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觉得耳膜一刺,胸口如遭重击。
抬眼望去,只见方才那堵坚实的土石矮墙,已在漫天腾起的黄黑烟尘中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狰狞的凹坑和四处溅射的碎石泥土。
那载着陶罐的木架更是早已粉身碎骨,残骸都难以辨认。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片试验场。
台上,贺知章脸色发白地扶住了身旁的木栏,李宪神情惊骇地大张着嘴,李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观看的张九龄等人,此刻听着远比洛阳那次演示时更沉闷的轰鸣,心头依旧遏制不住地涌起阵阵寒意与悸动。
这威力,显然又精进了。
台下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与抽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撞到同僚。有人下意识抱头掩耳,骇得心跳如鼓。更有胆小些的竟直接跌坐在地,官帽歪斜也顾不上了,只余下满脸的惊恐与茫然。
王忠嗣激动得双手紧握,他目光炽热地盯着那片废墟,脑海中瞬间闪过边关的城墙、隘口、敌寨……若此物用于攻坚……
“真乃国之神器!”他情不自禁地叹道,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定鼎乾坤”这四个字到底有着怎样的意味。
等待烟尘稍散,萧青梧继续平稳说道:“第二次演示,为惊雷。”
这一次,工匠们将几个稍小的陶罐放在远处一片用于模拟简陋营寨的木栅栏下方。
随后引燃,迅速退避。
“轰!轰!轰!”
接连几声稍逊于前次、却更为密集的爆炸响起。
木栅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掀起,撕扯成无数碎片,连同泥土一起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地面上只留下数个焦黑的土坑。
这一次,连惊呼声都少了。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脸上血色褪尽,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开始喘粗气,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继续站下去。
李隆基同样惊骇不已,但他早做了心理准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此时就显得格外镇定自若。他将官员们的震骇与恐惧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满意。
萧青梧接着说出了最后一项:“第三次演示,为火雨。”
工匠们又推出一辆结构更复杂的车架,上面架设着一个倾斜的、带有凹槽的厚重木筒。他们将一个形状特异的、尾部绑有稳定杆的陶制弹体放入凹槽,接着调整角度,对准了极远处一片稀疏的枯草坡。
弹体尾部的引信被点燃,机关被拉动。
“砰”的一声闷响,弹体尖啸着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尾部还拖着一缕青烟。
就在它即将落地前的刹那——
“轰!”
又是一声爆炸,但这一次,一团耀眼炽烈的橘红色火球猛地绽放开来,瞬间吞没了落点周围数尺的范围,并引燃了枯草,火借着风势瞬间燃烧起来,隔着两三百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天火!这是天火啊!!”有官员失神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三次演示,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清晰地展示着毁灭的方式。
演示结束,场地上一片狼藉,烟尘未散,焦糊味弥漫,工匠们提着水桶开始灭火。
萧青梧转身,面向死寂的百官与高台上的皇帝,躬身一礼:“陛下,三次演示正式完毕,请陛下示意。”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沉声问道:“此物便是火药,诸卿,可都看清了?”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崩裂的土石、冲天的烈焰,仍在反复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和认知。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茫然与惊悸。
“火药”二字,终于与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联系在一起,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李隆基对众人的静默早有预料,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假以时日,待工艺更精进些,它便可助我大唐将士摧城拔寨、扫荡顽敌、震慑不臣,它可令边关永固,大唐兵锋所指,无所不克。”
他没有说任何威胁朝臣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力量的事实。
百官依旧处于失语状态,但最初的纯粹惊恐,开始慢慢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转向了场边那个深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是她……造出了这东西?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真正意义上,将“崇玄馆学士”、“数算格物”、“奇技巧思”这些标签,与眼前这片狼藉焦土联系了起来。
惊愕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余,众人的目光中竟掺杂了一丝隐约连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敬畏。
率先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王忠嗣激动得几乎变调了的惊呼。
“陛下!”王忠嗣猛地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的光芒炽热至极,“此物……此物若用于攻城拔寨,何坚不摧?若用于野战争先,何阵不破?这、这简直是……”
这话方才就被李隆基说过一遍了,然而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只得依着内心最最直接的想法再次赘述一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解心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身边的张守珪同样双目圆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胡须都在剧烈颤抖着,声音洪亮地接口:“何止摧城!陛下,老臣方才看了,那陶罐埋于地下引爆,足以掀翻鹿角、拒马,甚至震塌不甚坚固的城墙地基!若用于设伏,或是攻击密集些的军阵……”
有着多年带兵经验的萧嵩也激动地急急补充:“不止如此!方才那飞出去的爆炸起火之物,若能控制落点,用于焚烧敌营粮草、惊扰敌军马匹,其效恐怕更胜寻常火箭十倍!这、这真是……”
不论文臣武将,队列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惊骇欲死的震撼瞬间转化为狂热的议论。
“若以此物炸开城门,辅以精兵突入……”
“何须云梯?集中药力,定点爆破城墙即可!”
“野战之时,先以惊雷之声震慑敌胆,乱其阵型,铁骑再冲!”
“埋设于敌军必经之路,堪称神鬼莫测!”
“需得专门操练使用此物的兵士,如何运送、如何保管、如何安放引爆,皆是学问!”
一时间,众人看向萧青梧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言。
惊疑、震撼、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幸好,这等人物是在为朝廷效力。
李隆基看着台下骤然沸腾的景象,尤其是武将们那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急切,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翘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力量,看到未来,看到大唐手中可能掌握的、足以改变一切格局的砝码。
他要让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因预言中可怖未来而惶然不安、乃至消极悲观的阴霾,被握于己手的雷霆之力扫清,让恐惧转化为灼热的渴望,让不安重燃为进取的雄心。
他抬了抬手,议论声渐渐平息,但众人眼中的热切并未消退。
“火药一应研发、制备、试练事宜,目前仍由萧卿全权统筹负责。”李隆基的目光落向萧青梧,“萧卿,诸卿心切若此,你就给诸位说说,此物目前进展如何,何时能真正为我大唐所用。”
这无疑是让她向心急如焚的官员们稍微交代一下。
萧青梧会意,面对台下众多灼灼目光,上前一步,清晰而审慎地开口:“回禀陛下,诸位相公,火药的研制,如今已度过了最初的摸索阶段,目前已经有了较为稳定的配比与工艺,如方才演示所见,基本威能已可复现。然火药性烈,储存、运输、尤其是安全可靠地使用于实战,尚有许多难关亟待攻克。”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一解释受潮、误燃、颠簸下的稳定状态、最优配比、稳定性等概念,最后说道:“凡此种种,皆非一蹴而就。目前工坊现阶段的方向,仍以试验改进为主,距离批量制备,仍需一定的时日。”
她顿了一下,给出一个相对明确的预期:“若一切顺利,各项规程得以完善,或许……明年春夏之交时,可以小规模制出第一批制品,然而大范围配发,仍需更久。”
武将们虽然觉得不能立刻到手有些失望,但也明白此等神器确实急不得,于是纷纷点头,开始低声讨论起“小范围试用”可能的选择和战术来。
此时,一直凝神倾听的张九龄,捋须喟然长叹,声音中充满了诚挚的惊叹:“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巧夺天工,亦知何为国之干城。”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充满赞许:“去岁,萧学士尚在讲授数算新法,不过一年光景,竟能统合百工,将此等闻所未闻之神器化为现实……此等才具,此等心志,实非常人所能及!”
这番赞誉出自素来持重、眼光极高的张九龄之口,分量极重,许多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跟着感叹,“老朽原本以为,此等能改易乾坤之物,便是有神人指点,也需十年、数十年之功,反复试错,耗资巨万,方有一线可能。谁能料到,不过一年,竟已能亲眼得见其威……这除了萧学士才学过人,亦足见天佑大唐,气运正隆啊!”
面对这些几乎将她捧上云霄的赞誉,萧青梧连忙躬身,语气谦逊:“二位相公谬赞了,此物能成,全赖陛下信重支持,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巧思妙手、不辞辛劳,更有无数匠人日夜劳作。我不过在其中沟通协调、查漏补缺,实在不可将所有功劳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她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下的支持与集体的努力,愈发显得沉稳识大体。
然而,在她谦逊垂首的同时,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顺利?天佑?
正常的研究流程是什么样子呢?她默默想着。
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想法,然后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开始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试错。尝试一百种材料,九十九种无效,一种略有苗头。调整一千次配比,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一次勉强可用。设计一万种结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崩溃,一种堪堪能行。
这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爆炸、火灾、中毒、伤亡,伴随着经费的燃烧、信心的磨损、时间的流逝……可能几年、十几年毫无寸进,可能投入一切最终证明此路不通。
那才是攀登未知技术高峰的真实面目,是血与汗、时间与资源堆砌出的、蜿蜒曲折甚至经常倒退的路径。
而她……
她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宁静、近乎全知的存在。
因为有了9527,她直接拿到了被无数试错验证过的最优路径地图,知道目标在哪里,知道关键的门槛和陷阱在何处,知道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和步骤。
她所做的,更像是按图索骥,在一个拥有详尽攻略和蓝图的世界里,带着一群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去复现、去适配、去解决“如何用唐代的技术条件实现蓝图上的要求”这些具体而微的工程问题。
省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盲目摸索和绝望徘徊,自然就显得很顺利。
这不是她比这个时代的智者聪明万倍,这只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跨越千年的信息降维。
回程的车马中,气氛依旧热烈未散,武将们簇拥着王忠嗣、张守珪等人,争论声不绝于耳。文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兴奋未褪。
在这片涌动的热切里,独自策马稍离人群的李白,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参与任何一处的讨论,只是握着缰绳,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官道旁不断掠过的枯草与远山,脸上惯有的疏狂神采淡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落寞。
这不太像他。
王维驱马稍稍靠近,温声问道:“太白兄,何故独立于此?贺公他们正与忠嗣将军热议火药破阵之策,兄台素来慷慨激昂,今日怎么反倒缄默了?”
李白闻声,似从某种思绪中惊醒。
他看向王维,嘴角动了动,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低声道:“摩诘,方才那番地动山摇……你我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还能看见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与自嘲:“只是……骤然见人力竟可达至如斯境地,仿佛旧日歌咏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箭能落双飞鹏,在这等实实在在的、摧枯拉朽的伟力面前,都成了纸上烟云,梦中斧钺。诗赋文章,刀剑弓马,与之相较,竟有些……恍然若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王维,眼神不再有平日睥睨的神采,反而有种直面某种庞然之物的迷茫:“你说,我这手中之笔,在今日那几声轰鸣之前,究竟还剩几分斤两?”
王维静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并无讶色,只有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共鸣。
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超越认知的力量带来的冲击,只是他性情冲淡,将这冲击化入了更深的静观。
“太白兄所感,维亦心有戚戚。”王维的声音平和如常,“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惊雷能破顽石,却无法倾诉明月之思。烈火可焚原野,却难以描绘清泉之境。兄之诗笔,载的是人世悲欢、天地精神,关乎心魂,而非金石。两者本非同路,又何须以此衡彼,徒增惘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更何况,此物关乎国运,其重如山。而吾辈诗文,关乎世道人心,其润如雨。山岳自持其重,雨露自润其物,各安其分,各展其用,或许便是各自的造化了。”
“摩诘啊摩诘,”李白摇了摇头,笑容终于重回脸上,“你这番话,倒是比我等看得通透。是了,物各有性,岂能一概而论?倒是我着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望向车队中正被同僚们包围着耐心解释的那道的身影时,眼神终究是复杂了许多。
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仿佛突然多了另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影子。
尽管早已从光幕中窥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景象,知晓她携带着迥异于此世的学识与视野,但当这庞大冰山真正露出如此具体暴烈、且足以重塑现实格局的一角时,那份冲击,远非隔着朦胧光幕看故事所能比拟。
那不是简单的敬畏或疏离,而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她以及她所关联的那个不可名状的“后世”所代表的,那一整套深沉、缜密、拥有庞大逻辑与骇人力量,正在经由她手,一点点渗入、改变眼前这个他所熟悉的世界。
在这个徐徐展露的、冰冷而高效的体系侧影面前,他所熟悉的周遭,忽然显出了某种让他无措的边界来。
李白低低哀叹着,怎么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似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我不是把那人全面拉黑了吗,今天她就一直给我发vx验证,说让我帮帮她,她又被骗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比较好奇,就通过了,问她怎么回事,说是她在红薯上留言说自己被骗了4000,然后就有个女孩子给她私信,说自己也被骗了钱,但是已经找回来了。后面你们都猜到了,老套路,但是她不懂,又被骗了1000多……钱转过去后,那个女孩子就把她删了,她才意识到被骗,到处问人自己该怎么办。我说你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学会沉默,不要到处给网友展示你的惨状了,否则很快你还会被骗第二。然后给她说了几句管不了老公就离婚之类的,说完又删了。可能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了,很典型的一类人,可怜是可怜,但根子确实也挺歪的,一篇有用的帖子都没看过,就已经学会怎么查人隐私了……难评
第119章 重阳之思
这场别有意味的示威性参观过去没几天,九月的千秋节宴便到了。
天未破晓,百官已在兴庆宫花萼楼前汇集,按品级序列,于晨光熹微中山呼万岁,随后是献寿、跪拜、奏乐,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庄重上演着。
到了赐赠环节,四品以上官员得了金镜、珠囊,五品以下按品级受束帛。
萧青梧作为从五品下的朝议大夫,自然也领了属于自己那份的丝帛,摸上去质地细腻,色泽庄重,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
她接过时心中不免有些微妙,这算是……老板发的生日福利?
大宴设于花萼楼内,殿宇开阔宽敞,足以容纳数百官员。御座高高在上,其下按品级设席,一眼望去,冠盖云集,袍服鲜明。
堂上太常寺雅乐部庄重雍容,堂下散乐部百戏纷呈,角抵、寻橦、戏车、走索……令人目不暇接。
气氛比起寻常大宴更轻松热烈几分,觥筹交错间,颂圣之声络绎不绝。
萧青梧起初还按着座次,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眼前的歌舞杂技,但看久了,那些程式化的雅乐和略显惊险却没什么新意的杂技,便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左右两边的官员也不熟悉,没什么话说,干坐着实在无聊。
她目光逡巡,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了李白的身影。
他正与邻座的王维交谈,侧脸上神采飞扬,手指随着说话不时笔划着,似乎完全不受这冗长宴会的影响。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趁着歌舞间歇、众人举杯互敬、场面稍显纷乱的间隙,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脚步轻巧地挪移,不动声色地蹭到了李白身侧一个空置的席位上。
那位置原本的主人不知是暂时离席还是本就空缺。
李白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身边有人落座,转头一看是萧青梧,压低声音笑道:“好徒儿,怎溜到此处来了?可是那边坐着无趣?”
“可不是嘛,”萧青梧也压低声音,撇了撇嘴,“刚开始看看还行,看久了都差不多,还是师父这边热闹。”
她指了指李白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酒食:“您这光顾着说话了,东西都没吃几口。”
李白哈哈一笑,将酒杯稍稍倾斜虚点了点她:“你倒是会寻自在,也不怕纠仪官瞧见,参你一本御前失仪?”
他顺手将面前一碟雕成花鸟形状的酥点往萧青梧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尚食局的手艺,甜而不腻。”
王维也侧过头,朝萧青梧温和一笑:“宴席漫长,饮些茶水解解腻。”
萧青梧道了谢,慢慢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二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原来是前几日秘书省,一位老博士对杜甫新校的一卷古籍提出了质疑,引经据典驳了半天,最后却被杜甫不卑不亢、条分缕析地用扎实的考据给婉转顶了回去,生生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子美年纪虽轻,性子也温和,但这学问上的较真劲儿,倒是半点不输。”李白说着,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只是苦了浩然,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回来同我诉苦,说那几日廨房里的气氛,比这千秋宴的雅乐还让人屏息。”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他们品级不够,不得列席,不然这会还能更热闹些。”
李白闻言,哈哈一笑,顺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有什么可惜的?孟山人对繁复的规矩礼仪可是畏之如虎,即便真的能来,只怕他心里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想起孟浩然平日总是懒懒散散,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的模样,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孟山人或许宁可对着房子里那几盆枯竹发呆,也不耐烦拜来拜去的。”
李白又说道:“后天重阳,届时没有这些朝廷仪轨拘着,正好可以邀上他们,还有贺公、少伯、达夫、岑小友等人,一同寻个清静山头,登高望远,赏菊饮酒,岂不比今日这拘谨宴席痛快百倍?”
“重阳?”萧青梧这才反应过来又该过节了,她看向李白,“您说,今年朝廷会不会像前岁那般,组织着去登高望远?好歹是三天假期呢。”
李白闻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昨日听礼部的人闲聊,朝廷似乎并无操办的意思,大抵是各随其便了。”
“自便啊……那也挺好的,更自在了!”萧青梧松了口气,好好的节日,她才不想跟一大堆人一起过。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重阳佳节,谁都可以少,唯独王补阙,那是万万不能缺席的!”
王维被她说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萧学士此言何意?”
李白也挑了挑眉,好奇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嘻嘻地给他们解释:“王补阙,自您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出,这重阳节,可算是被牢牢打上您的标签了,往后千百年的重阳,人们提起这日子,怕是头一个就要想起您这首诗,想起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滋味。所以说,重阳节若是少了您,那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她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却让李白猛地一拍掌,眼中迸发出惊喜又恍然的神采:“青梧此言,当真是一语中的!”
他转向王维,语气热烈地跟他说起那首诗:“摩诘,你这诗,初读只觉语淡情真,浑然天成。如今被她这么一点,可不正是如此?重阳之思,自屈子的集重阳入帝宫兮,便有登高、佩萸、思亲之意,然千百年来,能以短短二十八字,将这番情思刻入骨髓、烙进节序的,唯你王摩诘一人!或许真如青梧所说,此诗之后,重阳便再不只是个时令节气,更是承载了你这独在异乡、遍插茱萸的浩渺情思了!”
王维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赧然。
他垂下眼帘,唇角却不由地弯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萧学士与太白兄过誉了,维当日不过是有感而发,信手涂鸦,何曾想过这许多。佳节思亲,本是人之常情,维只是侥幸未失其真罢了。”
“诶,摩诘你就是太过自谦了。”李白不以为然地摆手,随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既然朝廷无有安排,那正好!重阳那日,咱们自己约上三五知己,寻一处清静又有景致的高地,带上酒食,登高望远,赏菊赋诗,岂不比跟着大队人马来得惬意?贺公、浩然、少伯、子美、汝阳王他们,定然也都乐意!”
王维抬眼,眼中也漾开温和的期待:“若能如此,自是风雅乐事。”
萧青梧也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重阳那天的安排,是去城南的乐游原,还是稍远些的终南山麓?
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吃食可以带?
首先菊花酒肯定不能少,方便取材的简版小蛋糕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们这边说得热闹,声音虽不高,但那股欢快期待的气氛,还是感染了邻近几席相熟的官员。
有人笑着望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重阳、登高等字眼,眼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向往。
经历了修改律法条文、火药演示等诸多大事,又在这冗长庄严的千秋宴上端坐许久,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秋日山岚、与好友畅怀的佳节,怎能不让人心生期待?
重阳那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众人相约的地点,定在了城南乐游原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
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个长安城郭,远处终南山如黛,近处原野秋色斑斓,正是登高览胜的绝佳去处。
萧青梧到时,亭中已陆续来了不少人。
贺知章与孟浩然正对着一丛开得正盛的黄菊评头论足,杜甫与王昌龄在一旁含笑听着。高适与岑参则站在亭边,指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曲江池水与慈恩寺。汝阳王李琎来得最早,已指挥着仆役铺开了好几张宽大的毡席,并摆上了带来的酒坛果品。
王维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还跟着其弟王缙。
萧青梧笑着走过去:“王侍御也来了?”
王缙爽朗笑道:“重阳佳节,岂能辜负?况且是阿兄相邀,又与萧学士及诸位先生同乐,再忙也得来!”
李琎在一旁笑道:“夏卿兄说得对,人多才热闹!今日定要抛却案牍劳形,尽情尽兴!”
不多时,李白也携酒而至,见人员齐整,更是开怀。
众人各自寻了舒坦姿势坐下,或倚石,或踞席,天高地阔,秋风送爽,比起宫殿中拘谨的宴饮,不知自在多少。
萧青梧带来的食盒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她先取出的是一摞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蛋糕。
当然跟后世那种蓬松精致的西点没法比,只是加了牛乳鸡蛋和糖浆后上锅蒸出来的糕饼。表面也没做什么花样,只撒了些许捣碎的干桂花增香。
“此物名唤桂花糕,糕与高同音,应个登高的景。”萧青梧笑着分发给众人,“手艺粗陋,诸位尝尝看,权当尝个鲜。”
贺知章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颔首笑道:“嗯,蛋奶香气足,口感润而不腻,更难得是这桂花的清香点缀其间,颇有野趣。萧娘子总是能想出些别出心裁的好东西。”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松软的食物,这糕饼软硬适口,对牙口渐弱的他来说,远比许多精巧却硬实的点心更合宜。
他心中暗自盘算,是否稍后可以讨要一下方子?只是直接开口……似乎有些唐突。贺知章想着自己府库内有无可以用来交换的珍藏,最好是名人字画一类,萧娘子似乎对这些文人雅物也挺感兴趣……
众人纷纷品尝,皆觉新鲜可口,一盒桂花糕很快就分食干净。
紧接着,萧青梧又捧出了两个不大的青瓷酒坛,坛口用红绸扎得严实。
她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一股异常醇烈、夹杂着浓郁菊花清香的酒气顿时逸散出来,与寻常清淡的菊花酒截然不同。
“这是……”李白鼻翼翕动,眼睛倏地亮了,他素来好酒,对这气味极为敏感,“菊花酒?怎地如此浓烈?”
萧青梧给每人的杯中斟上少许,那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秋阳照射下显得流光溢彩。
“是菊花酒,不过……我用蒸馏的法子又提纯了一遍,酒劲儿比寻常的大得多,初次喝可能不太习惯,诸位先小口尝尝,感受一下。”
好奇之下,众人纷纷举杯。
李白率先抿了一小口,酒液初入口,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便席卷舌尖,他猝不及防,眉头微蹙,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咽下去,随即长长“嘶”了一声:“好……好冲!”
贺知章、李琎等人也是类似反应,初尝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烈度刺激得表情各异,有的咳嗽两声,有的赶紧拈了块点心压一压。
“这酒……忒烈了!”李琎咂着嘴,感觉从喉咙到胃里都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烧灼感,“方才那一下,像吞了道火线似的。”
然而,待那最初的刺激感过去,口腔与喉间却渐渐回味起一股更加浓缩、醇厚的菊香与谷物的甘洌,与寻常酒水淡薄的滋味截然不同。
李白缓过劲来,又小心地啜饮了第二口。
这次有了准备,他细细品味,感受着那炽热过后的丰富层次,眼睛越来越亮:“初闻凛冽灼人,但细细回味,酒气醇厚,凝而不散,竟似在口中炸开一般,真是劲道!”
贺知章也慢慢适应了,捋须沉吟:“初时暴烈,细品则醇香内蕴,回味绵长,确与凡酒不同。”
几口下来,原本不适应的众人,渐渐品出了这高度酒的妙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气氛也越发活跃起来。
李琎脸上已泛起红晕,兴致勃勃地追问:“萧娘子,还有没有?这可比三勒浆带劲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王爷,真没了,就做了这么两小坛。这法子极其耗粮,差不多十斤酒才出一斤这样的烈酒。粮食多金贵啊,前线三天两头来信催着让多做点酒精,都不够用呢,哪能拿来制酒?今日不过是趁着过节,大家尝个新鲜,再多就没了。”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虽觉可惜,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只能望着剩下那一坛酒,越发珍惜起来。
再斟酒时,已没了先前的一口饮尽,而是各自小心斟酌,小口慢品,让那炽烈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喉间多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体验深深记在心里。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钟爱这般猛烈口感。
王维只浅尝了最初那一小口,便被那灼热感劝退,之后便只微饮着自己带来的、滋味清雅的菊花酒。
孟浩然更是连连摆手,笑道:“此等烈阳入喉,非山野之人所能消受,我还是饮我的淡酒,看诸位豪杰争锋罢。”
倒是杜甫王昌龄等人,在最初的适应后,渐渐能品出些门道,虽不敢多饮,却也陪着李白、贺知章、李琎三人细细讨论其中的风味层次。
登高岂能无诗?
酒过数巡,李琎率先提议:“如此佳节,美景良朋,不若就行个酒令,以秋山或菊酒为题,嵌字联句,接不上者,罚酒一盏如何?”
贺知章捻须微笑:“嵌字联句,倒也雅致。只是规矩不妨再细些,需得是七言,平仄相对,且所嵌之字不得与前两句意境完全重复,如何?”
这难度瞬间拔高了不少,却正合席间诸人的才情,众人纷纷点头称善。
不料,坐在李白下首的杜甫沉吟片刻,又跃跃欲试地补充道:“贺公所立规矩,已然精妙。晚辈斗胆再添一议,既然题为秋山或菊酒,不若要求句中意象,亦需暗合时令气韵,且不得直接套用前人成句,须得自出机杼。如此,或更能见各人的心境巧思。”
他语气温和,提议却半点不留情地将难度又推上一层。这不仅考量急智与学识,更考验在严格框架下的创造力。
众人目光一亮,兴致更浓。
李白闻言,抚掌赞道:“子美此议,深得我心!既要见真章,何妨再添些彩头?”
他眼中闪着促狭而兴奋的光芒,大声道:“我再继续加码,句中必须要用到典故,所用典故只能出自《文选》或《毛诗正义》,且上下两句需有因果递进的关联,末尾三字更要掷地有金石声!如此,方不负乐游原上重九高秋,亦不负诸位锦绣心肠!”
“用典……因果递进……金石声……”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无奈苦笑。
这要求简直近乎苛刻,非学富五车、才思泉涌且精通声律者不能为,简直是为难人,但却又十分精准地戳中了在场顶尖文人们那颗争强好胜、乐于挑战的心。
唯有萧青梧,在听完这一连串的要求后,满脸绝望的哀叹一声:“你们玩吧,我不参加……”
前年重阳那种比较简单的填字游戏,她都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现在这种又是平仄又是典故又是什么金石声的……其实她连具体的要求都听不懂。
众人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哄然大笑。
贺知章笑得胡须直颤:“萧娘子啊萧娘子,你平日讲授数算格物,何等条分缕析、从容不迫?怎地一到这吟诗作对,便似换了个人?”
王昌龄也忍俊不禁:“是啊,萧学士,你可是李太白的入室弟子,名师高徒,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萧青梧一脸无奈,摊手道:“名师是真,高徒嘛……实在惭愧,我跟着师父学诗,拢共也没几天,净背《古诗十九首》和《白马篇》了,还没摸到作诗的门槛呢,甚至《白马篇》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
李白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戏谑,指着萧青梧摇头叹道:“唉,罢罢罢!日后你若在外头,可千万莫说是李某人的徒弟,为师这谪仙人的名头,怕是要被你坠得一文不值了!”
说完这句,他突然觉得这话听着挺耳熟,再一想,不正是那花果山的石猴被菩提祖师敲了三下头后,祖师叮嘱“不许说是我的徒弟”那段么?
一念及此,再对比眼下自己这师父嫌弃徒弟不争气的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菩提祖师是恐惹祸端,自己却是玩笑戏言。可这“千万莫说是我徒弟”的腔调,竟是从那光幕中的神仙故事里学了个十成十。
这荒谬又滑稽的联想让他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想越可乐,竟至抚掌大笑,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泪来。
众人见他忽然笑得如此不能自已,不明所以,但受他这毫无保留的欢畅笑声感染,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王缙咳嗽一声,拱手笑道:“晚辈于诗词一道虽说略通皮毛,但与在座诸位相比,我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敢班门弄斧,徒增笑耳。我便与萧学士一道,做个忠实的听客,为诸位喝彩助威便好。”
李琎也跟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听诸公佳作,如饮醇醪,已是享受,参与就不必了。”
他们对自己的水平有清醒认知,与其勉强凑句出丑,不如坦然欣赏。
于是,真正的战局便在李白、贺知章、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岑参、高适这几人之间展开。
规则既定,题目为“秋山”,从贺知章起首。
只见几位文人或捻须沉吟,或眼望远山,片刻后便佳句迭出。
你引《文选》之典,我暗合时令之韵。你上句写出岳之肃穆,我下句便接云霞之变幻。平仄铿锵如金石相击,意境层递似山峦起伏。
萧青梧、王缙、李琎三人,便成了最专心的观众。
王缙和李琎听得目眩神迷,每每在某人吟出一句绝妙好辞时,便忍不住低声赞叹:“妙啊!此句用典浑然无迹!”
“了不得!霜林醉这三字,真乃神来之笔,切题切景,余韵无穷!”
他们文采虽不够,品鉴的本事却是不缺的,此刻品论起来头头是道。
而萧青梧则是另一番感受。
她努力去听,可那些精妙的典故、严丝合缝的平仄、以及所谓“金石声”的韵味,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种陌生的领域。
大致意思她能听懂,用词优美与否她也品得出来,但好在哪里?妙在何处?她完全抓不住要领。
看着王缙和李琎在那里激动地低声交流,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可怕了……这比解高等数学题还让人头皮发麻,他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轮精彩绝伦的斗诗,在杜甫一句气象沉雄、收束有力的落句后圆满结束。
众人回味片刻,纷纷抚掌称善,虽然没有明确的胜负,但彼此眼中尽是棋逢对手的畅快与欣赏。
贺知章笑着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感慨道:“老了老了,精神短了。这般绞尽脑汁,比当年在秘书省校书还累人,到底是你们年轻人思敏才捷。”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一旁几乎快成背景板的萧青梧三人,尤其是眼巴巴看着、明显插不上话的萧青梧,提议道:“既是佳节同乐,总不好冷落了谁。不如我们降些难度,换个简单些的令,大家都参与进来,如何?”
萧青梧一听,顿时一个激灵,生怕再来个什么她听不懂的规则。
她立刻出声,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贺公!诸位!作诗联句我实在不行,不如我们换点别的玩玩?我这儿有个小游戏,叫华容道,最是考验布局与谋算,咱们押点彩头,分组比试,看谁先助曹操脱困,如何?”
她语速飞快,不等众人询问,立刻将华容道的木盘和棋子亮了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功将话题从“作诗”这个令人绝望的高地,拉到了她熟悉的游戏上。
贺知章见状,从善如流地笑道:“也好,便看看这华容道,又有何等玄妙。”
新奇有趣的规则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方寸之间的挪移腾转,看似简单,却内藏乾坤,一时之间,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恍然拍腿,或为一步妙招喝彩,或因一时不慎惋惜。
连方才在诗坛争锋的几位,也暂时放下了文字间的较量,沉浸在这纯粹的思维趣味之中。
日头渐渐偏西,乐游原上秋风渐劲,带来了几分凉意。
众人尽兴后,收拾起酒具食盒,三三两两沿着缓坡向下,准备返城。
下山的步履比登山时悠闲许多,话题也不再集中于游戏或诗赋上,而是随着目光所及与心绪所至,自然流淌。
重阳佳节,登高望远,本就易引动怀远思亲之情。
王昌龄望着天际南飞的雁阵,轻叹一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忽然想起,与故乡几位总角之交,已是五六年未曾谋面了。去岁家中来信,言及故园篱菊,不知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繁盛。”
孟浩然接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散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何止故人?便是这长安城中,今日同游者固是知己,然天下之大,挚友亲朋,散若星辰。譬如丹丘生、紫阳公,自洛阳一别,亦不知云游至何方仙山了。”
他提及的是李白的那两位方外之交,元丹丘与胡紫阳。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感慨。
贺知章捋须道:“聚散无常,本是人生常态。能得一时之欢,共此秋光,便是缘分。”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杜甫,斟酌片刻,温声开口:“说起故人旧乡……不知萧学士祖籍何处?来长安之前,家中可还有亲长挂念?”
他的问题问得含蓄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谈,但席间稍知内情或心思敏锐者,都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只有脚步声与风吹过衰草的窸窣声。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位仿佛凭空出现在宫廷、身怀迥异学识、来历成谜的萧学士,几乎从未提及过往。
后世,这个概念太遥远太模糊了。
究竟多远的以后?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孕育出如此迥异的思想与知识?
光幕中的景象再奇异,毕竟隔着虚幻的光影。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能说会笑,有着真实情绪的人,她的来处若真与那光影同源,这其中的意味,细想下去,恐怕比任何神怪志异都更令人心神摇曳,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面对浩渺时空的眩晕感。
萧青梧迎着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她早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早已备下说辞。
“若真要论起来,我的祖籍还是长安呢。”萧青梧的声音平静响起,“只是父母早年经营货殖,常往来于海上,后来带着我辗转流落海外诸番之地。再后来,双亲病故于客途,我孑然一身,几经周折,总算回到了长安。可旧宅无踪,故人难寻,只好进宫谋个生路。”
她这番说辞流畅自然,将一个“海外归来的遗孤”勾勒得合情合理。
众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海外?番邦?这或许能解释一些奇巧之物,但那些直指未来的“谶言”,那些关于王朝兴衰、人物命运的洞见,那些光幕中匪夷所思的文明景象……岂是“海外奇谭”四字可以涵盖?
萧青梧见杜甫则微微颔首,看上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在他看来,个人的离乱飘零与身怀异才并不矛盾,反而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李白沉思片刻后,笑着道:“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徒儿这远客归来,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寻常绮罗啊。过往飘零如海上浮萍,既然根落长安,那便以此地为新乡。”
贺知章捻须含笑,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真的在唏嘘一段坎坷往事:“原来如此,海外风波恶,归途万里长,萧娘子能安然返还,且心怀锦绣,反哺家国,实属难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这长安,便是你的根柢,吾等便是你的乡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与我等说道说道海外见闻,也让我等开阔开阔眼界。”
他语气慈和,言语间却已将“海外见闻”定为了公开的、可探讨的范畴,为她的诸多异常找到了一个稳妥的出处。
王维静默片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有所指地轻轻叹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番互动下来,一个彼此默契认可的“事实”便形成了。
萧青梧,祖籍长安,自幼流落海外,习得异域知识,父母双亡后孤身归唐,因身世飘零而入宫。
至于那深不可测的学识从何而来……海外奇遇便是一切疑问的最终解释,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不会再深究的答案。
萧青梧迎上众人的目光,颔首笑道:“多谢诸位体谅,往事如烟,确实不必多提。至于这长安,往后确是我的归处了。”
第120章 争权
自打那次参观过后,朝堂上反对修改律文的声浪骤然低了下去。
至少在表面上,再无人敢梗着脖子,搬出“祖宗成法”、“贵贱纲常”之类的来与皇帝硬碰硬。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从不会因着石头的阻挡就停止,不是往这头就是往那头。
数日后的常朝,一位官员忽地出列,朝着御座躬身,语气恳切地奏道:“陛下,去岁以来,萧学士统领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殚精竭虑,终使我朝得掌火药此等定鼎神器,功在社稷,泽被后世。臣每思及此,便感佩不已。”
正在出神的萧青梧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凝神看去,见是兵部侍郎韦衢。
此人年约五旬,面庞方正,胡须修剪得异常工整得宜,言行向来以持重稳妥著称,并不是那些最喜欢跳出来唱反调的清流言官。
他先是一番毫不吝啬的褒扬,将萧青梧和工坊的功劳捧得极高,殿内众人皆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然……”韦衢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臣近日检视兵部与各边镇往来文书,深觉边备之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火药既出,其制备、储运、操演、乃至临阵运用之法,皆非旧有军制所能涵盖。若仍循旧例,由将作监、少府监兼理制备,再由兵部分发各军,恐职权不清,流程冗长,一旦边陲有警讯,或恐调度不及,贻误战机。”
他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才继续缓缓道:“臣愚见,此等关乎国运之重器,其制备、管理、乃至日后演训,是否……当有更为专一、权责分明之所司?譬如,仿照军器监旧制,或于兵部之下,另设一署,专司火药一应事宜?如此,上可直达天听,协理圣断。下可统筹百工,直抵边镇。事权归一,方能如臂使指,将神器之威,尽数化为我大唐之利。”
他这番条分缕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萧青梧起初听着,觉得这人说得很有道理,跟着不住点头。
新的技术带来新的权力,管理流程确实需要优化。
但紧接着,另一位素来与太子走得颇近的詹事府官员也出列附和:“韦侍郎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火药非同小可,非经制之器,若沿用旧衙署兼管,确易生掣肘。专设一司,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人执掌,专款专用,专务专办,方显朝廷之重视,亦便于陛下垂询掌控。”
随即,又有几位官员陆续发言,虽然角度略有不同,或强调“安全保密”,或提及“人才储备”,但核心意思大同小异。
火药这东西太重要了,现在的管理方式不够正规,应该纳入朝廷某个新的、专门的机构来统管。
随着越来越多的附和,那些还未出声的官员们神色跟着不断变换。
有的目光闪烁,悄然打量着御座上皇帝的表情,又瞥一眼懵里懵懂的萧青梧,心中暗自盘算着这新设的“专司”若能成立,该是个几品的衙门?掌何印信?辖多少员额?每年的钱粮预算又该走哪条路子?自己或门生故旧,有没有机会在其中谋个实缺、沾些光热?
有的眉头紧锁,陷入更深的沉思。他们未必是想争权夺利,而是被“事权归一”、“专司专管”的说法触动了神经。
兵部、工部、将作监、少府监……确实职权有交叉,流程也繁琐。若真能有一个高效运转的专责机构,或许并非坏事?只是这机构该摆在何处,如何与旧有的体系衔接,才能不生出新的扯皮推诿?
而一些真正关切边备的官员,心头却浮起另一层忧虑。这新衙门从筹建到理顺,得耗费多少时日?会不会反而拖慢了火药研发的速度?边镇还眼巴巴盼着利器助阵呢。
班列中,李白微微侧身,趁着前面官员奏对之时,以袖掩口,用极低的声音问身旁的王维:“摩诘,这些人绕来绕去的,意欲为何啊?
王维目视前方,身形端正,同样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言简意赅地回应:“太白兄,其意不在立规矩,而在掌规矩。规与矩在手,则事与权皆在握。眼下萧学士持事而近权,彼等欲以规分之、掌之。”
李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不屑,轻轻“啧”了一声,喃喃低语道:“原来如此……器物未利,先争砥石?真是……”
后半句讽刺之语,终是碍于朝堂肃静,未曾出口,只是摇了摇头,重新站直了身体。
萧青梧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9527,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一直弯弯绕绕的,我怎么听着有点怪?】
9527平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主人,他们的核心诉求,并非优化流程,而是争夺火药相关事务的主导权与未来可能衍生的权力空间。】
萧青梧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目前,工坊所有事物由您全权负责,直接向皇帝汇报,独立于现有官僚体系之外。这对于渴望将一切资源纳入权力框架的官员而言,是一种难以掌控的异数。他们提议设立新署,表面上是规范化、专业化,实质是试图将火药事务收编,纳入某个衙署管辖。一旦成功,您目前的超然地位和直接影响力可能会被削弱,工坊的人事、资源、乃至研发方向,都可能受到来自传统官僚体系的干预和掣肘。】
【更重要的是,火药展示出的巨大战略价值,预示着一个全新的、潜力无穷的权力领域。】
9527继续剖析:【谁掌握了这个新兴领域的主导权,谁就能在未来的军国大事中占据至关重要的一席之地。这些官员,或许代表不同派系,但都在试图提前布局,为自己或所属的势力,在未来可能成立的“火器营”中,抢占话语权和实际利益。碍于李隆基的信任,他们不敢直接挑战您的功劳,所以采取“建议完善制度”的方式,意图迂回达成目的。】
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觉着“设专司”听起来顺理成章,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出列附和两句的官员,脚步刚刚欲动,便硬生生顿住了。
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猛地一紧。
方才只想着此事于公有利,或许还能在新衙门里谋个善缘,却未深想这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利之争,更未料到这直接触及了萧青梧本人的根本权责。
另一侧,裴耀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光。
这帮人,吃相未免急了点,火药的桃子是那么容易摘的?
且不说那萧青梧是否乐意,单是陛下那里,恐怕就未必肯让人搅乱了布局。这下好了,心思被人当场剖白,且看如何收场。
更多原本准备随大流、锦上添花说两句的官员,此刻也悄然收敛了心思。
萧青梧或许听不出那些弯弯绕绕的弦外之音,可她身边那始终冷静到近乎非人的九五二七,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他们从来都瞧不上的奇技淫巧了,原来目的是这个啊。】
萧青梧听完,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火药还没真正投入生产呢,威力刚露了个面,这些人就已经闻着味儿,开始琢磨着怎么摘桃子划地盘了。
什么“事权归一”、“如臂使指”,说得天花乱坠的,归根结底,不就是看不得她现在独立于体系之外,直接向皇帝负责的模式?不就是想把这份未来可期的、巨大的权力和资源,纳入他们熟悉的、可以上下其手的官僚渠道中去?
还“精选干练通晓实务之员”?萧青梧几乎能想象,一旦真设了这么个署,里面会塞进多少关系户和空降兵,真正懂行、肯干活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到时还能有多少话语权?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李隆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警惕。
皇帝微微蹙眉,脸上满是不耐。
这些官员,在阻挠社会改革时或许各有立场,但在争夺新兴权力和资源时,嗅觉却是一样的灵敏,手段也是一样的正统而隐晦。
他目光扫过先前那几个发言的臣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设立专司?听着没问题,可这新衙门一立,里面该塞进多少人?
宰相的人,太子的人,那些世家大族推出来的人……到时候,这火药是听他这个皇帝的,还是听那些新衙门里扯皮的官员?
萧青梧现在好歹直接向他回话,工坊里也都是些埋头干活的匠人,简单省事直接。真弄个衙门出来,层层上报,处处掣肘,他想知道点实在的,怕是还得经过层层公文、无数双有意无意遮挡的手。
九五二七说得一点不错,什么安全规制都是虚的,争的无非是火器上的话语权。
东西都还没捂热乎,就想着伸手来分,简直岂有此理!
“众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李隆基不容置疑地开口,“火药之事,还是以稳妥为要。萧卿管着工坊,尚无纰漏,各衙门按需配合便是,至于专司之说……”
他略一停顿,目光渐冷:“待东西真正在边镇用出了成效,再议不迟。”
这话便是定调了,先维持现状,一切等他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再说。
潜台词也十分清楚,现在谁也别想动这块还没熟的肉。
提议的几位官员闻言,心里一凛,知道皇帝这是不打算松口,只得低头称是,将更多的话咽了回去。
萧青梧心里松了一口气,难得主动夸了一句:【还好李隆基还没老糊涂,分得清轻重缓急。】
9527跟着说道:【与其说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如说他是在维护自己的绝对掌控权。任何试图制度化的提议,本质上都是在削弱他的直接控制力,将权柄让渡给官僚体系。李隆基是一个对权力极度敏感的人,对于火药这种可能重塑力量格局的事物,他不可能容忍任何人、任何机构来染指核。他驳回提议,首先捍卫的是自己的权力。】
萧青梧:【……说白了,就是他觉得现在这样最能捏在手里,别人想碰,就是动他的蛋糕。】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道。
几乎是9527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看似平静的李隆基,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中怒意一闪而过。
“退朝!”
他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猛地从御座上起身,宽大的袍袖狠狠一拂,不再看殿下众臣一眼,转身便从侧后方的小门大步离去,脚步又快又重,显然气急。
殿下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怔,旋即纷纷躬身,山呼“恭送陛下”,心中却是暗暗咋舌。
陛下这脾气……果然还是听不得半点“分权”的潜台词,九五二七这话,算是戳到肺管子上了。
萧青梧随着众人行礼,直起身时望着那空荡荡的御座和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你说得没错,确实敏感,看都气成啥样了……】
她算是更明白了,在这位皇帝手底下做事,尤其是做火药这种敏感事,技术攻关是一回事,揣摩这份对权力近乎本能的戒备与独占欲,是另一回事,甚至可能更重要。
散朝后,众人神色各异,彼此间的交谈都少了许多,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路过那几个率先提议的官员身边时,萧青梧暗暗翻了个白眼,脚下丝毫不停,径直朝殿外走去,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完全不像往常那样点头致意。
走近崇玄馆门口时,她脚步微顿,突然又想起一事:【你说……如果崇玄馆这边,将来也做出点成绩,会不会同样招来今天早上那样的事?】
【这个可能性目前较低。】9527分析道,【崇玄馆的效用是间接的、长期的,不像火药那般立竿见影、具有直接破坏力与威慑力的实物成果。在绝大多数传统士人眼中,此等学问仍是器用之末与奇技淫巧。他们或许会因为实用而学习,但内心深处未必真正认同,更难以像觊觎火药权柄那样,急切地想要主导此类非正统学问的传授。真正要等到崇玄馆的影响深入人心,乃至动摇某些根本观念或利益格局,恐怕需要十年甚至几十上百年的潜移默化。】
萧青梧听罢,心里那点隐忧又散了,甚至有点庆幸:【那就好,我倒不是怕谁来分权什么的,就是嫌麻烦。多了不相干的人指手画脚,处处掣肘,光是应付那些人际关系就够头疼了,还怎么安心做事?现在这样挺好,清净。】
今日是逢五的大课,专为所有有心向学的学员们集中解答疑难。
萧青梧调整了一下心情,迈步走进馆舍。
教室里挤满人了,能坐的地方早已坐满,后来者只能站在两侧的空地上,无人喧哗,皆凝神等待着。
萧青梧粗略一扫,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有各部选派来的年轻吏员,有没有功名在身的流外小官,甚至还有几位胡子花白的老博士也坐在前排,面前摊开着笔记。
她走上讲台,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昨日收集上来的问题纸条,大致归了类,理清思路,便拿起炭笔,在身后光洁的黑漆木板上书写起来。
“今日问题较多,我们逐一来讲。先看这一组,都是关于复式记账中过次页与承前页时,借贷方总额不等的情况该如何核查纠错……”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跟上,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着核心原理,并辅以简单的实例演算,一步步推导,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能否听得懂,见大多数人点头,才继续往下。
两个时辰就在专注的讲解与偶尔的简短问答中悄然流逝。
日头渐高,馆内有些闷热,却无人分神。
直到萧青梧将最后一个关于比例换算的问题讲解完毕,宣布今日答疑结束,众人才长舒一口气,纷纷起身,整理纸笔,向她行礼后陆续散去。
萧青梧收拾着案上散乱的教案和纸条,正准备离开,却见一名身着皂袍、年约五旬的老者并未随众人离开,而是踌躇片刻,挪步上前,在她案前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脸上带着感激又有些局促的笑容。
“萧学士。”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萧青梧抬头,认出这是吏部考功司派来学习的一名老书吏,姓陈,学习颇为认真,但天赋一般,进展缓慢。
她以为对方还有疑问未解,便温和问道:“陈书吏可是还有何处未明?但说无妨。”
陈书吏连忙摆手,脸上笑容更盛,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落寞:“不敢再劳烦学士,小老儿今日……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萧青梧一愣,“以后……不来了吗?”
陈书吏叹了口气,笑容淡去,换上几分无奈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情:“不瞒学士,小老儿在考功司蹉跎二十余载,原也只是个抄写文书的。蒙上官开恩,派来学士这里听讲,实是意外之喜。只是……上月吏部铨选,小老儿年岁已过,又无突出考绩,已然接到文书,令下月致仕还乡了。”
他话说得平静,但“致仕”二字背后的无奈与仕途终结的怅惘,却清晰可辨。
萧青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这……回乡也好,至少安稳。”
陈书吏点点头,似不愿多谈自己的失意,转而将一个用蓝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匣子,双手捧到萧青梧面前,神色郑重说道:“小老儿今日除辞行外,也为感谢学士授业之恩。这是家乡一点土产,不成敬意,万望学士笑纳。”
见萧青梧似要推辞,他连忙又道:“学士切莫推辞,若非这一年多来,在崇玄馆学了这些新式记账、核数之法,小老儿这一把年纪,回了乡,除了守着几亩薄田,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然而如今却不同了!”
他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些:“凭着在您这儿学到的本事,不论是去县衙还是大户人家,做个账房师爷,核核田租、理理账目,总是不难。家里妻儿老小的衣食,也算有了着落。此皆学士所赐,小老儿着实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要躬身行礼。
萧青梧忙虚扶了一下,接过那不算沉重的木匣,看着眼前这位即将离开长安,可能再无交集的老吏,一时百感交集。
她传授那些知识时,想的或许是提升效率、改变观念,却未曾料到,对于这样一个平凡的、即将被官场淘汰的小人物而言,这竟成了他安身立命、维系一家温饱的新技能。
“陈书吏言重了。”萧青梧心中微软,语气也更加和缓,“其实您返乡的行程若不是特别紧迫,不妨再多等几日。我这几日正着手重新整理教材,准备将财务记账、基础数算、实用丈量等分门别类,编纂成更系统、更细致的分级教材。其中还会补充一些从前课上没有讲过的实用技巧与案例。到时候您抄录一份完整的带回去,闲暇时细细研读,想必更有裨益。”
她见陈书吏眼中闪过惊喜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又微笑着补充道:“内容都是循序渐进的,配套解法也写得详尽,即便没有人教,自行研读也能领会掌握。”
陈书吏闻言,浑身一震,直接后退一步,再次深深拜倒,语气里都带了些哽咽:“学士……学士大恩!小老儿何德何能……这、这真是……”
萧青梧连忙虚扶阻止:“陈书吏快请起,不必如此。这些学问,本就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若能帮到更多人,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在。”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这位即将归乡的老吏:“您回了家乡,若是方便,能将从我这儿学到的这些,教给身边愿意学的人,无论是想谋个账房差事的后生,还是想理清家中产业的主事,甚至是妇人……不论身份,只要能让这些知识多帮到几个人,那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她特意在“妇人”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用意分明。
陈书吏先是一怔,随即领悟,重重地点头,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眼中满是感激与郑重:“学士放心!小老儿定谨记在心,绝不负学士所托!”
送走了千恩万谢、步履都轻快了许多的陈书吏,萧青梧心情很好地收拾好杂乱的教案,关了门窗,紧随其后离开馆舍。
朝堂上的纷争算计此刻显得遥远,而那位老吏未来或许会在家乡小城、田间地头播撒的知识,却让她的心头泛起一丝平和的暖意。
改变可以是轰轰烈烈如惊雷霹雳,也可以如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后者的力量,未必就比前者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