看似质朴,竟有如此奇效!此真乃泽被苍生、增益国帑之大功!”
他当即对司农寺少卿吩咐道:“既已证实有效,便该推而广之。着尔等即刻将萧学士所拟的诸般简易法子,详加整理,誊抄清楚,明发天下州县!令地方官吏督率乡里,依法制肥,务必使此法惠及更多田亩!”
“臣遵旨!”司农寺少卿高声应诺。
群臣亦纷纷拱手:“陛下圣明!”
然而萧青梧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她听着来自周围的赞誉声,眉头微蹙,面带忧色。
【两到三成……】她在心里对9527说,【果然,这差不多就是当前条件下,土法混合肥所能撬动的极限了。瓶颈太多了,想要再往上突破,除非跨入合成氨的时代,但那对我们来说,眼下还属于科幻的范畴。】
【您的判断准确。】9527的声音跟着响起,【二到三成这个增产,已经是集中资源精心照料的成果,实际大规模推广之后,因为原料收集困难、执行偏差等问题,实际增产可能在一成半左右。】
【是啊……】萧青梧暗自点头,【哪来那么多废料,规模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不过……不管怎么说,有总比没有好。】
这番话落下,殿内不少正沉浸在喜悦中的官员,心头那股热意瞬间冷却了几分。
是啊,贝壳、兽骨……这些东西并非无穷无尽,田间地头的秸秆绿肥也受季节和地域限制。
此法在京畿皇庄或富庶之地集中推行时或许见效显著,但若要推广至大唐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本就贫瘠,连人畜粪便都需精打细算的偏远乡野,实际效果恐怕真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他们清楚“推行不易”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份功劳确实可喜,但远未到能高枕无忧、彻底解决粮荒的地步。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惋惜,但随即又被更深邃的思虑所取代。
萧青梧说得没错,有,总比没有好。
哪怕是一成的增量,到了灾年或许就能多活成千上万条性命,也能为府库带来更多的增收。
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前些日子呈上的,关于岭南道试种嘉禾的记录。
虽然只是小范围试种,但据回报,其耐旱、早熟的特性已初现端倪,长势颇佳。
肥料是一方面,种子,则是另一方面。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
萧青梧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她回头,见李白正快走几步赶了上来,便停下脚步等他。
“后日休沐,我做东,在家中设个小宴,你可一定得来。”李白笑眯眯地说道。
萧青梧稍稍睁大了眼,下意识反问:“又有宴会?”
自从跟李白熟悉了以后,她感觉宴会都快成固定节目了。
李白闻言,眉头一挑,故作不满:“又?这话说的,冬日天寒,不正该围炉聚饮,温酒谈诗,驱驱这肃杀之气么?”
萧青梧想,大约又是为了庆祝什么,或是找个其他什么由头吃喝玩乐吧。
她心里暗暗感慨,唐代的这些文人雅士,生活节奏简直就是由各种宴会串联起来的,不是在宴饮之中,就是在奔赴宴会的路上。
这种悠闲潇洒的生活,让她这个一忙起来就分身乏术的人好不羡慕。
她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点头:“师父设宴,岂敢不至?后日我一定准时到。”
“那就说定了!”李白哈哈一笑,又与其他几位相约的同僚打了声招呼,便潇洒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汇入了散去的人流。
萧青梧望着他轻快的背影,也开始琢磨后日赴宴该带点什么东西去。
正好,她前些天晚上用切割下打磨过的废料做了个魔方,就带那个过去好了。
两日后,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内,又是一番高朋满座。
李白这个人,当他选择隐居山林时,他能耐得住那份清冷寂寞,与明月清风为伴,潜心修炼。可当他身处长安这样的繁华中枢时,又能如鱼得水,一定要天天都热热闹闹,宴饮不断。
动静之间,都要做到极致。
此番宴饮还有个主题,是以《昭明文选》中所录的某类题材诗文为引,众人或携带旧作,或即兴拟古,相互品评切磋。
萧青梧带着她的魔方,果然只准备了一张嘴。
她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温好的酒和几样精致茶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席间众人或激昂、或沉静地探讨着文章的义理、文辞的得失,以及拟作时的心得。
没有纠仪官在,不会有谁跳出来说她失仪,她便十分懒散地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拧着魔方,那边孟浩然都已经彻底躺平了。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拟古创作的甘苦上。
贺知章捻须笑道:“拟古之作,形似易,神似难。袭其辞易,得其气韵难。老夫年轻时,也曾下过一番苦功,如今看来,多是匠气罢了。”
王昌龄点头附和:“贺公所言极是,尤其《文选》体裁丰富,各家风格迥异,欲模拟得真切,非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不可。”
这时,杜甫带着钦佩的笑意,看向主座上的李白,开口道:“说到拟古,功力之深厚、心得之独到,莫过于太白兄了。你少年时便三拟《文选》,砥砺才思,其中甘苦与所得,定有超乎常人的体会。今日难得诸位同好在此,何不略述一二,也让我等再开茅塞?”
“三拟《文选》?”坐在杜甫身侧的岑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立刻接过话头,好奇地追问:“竟有此事?晚辈孤陋,未曾听闻,还请太白先生细细道来!”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于李白。
李白正举着酒杯,闻言,脸上并无半分自矜之色,反而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年少时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罢了,那时总觉得《文选》中某些篇章意犹未尽,或气象可再开拓,便按照原题、原意,尝试着另拟一遍。觉得不满意,就再拟,直至自觉稍得其中三昧为止。如此反复,拟了又毁,毁了又拟,次数多了,旁人便夸张地说三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谁不知道《昭明文选》的份量?更清楚拟了又毁,毁了又拟,直至满意的背后,是何等枯燥、苛刻的自我锤炼,和对文学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
王维轻声叹道:“毁而复拟,不厌其精,非心志超卓者不能为之。太白兄的心性,由此可见一斑。”
贺知章也是满怀感佩:“旁人焚膏继晷、绞尽脑汁,能得一拟形似已属不易。你倒好,游戏之间便是三拟!这份才情,这份肯为文学下死功夫的劲头,当真非常人也!”
席间跟着响起一片感慨赞同之声。
既有对李白才华的叹服,更有对其背后所付出惊人努力的重新认识。
天才之名固然耀眼,但这光芒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甚至难以忍受的寂寞研磨。
萧青梧停下了转动魔方的手,听着众人的议论和李白的自述,心中也颇受触动。
【果然,哪有什么真正不劳而获的天才。】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就算是李白这样仿佛天授奇才的人物,背后也是下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功的。】
【您的观察很准确,史料与诗文本身也印证了这一点。】9527回应道,【李白的诗歌语言看似浑然天成、喷薄而出,但其对前代文学遗产的继承、化用和超越,已经达到了极其精深的程度,这绝非仅靠天赋可以达成,过程中必然伴随大量的阅读、仿写和思考。他正是将刻苦的锤炼内化,又将不羁与洒脱外显,这才形成了独特的创作风格。】
话音落下,席间诸人再看向李白时,目光中的钦佩愈发深沉。
李白正被众人的目光包围着,又清晰听见了九五二七和萧青梧对自己的赞誉与肯定,饶是他素来洒脱,此刻也不禁觉得脸上微热,然而心中却是受用无比。
他以拳抵唇,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贺知章人老成精,将李白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趁热打铁地说道:“既有如此功力,太白,今日盛会,岂能无新篇?不如便趁此兴头,现场拟一篇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抚掌称善,目光灼灼。
李白本就酒意诗兴俱浓,又被贺知章一激,更兼心底那份被点破努力后的酣畅感,豪气顿生:“好!既然贺公与诸位有此雅兴,那我便献丑了。少时曾拟《北山移文》,当时自觉尚有几分形意,如今回想,却是匠气犹存,斧凿之痕过重,颇多不满。今日便借酒兴,试再拟之,看能否更近我心!”
说罢,他离席走至早已备好纸笔的案前,挽袖执笔,略一凝神,便开始笔走龙蛇,文句如泉涌般倾泻于雪白的宣纸之上。
众人纷纷起身围拢过去屏息观看,只见其文辞既得原作的风骨精髓,又注入李白特有的瑰丽想象与磅礴气势,转换腾挪间,灵动非凡。
半个时辰后,一篇崭新的拟作已然完成。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
围观者中已有忍不住低声喝彩者。王昌龄目露激赏,岑参看得目不转睛,杜甫则凝神细品其中几处化用与突破之处。
然而,李白自己却盯着刚刚写就的文章,眉头渐渐蹙起,满脸不快。
他默念一遍,摇了摇头,忽然伸手将那几页纸抓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三两下揉作一团,掷于一旁。
“不成,不成!”李白语气带着一丝烦躁与不甘,“气韵滞涩,转折处生硬,结尾乏力……待我沉静片刻,另行构思!”
他推开人群,回到席上,猛灌了一口酒,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已然沉浸到对文章脉络与气韵的重新梳理之中去了,浑然不顾周围人愕然又好笑的神情。
贺知章捡起那被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开,与王维、杜甫等人一同细看,眼中惊叹更甚。
在他们看来,这已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可在李白自己心中,却仍是未达标准的次品。
萧青梧看着这一幕,手里无意识地转动魔方,对9527感叹道:【看到了吧,这就是顶尖高手对自己的要求。永远觉得不够好,永远在追求下一次突破。】
她转念一想:【但即便是李白自己眼中的次品,放在这个时代,恐怕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佳作了吧?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先记录下来再说。】
这么想着,她顺手将魔方放在一旁,意识微动,边起身往过走边打开电脑开启录像功能。
就在她起身的同时,一直闭目凝神、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李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且住!”
只听他一声断喝,几乎是从席上一跃而起,一个箭步便冲到贺知章等人面前,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劈手将那几页墨迹淋漓的纸夺了回来。
“此等拙劣之作,不堪入目,留之何用!”
说着,在贺知章“哎呦”的惊呼、王维微微睁大的眼睛、以及杜甫等人愕然的目光中,李白手臂一挥,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纸投入了旁边的炭盆中。
橘红色的火舌猛地一舔,干燥的宣纸瞬间化为片片飞灰,墨迹与文句一同湮灭在炽热里。
殿内骤然一静。
萧青梧刚刚调出的录像界面还未来得及对准,就定格在了李白夺纸焚稿的动作上,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愣住了。
众人先是愕然,但看着李白那副如释重负又略带尴尬的神情,再联想到方才萧青梧那明显想要留影的动作……
贺知章咳了两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恍然又促狭的笑意。
王维唇角微弯,杜甫、孟浩然等人面面相觑,随即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憋笑。
他们明白了,李十二这是怕自己不满意的次品被萧青梧记录下来,流传到后世去,损了他诗仙的面子与形象啊。
这厮看似旷达不羁,在某些方面,还真是……格外的要脸。
萧青梧看着一脸“幸好毁尸灭迹了”表情的李白,眨了眨眼,默默关闭了录像界面。
【好吧……】她在心里对9527无奈道,【当事人强烈反对,作品权的意识还挺强,那就算了吧……】
李白重新坐回座位,再次举杯,神色自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话说李白这个人,当他不想做什么,但又被迫去做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就会有种消极抵抗的喜剧感。比如他为了前途必须去四处拜谒权贵,但他内心又不喜欢这么做,尤其有些人还是他看不上的,所以在写干谒的诗文的时候,就会非常非常不走心。比如有次拜访一位官员,夸对方“陆机作太康之杰士,未可比肩。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您的才华比陆机这样的大文学家都强得多,曹子建跟您一比也只配提鞋。但偏偏他吹捧的这个人吧,是个没什么才华的人……所以后果很显然,这番奉承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实在太夸张了,真心还是假意谁都看得出来[笑哭]
第122章 各有心思
李白焚稿的举动引来片刻沉寂,随即又被贺知章一阵摇头晃脑的叹息打破:“可惜,可惜!虽未尽善,然其中数句,已得晋人风致矣!太白啊太白,你这手也忒快了些!”
王维端坐一旁,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温声道:“文章得失,寸心自知。太白兄既觉不妥,焚之亦是一种圆满。况且……”
他眼波微转,看向那犹自冒着缕缕轻烟的炭盆:“经此一焚,此文便只存于我等心中,反倒更添几分残缺之美,岂不比白纸黑字流传于世,更合《北山》隐逸超脱之本意?”
他这话说得玄妙,既安慰了李白,又将焚稿之举拔高到了契合原典精神的境界,席间众人细品之下,皆觉有趣,不由莞尔。
孟浩然斜倚在凭几上,慢悠悠道:“诗文如草木,荣枯有时。觉其未佳,便当舍则舍,方不累心。强留瑕疵,反成心病,摩诘这话说得在理。”
他说着,眼风朝王维那边一掠,对方此刻也恰好抬眸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并未言语,却俱是了然于心,随即各自展颜,会心一笑。
李白本有些讪讪,听王维、孟浩然这般一说,心头那点微妙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重新眉飞色舞起来,举杯道:“还是摩诘与浩然知我!来,饮酒饮酒,不提那劳什子草稿了!”
众人笑着举杯应和,话题便从精严的拟古创作,转向了更随意的闲谈。
初冬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席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适放下酒杯,目光掠过窗外略显萧瑟的庭院,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今日与诸位尽欢,甚是畅快。只是……再过些时日,某便打算离开长安了。”
此言一出,席间说笑之声微微一滞。
岑参讶然转头:“达夫兄要走了?去往何处?”
高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豁达,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尚未定下,或许往北,再去幽燕一带看看。或许向南,游历荆襄。长安虽好,冠盖满京华,然某久居于此,除却与诸位诗文往来,于功名进取一事,终究……”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次科举落第,虽未磨灭其志,却也让这位胸怀大志的诗人看清了现实。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与其在此空耗岁月,等待渺茫的机会,不如仗剑远游,另觅机缘,同时也能开阔眼界,积累见闻。
萧青梧闻言,心中了然。她知道高适历史上便是早年困顿,四处漫游,直到中年后才得了机缘步入仕途,最终成为显赫的节度使。
此时的离开,或许正是他人生轨迹的必然。
只是……历史早就转了个大弯,火药都出来了,唐玄宗必然再不会因守不住长安而西逃,站队肃宗更是无从谈起。
这样的话,高适还能成就历史上那般功业吗?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她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或许有些多余。
高适的才干与抱负是实实在在的,未必非得依附于某位帝王在特定危局中的选择。在这个已经改变的时间线里,或许会有别的机遇,展现他治理之才的舞台,谁说一定就比历史上小呢?
岑参闻言,亦跟着叹了口气,神色间显出几分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迷惘。
自年初春闱落第后,他也通过友人投献公卿,甚至直接上书阙下,阐述自己的见解,然而全都石沉大海,未见回响。
他年纪尚轻,来日方长,道理谁都懂,可接连的受挫的滋味并不好受。
留在长安,固然能时常与眼前这些亦师亦友的文坛巨擘相聚,得聆教诲,浸染风华,可下一次机会又在何时?
难道真要如达夫兄所言,离开这令人眷恋又焦虑的帝都,去更广阔的天地间碰碰运气?
贺知章将岑参脸上的犹豫与挣扎看得分明,他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又不失锐利,仿佛能洞悉年轻人心中翻腾的波澜。
“岑小友,”贺知章开口,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老夫痴长几岁,于这仕途经济,所见略多。你才思敏捷,志存高远,这是好的。然则时移世易,朝廷取士用人的风向,近一二年已有不同。”
他顿了顿,见岑参凝神倾听,才继续道:“往日或重诗赋华藻,以文采风流为尚。然自去岁以来,朝廷所重者何?漕运、财计、边备、吏治、民生……皆是实实在在的政务。便说今岁春闱,策论题目亦更贴时务。非是诗文无用,而是单凭锦心绣口、华美篇章,恐怕……不能再如往日那般直达天听,简在帝心了。”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既是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也隐隐透露出庙堂之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科举取士的标准在微调,今岁春闱过后便调整了考题的倾向,整个官僚体系对“实干”的强调日益凸显。这不仅是李隆基个人的倾向,更是这么多正在并头推进的政务之下,不得不改变的必然结果。
岑参脸色微微一白,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自幼苦读,十载寒窗,于经史子集、诗赋文章上下过的功夫,自问不输于人。
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与勤奋,总能在长安博得一方天地,实现胸中抱负。
可贺知章的话,却如此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和那层侥幸的薄纱。
那些投出的书卷,那些石沉大海的献赋,是否正因为其中多是辞藻瑰丽的诗赋,却少了切中时弊的洞见与经世致用的方略?
朝廷现在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
若苦读多年的诗书文章不再是晋身最硬的通货,那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难道从前深信不疑的道路,竟已悄然改换了方向,而自己却懵然不知,仍在旧路上踽踽独行?
迷茫、自我怀疑、隐约的惶恐……万般滋味袭上心头,让他向来锐利明亮的目光都黯淡了几分。
席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岑参身上,带着理解与叹息。
不止岑参会自我怀疑,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凭借锦绣诗文才得以立足朝堂,或是名动天下?
诗文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确立自身价值最熟悉的方式。
可如今,这根本似乎正在被动摇。
这一两年来朝堂风向上的转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张相、裴相主持的诸多新政,越发讲究实际效用与数据支撑。连他们自己,在与其他衙署打交道时,也越来越能感觉到那种对效率、实据、条理的强调。
这种感觉很微妙,更像是一种重心的悄然偏移,而非对诗文明目张胆的排斥。
仿佛一架巨大的天平,曾经高高翘起的那端是清谈玄理、华美辞章,如今却有沉甸甸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砝码,正在被一枚枚添加上去,使得天平渐渐趋于一种让人陌生的平衡。
这种变化让习惯旧有体系的他们,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丝沉甸甸的惶惑与无所适从来。
赖以成名的路径是否依然畅通?引以为傲的才学在新的尺度下还剩多少分量?自己是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那不合时宜的一员?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身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作为过来人,宦海浮沉几十载,历经两朝,见证的风向流转何止一二。变革之初,总会伴随着迷茫、阵痛与新旧观念的碰撞,此乃常情。
贺知章将众人的失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继续温声道:“文章自然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只是……今上锐意求治,张相、裴相乃至诸公皆力行实务,所急者,是能理钱谷、明刑名、通漕渠、安边鄙的干练之才。风气之变,如水之就下,非人力可逆。”
“依老夫看来,到了明年春闱,策论之题,比重只会更增,所问恐怕也会愈发具体,愈发贴近实实在在的政务民情。届时,若还是只知泛泛空谈圣贤之道,或一味雕琢辞藻,怕是难得考官青眼,更难入陛下法眼。”
贺知章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不止看着岑参,也看着其他人:“无论是想走科举正途,还是欲献书干谒,搏个特进之阶,自身需得有真切的见识、实在的才干,这才是立身的根本。这见识才干从何而来?闭门苦读只可得其一,行万里路、察四方情,方可得其二、其三啊……”
岑参听得怔怔出神,每一句都在与自己过往的认知激烈碰撞。
原来……并非自己文章写得不好,才华不够,而是这世道对才华的定义,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拓宽、深化。
他想起自己那些精心构思却没有回音的献策,或许正是因为少了实际的依托,才显得轻飘无力?
贺知章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绪激荡,也不催促,只含笑举杯,浅啜了一口,给年轻人留下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岑参再抬眼,眼中的迷惘褪去不少,多了些清醒与决心的光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贺知章郑重地长揖到底:“晚辈愚钝,困守书斋,拘泥于旧章,若非贺公今日当头棒喝,几近迷失。贺公教诲,如拨云见日,晚辈铭记五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看来,是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民间疾苦,观一观边塞风烟。见识广了,胸中方有丘壑,笔下才能有真章!”
他顿了顿,转向高适,抱拳道:“达夫兄,若行程不弃,可否容某同行一段?你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相互砥砺。”
高适闻言,朗声一笑,用力拍了拍岑参的肩膀:“求之不得!岑小友志气可嘉,你我结伴,纵览山河,正可弥补闭门苦读之不足!”
席间众人见岑参这么快便重振精神,且志向更为扎实,纷纷露出欣慰赞赏之色。
杜甫温声鼓励:“岑兄此去,必能增益所不能。他日归来,定当令人刮目相看。”
王维亦含笑颔首:“见天地,见众生,而后方能见自己,岑小友此志甚佳。”
孟浩然懒洋洋地举了举杯:“去吧去吧,趁年轻,多走走。老夫是懒得动了,就在这长安城里,等着听你们带回的新鲜见闻下酒。”
众人纷纷举杯,预祝高适、岑参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岑参年轻而犹带稚气的脸庞上。
她想起历史上那位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诗人,诗篇中的瑰丽想象与壮阔情怀,确实需要真实的风雪与沙砾来打磨。
在这个已然偏离轨道的时空里,岑参还会走上那条注定通往边塞、成就诗名的道路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真实鲜活、正面临着人生重要选择的年轻人,他的踌躇、他的才华、他的未来,都让萧青梧感受到一种超越历史标签的、属于个体的生命力。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主位上的李白,却见他虽然笑着,那笑容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萧青梧微微一怔,以李白的性格,友人即将远游,他本该是最兴奋、最激昂、恨不得立刻赋诗一首以壮行色的人,怎会流露出这般近乎萧索的神情?
她心念一转,结合刚才贺知章那番言论,以及李白自身凭绝世诗才被皇帝赏识召入朝堂的经历,顿时了然。
比起刚刚认清现实、尚有无限可能调整方向的岑参,已然跻身朝堂,却又深深感到自己的立身之本与朝堂新风向之间隐隐错位的李白,此刻内心的冲击与迷茫,恐怕要深远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凭诗文立身,获得荣宠,可若这立身之基本身,正在被时代悄然重新估量价值……
这种感受,对于心高气傲且极度敏感的李白者,恐怕比单纯的仕途挫折更为诛心。
然而,能做什么呢?劝慰他放平心态,多看看实务文章,学着写写奏疏?鼓励他也像岑参、高适那样,走到真实而琐碎的俗世中去,去接触那些他曾以诗句浪漫化、却未必真正理解或愿意俯身触碰的民生疾苦、钱谷刑名?
不,绝对不可以。
这个念头仅仅在萧青梧脑中闪过一瞬,便被她自己断然否决了。
贺知章可以平衡朝堂与江湖,张九龄能写出“海上生明月”亦能主持改革,王维可仕可隐,诗画双绝亦通晓音律,甚至杜甫,在忧国忧民的沉郁顿挫之外,亦有料理生计的坚韧。
唯有李白,或许他注定了只能永远在天上飘着,以一双醉眼俯瞰人间,用最狂放不羁的想象去触碰最极致的精神自由。
他的诗,是谪仙临凡的惊鸿一瞥,是银河倒泻的瑰丽梦境,是挣脱一切尘世缰绳的不羁狂歌。
让他去计较漕粮损耗,去核算边军饷械,去斟酌律法条文,去斡旋官场人事……那无异于将翱翔九天的鹏鸟囚于尺寸樊笼,属于李白的伟大灵魂,那独一无二、照亮千古的仙气,或许真的会就此黯淡、泯然众人,甚至死去。
诗可以泣鬼神,可以动君王,可以传千秋,但它真的能治理好一个县,理清一笔糊涂账,安抚一场民变吗?李白自己恐怕也从未想过,或是不愿去想。
时代的砝码在悄然增加务实的重量,这对于整个帝国而言的确是福音,对于无数像岑参这样尚有可塑性的年轻人是新的方向,但对于已经定型的李白而言,却是更深层次的关于自身存在价值的惶惑与危机。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中的挤压,却无法、也不愿改变自己去迎合。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的天性更不答应。
他是大唐最华丽、最不羁的一个梦,梦可以映照现实,却不必成为现实本身。
萧青梧默默收回目光,不再试图去剖析或慰藉那份落寞。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冲刷着旧有的观念与路径。即使是最耀眼的星辰,也可能要经历被重新校准位置的惶惑。
有人如贺知章般洞察先机,谆谆引导。有人如岑参般经历迷茫后奋起调整。也有人或许会固守旧轨,最终被浪潮抛在身后。
而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既是浪潮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这变迁中最特殊的观察者。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浪潮的方向,更偏向于开阔与进步吧。
【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路。】她在心里对9527说,【在这个开始加速变化的世界里。】
【是的,主人。】9527的声音平和而肯定,【每一次技术、制度或观念的重大变迁,都会迫使身处其中的人们重新定位和调整。有人适应,有人引领,也有人抗拒。这是一个文明演进中必然伴随的阵痛与生机。而您,正身处这变迁漩涡的中心,亲眼见证并参与塑造这一切。】
席间的热闹仍在继续,话题已从高岑的远游计划,转到了近日长安的趣闻轶事。
李白似乎也调整了过来,重新加入了谈笑,声音依旧清亮,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
宴席散去,众人互相道别,约定来日再聚。
萧青梧走出宅邸,她回头望了眼正站在门口送客的李白,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
总感觉今晚很多人都会失眠啊。
——
宴席散后,长安城的日子如常流淌。
高适与岑参并未立刻动身,反而因着这明确的去意,与众人相聚更频。
今朝城南赏残菊,明日西市尝新酒,后日又相约往萧青梧宅中,看她演示些无伤大雅的小巧实验,或是品尝几道别处没有的美食。
崇玄馆的教学按部就班,那份萧青梧许诺过的、更为系统详尽的教材终于抄录完成,分作《数算初阶》、《财用录要》、《格物浅识》三册,内容由浅入深,辅以大量实例与习题。
萧青梧从众学员们各自的手抄本中,选了字迹最整齐的一份,自己出资,寻了可靠的刻坊,大量雕版印刷,除馆内学员人手一份,亦赠予相熟友人,乃至通过司农寺、将作监等渠道,分发给有心向学的官吏匠人之中。
十一月中,高适与岑参正式启程。
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众友聚于长安东郊长乐坡的短亭送别。
酒是温过的,话却比平日少。
李白取出两柄装饰古朴的短剑赠予二人,杜甫则备了两卷手抄的舆图,乃是他近日于秘书省整理旧档时,精心摹绘的北地、荆襄大致山川形势与主要城邑关隘。
萧青梧的赠礼最是实在,两个结实的皮囊,内分小格,塞满了她托人从西市胡商处购来的各种成药丸散,治风寒的、止腹泻的、金疮止血的,甚至还有两小瓶高度酒精,用蜡封口,裹以厚棉,附上详细用法与禁忌的字条。
高适与岑参一一郑重接过,纳入行囊。
两人俱是轻装,一驴一剑一囊书,便是全部的家当。
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后,二人翻身上了雇来的健驴,蹄声嘚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雪尘之中。
回城的马车里有些沉默,贺知章捋须叹道:“此去经年,不知再见是何时。只盼他们一路平安,增广见闻,他日归来,能于这天地间,真正寻得自己的位置。”
王维望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枯树与荒原,轻声道:“出塞征人,自古多艰。然心有所向,便不觉其苦。达夫沉毅,岑参英锐,皆是璞玉,只待风霜琢磨。”
李白罕有地没有接话,只怔怔望着自己空了的双手,仿佛那赠出的短剑带走了他一部分惯有的豪气。
萧青梧瞧着他寂寥的侧影,心中也生起一股别离的惆怅。
这不是一张机票就能随时见面的现代,山海遥隔,音信难通,这一别或许便是数年,甚至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高岑离去后,长安连下了几场小雪,将宫阙坊市染得一片素净。
年关的氛味渐渐浓了,各衙署开始忙于点检一年度支,准备封印事宜。崇玄馆也放了冬假,萧青梧便将所有心思全部放回禁苑工坊内。
火药的攻坚和炉温的调整是一项以年为单位的长期任务,每一个步骤都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分析失败。
进展缓慢,时有挫折,但方向毕竟是在一点点向前挪动。这种纯粹的技术攻关,反而让她在复杂的朝堂人际关系与友人微妙心绪之外,找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
其间,她抽空去拜访了一趟颜杲卿,看了下正在蹒跚学步的干儿子颜季明。
过去的时候,小家伙正被奶娘扶着,在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里摇摇晃晃地学步,脸蛋冻得红扑扑,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见生人也不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细小的乳牙。
颜杲卿闻声从书房出来,见是萧青梧,脸上露出笑容:“萧学士来了。”
他俯身抱起摇摇晃晃扑过来的儿子:“季明,快叫……叫萧姨母。”
他略一迟疑,用了这个略显亲近却又不失礼的称呼。
小家伙含糊地“咿呀”了一声,便伸出小手去抓萧青梧腰间垂下的玉佩穗子,萧青梧笑着避过他的小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递过去:“给季明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些小孩子戴着玩的玉扣和铃铛。”
看着颜季明无忧无虑的笑脸,声音更柔和了些:“愿他岁岁平安,康健长大。”
离了颜府,萧青梧又带上了礼物,转去宣阳坊李白宅中探望他的妻子儿女。
李白正在庭中练剑,雪花纷飞里,剑光如匹练,身形腾挪矫捷,丝毫不显臃滞。
见她前来,李白收了剑势,额角微汗,哈哈笑着拉她进屋取暖。
炉上煨着酒,香气四溢,李白绝口不提前些时日的落寞,只兴致勃勃说起近日读《庄子》的新得,又抱怨天气太冷,不宜远游,只能困守长安,骨头都僵了。
萧青梧顺着他的话头,说起工坊里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细节,抱怨硫磺提纯不易,抱怨合格的外壳材料难寻。
李白起初还笑着听,听到后来,眼神却渐渐有些飘远,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着无形的轨迹。萧青梧便住了口,转而说起些市井趣闻,李白这才又活泛起来,抚掌大笑。
她心下明了,李白或许愿意听她讲述海外奇谈,甚至那些颠覆认知的物理法则,但对于具体而微的、需要持久耐心与精细操作的匠作之事,他骨子里是缺乏共鸣,甚至可能隐隐排斥的。
那是一个诗仙精神世界之外的、过于实在甚至枯燥的领域。
到了十一月底,第一拨边镇节度使、都督开始陆续抵达长安。
这些常年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回朝,自然携带着大量随从、贡品,车马仪仗煊赫,引得京城百姓夹道观看。
朝廷早就安排了馆驿,拟定了觐见仪程,一时间,各衙署忙得人仰马翻,连带着崇玄馆那边都有官员寻来,咨询些钱粮核算、舆图比例的问题,萧青梧不得不分心应对。
她明显感觉到,随着这些实权武将的归来,长安城的气氛隐隐绷紧了一层。朝会上,奏对的内容也更多涉及边情军备、粮秣转运、胡情动向方面的内容,李隆基的提问愈发尖锐具体,朝臣们应答时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谨慎。
私下里,关于冬至大节皇帝可能有所“展示”的猜测,也开始在小范围流传。
虽未明言是何物,但联系前次禁苑演示的余波,以及近日工坊守卫愈发森严的迹象,有心人不难猜出几分。
一时间,投向萧青梧的诸多目光中,也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与估量。
十二月初,冬至前夕。
休沐日,萧青梧宅中又迎来一次小聚。
此番人不多,只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连贺知章都因畏寒未曾过来。
话题不自觉便绕到了即将到来的冬至大节,以及云集京师的边将们。
王维抿了口热酒,缓缓道:“此番诸镇节帅齐聚,规模尤胜去岁。除却例行述职与朝贺,怕也是存了彼此观望、试探朝廷风向的心思。毕竟……自去岁以来,朝中诸般新政,边陲不可能无所耳闻。如今亲眼来看看,圣意究竟如何,朝廷实力又有几许,怕是许多人心中的惦念之事。”
王昌龄颔首:“边将权重,朝廷恩威并施,向来是平衡之道。恩已厚赏,威……或需亦要有所彰显。”
杜甫沉吟道:“日前我整理旧档,见历朝对于边镇,皆以羁縻、安抚、制衡为主。然羁縻过甚则易生骄,安抚过频则易启贪,制衡失当则反酿祸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考验智慧。”
李白一直沉默地转着手中酒杯,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闷:“说到底,无非是力与势二字。朝廷有雷霆之力,边镇自然俯首帖耳。朝廷势弱,纵有千金恩赏,也难填虎狼之欲。昔日太宗皇帝灭突厥、平高昌,何尝不是凭的无敌兵锋、赫赫国势?谈什么羁縻制衡,若自身没有碾压一切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席间顿时一静。
王维看了他一眼,叹道:“太白所言,是武夫之道,快意恩仇固然爽快,然治国不能仅恃蛮力。太宗亦有名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力乃基石,然如何用力,如何养势,如何使这力与势不伤国本、不耗民力,才是为政者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之处。一味迷信强力,恐非长久之策。”
王昌龄温声接道:“王补阙所言甚是,力如刀剑,可御外侮,亦可伤己身。势如流水,能载巨舟,亦能溃堤坝。如何铸就无可匹敌之剑,而又令其锋芒始终对外。如何疏导浩荡奔流之势,使其滋养万民而非泛滥成灾,此方是智慧所在。”
这番讨论已超越了寻常闲谈,好在他们知道这里没有别人,偌大的宅子里更是连仆人都没几个,不用担心这番话被泄露出去引来事端。
萧青梧静静听着,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句话: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李隆基,似乎正准备在冬至日,向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武力集团,清晰地展示射程的边界与威力,并以此重新划定游戏规则。
聚会散时,雪已停了,众人互相道别,约定冬至大朝后再聚。
萧青梧仰头望了望那弯月亮,又望向禁苑方向那片被高墙与夜色笼罩的、无声矗立的工坊。
明日便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而一场可能影响深远的风暴,正在这至深的寒夜中悄然来临。
第123章 威震四方
冬至大朝是全年最隆重的典礼之一,论规格与元正大朝不相上下。
当日,含元殿前旌旗如林,在京百官及诸王宗室,以及奉诏返京述职的数十位节度使、都督、都护和重要边将们,依品级序列,于凛冽寒风中肃立。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贡品琳琅,贺表盈案。
雅乐庄重,礼仪繁复,流程冗长,一切都遵循着百年不变的规制,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严与秩序。
萧青梧立在五品官员的队列中,她已参加过数次大朝,对这套繁复的礼仪流程早已熟悉。
她能感觉到,那些陌生面孔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探究、好奇、玩味、恼怒亦或不屑,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
以女子之身位列五品这件事,显然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哪怕只是个远离中枢、专司“奇技”的清闲官职。哪怕这官衔在诸多手握实权的边帅眼中,可能仍只是幸进之流。
萧青梧双眼放空,面无表情地跟着流程走。
放在以前,她会特别有兴致地挨个瞪回去,谁盯着她打量她就敢立刻回敬,反正她有恃无恐。
不过现在……随便吧,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大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方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
接下来两日,则是各种繁琐的述职、宴飨、赏赐。
朝廷与边镇、边镇与边镇之间,借着这些场合,进行着或公开或隐秘的交流与试探,高声的笑闹与殷勤的劝酒之下,掩盖的是你来我往的机锋、对朝廷动向的揣测,以及对彼此实力的重新评估。
萧青梧自然也需出席若干宫宴,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意思意思动几下筷子,便开始神游。
偶尔抬眼打量四周,能看到不远处的李白也是一副强打精神却难掩煎熬的模样。身姿虽还勉强维持着端正,但双眼早已放空,神情更是随着时间越发呆滞。
每次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萧青梧就觉得好笑,仿佛找到了难友,连带着宫宴上的无聊时光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些。
这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日子过了数天,终于,在一场于麟德殿举行的、规格极高的赐宴上,李隆基抛出早已预备好的大料。
歌舞暂歇之际,接到皇帝暗示的高力士心领神会,他上前半步,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殿内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着疑惑的寂静。
见所有目光看向自己,李隆基咳嗽一声,这才缓缓说道:“去岁以来,朕感念边陲将士戍守辛劳,国朝武备不可一日懈怠,故而命崇玄馆萧学士悉心研制,终得一物,名为火药。”
他略作停顿,不出意外地看到不少目光下意识地齐刷刷地转向了万绿丛中唯一的那一点红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名女官脸上丝毫不见窘迫,神情平静地拿着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继续吃菜,仿佛周遭投来的千百道目光与她毫不相干。
这份过于寻常的镇定,反倒让不少审视的目光微微一顿。
李隆基继续用那种刻意放缓了的语调说道:“此物之妙,非寻常刀兵可比。其声若惊雷,能于瞬息之间崩裂土石,火雨降时,可焚营垒。”
他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大致的用处,并没有具体的说明,但就是半遮半掩的姿态,却让不少武将的眉头挑了起来。
崩裂土石?声若惊雷?焚毁营垒?
这些分外浮夸的句子从皇帝口中说出,谁都不会认为是在信口开河,但那些第一次听说火药之名的边帅们,却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近乎本能的怀疑。
他们见过最猛烈的攻城砲石,听过两军对垒时战鼓与喊杀汇聚成的雷霆,也用过火箭、火牛等各类火攻之术。
皇帝所描述的,似乎更像是将这些已知的东西,用一种更模糊、更夸张的方式重新组合了一遍。
一位来自朔方的老将忍不住低咳一声,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质疑,但那深深蹙起的眉头,昭示着内心的并不尽信。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河西将领,则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陛下是不是被那些故弄玄虚的方士,或者眼前这位过于年轻的女官给糊弄了?
毕竟,以奇技淫巧惑乱君心的故事,史书上可不少见。就算真有那么点特别的玩意儿,又能特别到哪里去?难不成还真能凭空变出雷霆?
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那些见识过火药之威的京官们,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态。
他们或轻啜酒浆,或含笑聆听,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疑色的边将时,眼底深处纷纷掠过一丝掩饰得很好的优越感。
那种“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微妙快意,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淡淡爽感,在这些曾亲临其境的京官心头悄然流淌。
李隆基见状,嘴角向上撇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继续宣布:“此等大事,光凭朕之片语,确实难以服众。既如此,三日后巳时正,朕将亲率诸卿,同往禁苑一观,是虚是实,是夸大其词还是名副其实,届时诸卿大可亲临其境,亲眼验证!”
这话说完,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疑心最重的几位老将神色稍缓,既然陛下肯让亲眼去看,那便看看也无妨。
若真是夸大其词,届时再委婉劝谏也不迟。若真有几分门道……不少人心头微动,眼神再次飘向那位依旧在慢条斯理吃着炙肉的年轻女官,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又浓了许多。
那些知晓内情的京官们,则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有人已开始暗自揣测,届时会是哪位心高气傲的边帅被惊得最为失态。
宴会在众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继续进行,萧青梧得到了最终敲定的安排,知道后面的事跟自己再没有什么关系,便心无旁骛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
宴席终于散了,文武百官与边镇将帅们各自起身,依序向殿外退去。
萧青梧不紧不慢地落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脸上的神情舒展悠闲,眼睛半眯着似在神游天外。
三日后就要在众多边将面前演示火药,她竟是一副全然不受影响的姿态。
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侧头打量她几眼,眼中不由露出惊奇的笑意:“我才发现,徒儿竟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这般阵仗,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心绪难宁,寝食不安了。你倒好,瞧着比我这局外人还要自在三分。”
萧青梧闻言,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反问:“这又怎么说?”
李白但笑不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那些正低声交谈,神色间难掩凝重或兴奋的武将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白的言外之意。
她嘿嘿一笑,见左右近处无人,便压低声音飞快地小声道:“其实方才宴会上,我全程都在走神发呆,根本没仔细留意陛下都讲了些什么,只听了个三日后观看的最终结果就够啦。”
李白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同样压低声音道:“不知萧学士当时神游到何方去了,想什么想得如此全神贯注,连陛下的圣谕都敢不认真听?”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在想……要不要趁着年节,搞点小玩意儿出来。”
“哦?什么小玩意儿?”李白也被勾起了好奇。
“鞭炮。”萧青梧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一种跟爆竹一样会噼里啪啦响、但是能冒火花的东西。我在想,过几天除夕夜里,若是在宫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上一挂,然后把陛下请过来观看,事先不告诉他是什么,你说……会不会吓他一跳?”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有趣,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隆基猝不及防被鞭炮声惊得满场乱跑的狼狈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李白:“……”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对方那一脸跃跃欲试、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同样用气音回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想想而已,又不会真的这么做。
虽然她刚才确实脑补了李隆基如果真被当场吓出好歹,谁继位、谁摄政、朝局如何动荡、工坊会不会关门、她还能不能继续当官等等……
一顿饭的时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几十种鸡飞狗跳的结局。
——
三日后,禁苑工坊。
依旧是高墙铁棘与森严守卫,进入的流程与数月前别无二致。
当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冬日的寂静,当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远比秋日那场演示更具视觉冲击力时,所有初次得见的边镇将帅,无论此前心存多少疑虑与轻视,此刻俱是面色剧变,瞳孔骤缩。
土墙在轰鸣中化为齑粉,木栅被气浪撕碎抛飞,燃烧弹拖着焰尾划过天空,落地时炸开刺目的火球……每一次爆响,都像是砸在胸口的重锤,震得他们气血翻腾,耳中嗡嗡作响,更震得他们固有的认知一寸寸龟裂。
待演示结束,烟尘散去露出满目焦土,许多将领仍僵立原地,目光发直地盯着那片狼藉,魂魄似乎还滞留在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之中。
失神过后,则是毫不掩饰的骇然与恐惧,以及随之翻涌而上的渴求与狂热。
李隆基笑吟吟得看着他们:“诸卿,以为此物如何啊?”
没有人回答,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一位发须花白、镇守北疆多年的老将,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嘶哑着挤出几个字:“……此乃天威……”
更多人是死死压抑着粗重的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场地边缘,萧青梧正与几名工匠低声说着这次试验的结果,侧脸看上去平静无波。
李隆基对遭遇到的冷场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道:“此物制备不易,储存运输更是艰险万分,没有严格操训,绝不可擅用,否则未伤人先伤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然,此物既出,便是我大唐之国器。如何用,何时用,用在何处,皆需慎之又慎,由朕亲决。等再过上两年,待此物真正堪用之时,那些有功于国且忠诚不贰者,朕自不会吝于赐下,以助卿等克敌制胜,永固边陲!”
一边安抚一边敲打,一边画饼一边警告。
东西是朝廷的,怎么用、给谁用,皇帝说了算。
想要?拿功劳和忠诚来换。
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双眼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才勉强止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索求。
若能得此物相助,什么坚城险隘,什么吐蕃铁骑,都将如齑粉般不堪一击!
开疆拓土、封侯拜将、青史留名……无数绚烂的前景在眼前飞速闪过,烧得他们血液都在沸腾。
另一些老成持重者,尽管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紧缩的瞳孔和不断变换的神色,无不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们看得更深,想得也更远。
这番演示绝不仅仅只是炫耀武力那么简单。若朝廷以此武装心腹精锐,那么任何拥兵自重的念头,都将成为取死之道。
回程的路上,再无来时的暗自揣测与低声谈笑。
庞大的队伍沉默得有些压抑,只余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
每一位来自军镇的节帅都紧闭着嘴,面色沉肃,眼神却亮得惊人,各自在心中飞速盘算着。
接下来的几日,本该是年节前相对松快的时光,但长安城的气氛却因着火药而多了几分躁动。
预想中武将们聚众饮宴、互相串联的景象并未大规模出现,大多数人选择了闭门不出,或只与极亲近的僚属密议。遣往中书门下、乃至几位宰相府邸投帖求见的心腹亲随明显多了起来,所谈议题心照不宣。
也有几位性急且自恃功高的,更是直接求见皇帝,陈情边关如何急需此等破敌利器,甚至隐晦提及若能得此物助阵,必能立下何等不世之功,言辞恳切之间,甚或带着几分焦躁的意味。
对此,李隆基或温言抚慰,说明制作和运输的难点,或顾左右而言他,态度一如既往的宽和,却又滴水不漏,完全不给准话。
所有人都在观望和试探,同时也将更多的心思,动到了那个掌握着关键技术的源头人物身上。
于是,有生以来,萧青梧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门庭若市。
起初是试探性的拜帖,多以“慕名请教”为名。接着便是各色礼物,从边地的皮货、药材,到精巧的首饰、古玩、字画,络绎不绝地被送到门房。
萧青梧看着堆满桌案的拜帖和礼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耐着性子,在第一天勉强接待了两拨人。
来的都是某位节度使麾下的重要幕僚或族中子侄,说话极为客气又拐弯抹角,从边塞苦寒、将士不易说起,渐渐引到火药之威,再试探着询问制备难点、所需物料、乃至“不知萧学士可需人手襄助”等等。
萧青梧打起精神跟他们打太极。
配方工艺?此乃朝廷机密,万不敢泄。
物料人手?工坊自有规制,不敢擅专。
边将辛劳?陛下圣明烛照,必有考量。
她已经学会了怎样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个过程却让人乏味至极。
这还只是开始。
到了次日,拜帖更多,甚至有一位性子较直的将领亲自登门。
萧青梧彻底败下阵来,送走客人,她果断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陈安交代了几句,头也不回得从侧门离开。
她算不上社恐,但这种无效且耗神的社交实在让人不喜,还是暂且出去躲躲算了。
李白整日醉酒不着家,王维性子太静,贸然打扰不妥。
想来想去,还是贺知章那儿最合适,地位够高,等闲人不敢去扰,老人家又通透风趣,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贺知章对于她的突然到来似乎毫不意外,笑呵呵地将她迎进暖阁,吩咐下人收拾客房,甚至打趣道:“老夫这寒舍,今日竟成了萧学士的桃花源了?也好,年节将至,正缺个聪慧的晚辈陪着说话解闷。那些烦人事,且让他们在雪里等着罢!”
萧青梧松了口气,接过热腾腾的茶汤,感受着阁内炭火带来的暖意,观赏着窗外竹枝被积雪压弯的静谧,终于找回了片刻的安宁。
穿越三载,她见识过帝王的震怒,应对过朝臣的攻讦,推动过改革的波澜,更亲手点燃了改变时代的引信。却直到这几日,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怀璧其罪”,什么叫被置于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不胜其扰。
赵小禾被府里的婢女领着过来时,萧青梧正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贺知章讲着前朝某位书痴的趣闻,闻声抬头,便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小脸,但脸颊上多了些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透出健康的红润。
个子似乎也蹿高了一小截,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细麻夹袄,头发梳成双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虽无金银点缀,却干净齐整,透着股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娇憨。
最重要的是,那双从前总是盛满了惶恐与茫然的双眼,如今也敢抬起来正视人了。
萧青梧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打量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不错嘛小禾,整个人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嘛。”
赵小禾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对两人依礼参拜。
贺知章捻须看着,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对赵小禾说道:“小禾啊,别光站着,快,把你前日给我背的《急就章》里的器物部那段,给萧娘子也背一遍,让她瞧瞧你在老夫这儿,可曾虚度了光阴?是不是光顾着吃点心长肉了?”
赵小禾脸蛋微微泛红,眼中泛出点被长辈考校时的紧张与认真。
她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略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背诵起来:“簦笠簟籧篨篅箯……箄箕帚筐箧……閜椀蠡斗参……”
她背得不算快,某些部分甚至有点迟疑,但从一个不久前还是文盲的小宫女口中背出来出,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力量。
一段背完,赵小禾悄悄抬眼,有些忐忑地看向萧青梧。
贺知章捻着胡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不品评一二?小禾可还眼巴巴等着呢。”
萧青梧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从哪里开始说起。
【9527,她刚才背的那一串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主人,赵小禾背诵的是汉代史游所著《急就章》中的器物部章节,是古代儿童启蒙识字常用的教材之一。内容主要是各类日常生活器物的名称,旨在帮助学童识字辨物。她方才背诵的片段,包含了伞笠、席垫、竹筐、簸箕等物品的名称。】
【……所以就是古代版的《看图识字》?】
【可以这样理解。】
萧青梧心下汗颜,脸上却立刻绽开赞许的笑容,朝着赵小禾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背得一字不差,非常好!这才几个月功夫,就能把这么长的篇章记下来,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赵小禾听了,脸上顿时绽开明亮又有些羞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他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能背下来已是不易,往后还需日日温习,方能烂熟于心。”
他顿了顿,捋须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萧娘子,往后你在外头见了她,可不能再叫她小禾这个名了。”
萧青梧一怔:“怎么了?”
赵小禾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着兴奋又有些羞涩的光,小声说道:“贺公说……小禾这个名字,只能当个小名儿叫着玩,不能用作正式的大名,他给我改了个名字。”
“哦?”萧青梧来了兴趣,看向贺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