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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封赏

元正之日,天色未明,长安城却已苏醒。

各坊坊门洞开,官员们身着崭新的朝服,从四面八方汇向皇城。

萧青梧随着人流进入皇城,在丹凤门前下马,按序列队。

穿过重重宫门,终于踏入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天色渐亮,晨曦将巍峨的含元殿染上一层金红。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李隆基身着隆重的冕服,在仪仗簇拥下登上漫长的龙尾道,一步步踏入含元殿,接着升起御座。

“拜——!”赞礼官悠长的声音在广场回荡着。

数千官员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再拜——!”

“三拜——!”

萧青梧一边跟着动作行礼,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含元殿的情形。

作为举行盛大庆典仪式才会用到的场所,跟同样功能的洛阳明堂比起来,气象却是截然不同。

如果用一个比喻的话,明堂更像是武则天时代“天命在我”的政治宣言,是以人力堆砌出近乎神权的巍峨与繁复。而含元殿,则更像是从龙首原的筋骨里天然生长出来的。

三拜礼毕,众臣肃立,元正大朝会的冗长流程正式拉开帷幕。

萧青梧一站定就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来打发时间,按照去年的经验,至少还有七八个小时才能结束。

她兴致勃勃地调出了前几天发现的新大陆,一部名叫《天龙八部》的电视剧。

前几天找剧时,她发现了一个标注着“武侠”的分类,最高评分的便是这一部。

在她那个时代,这种古早的、讲究拳脚功夫和江湖义气的题材早已式微,更流行的是炫酷的科幻大片与各种制作精美的动漫。

她偶然点开看了第一集 ,立刻被那种完全不同于历史正剧的江湖恩怨和独特都美学风格吸引住了。只是当时正忙,只看个开头就关了。

眼下这冗长的大朝会,不正是补剧的好时机?

她意念微动,点开了《天龙八部》的第一集 。片头曲响起,苍茫的音乐伴随着水墨风格的画面,主要角色依次闪现,故事徐徐展开。

上首的李隆基正接受着来自四方藩国、羁縻州府使臣的朝贺。

宰相张九龄出列,代表百官献上新年贺词,颂扬皇帝过去一年的文治武功,展望新岁的国泰民安。一切都进行得缓慢而庄重,每个环节都充满了象征意义。

一模一样的东西去年看过一遍,今年就没兴趣再关注了。

萧青梧全身心沉浸在剧中,没多久就看到段誉误入琅嬛福地,对着玉像磕头,学得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等片段。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掉下山崖捡到武功秘籍”这种叙事风格的故事,一时间十分新奇。

朝堂上的众人自然也被光幕上的故事所吸引,只是看了半集,许多人纷纷在心里表示,这种快意恩仇不爽就干的风格,完全击中了他们唐人尚武的好球区啊!

萧青梧看得入神,朝会缓缓进行到颁布新年政令、宣示朝廷新年施政方向的环节。

宰相张九龄再次出列,他手持诏书,声音沉稳洪亮地宣读着新岁在农桑、吏治、边备、文教等各方面的期许与要求。

萧青梧分神听着那些宏大的纲领性话语,心思却更多被剧中跌宕起伏的情节牵引。

当看到段誉被鸠摩智擒住,险象环生时,她甚至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完全没留意到周围不少官员同样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跟她一样时而绷紧时而舒缓。

吐蕃国师?火焰刀?大理段氏?六脉神剑?

这光幕中的世界,似乎与他们所知的历史地理迥异,却又奇异地建构在江湖、武林这等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之上。

那些高来高去的轻功、威力惊人的掌力内力,看得不少文臣武将血脉贲张,恨不能亲身一试,有人甚至不住在口中背诵着那些口诀,试图回去了就试试能不能练出来。

李隆基目光扫过殿中,将臣子们那竭力掩饰却仍不时流露的走神尽收眼底。

他面上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心中却也对那些以气驭劲、隔空伤人的武学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遐思。

若朕之禁军,人人习得此等本领……

唉算了算了,李隆基连忙打住脑子里的幻想,看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就明白了。

那光幕上的影戏,只要是有情节有发展有故事脉络的,基本全是编纂出来的,绝不可信。

这世上真有能飞檐走壁、掌风断石的人物,怕是早已名动天下,他又怎会从未听说过呢?想来不过是后世之人,将一些勇武之士的威能加以夸张想象,编排出这许多神乎其神的江湖轶事,供人消遣罢了。

只是……李隆基的目光不由得又飘向光幕,那乔峰以降龙十八掌力抗群雄的场面,实在过于震撼人心。

即便明知是假,那等豪气干云、睥睨天下的气概,却也让他胸中隐有热血涌动。

李隆基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表面上看似在听着宣读,实际上心思早就不在朝会上了。

漫长的朝贺与奏对环节终于接近尾声,接下来,便是今日的重头戏之一,颁布新年起始、大赦、赏功等事项。

一名身着紫袍的内侍省高官趋步上前,展开一卷黄色的书册开始诵读。

首先是正式宣告新岁。

时序更替,开元二十四年终,二十五年始,万象更新,吉辰肇启。

接着是大赦天下的诏令,除十恶等重罪外,其余囚犯依律减免刑罚,以示天子仁德。

然后,便是对过去一年中有功官员的封赏。

名单很长,从宰相到地方刺史,从征战将领到治水能臣,依功绩大小,各有升迁、加爵、赐金帛等恩赏。

萧青梧正看到众僧合练六脉神剑御敌,剧情十分紧张,完全没留意那官员念到了哪里。

“……崇玄馆学士萧青梧,勤于王事,于国计民生、钱粮勾稽等务,裨益实多……特晋为正五品下朝议大夫,仍领崇玄馆学士,加赐开国县男爵,食邑三百户,以示褒奖……”

萧青梧突然听到自己名字,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但升官、爵位这几个关键词让她瞬间从武侠世界抽离。

【我升官了?还有爵位?!】

她下意识地就想出列谢恩,身体刚一动,站在她旁边的韦陟以极其隐蔽而又精准的力道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同时身体微微侧倾,用微不可闻的气音快速道:“别动,听着就行。”

萧青梧被拽得一懵,她停下脚步,这才发现前面所有受赏的官员,无论赏赐轻重,都只是原地躬身,并无一人出列。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大朝会集体宣赏的礼仪,并非单独召见,自己差点闹了笑话。

她同样侧了侧身子,用气声对韦陟小声说道:“感谢韦侍郎救命之恩。”

韦陟矜持的轻轻颔首,接下她的道谢,同时下巴朝前点了点,示意她注意接下来还有相关流程。

果然,内侍省的高官唱名完毕,赞礼官这才出列,高声导引:“受赏官员,出列谢恩——!”

萧青梧随着前面几位受赏官员的步伐,走出班次,朝着御座的方向,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羡慕,有审视,也有平淡,更有不愤。

直到听见上首传来一声“平身”,萧青梧与众人再次拜谢,这才缓缓起身,退回自己的班次。

回到队列之后,她才悄悄松了半口气,喜悦慢半拍地从心底冒上来。

不仅升了官,还有了爵位,工资也跟着涨了一大截。

虽然知道这很大程度上是火药的功劳,但毕竟是对她过去一年多工作的官方认可,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9527,我这个升迁速度算不算很快了?】萧青梧喜滋滋的挑了挑眉,【一年时间就从六品到五品,绝大多数官员都没我快吧?】

【主人,从表面品阶看,一年内由正六品上至从五品下,跨越了五品与六品之间的关键门槛,升迁速度确实远超唐代官员常规的升迁周期。】9527平静的解释着,【但崇玄馆学士本就是特设,并非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常设职事官,而本次获封的朝散大夫是文散官,散阶的提升更多是荣誉与待遇的象征,您的实际职务并没有变动。】

【也就是说,地位听起来更高了,俸禄也涨了,但干活还是原来那些活?】萧青梧立刻抓住了重点。

【可以这么理解,散阶提升意味着您在官僚体系内的等级正式踏入五品行列,享有相应的礼仪待遇和部分特权,尤其爵位的获封,意味着您在社交、法律等方面与普通官员有所不同,这更多是一种身份标识和社会地位的提升。】9527补充道,【从奖励的力度来看,皇帝在给予实质权力方面仍然非常谨慎,更倾向于用荣誉和待遇来酬功,这符合他一贯的制衡策略,也避免了您因升迁过快或职权过重而引发朝堂过度反弹。】

【明白了,就是给面子、给里子,但不给实权盘子。】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总结着,【那这奖励算是在预期之内,还是超出预期?】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从常规官僚升迁与酬功制度来看,此次封赏属于优厚但未破格。但从火药可能带来的颠覆性影响及其战略价值来看,任何现有的官职爵位封赏,都显得微不足道。赏赐的厚与薄,全看您以怎样的心态看待。】

【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升官加爵总是好事。】

萧青梧将这些思绪在心中一转,初时的兴奋劲过后,很快便平静下来。

反正都是虚的,封赏再大,也不过是面子上看着好看罢了,实质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便不再关注此事,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后续剧情上。

朝会的流程仍在继续,接下来那些关于各州郡岁计、祥瑞奏报等冗长内容,与殿中大多数臣子已经没多少关系了。

不知过了多久,浑厚的钟声再次响起,持续了半日的元正大朝会终于宣告结束。

百官齐齐躬身,恭送圣驾先退。

待皇帝仪仗离开含元殿,官员们开始依照品级高低,鱼贯退场。

萧青梧看得心满意足,虽然这种大朝会枯燥乏味流于形式,但有剧看,倒也不算难熬。

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剧中情节,周遭,不少官员脸上同样洋溢着或满足、或兴奋、或沉思的笑容,显然那段跌宕起伏的江湖恩怨,同样让他们大饱眼福。

萧青梧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刚走出不便说笑的大殿,便有数位相熟的官员满面笑容地围拢过来,纷纷向她拱手道贺。

“恭喜萧学士!贺喜萧学士!晋阶五品,荣膺爵位,实至名归啊!”户部侍郎韦陟第一个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正是正是!萧学士于国计民生贡献卓著,陛下明见万里,此番封赏,可谓公允!”旁边一位中书省的舍人也笑着附和。

“萧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将来前程必不可限量!”另一位与崇玄馆打过交道的太常寺官员也凑趣道。

萧青梧忙不迭地一一还礼,口中不断说着“侥幸”、“愧不敢当”,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趁着道贺的间隙,她连忙从袖中取出那叠洒金笺,笑着对围在身边的众人道:“晚辈在永嘉坊蒙陛下恩赐,新得了一处栖身之所,想着正月七日是人日,也是个好日子,便冒昧备了些薄酒,想邀诸位长辈、同僚、友朋过府一聚,既是贺我乔迁之喜,也正好趁此机会向诸位多多请教。”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印制精美的请帖,按照名讳,分别递给贺知章、王维、李白、王昌龄、颜杲卿等人。

“昨日仓促,只来得及写下这些。”她略带歉意地看向周围其他官员,“诸位若是那日得闲,也请务必赏光,直接过来便是,无需拘泥于请柬。”

接到请帖的几人皆含笑应允,连声道“必定叨扰”,未接到请帖的官员们,闻听此言,亦觉得面上有光,纷纷笑着表示“届时定来讨杯酒喝”。

得了邀约的众人谈笑着,一同向赐宴的麟德殿方向走去。

麟德殿内早已布置停当,锦帷绣幕,珍馐罗列,极尽隆重。

官员们依品阶落座,丝竹之声渐起,气氛比在朝会时轻松了许多。

萧青梧寻了自己的席位坐下,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心情舒畅地追剧。

殿中觥筹交错,而不少官员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无形的屏幕,脸上时而露出会心微笑,时而蹙眉沉思,显然心思也随着那江湖风云起伏不定。

这个元正的下午过得格外愉快。

宴会持续到申时末,方才渐渐散场。

官员们相互揖别,陆续离去。

萧青梧在殿外寻到李白与王维,将剩下的几份请帖交给他们。

“师父,摩诘先生,这几份是给孟山人、杜郎君、岑郎君、还有高先生的。”她笑着说道,“劳烦二位代为转交,初七那日,务必请他们一同过来热闹热闹。”

李白爽快接过,笑道:“浩然和子美他们,定然是要来的。”

王维也含笑点头,将请帖仔细收好:“维定当转达。”

诸事交代完毕,萧青梧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朝会、赐宴、邀约……忙碌的元正一日终于过去,朝廷也开始了正式的放假。

她心情轻快地出了皇宫,回到永兴里官舍,接上早已收拾好简单行装的赵小禾,一同前往永嘉坊那座崭新的府邸。

永嘉坊的宅邸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尚未悬挂任何匾额。

萧青梧翻身下马,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内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神情戒备的苍老面孔。

老者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外的萧青梧和赵小禾,尤其在萧青梧那身区别于男子的官袍上略作停留,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他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退到一旁,深深躬身:“奴陈安,见过贵人。贵人大驾光临,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三名同样衣着朴素、垂手肃立的仆役,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此刻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跟着陈管家一起躬身。

萧青梧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内侍省或相关部门提前安排好的看守门户、洒扫庭院的基本配置了。

她面色平和地点点头:“陈管家不必多礼,我便是此宅新任之主萧青梧,这位是我义妹赵小禾。往后,便要有劳诸位了。”

“不敢当,服侍郎主乃是奴否认本分。”陈安连忙应道,同时示意身后一名年轻仆役上前接过萧青梧手中的缰绳,他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萧青梧侧后方半步处。

他小心地避开了明确的性别称谓,用了更中性的“郎主”,显然对这位女主人的官身有所耳闻,却又拿不准该如何称呼才最妥当。

萧青梧将马交给仆役,在陈安的陪同下,大致将宅邸逛了一圈。

陈安对每一处院落、房舍的功能都做了简要说明,语速平稳,但萧青梧能感觉到,他始终在留意自己的神色,试图揣摩这位新主人的喜好。

回到正厅,萧青梧在主位坐下,陈安垂手侍立在下首。赵小禾则有些无措地站在萧青梧身侧,小手悄悄攥着衣角。

“陈管家费心了。”萧青梧先肯定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我打算在初七那日,于家中设一场宴,邀请些师长友朋过来一聚,既是贺乔迁之喜,也是叙旧。时间有些紧,需得早早开始准备。”

陈安闻言,精神一振,这是新主人交办的第一件要紧事,他立刻打叠起全副精神,微微前倾身子问道:“不知郎主宴请的宾客,都是何方贵客?奴知道了,也好心里有个章程,备下相应的礼数、席面。”

萧青梧略一沉吟,道:“来的多是些文坛前辈、同僚好友,并非正式的官宴,不必过于拘泥礼制,整体上雅致舒心就可以了。若论身份……”

她想了想,不是很肯定地回道:“最高的,应是工部侍郎贺季真贺侍郎。”

陈安听得“贺季真”三字,眼皮明显跳了一下,接着倒吸一口凉气,姿态瞬间更恭谨了些:“郎主放心,奴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青梧笑了笑,随即又说了其他几个官职或身世高些的宾客,陈安将这些名字和嘱咐牢牢记在心里,心中对这场宴会的分量又有了新的评估。

萧青梧稍微有些可惜,其实张九龄和裴耀卿那边,按说也该递份帖子以示尊敬,但他二位身份实在太高,不适合出席这种私人宴会,贸然去请反而显得不知进退,还是不提为好。

陈安自去忙碌安排,厅内只剩下萧青梧和赵小禾两人。

萧青梧看向依旧有些局促的小女孩,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小禾,这几日你先暂时住在这里。宅子里空着的厢房不少,你自己去挑一间喜欢的住下。需要什么日常用度,或是觉得屋里缺了什么,就跟陈管家说,或者直接来告诉我,不必拘束。”

赵小禾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细小的声音:“我……我住哪里都可以的……”

萧青梧鼓励地笑了笑:“没关系,去吧,看上哪间都行。”

赵小禾犹豫半晌,这才用力点了点头,对着萧青梧深深一福,然后抱着她那个小小的包袱,脚步轻快地跟着一名候在厅外的婢女去了。

看着女孩那小心翼翼却又掩不住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新宅,新仆,新的责任,还有即将到来的、或许会定义她在这个时代社交圈层的重要宴会……一股充实与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七人日。

天色未明,永嘉坊的萧宅便已灯火通明。

陈安早早便将所有仆役唤起,洒扫庭除、擦拭器皿、检查灯烛炭火、验收清晨送来的新鲜食材……一切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萧青梧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但又不失雅致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系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简洁的玉簪。

她先去厨房和正厅转了一圈,见陈安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下稍安。

回到自己居住的正院,却见赵小禾已候在廊下。小姑娘今日也换了身崭新的浅绿色衣裙,头发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洗净了以往的怯懦,虽仍有些紧张,但眼神清亮,站姿也比往日挺拔了许多。

“青梧姐姐。”见萧青梧回来,赵小禾连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萧青梧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身打扮很好,很精神。”

她顿了顿,看着赵小禾不自觉绞在一起的手指,问道:“昨天我交代你的那些事,都记下了吗?”

赵小禾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都记下了,青梧姐姐,我都反复背过了。”

“很好。”萧青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能看出女孩背得滚瓜烂熟,“别太紧张,要相信你自己这些天的学习成果。”

赵小禾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温度和鼓励的话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她抬眼看向萧青梧,眼中充满了依赖和决心:“嗯!我一定仔细,不给姐姐丢脸。”

“去吧,先去吃点东西,等会儿客人就该陆续到了。”萧青梧示意她去用早饭,自己则转身走向书房,最后确认一遍宴席的流程和可能会用到的物品。

朝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晨雾,洒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里。

萧宅中,一切已准备就绪,静候着宾客的到来。

第112章 乔迁之宴

午时初刻,宅门外便传来了人语马嘶。

大门敞开处,李白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跟着杜甫,以及并肩而来的岑参与高适。

“师父!”萧青梧笑着上前见礼,又向杜甫三人致意,“杜郎君,高先生,岑郎君,快请进!”

“徒儿,恭贺乔迁!”李白朗声笑道,将马鞭抛给身后仆役,目光扫过光秃秃的门楣,“咦?你这新宅,怎地连块匾额也无?”

萧青梧不是很在意的笑道:“前些日子只顾着收拾里头,竟把这事给忘了,还是昨日管家提醒,我才想起来,可年节里各家刻坊都歇了业,一时也寻不着人做,只能先空着了。”

她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眼眸微亮,笑吟吟说道:“师父今天既然在,不如就由您来为徒儿题写府名,如何?”

李白一听,立刻大包大揽地挥手表示:“这有何难!莫说门口这块,便是你这宅子里所有厅堂轩馆的匾额,为师一并替你题了又何妨?”

“那可不行。”萧青梧笑着摇头,“好墨宝自然多多益善,我得仔细分配,东边书房的就请杜郎君题,西边水榭邀摩诘先生写,后院小亭或许能求季真先生写几个字……总得把各位师长友朋的墨宝都收集齐了才好,岂能让师父一人包揽?”

这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白笑骂她贪心,却也不再坚持,只道:“那门口这块,为师便当仁不让了。”

几人说笑着步入府中,不多时,王维与孟浩然联袂而至。

二人皆着常服,一个一身素色澜袍,清雅如竹。一个则青衫磊落,意态闲适。

“摩诘先生,孟山人!”萧青梧迎上前。

“恭贺乔迁。”王维含笑拱手,目光温和地扫过庭院,“庭院深深,梅影依稀,是个静心之所。”

孟浩然则朗笑道:“萧娘子如今可是开府建邸的人物了,今日定要讨几杯好酒,方不辜负这新居雅意。”

很快,王昌龄也到了,与他同来的还有度支司的赵元明,以及吏部考功司一位姓李的员外郎,大概是方向相同,路上碰一起了。

“萧学士乔迁大喜,王某携薄礼一份,聊表心意。”王昌龄递上一只细长的锦盒,笑道,“是前岁在洛阳偶得的一方歙砚,石质温润,正合你用。”

“王先生破费了。”萧青梧示意身旁的管家接过,又向赵、李二人道谢。

宾客陆续而至,庭院中渐渐热闹起来。

颜氏三兄弟是一起过来的,颜杲卿沉稳,颜真卿英挺,颜允南温文,三人站在一起,颇为引人注目。

“萧学士,有喜了。”颜杲卿拱手,神色一如既往的端肃,但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颜真卿则笑道:“听闻李十二王摩诘王少伯孟山人全都来了,萧学士这府邸,今日怕是文星荟萃了。”

萧青梧笑着还礼:“二位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借乔迁之由,邀诸位师长友朋一聚,偷得半日清闲罢了,快请进!”

随后到来的是刘宴与贺知章。

刘宴笑着送上祝福与贺礼,贺知章则笑呵呵地打量庭院,在探出墙头的梅枝上多看了几眼:“这宅子的旧主是位雅人,梅树养得也精神。萧娘子如今安居于此,正合梅花小寿一千年的意趣。”

“承季真公吉言。”管家引二人入内,萧青梧则在门前继续迎客。

宾客陆续到齐,庭院中已是济济一堂。

陈安指挥着仆役穿梭往来,添茶奉酒。席面铺开,虽然不是珍馐满目,却也样样精致雅洁。

温酒的火候恰到好处,糕点甜咸错落,连插瓶的几枝腊梅都疏落有致。

众人各自落座,谈笑风生。

李白与高适、岑参聊起边塞风物,王维与孟浩然、王昌龄等人则品评着庭院梅景,贺知章被刘宴、杜甫等年轻人围着,含笑听着他们对时务的见解,偶尔点拨一二,颜氏兄弟与几位同僚低声交谈,神情端庄又不失温和……

萧青梧作为主人,周旋其间,时而为贺知章添酒,时而接上李白抛来的话头,又不忘关照稍显拘谨的几位。

酒过数巡,萧青梧见时机恰好,便拉着神色微绷的赵小禾起身,笑吟吟地走到贺知章席前。

她笑眯眯地开口唤道:“贺老,坐了这半日,您老肩膀脖颈可还舒坦?我这妹妹前些日子刚学了手推拿按摩的粗浅功夫,正愁没处演练。今日恰逢其会,不如让她给您松松筋骨,如何?”

贺知章闻言,略略坐直身子,目光先落在萧青梧写满殷勤的笑脸上,又转向她身后那个明显局促不安的小娘子。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知这丫头必有所图,却也不点破,只是颇感兴趣地笑着说:“小娘子竟还有这般手艺?那老夫今日可有福了,有劳小娘子了。”

赵小禾听得贺知章应允,呼吸微微一紧,抬头迅速看了萧青梧一眼,后者悄悄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赵小禾深吸一口气,走到贺知章身后侧方,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伸出纤细的小手,回忆着这些日子反复练习的步骤,稳稳按上了贺知章的肩膀。

她先以掌根缓缓揉按肩井穴周围,力道初时有些生涩,很快便调整到均匀适中。接着拇指寻到风池穴,不轻不重地拿捏起来。

贺知章初时只觉肩颈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压力,并未太过在意。然而随着赵小禾手法推进,几处关键穴位被准确按压,一股酸胀之后明显的松快感,竟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喉间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席间众人看着这处的动静,脸上是止不住的好奇与兴致盎然。

让一个明显出身不高的小娘子,在汇集了朝中清贵与文坛名流的宴上,当众为德高望重的贺侍郎推拿按摩,这本就有些逾乎常情。

更让他们感兴趣的是萧青梧此举背后的用意,似乎并非仅仅为了展示这小娘子的手艺,也不是单纯地讨好贺知章。

李白率先笑着打趣:“看季真公这模样,似乎小娘子的手艺,确有独到之处?”

贺知章微微后靠,任由赵小禾在他肩颈处有条不紊地按压拿捏,闻言半阖着眼,嘴角噙着舒坦的笑意,慢悠悠回道:“力道均匀,穴位拿捏得准,这酸胀过后的松快……啧,比太医署那些老头子开的疏散方子还来得实在。老夫这积年的肩颈僵涩,此刻倒真觉着活络了不少。”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后神情专注、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的赵小禾,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小娘子年纪虽小,手下却稳,难得。”

孟浩然在一旁听得心痒,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朗声笑道:“贺老这一说,倒勾得我也觉着这几日伏案久了,颈背有些发僵。不知老夫可有这个福分,也劳烦小娘子稍后给我松快松快?”

萧青梧见状,朝赵小禾递去一个肯定的眼神。赵小禾会意,为贺知章又按揉了片刻,收手后,便依言走到孟浩然身后,依样施为起来。

孟浩然感受片刻,亦是眉目舒展,连连点头:“妙!力道透而不蛮,位置寻得也准……小娘子这手艺,果真不是花架子。”

这下,席间赞叹之声更甚。

其他人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赵小禾虽然紧张,但在萧青梧的鼓励下,渐入佳境,手法愈发流畅自然。

萧青梧趁此机会,笑眯眯地重新凑到贺知章身边:“贺老,您瞧,我没骗您吧?是不是比干坐着喝茶说话松快多了?”

贺知章睁开半阖的眼,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了然于心的笑意:“你这丫头,这般好的手艺,不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着,倒舍得拿出来便宜我们这些老头子?”

“瞧您说的,”萧青梧笑容更深,“有好事自然要先想着您这样的长辈不是?小禾这孩子心细手巧,又肯下功夫学。我是想着……若是您老不嫌弃,不妨让她跟在您身边,如何?您平日操劳国事,案牍劳形,有她在旁,每日给您按上一按,松松筋骨,晚上睡觉也能睡得更香。”

贺知章捻着长须,目光在萧青梧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却又故意带出点疑惑,慢悠悠问道:“你这丫头,既觉得她好,留在自己身边岂不更方便?何苦绕个弯子送到老夫跟前?”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抬眼看向贺知章,坦率说道:“您知道的,我这个人,有时行事无所顾忌,总是欠些周全。说句不吉利的,万一哪天我又像上次一样触犯了……我自己都今日不知明日事呢,跟在我身边,怕是福还没享几天,先被我连累了。”

贺知章静静地听着,眼中那点故作的疑惑散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温和。

“你想得远。”贺知章轻叹一声,随即又暗含深意地笑着,“不过,你这丫头,心思恐怕还不止于此吧?让老夫猜猜……你想的,不单单只是让她在我身边端茶递水、捶肩捏背,伺候到我老头子蹬腿那天吧?”

萧青梧见他已然点破,便也不再遮掩,顺势接口说道:“什么都瞒不过您……我是想着,等她年纪稍长,若是她自己愿意……到时,少不得要厚着脸皮,再劳烦您老人家,帮着掌掌眼,替她寻一门踏实可靠的好人家。不必大富大贵,只求能待她好,让她余生安稳顺遂就可以了。”

贺知章听完,半晌没有言语,只是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庭院里的谈笑声、梅枝偶尔被风拂动的微响,仿佛都隔了一层。

良久,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那从容的笑意,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调侃。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老夫。”贺知章摇了摇头,语气却全然是应允的爽快,“罢了,谁让老夫今日承了她这双巧手的情,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呢。这孩子,我瞧着也确是个本分知礼的。便依你之言,先让她跟着我,至于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数年后:“老夫虽不敢自诩眼力如何,但为她寻个安稳可靠的去处,让她余生有靠,这点小事,总还是办得来的。”

萧青梧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她连忙起身,朝着贺知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谢您成全!”

贺知章坦然受了这一礼,虚扶一下,笑道:“行了,今日是你乔迁的好日子,莫做这些礼数了。”

随即,他话锋忽地一转:“不过,老夫倒想起另一桩事来。你上次在我府上做客时,可是拍着胸脯说,要送我一份整个洛阳都难寻的大礼。这都过去半年了,长安城的风都吹凉了好几茬,老夫的脖子可都等长了,你那大礼的影子呢?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或是当初只是拿话搪塞我这老头子的?”

萧青梧不慌不忙地笑道:“答应您的事,我可不敢忘,实在是那东西工序太过精细,须得慢慢打磨,耗费的时间也就格外长了些。不过您放心,东西大体已成了九分九,就剩最后临门一脚了。原是想等彻底完工再献给您,既然您问起,不如先拿出来请您掌掌眼,看看式样合不合意?”

“好好好,快去快去,莫让老夫心焦!”贺知章笑着挥手催促,眼中满是期待。

他确实相信,以这丫头神鬼莫测的来历和层出不穷的见识,能让她花上半年时间去做的,绝非寻常俗物。

萧青梧笑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席而去。

贺知章眼中好奇之色更浓,与周遭几位含笑看来的友人交换了个眼神。

李白笑道:“听见没?九分九了,季真公,您这债,眼看就要讨到十足十了。”

贺知章乐呵呵地笑着:“但愿那最后一分,不要比前面九分九还难。”

不多时,萧青梧便捧着一个一尺见方、三寸来高的扁平锦盒走了回来。

那锦盒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纹理细腻,仅以铜饰包角,样式古朴典雅。

她将锦盒小心地放在贺知章面前的案几上,轻轻打开盒盖,眼含得意地示意道:“贺公请看,这便是我为您献上的大礼。”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深色的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件造型奇特却精巧的物件。

它有着精致的金属框架,色泽是温润的淡金色,线条流畅优美。镜腿弯折处铰链灵活,末端还套着柔软的薄皮,显然是用于挂在耳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片镜片,晶莹剔透,弧度完美,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色泽,一看便知道经过了怎样艰难的打磨。

“这是……?”贺知章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

萧青梧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眼镜取出,展开镜腿,解释道:“贺公,此物名唤眼镜,是我特意为您制作的,您试试看。”

她在贺知章略显疑惑的注视下,将眼镜轻轻戴在他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让其稳妥地挂在耳后,然后退开半步,仔细端详。

贺知章只觉得眼前世界微微一动,鼻梁上传来极轻的压迫感,耳后也有一点异样,但并不难受。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然后,仿佛一层朦胧的薄纱被轻轻拂去,又像是久被水汽沾染的琉璃骤然擦亮。

案几上酒杯的纹路、远处屏风上的山水细节、乃至对面李白衣袍的织锦图案,都骤然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转动头颅,视线扫过厅堂各处,每一样物事都轮廓分明,细节毕现,他甚至能看清数步之外王维手中茶盏里茶叶舒展的形状。

“这……!”贺知章一时失语,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这精巧之物,手不由停在半空。

他仔细感受着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视界,衰老带来的视觉模糊与疲惫感似乎被这小小的物件驱散了大半。

席间众人注视着贺知章的反应,见他先是愣怔,随即大喜,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震撼与舒畅的神情,便知此物定然非同凡响。

“贺公,感觉如何?”萧青梧笑吟吟地问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贺知章轻轻抬手扶了扶镜框,这才抬眼看向萧青梧,眼中满是惊叹与激赏:“仿佛重回壮年时目力!就这么戴着,远近皆明!”

他连连赞叹,爱不释手:“此物不仅洛阳难寻,依我看,是天下也难寻!老夫这些年,可是被这昏花老眼折磨得不轻,批阅文书,最是费力……有此神物相助,不啻于添了一双慧眼啊!”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又看向四周,啧啧称奇:“青梧啊青梧,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竟能想出并做出如此巧夺天工、又如此体贴实用之物!这份礼简直是雪中送炭,解了老夫一大心病!”

贺知章如此盛赞,顿时引来了席间所有人的好奇。

几位年长些的,如孟浩然,乃至素来沉稳的颜杲卿,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贺知章鼻梁上那副精巧的眼镜。

孟浩然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笑容:“季真公说得这般神奇,倒叫老夫心痒难耐!不知可否也让我试上一试,看看是否真能重回壮年之目力?”

贺知章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不舍与紧张,但看着孟浩然殷切的眼神,又不好拒绝,犹豫片刻,这才极其小心地、用双手轻轻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嘴里还不忘叮嘱:“小心些,可莫要磕碰了!”

孟浩然也郑重地双手接过,学着贺知章方才的样子,将眼镜架在自己的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

他先是微微眯眼适应,随即猛地睁大,口中“咦”了一声,目光迅速扫过庭院中一株蜡梅,又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

“妙!果真妙极!”孟浩然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指着那梅枝道,“我平日看那花,只觉影影绰绰一团团,此刻竟连花瓣层叠都瞧得真切!这酒盏上的缠枝纹,往日看着略有些模糊,如今却似浮雕般凸现眼前!季真公所言不虚,此物真乃神乎其技!”

他赞叹连连,又转动头部试了试,愈发觉得新奇有趣,几乎有些爱不释手。

贺知章在一旁看得心都提起来了,见他动作幅度稍大,连忙提醒:“哎,浩然,慢些,慢些转动!仔细镜腿!”

颜杲卿见状,也笑着凑趣:“我批阅公文时常感吃力,不知能否也借来一观?”

孟浩然这才恋恋不舍地摘下,同样小心翼翼地递给颜杲卿。

颜杲卿试戴后,反应虽不如孟浩然那般外放,但眼中的震撼与欣赏却掩饰不住。

他轻轻颔首,语气中满是叹服:“视物清明,如在眼前。更难得是戴着并无沉重不适之感,轻巧贴合。萧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其他几位眼神已有些吃力的官员也轮流试戴了一番,无不啧啧称奇,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贺知章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眼镜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一次交接都让他眼皮一跳,待到眼镜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手中,他连忙掏出一方素净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镜片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镜腿铰链,确认无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重新珍而重之地戴上。

“青梧,”贺知章扶了扶镜框,好奇地追问,“此物巧夺天工,绝非寻常匠人能制。你方才说这半年在工坊忙碌,莫非便是为了此物?究竟是如何做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见大家如此感兴趣,便笑着解释道:“贺公猜得不错,这眼镜确实是在西郊工坊那边,一点点摸索着做出来的。说起来,它还是研制另一件器物时,偶然得来的副产物。”

“那时,工坊正试着做另一件极其难做的物件,需得用世上最最纯净透明的水晶,陛下知晓后,便命人从少府监的库藏里,寻了些上好的水晶料送来。”

萧青梧摇了摇头:“可那些水晶,前后实验多次,都达不到那件器物的要求。但就这么弃置不用又着实可惜,所以我便想着,不如将料子物尽其用,磨制成镜片,也算没有白白浪费了那些好料子。”

她继续道:“制作过程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将水晶切割、粗磨成形,再用细磨料手工慢慢抛光,直到通透无痕。只是这手工活极考验耐心和手感,所以做得慢了些,而且后续还得继续调整,不算彻底完成。”

“哦?竟还未做完?”贺知章闻言有些惊讶,下意识抬手扶了扶镜框,仔细感受了一下。

萧青梧伸手虚点了点贺知章脸上的镜框:“镜片是成了,但镜框还需根据您的脸型微调,才算真正完工。铰链的松紧、鼻托的角度,都还得根据您长久佩戴的舒适度再细细调整。现在戴着或许不觉,但时间一长,若是不完全贴合,耳朵和鼻梁很容易酸累。”

这时,一旁的孟浩然饶有兴致地插话问道:“萧娘子,这般费工夫的物件,如今统共做出了几副?”

“前后断断续续,将那些不合格的水晶料都用上了,也才做出了……”萧青梧略一沉吟,“不到十副吧,主要是合用的纯净大料难寻,打磨又极耗时,工匠们也是边做边摸索。”

“不到十副……”众人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眼神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掩去。

他们深知此物之珍贵,非金玉可比。

耗费半载光阴,才得此寥寥数副,若直接开口讨要,既显得唐突失礼,也过于强人所难。

一时间,席间安静了片刻,直到王维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静默。

他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带着真诚的赞许:“此物构思精妙,更难得的是体贴实用。贺公每日案牍劳形,得此明镜,实是相得益彰,大有益处。”

他这话说得委婉,又将贺知章推在前面,旁人便不好再轻易开口了。

颜杲卿亦点头附和,他为人端方,虽觉此物神奇,但并无索取之心,只是就事论事地说道:“确是如此,户部、度支乃至中书门下,每日核阅文书图籍者众,若皆能得此物之助,或可省却许多眼力损耗,于公务效率亦是大有裨益。”

李白则抚掌笑道:“不到十副,已是了不得了。徒儿,不知这剩下的几副明珠,将来是待价而沽呢,还是另有所赠?”

他问得直爽,却也带着几分调侃,将众人不好明言的心思半开玩笑地挑明了。

萧青梧如何听不出众人话中的期待与试探?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年岁较长、或眼神已显吃力的宾客,说道:“师父说笑了,几副眼镜而已,谈何待价而沽?此物本就是为了解人困厄而制,只是如今成品太少,工序又繁,实在难以遍赠诸公。”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说道:“眼下这几副,我心中已有打算。其一自然是孝敬贺公,其二嘛,自然也得孝敬师父一份。”

李白双眼顿时一亮。

她又看向颜杲卿、孟浩然等几位相熟的年长者:“颜公与孟山人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割舍一二。只是先说好,这东西制作不易,待工坊那边理顺了流程,寻得更多合用的材料,定当逐一为诸位量身定制。此事急不得,还请诸位海涵。”

如果最最棘手的炉温能解决,以后都不需要特地去找水晶了,直接烧玻璃就行,做出来的镜片品质还能更上一层。

众人闻听,心中那股热切虽未立刻得到满足,却也有了点盼头。

尤其是萧青梧特意点出的几位,脸上都露出了然和感激的笑容。

“好了好了,”贺知章笑着摆摆手,“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萧娘子既有安排,我等便静候佳音便是。今日是乔迁之喜,莫让这些事搅了兴致。酒尚温,梅正香,可不能虚度了。”

经他这么一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众人将心思暂且按下,复又举杯畅谈,话题渐渐从眼镜本身,转向了即将到来的春闱、新岁的政事展望,以及文坛近来的趣闻。

萧青梧再次起身,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今日高朋满座,蓬荜生辉。”她语声清朗,带着笑意,“只是我这新宅,各处匾额尚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先前已向师父讨了正门的墨宝,此刻趁着酒兴正浓,不知可否再向在座诸位才子名家,讨些字迹,以为镇宅之宝,亦为今日之会留个念想?”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与应和。

“萧娘子开口,敢不从命?”

“正该如此!新居岂可无题?”

“笔墨伺候!”

早有准备的陈安立刻带着两名仆役,抬上两张宽敞的长案,铺开上好的宣纸,备齐笔墨砚台,墨是顶级的松烟墨,已然研好,浓淡相宜。

题字助兴,本是文人雅集常事,此刻更兼有为主人新居添彩之意,众人兴致颇高。

李白率先起身,他已应承了正门匾额,此刻略一思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为西侧一处临水的小轩题了“听澜”二字,气势酣畅,意态不羁。

王维为东边书房题的是“澄观”二字,字迹清隽挺拔,自有林下之风,与书房应有的静谧气质相得益彰。

孟浩然则为后院一处遍植修竹的亭子题了“抱翠”,笔意疏朗开阔,隐含野趣。

贺知章被请来为宴客的正厅题写堂号,略作沉吟,写下“撷英”二字,寓意汇聚英才,字迹雍容中见筋骨,众人看了皆道贴切。

接着,王昌龄、颜杲卿兄弟、杜甫、高适等人也纷纷应邀,或为亭台,或为斋馆,留下墨宝。刘宴、岑参、赵元明等年轻一辈也兴致勃勃,题了些小巧的匾额或楹联。

每成一幅,便有人品评一番,气氛热烈而融洽。

待得众人兴尽,长案上已摆了十数幅墨迹淋漓的题字,各具风骨,满室生辉……

待到傍晚,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萧青梧与陈安送至大门外,与众人一一道别。

“今日叨扰了!”

“萧娘子留步,改日再会!”

“新居雅致,宾主尽欢,甚好甚好!”

马蹄声与道别声渐渐远去,坊间的喧嚣也彻底平息,只余下深巷中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萧青梧站在门前,望着门楣上依旧空白的匾额位置,心中满是欢喜。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李白、王维、贺知章等各具风骨的字迹一一镌刻上墙、悬于门首之时,会是怎样一番气象。

光是想想那些在后世只能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瞻仰、或于字帖中临摹膜拜的名字和真迹,此刻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挂满自家屋檐,她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可真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奢侈到极点的追星成功现场啊。

第113章 榜上有名

正月十五的灯会,因着财政方面的考虑,并未如往年那般大张旗鼓地操办,只由京兆府主持,在几处主要街巷点缀了些许灯彩,供百姓自行游赏,规模远逊于往年的辉煌。

过了十五,年节的气氛渐渐散去。

各衙署重新开启,官员们抖擞精神,回到各自的案牍之前。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短暂的休憩后,重新轰隆运转起来。

二十号这天,是早先说定送赵小禾去贺知章府上的日子。

临行前,赵小禾紧紧攥着自己那个小包袱,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惶惑。

萧青梧又一次对她叮嘱:“小禾,你现在的身份是良民,是自由身。你去贺公府上也不是过去当奴婢,是长住在那里,是受长辈照拂与教导,一定不要见人就跪下,记住了吗?”

赵小禾紧张地轻轻点头:“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规矩,绝不给您丢脸。”

萧青梧笑了笑:“这就对了,你就把贺公当成一位需要你去尊敬、去聆听教诲的慈祥长辈,在他膝下承欢,识字明理,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贺公为人宽厚豁达,府中氛围也轻松,你不必过于紧张害怕。”

赵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茫然的认真取代。

良民、识字明理、承欢膝下……这些词对她而言还很陌生,但青梧姐姐郑重叮嘱的,她便牢牢记在心里。

“走吧,”萧青梧牵着赵小禾,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我送你过去,再当面和贺公说几句话。”

马车在贺府侧门停下,通报之后,贺府的管家出来相迎,将两人引至前厅稍候。厅堂布置雅致,透着主人身份的清贵,这让赵小禾更加拘谨,几乎不敢抬头。

不多时,贺知章便从内堂转了出来。

他身着居家常服,神态闲适,见到两人,脸上便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萧娘子来了,还劳你亲自送一趟。”

萧青梧连忙起身见礼,又将赵小禾轻轻引上前:“贺公,人我给您送来了。小禾,快见过贺公。”

赵小禾紧张得声音发颤,按着萧青梧路上教的,深深拜了下去:“小……小女赵小禾,拜见贺公。”

贺知章笑呵呵地让两人坐下,目光在赵小禾身上温和地停留片刻,颔首道:“这孩子,看着倒比初七见面那阵精神了几分。”

萧青梧笑着接话:“小孩子嘛,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这些日子吃得饱睡得好,气色自然就好些了。”

贺知章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看向赵小禾的眼神十分慈和:“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老夫儿子儿媳外放做官,都不在身边,这府里平日就老夫一个,冷清得很。小禾来了正好,平日陪老夫说说话,在跟前听听使唤,也学些待人接物的道理,岂不两便?”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松,知道贺知章果然通透,安排得妥当。

她连忙起身拜谢:“能得贺公亲自教导,是这孩子的福气。小禾,还不快谢谢贺公?”

赵小禾紧绷的心弦因贺知章和蔼的态度而稍稍放松,她跟着起身行礼:“小女一定用心学习,好好服侍贺公。”

“好,好!”贺知章笑着虚扶一下,随即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促狭,“这孩子交给我,保管给你教得知书达理。不过,萧娘子答应老夫的东西,可得抓紧些。上了年纪,这眼前的花啊,看久了着实费神。”

萧青梧会意,知道他说的是眼镜,也笑道:“贺公放心,工坊那边已经在加紧调试了,不出三天就能给您送来。”

贺知章大喜:“当真?那老夫可就等着了!”

萧青梧再次郑重向贺知章道了谢,又低声嘱咐了赵小禾两句,这才告辞离开。

走出贺府,萧青梧轻轻舒了口气。

贺府门第清贵,氛围宽松,贺知章本人又豁达明理,赵小禾在此既能得到庇护与教导,又不至于被严苛的规矩束缚,而且任何政治斗争影响不到这里。

萧青梧心里因着分离升起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并未持续太久。马儿驶近皇城,她便将其抛诸脑后,心思迅速转回到亟待推进的诸多事务上。

新工坊的营建已全面铺开,禁苑东北角那片原本荒僻的土地上,工匠云集,土木大兴。萧青梧隔两天就要去现场检查监督关键环节,反复查验物料,强调规程。

与此同时,停歇了近一月的崇玄馆也重新开课。馆舍依旧设在集贤殿书院内,与在洛阳时的格局相差不大。

陆续回京的学员们重新汇聚于此,经过年节的休整,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闲适,但很快便被新的课业与萧青梧毫不拖沓的讲授节奏拉回了正轨。

工坊与崇玄馆,两头都是千头万绪,萧青梧在两者之间奔波,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还得兼顾每日的朝会,与李隆基隔三差五的召见询问。

白日里不是泡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便是立于崇玄馆的讲台前,傍晚回到官舍里还要继续整理图纸、编写教案、核对账目。

她有时也会想起永嘉坊那座如今已悬挂起崭新匾额、内里却依旧空旷的宅邸,想起那日宴会上众人的笑语与墨宝,但也只是想想,眼下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细细打理。

时光便在这样高速运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禁苑的工坊渐渐有了雏形,崇玄馆的课程也按部就班地推进。

长安城中的柳梢头悄然泛起鹅黄,冰封的渠水开始消融,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泥土与生机的气息。

转眼便到了二月,春闱之期近在眼前。

来自各道州的举子们早已齐聚长安,赁居在各坊客舍之中,或闭门苦读,或四处投卷干谒,或与同辈切磋砥砺,整座城市都因这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抡才大典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躁动。

这一日,萧青梧应了李白的邀请,与孟浩然、王维等人一同前往李白在宣阳坊的宅邸。

今日是杜甫、岑参、高适三人出考场的日子,无论结果如何,总算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自当好生庆贺一番。

待到酉时末,天色渐黑,三人才从考场出来,在仆役的引领下,一路来到李白府上。

华灯初上,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傍晚的寒意。

三人脸上难掩连日鏖战的疲惫,眼神中却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松快,以及隐隐的期待与忐忑。

“可算是出来了!”李白一见三人,便笑着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杜甫的肩膀,又向高适、岑参拱手,“如何?笔下可有神助?考场里的冷板凳,可没把诸位的诗骨给冻僵了吧?”

杜甫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笔是秃笔,墨是冻墨,神助未必,手僵倒是真的。只盼阅卷的官员们,莫嫌字迹潦草才好。”

高适解下沾着寒气的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仆役,亦是笑着摇头:“冷倒不怕,某在蓟北见过更彻骨的寒。只是那经义策问,磨人得很。文章到底成色如何,此刻心中也无十分把握。”

最年轻的岑参叹了口气:“安边策论那题,我确是事先有所准备,写时也觉顺畅。只是……考场之上,心神紧绷,下笔时唯恐疏漏,反复斟酌,反而有些滞涩了。文章架构或可一观,但细微处的阐发,恐未尽意,结果如何……”

他笑了笑,带着不确定的神色:“也只能静待考官裁断了。”

众人说笑着入席,美酒佳肴,炭暖衣轻,很快便将考场内外的紧绷气氛冲刷得淡了。

李白兴致极高,不断举杯劝饮,孟浩然、王昌龄等人亦谈笑风生,或点评近日诗作,或闲话京师趣闻。

王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他的话不多,但唇边始终噙着一丝清浅笑意,偶尔才说上几句。

萧青梧也很享受这份友人相聚的轻松,只是,当话题进行到殿试环节时,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细微的异样并未逃过王维的眼睛。

他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转向身侧的萧青梧:“萧娘子似有心事?方才提及科考,我见你神色间似有沉吟。”

席间谈笑声微微一滞,众人目光全都看了过来。

李白思索片刻,问道:“莫非朝中又有什么风声?”

他深知萧青梧身处的特殊位置,能接触到的消息远非他们这些文人可比。

刚刚经历大考的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神情一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萧青梧想了想,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将所知的一一道来。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斟酌,缓缓说道:“确有一事……是关于此次科考,或者说,是关于今后科考取士的方向。”

“方向?”李白眉头蹙起,“陛下莫非真要在殿试或吏部关试里,加考崇玄馆那些数算格物?前些时日贺公不是还说……”

此言一出,杜甫、岑参、高适三人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刚出考场,心神还未完全从经策诗赋中抽离,若真如李白所言,那岂不是……

“非也,并非直接加试新学。”萧青梧摇头打断,见众人神情稍缓,才继续说道,“是前些日子,陛下召见我询问崇玄馆教学进度时,张相与裴相也在场。议完馆中事务后,陛下与两位宰相谈及今岁春闱,进而论及明经、进士两科取士的利弊……”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严肃的神色,又补充道:“陛下说,取士当为国求贤,贤者当通世务。只会死记硬背一些经典文章,或只擅华美文辞的浮浪之士,于国于民,裨益终究有限,这话……两位相公也是赞同的。”

杜甫眉头微锁,高适面露沉思,岑参则忍不住追问道:“那……陛下之意是?”

萧青梧边回忆边斟酌着词句,尽量客观地转述:“听那日陛下与相公们议论的口风,似有在维持经义、诗赋为根本的前提下,进行逐步的调整。譬如,明经科可能会减少纯粹默写经注的题量,增考对经义的理解与阐发,乃至联系时务。进士科不再那么看重诗赋,策论的地位可能会更加提升,且策问的题目,或许会更偏向实在的政务民情,而非泛泛而谈。”

她看着杜甫三人微微变化的神色,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那日议论时流露的一些倾向,具体如何改、何时改、改到什么程度,都还未有定论。但我猜,如果时政方面答得比较好的话,在后续的殿试和吏部关试环节,可能更容易得到陛下的赏识。”

话音落下,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甫率先舒了一口气,语气沉稳:“若果真如此,倒未必是坏事。经义贵在贯通,诗文本为言志,若能与实务结合,考校出真才实学,总胜过徒然记诵、雕琢辞藻。”

高适沉吟道:“某之策论便侧重边务实务,若朝廷果真更重于此,倒是正中下怀,只是……”

他看了一眼年轻的岑参:“对于擅长诗文锦藻者,或许需早些调整方向。”

岑参脸上满是忧虑:“诗文之美,难道便无用了么?”

王维此时温声开口:“诗文之用,在于感发人心,陶冶性情,亦是士人修养所系。陛下与二位相公此番言论,意在纠偏,非在废黜。清新刚健、言之有物之作,历来便是上品。或许……以后更重意与实,而非仅是形与华。如此一来,于那些真正有才情者,未必是坏事,反是契机。”

孟浩然捻须叹道:“风气之移,如水之就下。既已有此议,未来数科,恐将渐见端倪。后进之士,确需早留意矣。”

王昌龄看向萧青梧:“萧娘子,陛下既有此意,且张相、裴相亦在侧,可见并非一时兴之所至。即便推行,想必也是循序渐进,不会骤然大变,总要给天下士子一个适应的过程。”

萧青梧肯定地点头:“陛下说,此事关乎取士大典,牵动天下人心,需从长计议,最快也要待来年,甚至更晚些,视情形而定。今日所言,诸位心中有数便好,万勿外传,以免徒生事端。”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将此事记在心中。

正当气氛略显凝肃时,孟浩然忽然抚掌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若此番诸位果真金榜题名,得以面圣参加殿试,届时若真问及时政实务,三位将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下巴微抬,朝萧青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容愈发明显:“要我说啊,眼前不就坐着一位现成的实务大家么?与其临阵磨枪,不如早早拜师。萧娘子,你看这三位,可堪造就否?”

瞬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带着善意的戏谑与期待。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更是眼睛一亮,脸上写满了“求指点”的意味。

萧青梧被孟浩然这几句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孟山人莫要取笑,我哪里懂得什么时政实务?不过是数算方面学得好一点而已。何况殿试会问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李白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过话头:“徒儿不必过谦,你虽不知具体题目,但以你平日与陛下的接触,对陛下近来关切之事、思虑所向,总该有些了解吧?”

他笑容满面地看着萧青梧:“依你看,陛下若在殿试上亲自策问,最有可能问及哪些方面?或者说,陛下如今最想听到士子们对哪些国事发表见解?”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萧青梧问住了。

她对李隆基的了解,更多是基于过往和这段时间有限的接触,哪能精准揣测对方在殿试上会出什么题?

【9527,快分析一下,如果李隆基要在殿试上考时务策,最可能问什么方向?】

几乎是萧青梧在心中呼救的同时,9527平稳理性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根据近一年来李隆基的关注重点,以及您与他的对话分析,可能会在以下四个大的方面出题。】

【一、财政与漕运。关中粮困是个长期问题,漕运新法已见成效,但如何进一步优化、降低损耗、保障稳定?或如何开源节流,应对潜在的财政压力。】

【二、吏治与选官。李隆基对“实务”越来越看重,可能会询问如何选拔出通晓实际政务又兼顾诗书的人才,或者会询问对“清流”与“吏干”之争的看法。】

【三、土地与社会矛盾。均田制瓦解、土地兼并、流民的潜在风险,这些都是社会深层隐患。可能会问及如何缓解土地矛盾、安置流民、保障税基与社会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