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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同朝为官

上巳节的热闹散尽,长安城的日子按着它自己的步调往前流淌。

三月底,工坊终于赶出了最先急用的那片区域。

高高的土墙围起,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铁棘,只留一道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前空地上立着三层栅栏,皆有金吾卫持戟把守。

进出之人,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验看特制的铜符与手令,铜符由将作监签发,手令则需有萧青梧的亲笔画押或李隆基特许的印信,二者交叉验证,缺一不可。

守卫核验之仔细,近乎苛刻,连符令上的细微划痕都要反复比对。

萧青梧站在门内时,听着身后铁门合拢时沉重的声响,以及来回走动巡视的金吾卫甲胄与兵器偶尔碰撞的声音,竟觉得比在真正的军营大帐里更让人屏息。

虽然她也没去过前线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石灰和不太好闻的矿物气味,工匠们在她划出的不同区域里忙碌,或搬运物料,或调试器具,无人高声交谈,只有放低的指令和器物移动的窸窣声,一切井然有序,又透着某种绷紧的肃杀。

同月,杜甫在殿试之后又参加了吏部的关试,不等按常例候选,一道特旨便径直下发,授予他秘书省校书郎的职位。

与此同时,张九龄的举荐也终于落定,孟浩然赶月底正式在秘书省上任。

二人同在秘书省廊廨之间,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早就在秘书省任著作佐郎的王昌龄,三人这下算是凑齐了。

报到那日,杜甫与孟浩然先在秘书省门口遇上,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些许如梦初醒的恍惚。

穿过幽静的院廊,来到满是书香与旧纸气息的廨房,王昌龄已笑着迎出。

“可算来了!”王昌龄引着他们一路向前,“可算不必再终日对着一群老夫子,连说句闲话都要斟酌再三。”

孟浩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王昌龄,心里闪过隐隐的担忧,低声问道:“少伯兄此言……莫非这秘书省,规矩甚严,管束颇多?”

王昌龄先是一愣,随即摇头笑道:“浩然兄误会了,严倒不至于,只是先前几位同僚,要么年高持重,要么谨小慎微,闲谈不过今日天气甚好、某卷书装帧颇精之类的话,无趣得紧。哪像与二位,既可论诗,又可品茗,即便不言,对坐亦觉安然。”

他看了看一脸认真打量着环境的二人,尤其在孟浩然身上多停留了一阵,带了点促狭地调侃他:“只要差事妥当,主事并不苛求细礼。只是……莫要像贺公那般,公然戴着那新奇眼镜招摇过市便是了,老人家受宠,咱们可未必。”

孟浩然心里哀叹一声,怎么连眼镜都不让戴?

他刚习惯了戴上眼镜看书写字的那份清晰畅快,如今听王少伯这意思,竟是要收敛些才好。

王昌龄瞧他神色,便知他心思,笑着补了一句:“倒也不是不许,只是贺公位高望重,行事自然与众不同。你我新人初来,位卑言轻,还是稳妥为上。真要戴也无妨,关起门来在自己案前用用便是。”

王昌龄边说边引着二人在廨房里转了一圈,指点着何处是藏书的主要区域,何处存放近年文书,哪里又是同僚们惯常歇脚喝茶的角落。他语气熟稔,偶尔带几句调侃,将这略显清冷的地方说得有了几分人情味。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深绿官袍、年约四旬的官员踱了进来,正是主管校勘的主事。

杜甫与孟浩然连忙敛容见礼。

主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还算温和:“二位便是新补的校书郎?往后便在此处做事,需得仔细。典籍文翰,乃国之枢要,校对之事,最忌浮躁疏漏。”

两人又是恭声应下。

主事又简单问了几句师承、籍贯,目光转向一旁含笑的王昌龄:“看来王佐郎与二位倒是相熟?”

王昌龄拱手笑道:“回禀主事,确是旧识。子美诗才清健,浩然兄风仪落拓,皆是我辈中人。”

主事“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又看了看垂手恭立的杜甫与孟浩然,点点头:“既是旧识,彼此熟知,那便更好。王佐郎,你在此日久,诸事熟稔,这两位新来的同僚,日常就劳你多照应提点。”

“下官分内之事。”王昌龄躬身应下。

主事又交代了两句诸如按时点卯、爱惜书籍之类的常话,便背着手,去往别处了。

杜甫环顾这间清静得甚至有些冷寂的屋舍,看着那一排排高及屋顶、散发着故纸堆特有气味的木架,心中那点因“校书郎”职位略显清闲而产生的微妙失落,被与友人共事一处的安然暖意悄然驱散。

至少,这里没有曲江畔的喧嚣与浮浪,也无须应对过多复杂人事,能让他这颗少年得志的心尽早沉淀下来。

他拱手笑道:“日后便要叨扰王兄了,于这典籍校勘一道,甫尚是生手,还望多多指点。”

孟浩然则显得更为舒展,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陈墨与书卷的味道,眉眼间满是轻松畅快:“此处甚好,不必案牍劳形,更不必应付那些繁琐的礼节,只需与古书为伴,正合我意。”

王昌龄将他们引至各自的案前,桌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卷等待校勘的旧书。

杜甫坐下后,拿起其中一卷前朝的地方志,卷帙中突然滑落几片散乱的简牍,看形制竟是汉时旧物。

他小心拾起,拂去灰尘,辨认着上面依稀可辨的隶书,那是某位汉代小吏关于某年粮价波动的枯燥记录。

他的手指抚过简牍上深深的刻痕,忽然就有些出神。

几百年前,另一位校书郎或兰台令史,是否也曾这样坐在相似的寂静里,整理着更古老的竹简,从那些关于粟米、布帛、雨水、盗贼的记述中,试图拼凑出一个已然消逝的朝代模糊的侧影?

而几百年之后,他杜甫在此间的身影,连同他校勘过的这些文字,是否也会成为另一段供人打量的历史?

这念头如池中倏忽掠过的鱼影,在他心头轻轻一触便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将那几片简牍仔细理好,与书卷归在一处,然后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对照着另一份相对清晰的抄本,一字一句地校阅起来。

投入其中后,时间便过得悄无声息。

直到日影西斜,廊下传来散值的钟声,三人才搁下笔,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洛阳时诗酒酬唱的光景,只是此刻身上都多了层浅色的官服。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青梧几乎住在了禁苑工坊里。

起因是匠人们在反复调试玻璃窑炉时,发现一种用于修补炉膛缝隙的本地黏土,与另一种从将作监库房里翻找出来的、被认为没什么用处的灰白色矿物粉混合后,经过高温煅烧,其耐受性能竟意外地超出了她的预期。

炉温,是制约许多“想法”能否落地的关键瓶颈之一,哪怕只是提升几十度,都意味着新的可能性。

这个发现让她十分兴奋,她当机立断,立刻通过高力士向李隆基告假,言明工坊有紧要关窍需全力突破,朝会需要缺席一段时日,崇玄馆的课业也暂托刘宴等人维持。

李隆基闻奏,立刻痛快地准了,甚至额外调拨了几名将作监的老匠师供她差遣。

接下来的日子,萧青梧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崇玄馆的学员得了暂歇的通知,虽有些疑惑,但也乐得轻松几日。朝会上不见那身熟悉的浅色官服,起初还有官员暗自揣测,但见高力士神色如常,陛下亦无更多表示,便也只当是这位萧学士又得了什么特殊的差遣。

工坊内,时间失去了意义。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变得模糊,只有一轮又一轮的实验、记录、比对、分析。

失败的次数远远多于成功,但每一次微小的改善,都让前路更清晰一分。

终于,一个多月后,一套相对稳定、可重复利用的新型耐火材料制备工艺被初步确定下来。用此法制作的材料试片,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出了明显优于当前通用材料的耐高温性能。

“成了!”萧青梧看着数据,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个,我们就能试着垒真正能扛住高温的炉子了。下一步,就是按这个方子,先烧出一批专用的耐火砖坯来!”

虽然这个高温距离她理想中的数字还有不小差距,但毫无疑问,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已经清晰地铺在了眼前。

从三月底一头扎进工坊,待到萧青梧终于能短暂喘口气时,长安城早已是绿荫遍地、蝉声大噪的六月。

连续数月的高强度劳作与心神紧绷,即便是仿生人的躯体,也感到了某种源于意识的疲惫。她拖着步子回到永嘉坊的宅邸,足足睡了一天一夜,这才充满电缓过些精神。

次日恢复上朝,当那身许久未见的浅色官服出现在宫门处时,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

李白第一个上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好奇:“这两个月不见你人影,听说是告假在禁苑那头忙大事?可还顺利?”

王维也缓步走近,温声道:“告假两月,忙得连上朝都顾不上,想必十分劳神了。”

贺知章、李琎、韦陟、张九龄等,乃至一些平日交情不多的官员,也纷纷驻足,投来问候的目光。

萧青梧精神十足地笑着回礼:“多谢诸位挂怀,是在工坊那边折腾些东西,正在紧要关头,没法分心四顾,只能先紧着一头了,如今总算暂告一段落。”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萧学士,那眼镜之事,可是有了眉目?”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贺知章脸上瞟了下,对方今日依旧戴着那副眼镜,金链微晃,所有人里就他最显眼。

萧青梧点点头:“确实有些进展,之前卡在几样材料的处理上,如今找到了替代的新法子,虽然依旧没法直接端上来成品,但至少路子通了,只要继续花时间研究,相信要不了多久,便能稳定产出合格的镜片了。”

周围几位眼神一直往这边飘的老臣顿时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寒暄间,萧青梧才从李白与王维的言语中得知,杜甫和孟浩然都已授官,如今同在秘书省任职。

“这可是大喜事!”萧青梧由衷为杜甫高兴,转向李白,“师父,咱们是不是该挑个日子,去子美那儿贺一贺?还有孟山人也该一并道贺才是。”

李白自然赞成:“正当如此!子美乔迁的新居就在宣阳坊,离我那儿不远,倒是方便。浩然兄的住处稍偏些,但一并邀来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自己一个年轻女郎,单独去拜访两位新晋的男同事,终究不便。

她索性笑道:“那不如索性热闹些,我做个东,就在我宅子里摆一席,将相熟的几位都请来,既是贺两位郎君履新,也算补上我前阵子缺席的诸多聚会。师父您看如何?”

李白抚掌笑道:“如此甚好!你如今也是有府邸的人,正该如此。你想请哪些人?”

萧青梧略一沉吟:“除去您与王补阙,还有贺公、王少伯、颜家几位,还有岑高二位……”

她按着手指数了半天,然后看向李白和王维:“师父您觉得可还周全?你们那边若有其他想邀的朋友,也一并请来。”

王维想了想:“那我便约上夏卿一起。”

李白笑着颔首:“你这名单一列,怕是呼啦啦又是一大群!不过热闹才好,我这边嘛,再把汝阳王叫上,他最爱这等场合。”

哦对李琎,怎么把他给忘了。

萧青梧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发现李琎,就知道这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王爷又找借口不上朝了。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约定三日后休沐,在萧青梧永嘉坊宅邸设宴。

说话间,朝会钟鸣,众人敛容整衣,鱼贯入殿。

数月未参加常朝,萧青梧起初还听得认真,但很快发现,议题大多围绕着夏季河防、赋税催征、地方官员考绩等常规事务,虽紧要,却并无太多需要她特别关注或介入之处。

张九龄主持议事条理分明,裴耀卿等人补充得当,李隆基偶尔发问或裁断,流程顺畅。

她这个“崇玄馆学士”在无需汇报工坊进展、也无新学争议时,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旁听者。

久违的、略带茫然的空闲感,悄然漫了上来。

她站在队列中,目光放空了一瞬,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主动关注过“历史”本身的进程了,甚至差点忘了原本的轨迹。

她在心里默念:【9527,好久没看大事记了,看看历史上的今年都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整个宣政殿内的气氛突然有了微妙的转变。

无论是御座上的李隆基,还是正主持议事的张九龄,抑或是正在禀报河工钱粮的官员,甚至那些正因夏日闷热而走神打盹的同僚……几乎同一瞬间,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脊背挺直,双眼放光,高高竖起来耳朵准备聆听下面的话。

是啊,确实许久未曾听闻了。

众人似乎已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崇玄馆学士”这个官职带来的新鲜事,习惯了那些匪夷所思的“新学”与“奇技”,甚至习惯了那面多用于消遣的光幕。

以至于他们差点忘了,她最初、也最令人震撼的,不正是那些关于“未来”的谶言?

【收到,主人,即将为您调阅关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的主要记载。】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众人的呼吸放得极轻,连夏日从门窗处透入的光尘,都仿佛慢了半拍才飘落。

【根据史料记载,开元二十五年主要有三件对后续影响深远的事件,张九龄罢相贬荆州,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的“三庶人案”,以及牵连武惠妃去世。】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些事她早已知道,如今再听,更像是对照。

没有了李林甫从中作梗,如今的张九龄深得李隆基信任,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被罢相。

十王院百孙院也在慢慢解散,封了王的皇子们各自被安排了政务,李隆基大概率不会再发疯杀自己的儿子,武惠妃也不会惊惧而死。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丹墀下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此刻正凝神倾听户部奏报的中书令。

他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对擦肩而过的真正命运毫无所觉。

【还有其他的吗?】萧青梧在心里问,【这三件已经知道了。】

众官员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一是这三件事,尤其是张九龄、太子废杀等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确实早前就曾提及,震撼虽在,却不算很意外。

二是这桩桩件件,此刻被清晰地归拢在“开元二十五年”这个具体的年号之下,一种微妙而惊心的感受才蓦然浮现。

原来当初将他们惊得魂飞魄散、视为翻天覆地之变的那些谶言,竟都潜藏在这平平无奇的、尚未完全过去的今年之内。

若非有萧青梧这个变数,此刻的大唐朝堂,是否已随着张九龄的离去而风向陡转?是否已因“三庶人”的鲜血而寒彻骨髓?是否会因武惠妃之死而引来杨国忠这个祸根?

一想到此,许多人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其他记载相对零散,如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青海破吐蕃,渤海王大武艺去世等。但若以对朝局及李隆基本人的影响论,张九龄罢相与“三庶人案”最为关键。】

萧青梧心里“哦”了一声,这些确实都是已知的信息。

她想着如今张九龄圣眷正浓,改革之事也推行顺利,李瑛虽然一脸痴呆相不讨喜,但鄂王、光王似乎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武惠妃更未见有何异常……历史的车轮,或许真的已经悄然偏转了方向。

她微微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都六月了,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张九龄被贬,好像就是今年四月的事吧?现在已经六月了,他不是还好好的当着中书令吗?可见确实不一样了。】

【是的,主人,按照《资治通鉴》等记载,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张九龄被罢知政事,贬为荆州长史。但显然,在当前的时空,此事并未发生。】

萧青梧听着9527关于张九龄原本命运的叙述,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开了一点。

既然提到了武惠妃……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在心里嘀咕:【说起来,去了洛阳又回长安,我好像一直没见到杨玉环?历史上她不是先嫁给寿王李琩的吗?好像就是开元二十几年的事?现在都二十五年了,怎么一直不见杨玉环呢?】

【历史上,开元二十四年底,李隆基的女儿在洛阳举办婚礼时,寿王与杨玉环第一次正式见面,寿王对杨玉环一见钟情,其后不久,杨玉环嫁给寿王。而去年底整个朝廷提前返回长安,婚礼自然跟着延后,寿王与杨玉环的见面也就被蝴蝶掉了。】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你觉得……以后她还有可能嫁给寿王吗?】

不等9527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屑和随意:【算了,嫁给寿王也没什么好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看着也普普通通的无能王爷,将来也就那样吧。李隆基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啧……上行下效,他儿子能学到什么好?真嫁过去了,也就是关在王府里当个漂亮摆设,运气好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运气不好……还不如离这些天家富贵远点,说不定还能自在些。】

她这番心里话,说得随意又直白,然而听在李隆基耳中,却又是气得他一阵气血翻涌。

这混账又在胡说什么?!!

朕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有问题?朕的儿子也学不到好?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有着被那几句话激起的怒火,也有着对“武惠妃去世”这猝然揭开的命运节点的凛然惊悸。

惠妃……李隆基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抽紧。

宠妃早逝的警讯固然让他心惊,但牵扯着寿王、东宫,乃至后宫与前朝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缕缕,更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戒备。

这份烦躁与戒备,甚至冲淡了原本对枕边人可能早逝的深深忧切与惋惜。

寿王李琩正立在皇子班列中,他的头深深垂着,脸上泛起一阵阵难堪的青红之色。

他今年刚满十七,上月才得了父亲准许,与其他几位年长兄弟一样,开始五日一朝,旁听政事。此刻身上这件簇新的亲王袍服,却仿佛带刺了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比起那几句轻慢的批评,更让他心慌的是“武惠妃去世”那句。

那是他的生母,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过世?

与寿王的惶恐不安截然相反,太子李瑛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时隔两年再次明确听到自己原本的结局,竟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感受,他,真的逃过了一劫。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几位兄弟投来的复杂目光,探究、庆幸皆有之,毕竟按照原来的走向,谁又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青梧对前排那些暗涌毫无所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武惠妃和寿王身上。

隔着重重人群,她的目光在看不完全的寿王身上扫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我从前一直以为,寿王是个很深情的人呢,都说杨玉环死后,他还经常去对方坟前探望,后来才知道这些全是编出来的……杨玉环进了宫,他和后面的妻妾连生五个子女,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

几乎所有官员,心里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话说的好生没道理,一个王爷,而且还是被卷入储位之争、需要格外谨慎自处的亲王,在被迫让出王妃后,难道不该尽快续弦、开枝散叶,以示安分守己吗?

难道还要他为了一段被皇帝强行终止的婚姻守身如玉、郁郁寡欢?那才是取祸之道!

别说寿王了,便是寻常士大夫,正妻亡故或离异,续弦再娶、纳妾延嗣也是天经地义,怎能以“是否迅速再婚生子”来评判其人是否“深情”?

这位萧学士,有时候都想法真是迥异常伦。

9527平稳的声音响起:【深情是现代浪漫主义的评判标准,在唐代,尤其对皇室而言,延续子嗣、遵从君父的安排是首要责任与生存智慧。寿王迅速再婚生子,跟他心情怎么样没有直接的关联,更大因素是别无选择的服从与自保。他的无奈在于,个人情感在皇权与礼法面前,从不是被考量的因素。】

【……好吧,你说得对。】萧青梧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很难评价,我不是当事人,不管说多少,总是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但我说他无能,这个没错吧?要不是跟杨玉环那一段婚姻,他可能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从历史记载来看,寿王李琩在政治、军事或文化领域,确实未见有突出的才干,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他留下的痕迹大多与杨玉环及其母武惠妃相关,这一点十分符合您的观点。】

李琩的头瞬间垂得更低,脸颊脖子耳朵因着羞耻而通红一片。

9527继续说道:【然而也必须客观说明,李隆基对皇子的教养与管控模式,客观上极大地限制了皇子的发展空间。十王院这种环境本身,就容易塑造出谨慎、平庸、难以独当一面的才俊。从这个角度看,寿王的无能,有相当一部分是制度性的结果。】

萧青梧听了,微微挑眉,在心里迅速反驳:【我稍微有点不认同你这话,虽然皇子们处境很艰难,但历史上比他们处境艰难、开局更糟的人多了去了,很多人就是能靠着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远的不说,就说李隆基自己,他当年的处境可比他的儿子们差多了吧?最后不还是反杀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观点站得住脚:【所以啊,不能全怪环境。同样的环境,甚至更恶劣的环境,为什么有人就能脱颖而出,有人就默默无闻甚至沦为悲剧?个人性格、胆识、决断力,甚至运气,都很关键。寿王也许确实没什么锤炼的机会,但反过来,如果把他扔到李隆基当年的位置上,他就能变成另一个李隆基吗?我看未必,他只会被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一把捏死。】

【李隆基的确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以极端成功者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个体,或许有些过于严苛。】9527跟着说道,【我们常说,人是环境的产物。玄宗朝的皇子教养制度,设计初衷便是为了防范宗室擅权、巩固皇权,客观上确实降低了皇子群体中涌现雄主的概率。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即便在相同的约束下,个体差异依然存在。只是评价一个人的能力时,我们不应该脱离其背后的所处环境。】

群臣对这番辩论听得精彩,萧青梧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这种个体能力和环境影响哪个比重大的讨论,从来就没有个真正的正确答案,无非看你屁股在哪边罢了。

她知道9527说得有道理,制度的力量确实巨大,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更倾向于认为,人不能总把不如意全都归咎于环境。

尤其是在见识过张九龄、李白这些在各自领域绽放出璀璨光芒的人物之后,她很难不对“普通”和“平庸”产生某种下意识的轻视,特指这些占据着海量资源的皇子皇孙们。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对她而言,寿王李琩终究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历史标签,即便现在同处一室,也没什么交情。他的喜怒哀乐、无奈挣扎,隔着千年的时光和认知的鸿沟,实在难以真正共情。

她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算了,反正现在他还没娶杨玉环,武惠妃一时半会不会死,他还能平平安安地当他的富贵王爷,这样也挺好。】

朝会终于散去,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明晃晃的日头已有些灼人,晒得殿前广场的青砖泛起白光。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宴客的菜单和酒水安排,是偏重时令鲜蔬,还是多备些耐放的肉食?

或者,要不要试试自己鼓捣点新式饮品或甜点?

接下来的两日,几道引人注目的政令相继颁布或推进。

牛痘接种在太医署与京兆府的合力下,开始向京畿外围州县缓慢地扩展,虽然阻力仍旧存在,但朝廷的决心显而易见。

另一边,来自西陲的加急捷报飞入京城,王忠嗣在青海方向大破吐蕃新城,斩获颇丰,捷报中言其将择日押送俘获、回朝献捷。

与此同时,已有临近藩镇的节度使上表,请求入京庆贺圣人千秋圣寿,朝廷已开始着手相应的接待与防务安排。

真正在朝堂内外激起巨大波澜的,却是一件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的提议。

常朝接近尾声时,李隆基忽然提起,千秋圣寿临近,又值去岁以来,牛痘、火药等祥瑞和利器相继显现,实乃上天眷顾。既是承天之佑,更当广积阴德,泽被众生,方合仁君之道。

随后,他竟提出,欲借此时机,略修律法人情,拟废黜《唐律疏议》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明定奴婢亦为“人”。并严禁家主擅杀无罪奴婢,违者之刑,拟从现行的可纳铜赎罪或至多徒一年,提至徒三年。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旋即哗然。

不少官员面色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迅速化为明确的声浪。

一部分出身高门或家中仆婢众多的官员,脸色已然气得通红,虽然不敢直接顶撞天子,但言辞间反对之意十分明显,或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国之纲纪”,或诉苦家宅管理之难,暗示此令若行,必致“主仆失序,家宅不宁”。

亦有官员紧蹙眉头,陷入深思,目光在御座与同僚之间游移,权衡着此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只有极少数官员,如张九龄这样庶族寒门出身者,神色相对平静,目光低垂,似在仔细揣摩着律条改动的细节与推行的方略,并未急于表态。

李隆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漠,听着下方或直白或委婉的反对之声,他只是命令中书、门下、刑部、大理寺有司详议利弊、斟酌条文,待具细陈后再定,并没有一锤定音。

一天之内,这道提议迅速从宣政殿扩散至各权贵私邸,引发无数私下揣测、争论与不安。

改革之议,仅仅开了个头,便已让许多人感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朝堂上这些动向,如同夏日远处隐约的雷声,沉闷地滚动在长安城的上空。

萧青梧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她并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么轻松,反倒分外紧张。

成与败,就看李隆基会不会半路变卦,看他有没有顶住那些大饼的诱惑而开罪无数权贵的魄力。

第117章 实现的艺术

亲眼见到那天朝会上群情激愤的模样,萧青梧干脆再次告了半个月假,她真的挺担心万一有谁来个撞柱而亡,李隆基没抗住,当场把她给卖了。

隔日,永嘉坊的宅子中,亲朋好友再次齐聚一堂。

稍稍垫了垫肚子,侍女又往各自的食案奉上一个小碗。

白瓷小碗内,盛着凝脂般洁白莹润的膏体,膏体上层微微皱起一层薄薄的奶皮,边缘处还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素雅中透着几分喜庆,煞是好看。

“这是何物?”贺知章用勺子轻轻戳了戳那滑嫩的表面,惊讶问道,“似酪非酪,似羹非羹,晶莹如玉,倒是别致。”

萧青梧笑着为众人解释:“此物名唤双皮奶,今日特意做来,请诸位尝尝鲜。”

众人闻言,纷纷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奶冻入口即化,细腻柔滑,浓郁的奶香与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丝丝凉意,瞬间抚平了夏日的些许燥热。

“妙啊!”李琎眯着眼品味片刻,第一个出声赞道,“清甜不腻,滑嫩爽口,确比寻常酥酪更为精致。”

王维也微微点头:“奶香醇和,甜度得宜,口感极佳。”

李白饶有兴致地端起面前的小盅,轻轻晃动,那凝脂般的膏体微微颤动,却不散开。

他飞快吃完自己那一碗,意犹未尽地笑着道:“双皮奶?这名字倒也贴切,果然有两层皮相。好徒儿,你如今不仅是崇玄馆学士,倒成了尚食局的供奉了?”

“区区吃食,怎敢当贺礼?这也太寒酸了!”萧青梧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真正的贺礼嘛……还请杜郎君稍候。”

她说着,向身后的侍女示意了一下。

那东西以上好的黄杨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用细银丝嵌出简单的缠枝莲纹,两端镶嵌着打磨得颇为光滑的圆形琉璃片,一端封死,另一端则留有小孔,乍看之下,朴素无奇,甚至有些像孩童的玩具。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连带着对双皮奶的赞叹也暂歇了。

“这是……”杜甫双手接过,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这看似简单的物件。

“此物名唤万花筒。”萧青梧笑着介绍,“杜郎君,您请闭上一只眼,将这小孔对准光亮处,再用另一只眼透过这琉璃片往筒内瞧。”

杜甫依言,举起万花筒,将小孔对准了轩窗外明亮的日光,然后有些犹豫地将眼睛凑近了另一端。

片刻的寂静后,只听杜甫“咦”地一声轻呼,整个人仿佛定住了,握着万花筒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在调整角度,随即又发出一声更明显的吸气声。

“子美,瞧见什么了?”李白见他这表现,忍不住出声问道。

杜甫没有回答,他的头随着手臂的微微转动而轻轻摆动,口中不断喃喃低呼道:“恍如坠入瑶台仙苑,琼花玉树,层层叠叠,变幻无穷……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这副模样,顿时将所有人的好奇心吊到了顶点。

“快,让我也瞧瞧!”李白直接从席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杜甫身边。

杜甫有些不舍地将万花筒递给他,眼睛还盯着那筒身,仿佛魂儿还被里面的景象勾着。

李白学着杜甫的样子,举筒望去,只一眼,便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嗬!果真奇妙!这色彩斑斓,对称往复,生生不息,竟比最精妙的织锦纹样还要繁复瑰丽!”

“太白,让我也看看!”贺知章也来了兴致。

李白看了一会儿,才啧啧称奇地将万花筒递给贺知章。贺知章看完,又传给早就伸长脖子的李琎,李琎看了片刻,连声叫绝,又忙不迭地递给旁边的王维……

一时间,这小小的万花筒在席间飞快传递,惊叹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竟能窥见如此玄妙之境!”

“莫非内嵌仙家阵法?”

“色彩绚烂,对称精绝,看久了竟有些目眩神迷……”

就连素来沉稳的颜杲卿,在观看片刻后,也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满是纯然纯粹的欣赏与赞叹:“图案随光而动,随筒而转,每一变幻皆合韵律,宛若一幅幅自行生发的无尽妙画。”

萧青梧看着众人争相传看啧啧称奇的模样,心中暗笑。

果然,无论古今,万花筒这种简单光学玩具带来的视觉震撼与趣味,总是能轻易俘获人心。

待到万花筒终于传回杜甫手中时,他迫不及待地再次放在眼前观赏起来,看了好一会才停下,爱不释手地细细端详着那光润的琉璃片和素雅的筒身。

贺知章的目光也落在两端的琉璃片上,镜片清澈透亮,在手中转动时折射着柔和的光晕。

他想起自己那副宝贝眼镜,不由好奇问道:“萧娘子,这两端镶嵌的琉璃片,看着晶莹透亮,莫非也是工坊里烧制出来的?”

“萧娘子……”杜甫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些许不安,“此物巧夺天工,观之令人忘俗,只是听闻那眼镜制作极为不易,此物想来也……”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担心这份礼物太过贵重以至于不敢接受。

“杜郎君多虑了。”萧青梧笑着解释道,“眼镜需精心磨制镜片,对材质和精度要求比较高,自然麻烦。这万花筒嘛,原理简单,加上近日工坊那边有了新的突破,烧出一大堆用不上的废料,裁切打磨一下,拼成个三角,再加入些许彩屑装入筒内即可,做起来并不费事。”

李白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好徒儿,既然做起来并不费事,又如此有趣,不如……也给为师做一个如何?这般巧思妙物,置于案头,闲暇时把玩片刻,定能解闷!”

他这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青梧也笑了,爽快应道:“师父开口,自然要做的。不瞒您说,工坊那边这几日烧制新料,出的不合规的边角料着实不少,做眼镜远远不够格,但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却是绰绰有余的。”

她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数道目光欲言又止地瞟了过来。

王维轻轻放下酒盏,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赧然,但依然选择了开口:“若是不太麻烦……维亦觉此物意趣盎然,观之可澄心绪。”

贺知章捋须呵呵一笑,虽未直言,但那含笑望来的眼神,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李琎更是直接,笑嘻嘻地凑近些:“萧娘子,你看,这宴上诸位见者有份,是不是……?我也不贪心,有个两三件,回去哄哄家里那几个皮猴儿,也是好的!”

他倒是打起了批量预订的主意。

颜真卿、王昌龄等人虽未出声,但眼中流露出的喜爱与期待却是掩不住的。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幅欲语还休的情态,心中有些好笑,她笑着环视一圈,朗道道:“诸位既然都喜欢,那便都有一份。明日我便让工坊那边挑些品相好的,继续多做些出来,约莫半个月后,应当能备齐。届时还是此处,烦请诸位有空时,自行过来取用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纷纷举杯向萧青梧道谢,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李琎更是高声赞道:“萧娘子做事就是爽利!那本王可就等着了!”

李琎的赞叹引来了众人的附和,席间一片欢腾。笑闹声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起来。

“此等巧思,当真令人叹服。”孟浩然微笑着看向萧青梧,“萧娘子总能于寻常事物中见人所未见,发人所未发。”

李白亦是笑道:“我这徒儿,不仅数算格物了得,于这陶冶性情、赏玩怡趣之道,亦是匠心独具!”

贺知章颔首:“非是匠气,乃是灵气。观此物,无斧凿之痕,浑然天成,却能于方寸之间,生发无穷变幻,这已近于道了。”

李白从善如流地改口:“贺公说的是,这等奇妙之物,若让丹丘生与紫阳兄见了,怕是更要喜出望外,定要拉着萧娘子论道三日,说什么一花一世界,一筒一乾坤了!可惜他二人未跟着一起来长安,此刻不知在何方仙山洞府餐霞饮露呢。”

“不过是些小巧思,博诸位一笑罢了。”萧青梧笑着摆手,“况且,这算不得我一个人的点子,不过拾人牙慧,借着前人的一点灵光,添了些手边的材料,勉强成器罢了。真要说起来,也是……”

她话语微顿,似乎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词,最终只模糊地笑了笑:“算是许多人智慧的累积,机缘巧合到了我手里而已。”

她说得轻巧含糊,众人心里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并未深究。

贺知章舀了一勺双皮奶放进口中,又看了看杜甫手中那光润的万花筒,欣赏之余,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放下杯盏,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萧娘子,此物虽巧,听你之言制作起来亦不算难,只是……如今你主要精力,毕竟在禁苑工坊之中。陛下对此寄望甚深,时常问询。若是分心于此物上,会不会……耽误了那边的正事?”

眼镜倒还罢了,虽也费事,但终究是方便王公大臣们观阅文书、有益正途的风雅之物,且能彰显身份学识。

此物虽精巧别致,令人目眩,说到底终是玩物。万一流传出去,被陛下知晓,说她因这等消遣之事分了心神,耽误了正事,反倒不美。

他这话问得委婉,众人却如明镜在心,席间热烈的气氛稍稍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笑容淡了些许,目光不由看向萧青梧。

其实他们并不清楚那座被重兵把守,严得连只野猫都进不去的堡垒,究竟在锤炼何等神器。但仅凭李隆基前所未有的重视程度,都无声地昭示着那绝非等闲之事。

火药与望远镜之名,他们虽然总是听闻,但并没有个具象化的认知,只是知晓或可用于军机大事。至于其他,陛下讳莫如深,萧青梧亦从不细谈,他们便都极有分寸地从不深究。

越是如此,越显得那工坊神秘而紧要。此刻若因这消遣之物而误了正事,哪怕只是可能,也足以让在座诸人心头一紧。

萧青梧将众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贺公多虑了,诸位也请宽心。制作此物,确实不费什么事。”

她进一步详细解释道:“近日工坊那边为了研究,烧出来许多废料。这些料子,用作眼镜镜片或其他精细器物是远远不够格的,往常要么设法回炉,要么就只能弃置一旁。我瞧着可惜,便想着废物利用,正好这些边角料的透光性尚可,质地也坚硬,裁切打磨成这等小玩意儿,再合适不过了。至于组装,更非难事,找两个手巧的匠人,半日功夫便能做出十几个来,绝然耽误不了正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悬起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神色重新变得轻松。

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萧青梧笑着应和,心中却因着废料、透光性、色泽这些词,蓦地划过另一个念头。

那些不符合望远镜或眼镜标准的琉璃废料,虽然不够澄澈均匀,但或许……恰恰因其内部蕴含的气泡、流淌的色带或偶然形成的特殊纹理,在经过重新加热塑形后,能呈现出独特而绚烂的花纹?

花玻璃!

这个概念突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在这个琉璃都还是稀罕物的时代,如果能烧制出几块带着斑斓色彩、朦胧光影的花玻璃,镶嵌在窗格或灯罩上,那效果……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动,但随即又冷静下来。

工坊目前的首要任务是产出符合要求的平板玻璃和光学玻璃,为望远镜和后续可能的需求打基础。

废料数量有限,且性状不一,就算尝试重新烧制,成功率和效果都难以保证,顶多也就是做几块自己家里用用,点缀一下书房或花厅的窗户,让透进来的光线带上些梦幻的色彩,仅此而已。

她将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暂且按下,举杯笑道:“所以说,诸位安心便是。来,让我们再贺杜郎君与孟山人履新之喜,愿二位在秘书省如鱼得水,笔健文丰!”

贺知章闻言释然,亦是举杯笑道:“是老夫多虑了。如此巧思,变废为宝,正合天工开物之道!来,共饮此杯!”

众人皆笑,纷纷举杯相应,方才那丝微妙的凝滞彻底消散在酒香与笑语之中。

宴饮直至暮色四合方散。

自那日后,萧青梧便以“潜心整理工坊实验数据、编纂崇玄馆进阶教材”为由,再次告了半个月的假,名正言顺地不再参与朝会。

然而,她人虽不在宣政殿,那殿中每日的喧嚣与激辩,却通过各种途径钻进她的耳朵。

有说某位出身山东高门的侍郎,在朝会上痛心疾首,直斥此议是动摇国本,败坏纲常,甚至说出“若此令行,则贵贱无别,尊卑倒悬,家国将乱”的重话。

有传闻几位家中仆婢成群的宗室郡王,联袂求见天子,在便殿中哭诉家宅难安、奴仆骄横,恳请陛下体恤维护礼法之艰。

连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与世家关系不算密切的官员,此次也意外地表达了审慎保留的态度,认为骤然更张,恐生事端,宜缓图之。

他们倒不是全然反对,而是忧心于执法之难、民间积习之深,若朝廷决心不坚,冒然推行,反易容易酿成豪强欺下瞒上、胥吏借机勒索的乱局,既损了朝廷威信,也害了本当受惠的底层奴婢。

当然也有举手赞同的,这些人多为寒门出身,深知民间疾苦的实干之臣。他们引孟子“民为贵”之论,述汉文废肉刑之德,认为此乃彰显圣人仁政、收拢天下人心的良机。

更有人私下议论,此举或能稍稍抑制豪右无限蓄奴、兼并劳力的态势,长远来看,于国于民都是一桩益事。

连着争论了数日,次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若非有李隆基这位威名正盛,性格又强势的皇帝在上头压着,令各方至少维持着辩论的基本体面,只怕一出笏板互掷的全武行在所难免。

每多听一句,萧青梧心头的石头便沉上一分。

为此,她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去崇玄馆,与散朝的时间段完全错开,生怕正好跟那些官员们撞一起。

万一那天朝会上,李隆基说了什么跟自己有关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刚好撞人家手里?

而且万一她又一个没忍住像上次一样吵起来呢?

她吵得过李隆基一个,吵得过那么多张能说会道的嘴吗?

算了算了,在事情没有个眉目之前,她还是先躲着吧。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的风向没什么变动,也没听闻有什么新的政令颁布,萧青梧忍不住担心地询问9527。

【你觉得李隆基中途变卦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能性非常低。】9527温声回道,【主人,请这样想,李隆基已经为换取未来的神器,预先支付了推动改革的代价。他渴求的火药、望远镜等神器,仍然牢牢握在您手中。在没有拿到实质的回报前,毁约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不符合一个精明统治者的利益考量。】

萧青梧皱了皱眉:【可是朝堂上反对声这么大,他压力也很大吧?万一他觉得为了火药得罪这么多权贵世家不划算,或者想用其他方式安抚我……】

【压力确实有,但开元二十五年,正是李隆基的威望如日中天的时候,绝不是晚年那种需要多方妥协的局面。他选择在朝会上公开提出,而非私下试探,本身就展现了一种强势的姿态。这些压力他必须消化,毕竟这是他为了达成交易必须承担的部分。】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没底:【那……万一他拖下去,或者最后出台一个大打折扣的版本,敷衍我呢?】

【这正是考验他诚意的关键时刻。】9527分析道,【一项触及既得利益者的改革,遭遇激烈的反对很正常,重要的是他推动的决心和最终的底线。从目前他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是在认真推进此事。只要最终条文的核心得以保留,哪怕在具体的实施细则上有所妥协,都算他履行了承诺。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实质,而非完美的形式,毕竟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巨大突破。】

萧青梧顿时就不乐意了,眉头皱得老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还妥协??我们都妥协了那么多了,再妥协下去没完没了了!一开始提的是逐步废止蓄奴,后来缩水成禁止滥杀,要是连这个都要打折扣,那还谈什么改变?这不是糊弄人吗?而且李隆基看我好说话,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岂不是更要得寸进尺?到时候是不是拿些身外之物就能把我打发了?!】

【再说了,权贵的抵触是很难办,但火药是什么?是真正能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力量!跟这个比起来,他付出什么代价不该是应该的吗?他平息些反对声音、得罪些既得利益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萧青梧越想越气:【皇权是摆设吗?他李隆基现在正是说一不二的时候,他要真想护住这条律文改革,压下去那些反对声,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无非是看值得不值得,愿不愿意下死力气罢了!他现在觉得值得,就该拿出相应的态度和力气来!】

【这点阻力比得上武周时期对整个关陇集团的打压和科举制糊名的推进吗?李隆基现在面对的,不过是让贵族们稍稍收敛一下无法无天的习惯,让他们杀个奴婢不能像杀只鸡那样随意而已!这难道比武则天当年面对满朝敌意还要难?】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站得住脚:【这可是盛世巅峰期的皇权,李隆基更不是汉献帝那样的儿皇帝。如果连这点规矩都立不起来,永远只能靠妥协退让来推进,那所谓的皇权威严、天子意志,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笑话罢了!我知道他需要权衡利弊,但我的筹码同样足够重,重到他必须把任何阻力都计入他该付的成本里,而不是总想着怎么从我这边、从那些受害者那边抠出更多让步!】

【您的不满完全可以理解,主人。】9527的声音更温和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安抚的意味,【您对筹码价值的判断是正确的,火药的战略意义确实足以让任何一位有远见的帝王付出巨大代价。您坚持核心底线,拒绝无休止的退让,这也是确保交易公平的必要姿态。】

它略微停顿,接着继续说道:【然而,政治的本质往往是,如何去实现。李隆基固然拥有盛世巅峰的皇权,但强行压服与巧妙疏导,带来的后续震荡截然不同。他需要计算的,不仅只是更改法律条文,还有后续在实行层面如何不被,架空或引发剧烈反弹,从而折损他的权威,赢得一场名义上的胜利没有意义。】

萧青梧听着9527的分析,胸口那股气渐渐平复,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争辩,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堆积如山的矿料上。

道理她都明白,她只是心中不满,借机说几句罢了。

妥协与博弈的度究竟在哪里,或许只有等到那道最终的诏令颁布时,才能看得分明。

那就拭目以待吧,看看这位盛世天子,究竟愿意为了“未来”,支付多少“现在”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既然大家想听,那我就开始了!(清嗓)大概十月份那会儿吧,这篇文刚过万收的时候,我就截了个图,连带着当时的收益一起发某书,配文大概是“第一本的成绩还算满意”之类的。我的某书上没几个粉丝,偶尔发点什么也没什么人看,浏览量不大,所以码了书和作者之后就直接发了,加上没有带话题和标签,想着肯定没几个人能刷到,结果等半天之后我再打开某书,多了多了几十个关注,评论点赞密密麻麻的上百条,二十来条私信,有让我赶紧删了的,说会被扒出来,还有直接截屏的,说这是不是我的文,还有让我带带她的。

我跟那几个劝我删笔记的姐妹聊天才知道,jj居然还有这样一个群体,专门盯着一些作者的数据扒文,哪怕只是知道个收藏和收益都能找出来。笔记我当时就删了,私信大多也没有理,只是回复了几个好心劝删的,还有其中一个,她态度很诚恳,是个宝妈,说目前生活很困难,正在尝试写文,想进这一行,但写了很多,要么被拒稿,要么发了没有任何收益,她说也不求别的,能不能让我帮忙看看,给她修改一下。我那会儿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在车上,闲着没事做,加上她态度挺好,就跟她聊了起来。然后我点开她发来的文,好嘛,非常明显的AI文……还是那种指令特别低级,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指令,也不知道怎么写指令的初稿,前面还在写女主爸爸死了,后面女主的爸爸突然从厨房出来给她端了一碗面……嗯,就这种……一个照镜子的过程能反复水上1000多字,我就问她你给哪家投过稿,她说了几个,说全被拒了,然后说去番茄发了几万字,但是账号被封了,在小红书上看到说晋江也能赚钱,就想着来晋江试试,但是她签约没过,试了两次也被拒了。

虽然那会儿的心情很是啼笑皆非,但是点开她的主页,十几篇内容全是抱怨老公不管家没生活费了日子很难过之类的,于是又跟她继续聊。我问她看的书多吗?说几乎没看过。我又问有没有任何写作经验,说也没有。所以我直接告诉她,这一行根本不适合你,凡是能靠文字赚钱的,要么本身是个老书虫,要么积累足够多,要么阅历特别丰富、能把阅历转化为文字,要么真的特别有天赋,你看这几样你适合哪一条?

她说这几样他都不行,接着又说,但现在不是可以靠AI写文吗,都说AI写文很赚钱啊,一个月轻轻松松好几千上万。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又是一个被那些p图卖课的给骗了的。我就给他说了下现阶段的AI根本写不了长篇,劝她赶紧放弃这个念头,而且你本身没有任何文字功底,再好的AI到你手里都发挥不了作用,劝她老老实实出去打工吧。这人听了后,说孩子还小,根本离不开人,只能找一点能在家干的活,她试了很多行业都没赚到钱,然后态度特别好的拜托我,能不能带她签约,我说我自己都是个新人,对网站很多规则一窍不通,怎么帮你?被我拒绝后,又说那能不能帮她修改一下,还是想再试试看,因为真的很需要钱。

我觉得那也行,然后就给她提了个要求,不要用AI,自己写,写出来我再给你改。就这样过了两天,她又来找我,这次发给我的稿子,仍然是AI写的,为什么我这么笃定呢?你跟一个人交谈的过程中,从对方的语言表达能力上就能看出来,这些文字是不是她这个水平能写得出来的,一个说话颠三倒四,连个逻辑完整的长句都说不出来的人,会使用筚路蓝缕、宵衣旰食这样的成语和排比句吗?

我当时已经稍微有点生气了,态度有点严厉,直接问你这是在干什么?骗我一个陌生人到底有什么意思?她立刻认错,说真的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能靠AI。我说哪怕你只是小学二年级的文笔,靠自己写500个字都比AI写5万字强得多,而且你因为发AI文都已经被那边封号了,想要被jj也拉黑吗?看我态度不好,她继续认错,说再不会用AI了,这次真的自己写,让我千万要帮着看一下。我说你先写上3000字,我有空了再帮你看,我自己也比较忙,没那么多时间帮你。这之后又过了五天,她终于给我发了一篇,我看了下是个年代文,说实话水平真的很差,很差很差的那种……我第一次见把介绍环境的旁白加角色对话里的…………不过能看出来这次总算是自己写的,我就给她提意见,说了几句后,因为不想打字了,她这个基本从第一句开始就是个大病句,然后就加了vx语音跟她聊。

光是这3000字就改了好几天,一个是我没什么时间,二来她确实有点点……只能说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文字方面的工作吧,所以在讲的时候就很费劲。这3000字改完了,后面半个月她再没找我,到了11月份,突然给我说加了几个作者群,都是新人作者或者想签约还没签上的,说在群里学到了很多,我问她,比如呢?然后,她就给我发了张这篇文的截图。

对,她在群里混了半个月,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怎么根据收藏和收益去扒作者马甲。

我骂了她几句,她立刻又道歉,说不知道这是不好的,以后再也不做了。然后她又说,觉得年代文不好写了没人看,想跟我一样写历史文,让我能不能教教她。我从书架上挑了本拍给她,说你把这本书看完再说。至此我已经彻底摸透了她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性格,舍不得删是因为还想看她后面会闹出什么妖蛾子。

果然,又过了几天,说是加了个AI写作的群,群里大部分已经靠AI赚到稿费了,我说那些都是P图,10个发稿费的,有9个是托,专骗你这一个。她不相信,说现在AI写文明明很火,而且AI写出来的确实比她写得好。我说那也行吧,看你自己,不过最后再提醒一句,任何让你交费的全是骗子。言尽于此,我跟这人也再没聊什么有用的,她总是找我打听稿费之类的,就是从不问一句该怎么积累。我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联系着,一直没删,因为总觉得这事儿肯定有后续,果然,就在昨天,她又来找我,说被骗了4000块。说是买了AI写作的课程,换了个身份证去发文,发了几十万字,一分钱没赚到,结果又一次被封号了。然后又说,我当初要是说得再清楚点就好了。

事情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知道结果后我就把她全面拉黑了,也算不上八卦吧,只是觉得这个开始跟结尾真的挺drama,很值得拿出来分享(天呐光是作话就写了2000多字,看完的不能白看,一定要留下你的读后感!!)

第118章 示威

半个月的假期临近结束时,李隆基与权贵们的拉锯战总算见了分晓。

一道经由中书门下反复斟酌、盖着皇帝印信的制书正式颁行天下。

删改“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规定,明定“奴婢亦为人”,并增设“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刑至徒三年,且不得以铜赎。

其次增加一条,奴婢在遭受极端虐待时,亦可向官府告主。

诏令一下,墨迹未干,便已激得朝野一片震荡。

推行之初自是阻力重重,豪门高户之间,抱怨之声不绝,阴奉阳违者不知凡几。地方官吏面对积年陋俗与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更是左右为难,多持观望姿态。

到了八月,长安暑热未消,反对的声浪虽因皇帝态度坚决而稍歇,却远未平息。

仍有官员不时上奏,或引经据典论证“贵贱有等”乃天理人情,或泣诉家宅因“刁奴”借新法恃宠而骄、难以管束,恳请陛下体恤臣下治家之难。

话里话外,无非是觉得这律令太过超前,也太不合国情了,末了总是不忘说上一堆卑微的贱奴多么可恨、仁善的权贵多么无辜之类的。

所以还是恳请陛下体察下情,收回成令吧。

李隆基对此似乎充耳不闻,至少面上未曾松动。

他如今威望正隆,面对诸多反对的声音,多半时候只是听着,至多不咸不淡地批一句“着有司核议”,便将奏疏压下。有时被说的烦了,也会当庭斥责两句“锱铢必较,不识大体”,让发言者汗流浃背地退下。

皇权如磐石,暂时还能压得住那些试图翻浪的暗涌。

一次散朝后,张九龄与好友严挺之并肩而行,低声感慨:“风俗难改啊,京师或能稍作收敛,然州县乡野,天高皇帝远,恐多有阳奉阴违。家主擅杀,或可因严刑而稍作收敛,然私下折辱、苛待乃至暗中发卖,如何稽查?”

严挺之亦是眉头深锁:“更棘手者,在于人心。从古至今,奴婢都被视为私产,骤然更张,非但家主不满,便是许多奴婢自身,亦未必敢信、敢告。若无得力胥吏持之以恒地明察暗访,并以实例昭示朝廷决心,此令恐成一纸空文。”

萧青梧虽然没听到张九龄与严挺之的具体对话,不过从他人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她知道积弊的顽固与执行过程中的困难,但她更相信,种子一旦被播下,哪怕最初只冒出稚嫩的幼芽,也终将破土而出。

八月中,暑气稍敛,长安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献捷。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大破吐蕃新城,俘获甚众,凯旋回朝。

献俘、告庙、颁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王忠嗣身着紫袍,于百官注目中拜谢天恩。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神色却十分沉静,并无任何骄矜之色。

隆重的庆典之后,李隆基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他,一番阔别已久的叙旧之后,便闲话起攻打吐蕃新城的细节。

王忠嗣一一据实回禀,说到关键处,眼中锐光闪烁,精神大振:“……仰赖陛下洪福,将士们用命,此战推进颇为顺利。尤其是得了陛下所赐神图之后,诸将们于河西走廊山川形势、要隘通道、乃至水草地貌,皆了然于胸。此番进军择路、设伏、粮秣转运,皆得益于此图指引,避开了数处看似平坦实则泥淖难行之地,省却了许多周折。”

李隆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能善用此图,克敌建功,不负朕望,这便很好。”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王忠嗣脸上观察片刻,郑重说道:“今日召你过来,除却询问河西战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让你知晓。”

王忠嗣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脊背,敛容恭听:“臣恭聆圣谕。”

李隆基缓缓道:“近一年来,萧青梧于禁苑之内,率将作监与少府监督能匠,造出一种可令土石崩解的神器,其名为火药。”

“萧青梧”这个名字一入耳,王忠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些至今想起仍觉恍惚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来。

安史之乱的惨状、边将与藩镇的滔天祸乱、城池陷落军民死难的景象、国力兴衰的剖析……以及有关自己这面“帝国之盾”的凄凉结局。

这个名字在王忠嗣心里,早就与神秘、不可名状等形容联系在了一起,她不仅仅是教授奇巧数算的学官,更是行走的谶纬,是洞见未来的眼睛,是陛下试图扭转国运的最大依仗。

李隆基见王忠嗣不语,接着说道:“这是足以定鼎乾坤的神器,绝非寻常刀兵弓弩可比。朕将此事告知于你,皆因你乃朕之养子,是朕的股肱之臣,将来边疆若有巨变,或需倚仗此物方可定鼎乾坤。”

王忠嗣迅速收敛心神,压下胸中翻腾的思绪。

陛下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但结合萧青梧所关联的一切,以及“令土石崩解”、“定鼎乾坤”这样的字眼,他已能想象此物绝非等闲。

他立刻躬身,掷地有声地应道:“既是萧学士所造,又得陛下如此看重,想必此物必是足可撼动山河之重器!陛下不以臣愚钝粗鄙,以此等国之秘辛相告,信重若此,臣唯有以此身此命,报效陛下信重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王忠嗣的反应颇为满意:“具体如何,过几日你便能亲见了。眼下,河西防务仍是首要,你回程前,详拟一封策要呈上。”

王忠嗣大声应诺,随后怀着对“撼动山河之重器”的深切期待与凛然敬畏,退出了延英殿。

当日下午,李隆基便将萧青梧召来询问火药的最新进展。

萧青梧禀道:“经反复调试,新一批的配比更为稳定,装填与引发方式也做了优化。无论是威力、稳定性还是可控性,都比上次在洛阳演示时更胜一筹。”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略作沉吟,便斩钉截铁地吩咐道:“甚好,三日后,朕要亲率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并一干翰林待诏、东宫属官、及御史台诸言官等,共同前往禁苑工坊观看火药实演。”

萧青梧愕然抬头:“所有人……都去?”

她想过可能会像上次一样,只向十人左右的核心重臣展示,但五品以上这个范围未免太大了。

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那三四百人吗?

工坊虽然戒备森严,但一下子涌入那么多人,安全、保密都是个问题。

而且李隆基此前不是一直讳莫如深,没怎么对外说过这事吗?为什么忽然又大张旗鼓地想带这么多人去参观?

“自然。”李隆基冷笑一声,“不让有些人亲眼看看,亲手掂量掂量,他们又如何能明白,朕推行新法、更易旧律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如何能压得住那些聒噪的声音?”

萧青梧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以最直观、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向整个朝堂展示国家掌握着何种足以碾压一切异议的暴力筹码。

她稍微一想,便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在改革出现巨大分歧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比直接展示力量更有说服力的了。

“臣明白了。”她垂首应道,“臣即刻回去准备,定当妥善安排。”

——

三日后,禁苑工坊门前。

高耸的土墙隔绝了内外视线,墙头的铁棘在秋日晴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前,临时又增设了数排拒马与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气氛肃杀得与苑内别处的秋景格格不入。

队伍浩浩荡荡抵达门前,却硬生生被这阵仗拦了下来。

即便皇帝亲临,守卫的校尉仍一丝不苟地要求核对每一位进入者的身份,验看铜符时几乎要贴到眼前,流程之严苛,进程之缓慢,让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员心生不耐,同时却也心下凛然。

此地到规矩,果然非同一般。

好不容易过了大门,众人本以为可以随意观看,不料立刻被萧青梧告知,除非有她带领,工坊内部一概严禁靠近、张望、走动。

若有违者,侍卫可立刻拿下。

这下,连窃窃私语都少了。

李隆基和百官被引导着,沿着一条明显清理出的通道,默默走向远处一大片的空地,也就是所谓的试验场。

沿途只能看到高墙、紧闭的作坊门扉,以及零星走动的、同样穿着怪异防护服的身影,想象中的机密丝毫未见,只有一种深深的压抑和肃杀感。

试验场是一片特意平整过的开阔地面,远处堆着些残破土墙、石堆、废旧车辆等作为标靶。

场边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瞭望台,李隆基率太子宰相亲王及几位侍郎登台,其余官员则按品级在台下划定区域站立,四周依旧由侍卫严密围住。

萧青梧向御座行礼后,便转向场中,开始清晰交代演示的流程。

王忠嗣站在武将班列前端,目光紧紧跟随萧青梧的身影,又扫过远处那些不起眼的标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在他身侧,有人好奇张望,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同他一样神情专注,似是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陛下,殿下,诸位相公,本场演示共分三次,第一场为破障。”

在她示意下,几名工匠推着一辆装有轮子的厚重木架上前,木架中间固定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陶罐,罐口露出一根浸了油的麻绳。他们将这木架推至一处半人高的土石矮墙前,约莫三十步外,便迅速退开。

一名工匠取出火折,点燃了那根麻绳,火星立刻沿着绳索飞快向上窜去。

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滋滋作响的火星上,看着它没入陶罐口。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比雷鸣更让人胆寒的恐怖轰鸣猛然炸开,地面似乎都随之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