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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仙家手段

放免部分宫女的旨意颁下去后,除了在前朝赢得一片称赞,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

宫闱之内,各项事务依旧井井有条地运转着,似乎少了那两千多人,并未对这座庞大的机器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影响。

萧青梧心中挂念,特意寻了个机会,向统管整个内侍省的高力士打听情况。

高力士对此事倒是清楚,语气平淡地告知:“萧学士问这个?旨意一下,核验完毕的,几乎都在当天便收拾行装出宫去了,利落得很。”

萧青梧有些意外:“这么快?那些籍贯在关中一带的,也走了吗?她们不随驾回长安再归家吗?”

高力士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据下面报上来的,确实没几个留下的,几乎都选择当即出宫。”

见对方神情似有不解,他笑着解释了一句:“许是归家心切,不愿再多耽搁吧。”

萧青梧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道了谢,带着一丝不解告辞离开。

她一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与9527交流:【她们为什么这么急?跟着大队人马回长安,路上有个照应,不是更安全稳妥吗?难道不怕路上出意外,或者出去后生计无着吗?】

9527说道:【因为上意莫测,没有人知道皇帝的恩典究竟能维持多久,若发生什么变故导致旨意收回,她们将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从这个方面来看,她们的选择是非常合理的。】

萧青梧听完,马上就理解了:【我明白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自由比稳妥更可贵……】

随着回銮长安的日子日益临近,洛阳城内的各种饯行宴会也越发频繁起来。

官员、士绅、名流,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应酬,维系或拓展人脉。

萧青梧与洛阳本地的交际圈并无任何往来,宴会再频繁,跟她没一点关系。

但李白却不同,当上拾遗之后,他的诗名愈发远扬,兼之性格豪爽,在洛阳文人圈中交友众多。

如今即将离开,各种饯行宴请几乎日日不断。

李白感念萧青梧这个弟子平日帮忙甚多,又知她对此间风物人情感兴趣,便也邀请了她两次。

萧青梧想着能多见识一下盛唐文人雅士的聚会,顺便蹭点好吃的,也就欣然前往。

多数宴会上,文士们饮酒赋诗,高谈阔论,既有对洛阳的不舍,也有对长安的向往。

萧青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旁听,偶尔与9527交流几句对某首诗或某个观点的看法,倒也自得其乐。

她在席间不卑不亢,加之身份特殊,倒也无人敢轻视,反而因为偶尔蹦出的新奇见解而让人侧目。

这一日是汝阳王李琎做东的宴席,地点设在他位于洛水之畔的一处别业。

因着李琎身份尊贵,又素来喜好结交文士,故而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格外多,几乎囊括了眼下滞留洛阳的大半文坛名流。

萧青梧受邀前往时,还未走进水榭,便已听得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与丝竹之声,场面热闹非凡。

她步入其中,目光略一扫过,便瞧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李白、贺知章、王昌龄、王维、张旭、吴道子等人俱在席间,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参与此类热闹场合的颜杲卿,此刻也安静地坐在一角。

她笑着先与主位的汝阳王见了礼,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向李白那一席。

“师父。”她在李白身旁空出的席位上坐下,“今日好生热闹。”

“可不是么!”李白心情颇佳,执壶为她斟了一杯酒,随即兴致勃勃地指向席间两位身着道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来,为师为你引见,这二位可是我的方外至交,皆是有道之士。”

他先指向一位面容清雅、目光澄澈的道士:“这位是元丹丘元道友,此前正隐居嵩阳,精研道典,极擅丹鼎之术,胸中丘壑非凡俗可比。”

元丹丘微笑着向萧青梧打了个稽首,神态温和冲淡。

李白又指向另一位身形清瘦、眉宇间隐有烟霞之气的道士,语气更为热络:“这位是胡紫阳胡道友,出身随州,如今云游至嵩颍一带。胡道友于道法领悟极深,尤精符箓斋醮,更能烹得一手好茶,与其论道品茗,实乃人生至乐!”

胡紫阳亦执礼相见,笑容洒脱,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时带着审视与好奇。

【元丹丘,是你!!】

心中激动地惊叫着,动作上却不敢怠慢,萧青梧连忙还礼:“久仰二位道长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元丹丘与胡紫阳的身形皆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互相交换的眼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番异样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元丹丘眼中锐光迅速敛去,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还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胡紫阳也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只是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了然与深意。

显然,李白这个大嘴巴早就将他所知的种种都向二位好友和盘托出了,否则他们决不会是这么平淡的表现。

胡紫阳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率先开口:“贫道早从太白处听闻萧娘子诸多不凡,今日一见,果然灵秀内蕴,非同凡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知萧娘子平日除了辅佐圣驾,还研修何等学问?”

萧青梧应道:“道长过誉了,晚辈平日不过随性涉猎些数算格物之类的浅薄学问,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数算格物亦是大道,萧娘子过谦了。”胡紫阳捋须微笑,不再多问。

这时,萧青梧目光转向同席的孟浩然,笑容满面地跟他招呼道:“孟山人竟也来了,许久未见您了,我还以为您仍在嵩山隐居呢。”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眼中露出温和的笑意,执起酒杯向她致意:“萧娘子,别来无恙。我前日才从嵩山下来,听闻汝阳王设宴,诸友皆至,便也来凑个热闹,不想竟能与萧娘子重逢。”

他放下酒杯,看着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熟稔的调侃:“只是,若我没记错,上次玉真公主府上时,萧娘子可是亲口许诺,要教我化学这门学问的。这匆匆两月过去,贫道在山中清修,静候佳音,却是半点儿学问都未曾沾到,萧娘子这夫子,当得可有些不称职啊。”

李白见状,哈哈一笑,暂时搁下了引见之事,也饶有兴致地看向萧青梧,想看她如何应答。

席间众人闻言,大多露出好奇之色。

他们或多或少听闻过萧青梧在崇玄馆教授数算之事,却不知还有一门连孟山人都感兴趣的化学。

萧青梧被孟浩然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顺着他的话笑道:“山人这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教,实在是这两个月琐事缠身,加之山人您远在嵩山,我想教也寻不着人呀。”

“化学?”元丹丘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好奇问道:“恕贫道孤陋,不知这化学,乃是何等学问?”

不等萧青梧解释,李白已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情,哈哈一笑抢着说道:“丹丘生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这徒儿虽不通道藏,却有一手实实在在的真本事!她这化学,乃是究极万物变化之理的真学问!”

他兴致勃勃地举例:“你可知她能令隐匿的血字凭空显化,如同道门符法?又能将寻常丹药点化得金黄璀璨,犹如金丹初成?紫阳兄,你精擅符箓斋醮,依我看,我徒儿这些实打实的造化手段,比起你那玄之又玄的符法,怕是也不遑多让吧?”

元丹丘和胡紫阳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向萧青梧的目光顿时变得灼热:“点化丹药?萧娘子竟通晓长生金丹之术?!”

萧青梧:“……”

面对二人充满求知欲的目光,萧青梧只能挤出一个略显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含糊地解释道:“二位道长误会了,我所研习的,并非长生之术,只是一些粗浅学问,旨在格物致知,与道门的金丹大道并非一路。”

然而,她这番谦虚的解释,在早已先入为主的胡紫阳和元丹丘看来,更像是一种不欲外传的托词。

“徒儿也太过谦逊了!”李白想炫耀的心情简直停不下来,“你们是没亲眼见过她的本事,前些时日,她不过用些寻常物件,就让清水瞬间化作坚冰,那冰块晶莹剔透,触手生寒,绝非寻常冬日之冰可比。”

孟浩然也兴致高昂地旁边插话:“更妙的是,萧娘子还能令清水变色。我记得那日,她只往水中投入些许粉末,那清水便由清转蓝,再由蓝转红,变幻莫测,宛如仙术。”

现场观察过化学实验的王维也补充道:“最令维惊叹的,是萧娘子能让铁器瞬间生锈。一枚光亮的铁片,经她施为,不过片刻便锈迹斑斑,仿佛历经数载风雨。这等催物老朽之术,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胡紫阳和元丹丘听得目瞪口呆。

清水化冰、清水变色、铁器瞬锈……这哪一样不是道门典籍中记载的玄妙法术?

可听他们描述,萧青梧施展这些手段时,既不需焚香祷告,也不需念咒画符,竟似信手拈来。

胡紫阳忍不住追问:“这些神通,萧娘子是如何施展的?可需借助符箓丹药?”

萧青梧正要开口解释,李白已经抢先答道:“何需那些!我徒儿全凭对世间万物的领悟。那些粉末、溶液,都是她依理配制,看似寻常,实则暗合天道。”

元丹丘若有所思地捻着长须,目光深邃地看向萧青梧:“清水化冰,莫非是操控寒暑之道?清水变色,可是五行相生相克之妙?铁器生锈,难道是催动岁月流转之术?萧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参透这等天地至理?”

萧青梧:“……”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凝固点、酸碱指示剂和氧化反应之类的,但看着两位道人那笃信不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就这样吧。

胡紫阳与元丹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胡紫阳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行了个道礼,热切地说道:“萧娘子,贫道与丹丘兄毕生追寻天地至理,今日闻此玄妙,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萧娘子略展手段,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

元丹丘虽未言语,但那灼灼的目光已表明了一切。

萧青梧嘴角微抽,正想找个借口推脱,上次玉真公主府上已经有过一次了,同样的事再来一次,总觉得有故意卖弄的嫌疑啊……

然而李白这个人来疯已经迫不及待地替她做了决定:“妙极!正好让二位道友见识见识我徒儿的本事!”

看着李白那与有荣焉的模样,再看看周围听到热闹凑过来的贺知章、李琎、张旭等人,萧青梧只得应承下来:“既然师父与二位道长有此雅兴,我就演示一个御气灭火的小把戏吧。”

“御气灭火?”胡紫阳和元丹丘果然被这个名头吸引了,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萧青梧唤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很快取来一个细颈的透明琉璃瓶、一小罐醋、一包面碱,还有一盏精致的铜制烛台。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点燃烛台,接着将面碱倒入瓶中,然后缓缓注入醋。霎时间,大量无色气泡翻涌而起,如同沸腾的开水。

“这是碱与醋相激,生出一种无形之气。”萧青梧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来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双手捧着那只瓶子,将瓶口略微放低,对准一尺开外的烛焰,像倾倒无形的流水一般,将瓶中的气体缓缓倾出,整个过程没有一滴液体流出。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围观者,尤其是胡紫阳和元丹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

只见那跳动的烛焰,在被瓶口对准的瞬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掐住,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任何接触,火焰就这么诡异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隔空取火?不,是隔空灭火!”贺知章喃喃说道,下意识地捋断了根胡须。

王维凝望着那缕青烟,眼中充满了惊异与沉思,凑过来的颜杲卿也是满眼震惊。

胡紫阳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案前,脸上写满了失态的震惊与狂热:“无质无形,却能驭物!此气为何物?!它从何而来?为何能隔空灭火?!”

元丹丘的定力更深,但此刻他的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他看向萧青梧,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萧娘子,你竟能驾驭太虚之气,并使其听命行事?!这、这已非术,近乎道矣!贫道一生所求,便是窥探这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气机造化,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有人能将其如臂使指!”

萧青梧:“……”

她淡定地放下瓶子,迎着周围一圈或震惊、或狂热、或探究的目光,努力保持着平静地解释道:“这真的只是一个小把戏,算不得什么。原理很简单,不过是碱与醋相遇,生出一种沉重的气。我将这气倒在火焰上,它便如一层毯子,隔绝了火焰与周遭助它燃烧的气,火焰自然就灭了。道理说开了,也就没什么神秘可言了。”

她这番朴实无华的解释,显然没能打消众人的好奇与震撼。

“不能助燃之气……莫非是浊气与死气?”王昌龄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讨论。

“萧娘子,此气可能收集储存?可否用于它处?”李琎都忍不住发问。

萧青梧挑着几个相对容易理解的问题回答了,她尽量言简意赅,避免引发更多联想。

围观了一会热闹,宴席正式开场,在主人汝阳王的招呼下,围拢的人群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归座。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刚在李白身边的席位上坐定,却见元丹丘与胡紫阳竟在她对面坐下,两双眼睛依旧灼灼地盯着她,显然还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平复。

“萧娘子,”元丹丘神色无比郑重,压低声音,“你方才所言格物致知,万物有理,贫道细思,深以为然。然则,能驾驭太虚之气,明辨其性,用之有法……此非寻常格物所能及。敢问萧娘子,平日所修究竟是何法门?莫非是上古炼气士之遗韵?”

胡紫阳更是热切地接话:“贫道潜心丹道数十载,自问于金石变化略知一二,然于这无形之气,却如盲人摸象。萧娘子,不知贫道可否有幸,追随左右,习此妙法?哪怕只是略窥门径也好!”

萧青梧尴尬地急忙解释:“这可不是什么仙术,这就是最最普通的化学实验,只要学了化学,人人都能掌握的。”

对面两位却不听她的,脸上如出一辙的“休想骗我你肯定是修仙大佬”,萧青梧看得心里默默冒出了两行省略号。

她继续挣扎着解释:“……我真的不会修仙,我也不懂长生之术,刚刚那个也不是道法或者仙术,那是科学里的一个分支,叫做化学。”

胡紫阳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一个仿佛参透了什么玄机的表情,缓缓点头:“科学……倒是闻所未闻,想必是什么隐世传承的名号,不过名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叫科学也好,化学也罢,只要能驾驭太虚之气,便是无上妙法。”

元丹丘更是连连点头,眼神火热不减反增:“不错不错,名号不过是外在皮囊!萧娘子肯告知传承之名,已是莫大信任!不知这科学、化学,贫道可否……”

萧青梧看了眼这一圈人,李白、王维、孟浩然、王昌龄,加上两个真道士……好好好,全是玄学修仙爱好者。

她心中飞快盘算起来,元丹丘和胡紫阳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如果向李隆基报备一下,说明只是来崇玄馆学习,以皇帝目前对她和新学问的重视程度,加上这两位的社会名望,批准他们偶尔出入皇城、旁听课程,应该问题不大。

毕竟,崇玄馆本身也带点“研究玄理”的意味嘛。

想到这里,萧青梧心中有了计较。

她迎着元丹丘和胡紫阳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二位道长既有向学之心,晚辈岂敢藏私?我平日在皇城的崇玄馆授课,二位若是真心想了解这门学问,待我明日禀明陛下,若得陛下允准,二位便可至崇玄馆旁听。”

她额外补充了一句:“不过,咱们事先说好,我教的是实实在在的学问,需要循序渐进,刻苦钻研,可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修仙妙法。”

“那是自然!”胡紫阳激动得连连应承,仿佛已经看到了修仙的大门在眼前敞开,“能得闻大道,已是万幸,岂敢奢求捷径!贫道定当恪守学规,潜心向学!”

元丹丘亦是郑重稽首:“多谢萧娘子成全!贫道便在太白家中等候消息。”

这厢话音刚落,一旁的孟浩然眼睛一亮,连忙对着萧青梧拱手,眼含期待地看向她:“萧娘子,不知山人我,可否也能去崇玄馆旁听一二?”

萧青梧:“……”

以前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积极?怎么今日见了个二氧化碳灭火,态度就变得这么热切了?

敢情是觉得这个更贴近他想象中的仙家手段?

一直安静旁观的王维忽然轻笑出声,他仪态优雅地执着酒杯,眼含戏谑地看向孟浩然:“孟山人此前不是言道,要效仿前贤,于嵩山寻一静处,避世隐居,涵养心性么?怎地如今又要往那皇城内的学馆去了?莫非是静极思动了?”

孟浩然被好友打趣,脸上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摆出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朗声道:“摩诘此言差矣!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崇玄馆虽在皇城,然萧娘子所授,探究的是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大道,在此等学问面前,红尘喧嚣不过虚影,且馆舍之内自有一方清净乾坤。山人我于馆中求学问道,正合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境,心远地自偏,如何不算隐居?”

王维想到自家弟弟此前被数算折磨得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模样,再看向眼前这位信心满满、准备去“隐居”求学的孟山人,清雅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不是同一门学问,但皆是出自萧娘子之手,恐怕这化学不会比数算轻松多少。

他看着孟浩然悠然笑道:“浩然兄有此向学之心,自然是好。只是这化学,听闻需得下苦功夫才行。望浩然兄此番隐居求学,能持之以恒,莫要半途而废才好。”

孟浩然此刻正被“大道”的光辉前景所鼓舞,被王维这么一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激起了几分文人的好胜心。

他自信满满地朗声应道:“摩诘放心!山人我既下定决心,便绝非那等浅尝辄止之辈!昔日孔子尚言朝闻道,夕死可矣!如今既有机缘窥探这万物变化之奥妙,纵有荆棘,亦是乐在其中,岂会因些许枯燥艰难便畏缩不前!不将这化学学出个小成,悟出些门道,岂有颜面再见诸位?”

他这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亦是兴致高昂地接话:“浩然有此壮志,我李十二岂能落后?这化学听起来比数算有趣得多!徒儿,为师我也要去听,正好与二位道友,还有浩然兄一同钻研此道,岂不快哉!”

这边组队求学的奇景刚定,另一旁的王昌龄也不由得面露向往之色。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与羡慕:“听诸位所言,实在令人心驰神往。可惜我平日公务缠身,案牍劳形,怕是难以如诸位这般时常前往聆听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诚恳的期待看向萧青梧:“不知王某在公务之余,可否偶尔前去崇玄馆旁听一二?绝不打扰娘子授课,只求能站在门外,略闻其详,增长些见闻便心满意足。”

萧青梧听着这一连串的请求,看着眼前这阵容愈发豪华且离谱的学生名单,她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无数个省略号排着队飘过。

她使劲压下心中那荒谬又好笑的感觉,对着王昌龄点了点头:“王先生客气了,崇玄馆虽在皇城,却也不是什么禁地。先生若有闲暇,随时欢迎前来交流探讨,不必拘礼站在门外。”

王昌龄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如此,便先谢过萧娘子了!”

看着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的文人雅士,萧青梧面上含笑,心里却已经在默默为他们提前点蜡。

等做题的时候十道错八道,等卷子下来一看全都二十几分,看你们还能不能高兴起来?

宴饮持续至傍晚,天色渐暗,仆役们悄无声息地点亮廊下的灯笼,柔和的光晕将水榭庭院染上一片暖黄。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络,众人不再拘泥于原位,开始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细语。

李白早已拉着贺知章、张旭等人跑到临水的曲栏边,不知在争论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

王维则与吴道子在一旁欣赏着廊壁上新挂的画卷,低声品评。元丹丘、胡紫阳、王昌龄等人依旧沉浸在方才御气灭火的震撼中,与几位同样对道术感兴趣的同好围在一起,激动地比划着。

萧青梧在原位坐了许久,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坐久了便感到几分无聊。

她本就不是长于交际应酬的性子,见无人再来与她讨论那令人头大的化学,便悄悄起身,打算在这汝阳王别业中随意逛逛。

她沿着蜿蜒的廊庑缓步而行,避开人多喧闹之处。

王府庭院深深,布局精巧,移步换景。

暮色与灯影交织,为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披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别有一番静谧韵味。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只见院中植有几株高大的桂树,此时正值花期,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月光与灯火透过扶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落一角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内设有石凳。

萧青梧见此处清幽,便信步走入亭中坐下,微微阖眼,享受着难得的宁静,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气。

不过片刻,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她回头望去,只见李白与孟浩然二人并肩行来,脸上都带着些许酒后的酣畅与放松。

“咦?青梧,你怎地也在此处?”李白率先看到她,朗声笑道,“我与浩然兄嫌那边太过吵闹,特来寻个清静所在,不想竟与你撞上了。”

孟浩然也含笑拱手:“看来萧娘子亦是雅人,与我等一般,不堪俗扰。”

萧青梧起身相迎,笑道:“师父,孟山人,我也是随意走走,被这桂花香气引来的。此处甚好,正好一同歇息。”

三人便在亭中石凳上重新落座,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晚风拂过,带来桂花簌簌落下的细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哗形成了两个世界。

月光如水,流淌在石阶与亭栏上,气氛安宁而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似乎也有人过来透气,起初只是寻常的寒暄与议论朝中风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位官员。萧青梧并未在意,直到那几个声音逐渐提高,话题不知怎的,竟转到了李白身上。

“今日那李太白可是出尽了风头。”一个略显尖锐的男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另一个声音冷嘲热讽道:“哪次宴会他不抢着出风头,又何止在今日?”

萧青梧和孟浩然皱眉看了看隔壁,接着又看向李白,只见他面色冷淡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仿佛未曾听闻。

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轻蔑:“哼,不过一介词客,仗着几分诗才,谄媚君王,得了区区八品拾遗,便真以为能跻身朝堂,参与国事了?真是可笑!”

“依我看,陛下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其视为弄臣罢了。待陛下兴致过了,此人迟早被打回原形……”

那尖锐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语气愈发刻薄:“此人自诩清高,视功名如粪土,可若真不在意,又何必汲汲营营于陛下眼前?所作所为,不过是待价而沽的伎俩!整日里一副谁都瞧不上的狂态,仿佛满朝文武皆浊物,唯他一人清白似的!”

“不错!”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他行事放浪,不拘礼法,出入宫禁如与市井勾栏无异,与倡优、商贾、方外之人称兄道弟,简直有辱斯文,不成体统!我等寒窗苦读,谨守礼教,方得立于朝堂,他李太白何德何能,凭几句谄媚诗词便与我等同列?”

“岂止是同列?”又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进来,“听闻陛下竟允他出入禁中,待之以殊礼,甚至容他那女弟子在崇玄馆教授外臣……此等破坏纲常、混淆内外之举,未尝不是受了他这狂生的影响!”

“异类!十足的异类!”最初那个尖锐的声音总结道,充满了鄙夷,“与我等绝非一路人!迟早要惹出祸端!”

另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最可笑的,是他永远都学不会审时度势!都什么年纪了,还整日做着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痴梦,妄图凭借几首诗、一腔热血便能济世安民?当真天真得可笑!”

接着又有人立刻接话,满腔嘲弄:“可不是么,满口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以为天下之事皆如他诗中那般快意恩仇。却不知这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岂是他那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能够应对的?我看他迟早碰得头破血流!”

这些带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刺,一根根刺入亭中几人的耳内。

李白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甚至嘴角还试图勾起一丝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未曾到达眼底。

萧青梧听得心头火起,这些官员自己抱残守缺,却对李白这样才华横溢、性情真挚的人极尽诋毁之能事。

孟浩然脸色铁青,他性情温和,此刻也忍不住愤懑,低声骂道:“岂有此理!背后议论,小人行径!”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桂花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苦涩。

李白这个才华横溢、光芒四射的异类,在世俗与规矩的排斥下,如同一个被强行嵌入满篇工整字体的狂草字符,纵有惊世之美,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

他越是光芒万丈,就越是被崇尚中庸与保守的大环境所排斥。

萧青梧忍不了了,她不顾李白与孟浩然惊诧的眼神,抬脚就往隔壁走,准备去找这帮人吵架。

第107章 佯狂真可哀

萧青梧的突然闯入,让隔壁院中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几位官员瞬间噤声,脸上皆是愕然与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待看清来人是她,那尴尬又迅速转为戒备与隐隐的不屑。

几乎同时,李白与孟浩然也紧跟着踏入月洞门,站在萧青梧身侧。

萧青梧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完全陌生的面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反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方才偶然听得诸位高论,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只是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她笑了笑,故作疑惑地发问:“诸位口口声声说李拾遗是异类、不成体统,却不知这体统二字,究竟作何解?是指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同一套行事准则,如同匠人依照固定图样雕琢木偶,稍有不同便是离经叛道么?”

为首一名面容瘦削的官员定了定神,冷哼一声,端着架子回道:“萧学士此言差矣!礼者,天地之序也。法者,人伦之纲也。士人立于朝堂,自当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李太白纵酒狂歌,交接非类,出入宫禁毫无避忌,此非无礼无法?若人人效仿,纲常岂不乱套?”

“好一个纲常!”萧青梧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反问,“在下才疏学浅,却也知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不知这个公字,是否容得下不同的性情与才具?若按尊驾所言,是否当年嵇康打铁、阮籍醉卧,皆是无礼无法,该当摒弃?为何千载之后,后人念及魏晋风度,心向往之者仍众呢?”

她不等对方反驳,目光转向另一人:“方才听闻,李拾遗一腔热血是天真可笑,那么请问,若心中没有热血与天真,读书人寒窗十载,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了功名利禄,在既定的框框里循规蹈矩,做个精致的利己之徒么?孟子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倒是不知,这份兼济天下之心,何时成了被嘲弄的理由?”

那官员脸色一红,怒声说道:“济世安民靠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是稳重持成的谋划,非是几句华而不实的诗文与不合时宜的狂想!何况为官做事,靠的是稳妥持重,光靠一股热血,只会坏事!”

“诗文便无用?”孟浩然此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盯着眼前这几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观风知政,教化人心,文章之功岂容轻蔑?李太白之诗,豪情奔放,开阔万古心胸,使闻者知天地之广,生进取之意,这难道不是一种用?莫非只有案牍律令、钱谷刑名才算实学?”

萧青梧也上前一步,丝毫不退让地盯着他:“稳妥持重当然重要,但若人人都只求稳妥,不敢越雷池半步,这世道还能向前吗?李太白诗中的那股豪情,那份不羁,恰恰是许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表露的东西。他能写出来,能活出来,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力量?”

那人被两人接连质问,脸色愈发难看:“嵇康阮籍,不过是乱世狂生,岂能为法?至于兼济天下,自然要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如李太白这般不分场合、不论对象的交往与狂言,非但不能济世,反而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

“审时度势?”萧青梧勾了勾唇,冰冷的笑意不达眼底,“请问,何为审时度势?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将良知与热血冷却成权衡利弊的算计吗?”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追问:“若天下人皆以审时度势为至高准则,那么屈原何必抱石沉江?司马迁何必忍辱负重?他们难道不知道审时度势可以换来安稳甚至富贵吗?”

那几位官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言辞。

萧青梧最后看着他们,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怒火,竟带了一丝不知因何而起道泪光。

“诸位口中的体统与审时度势,或许能保一身安稳,或许能得一时利禄。”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可千百年后,后人翻阅史册,真正能让他们心潮澎湃、击节赞叹的,或许恰恰是那些不曾审时度势的异类,是那些在既定道路之外,燃烧自己,照亮了不同可能的……天真的灵魂。”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几人青红交错的脸色,与孟浩然对视一眼,默默转身,一同离开了这个充斥着狭隘与偏见的小院。

李白自始至终沉默着,跟在她们身后。

回到那桂影婆娑的八角亭中,三人重新落座。

萧青梧和孟浩然犹自带着些许激辩后的心潮起伏,正想对李白说些什么,却借着朦胧的月光与灯火,赫然看见一直沉默不语的他,此刻竟已泪流满面。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中甚至没有情绪,只有泪水不断地从他脸颊滑落,在月华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亭内静得能听到桂花飘落坠地的微响。

孟浩然看着挚友这般情状,心中亦是翻江倒海,酸楚与愤懑交织。

他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叹了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白,”他轻声唤道,“你可知,这世间最难得的,并非随波逐流的聪明,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傻?你那不合时宜的狂想,你那不肯低眉折腰的脊梁,正是这浑浊世间最稀缺的清气。”

孟浩然抬手,指向亭外那轮清辉凛凛的明月,声音渐沉,带着一种穿透世情的力道:“你看那明月,何曾因乌云遮蔽、或因世人不解其孤高,便收敛自身光华?它自悬于天,朗照千古。你的诗,你的魂,便如这皓月,自有其光耀,何须与萤火争辉,与蜉蝣论短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白脸上:“那些言语,不过是井蛙之见,夏虫之语,岂能度量鸿鹄之志,又岂能懂得鲲鹏之游?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心中自有丘壑,笔下自有乾坤,何必为这些聒噪之声,徒耗心神,自损襟怀?”

李白缓缓抬起手,随意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洒脱。

他没有看孟浩然,也没有看萧青梧,目光依旧虚虚地投向亭外那轮孤月,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浩然兄,你这比喻……倒是贴切得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无声的泪水只是错觉,“明月悬天,千古如一,自是清辉独耀,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才继续开口:“只是这人间,终究不是天上。明月可以不理睬乌云与蜉蝣,因为它本就在九霄之外,而我……”

他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酒杯,瓷盏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而我,终究是活在人间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拿起石桌上的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对着亭外那轮孤月,遥遥一举。

“敬明月。”他轻声说,然后仰头饮尽。

孟浩然静静看着他,一时无言。

安慰的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孟浩然不由轻叹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侧,试图岔开话题:“想不到萧娘子竟对太白了解至深,不枉他教你一场啊。”

萧青梧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李白一样望向天边那轮与千百年后并无不同的明月,眼中积蓄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孟浩然看着她突然落泪,不由得怔住了。

萧青梧在心中默默地想,李白啊,我那几句哪里算了解呢?

我只是……恰好是你的读者,是你的粉丝。

我读过无数后人研究你的文章,看过无数试图剖析你内心的文字。

那些观点,那些分析,未必是我自己的,但我认同。它们层层叠加在一起,让我得以窥见一个被历史和时间反复描摹、却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真实的你。

我知道你“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傲之下,藏着“举杯消愁愁更愁”的落寞。知道你“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洒脱背后,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独。

我知道你被那过于耀眼的才华所困,如同明月悬于中天,光华太盛,反而照不见身下的影子,也找不到可以真正并肩的影子。

萧青梧流着泪看向夜空,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月色,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

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独自饮酒、独自高歌、独自徘徊的身影。

自然而然的,她想到了那个在后世被称为李白“第一灵魂知己”的人。

或许只有杜甫,或许他才是真正能了解你的人。

只有他,能读懂你佯狂之下的可哀。

他懂你的寂寞,懂你的不甘,懂你所有不合时宜的天真与热忱背后,那份无处安放的灵魂。

而我……

萧青梧收回目光,低低叹息着,我拥有的,不过是后世堆积如山的二手解读,是隔着书本和屏幕的遥远仰慕。

我能背诵你的诗,知晓你人生的轨迹,谈论你的思想,可我……并不真正懂得此刻月下你的孤独。

——

这一夜的闹腾与争执并未传播开来,许是那几位官员自己也觉得理亏或是不屑,并未将此事声张。

黎明时分,宴席终散,宾客们各自揖别,乘着微熹的晨光返回各自的居所,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为不久后的西归继续忙碌准备。

萧青梧记着元丹丘、胡紫阳以及孟浩然等人想要旁听化学课的请求,特意寻了个机会向李隆基禀明。

她只说是几位方外好友与文坛名士对格物之学心生向往,恳请陛下恩准他们偶尔至崇玄馆旁听,并未提及那夜的具体情形。

李隆基听了,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甚至还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只是在听到“胡紫阳”这个名字时,萧青梧敏锐地捕捉到,皇帝眼中极快地掠过深深的意动。

她心中不由一动,暗想他该不会是看胡紫阳名气大,便动了将其召入宫中,探讨长生延年之术的心思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萧青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谨地谢了恩,将此事安排下去。

她将近期的课程安排抄了一份给李白送去,并说明对哪节课感兴趣直接过来旁听即可,不必拘礼。

萧青梧本以为这几人事务繁忙,未必能立刻凑齐,谁知隔日午后,当她踏入崇玄馆时,抬眼便瞧见靠窗的那排席位上,竟是一个不少地全都在座。

不仅元丹丘、胡紫阳、孟浩然这几位尽数在列,连声称公务繁忙只能偶尔前来的王昌龄也赫然在位,自然更少不了兴致勃勃的李白。

见到她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眼神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期待与探究。李白对她咧嘴一笑,胡紫阳和元丹丘则是一脸肃穆,仿佛她不是来授课,而是来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

萧青梧心中不觉有些好笑,她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在石膏板上写下这节要讲的标题,随后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

“这节要讲的是物质的晶体结构与性质,首先,我们需要理解何为晶体……”

她声音清朗,开始系统地讲解起晶体、晶格、空间点阵等基础概念,偶尔辅以带来的几种矿物标本进行示意。

两个时辰的理论课程下来,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的新奇与专注,逐渐被一种微妙的凝滞感所取代。

元丹丘与胡紫阳眉头紧锁,原本期盼着御气、点化之类玄妙手段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面对周期性排列、晶胞参数等陌生词汇时的茫然与困惑,仿佛在听天书,手中准备记录仙诀的笔久久未能落下。

孟浩然、李白、王昌龄等人虽然听得认真,但眼神也已有些发直,显然这些过于抽象、与诗意想象相去甚远的概念,让他们倍感吃力,不时抬手揉着额角。

当萧青梧终于宣布“今日就讲到这里”时,殿内不约而同地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殿内只剩下萧青梧与李白一行人。

她收拾着带来的矿物标本与教案,抬眼看向几位神色各异的旁听生,勾着唇角调侃:“如何,这万物变化之理,听着可还顺耳?”

孟浩然率先抚须摇头,语气却并无沮丧:“萧学士这学问,着实令人别开生面。原以为会是些玄妙口诀,不想竟是这般条分缕析,将金石土木之形貌,皆归于某种……秩序?我虽一时难以尽数领会,却突然觉着,这天地万物,似乎并非全然混沌难测了。”

元丹丘沉吟着接口,目光仍残留着思索的痕迹:“确是如此,晶体、结构之说,虽与丹经道藏所言物性迥异,却自有一套严谨逻辑,贫道需得回去细细揣摩。”

李白笑着点头:“是有些绕,不比作诗痛快。不过,听你讲那盐、糖、雪花皆是晶体,各有其内在法度,倒让我想起庖丁解牛,目无全牛之境,着实有趣。”

胡紫阳的态度最为积极:“贫道以往观金石变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萧学士讲解这晶体结构,虽只触及皮毛,却恍然觉得,以往诸多疑惑,似乎隐隐有了探寻的方向。”

萧青梧看着他们虽面有疲色,却没多少抵触的情绪,便笑着点头:“诸位觉得新奇,便不枉这两个时辰。学问之道,本就在于日积月累,急不得。”

光阴流转,回銮之期日渐临近。

接下来的时日,萧青梧照旧几点一线的忙碌着。

工坊那边,她领着工匠们抓紧整理数据、封存设备,为搬迁做准备。崇玄馆内,课程依旧,只是内容更多转向总结与答疑,不再展开更进一步的知识。

元丹丘、胡紫阳等人果真如约前来,虽听得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那股探究新学的热忱却未曾稍减。

洛阳城中,车马调度、物资装运、人员安排,各项事宜紧锣密鼓筹备着,庞大的帝国中枢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为一场千里迁徙缓缓调整着齿轮。

待到十月底,秋意已深,洛水泛着清寒。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旌旗招展,仪仗煌煌,庞大的车驾队伍终于启程,踏上了西归长安的官道。

萧青梧骑着马,随着官员队列不紧不慢地行进。

目光掠过沿途凋敝的秋色,正有些出神,却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队伍里的身影。

孟浩然竟也在此?

他一身简便行装,正与李白并辔而行,两人谈笑风生,仿佛只是寻常结伴出游。

萧青梧心下诧异,一夹马腹赶上前去,与两人并行后,便忍不住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孟山人?您怎么也随驾同行?”

孟浩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不由抚须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地指了指身旁的李白:“还不是拜李十二所赐,非要拉着我一同西去,说什么浩然兄独居嵩山未免寂寥不若同往……盛情难却,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萧青梧见状,也不由莞尔,顺着话头笑道:“一起回长安也好,您年后不是要去秘书省任校书郎么?等咱们这大队人马到了长安,差不多也该赴任了。早些过去,正好安顿。”

李白在一旁抚掌大笑:“正是这个理!我便是如此劝他。与其届时独自奔波,不若眼下随驾同行,既免了旅途孤寂,路上你我还能切磋诗艺,岂非两全其美?”

他边说边得意地朝孟浩然扬了扬眉,孟浩然则回以一声似真似假的叹息,眼中满是笑意并无埋怨。

萧青梧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白:“师父,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呢?可都安顿好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两个孩子还小,怕是要受累了。”

李白闻言,抬手用马鞭指向队伍中段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语气轻松地答道:“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你师娘带着孩子们在车里,仆妇俱在,还备了些点心玩物,累不着他们。”

萧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辆马车行进得还算平稳,心下稍安。

三人又随意聊了些沿途风物、长安旧事,但官道漫长,景色单调,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便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萧青梧听着李白和孟浩然开始讨论起某篇诗赋的用典,自觉插不上话,便稍稍放慢马速,落在了两人稍后的位置。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前后左右那些或沉思、或假寐、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官员们,心里叹了口气。

【两个月啊……这可怎么熬?】

这么感慨着,萧青梧打开电脑准备看点什么,两个月的时间,够她看完几十部剧了。

对了,《三国演义》!她突然想起了这部被她搁置了许久的神剧。

工坊建成后,萧青梧已经很久没追过剧了,上朝的时候也多是在梳理疑难环节,或者整理教案。几项工作并进,尤其还是在起步阶段,无疑需要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整理。

兴致勃勃地打开详情页,看了下最后一次看过的记录,死活想不起来最后一集讲了个什么剧情。

隔了这么久,情节都快记混了,算了,从头再看一遍好了,反正时间多的是。

萧青梧一边想着,一边熟练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很快便调出了《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片头。

伴随着那首气势恢宏的主题曲,看过一遍的熟悉的画面开始在她意识中流动。她立刻将音效调整成有降噪效果的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全身心沉浸在了东汉末年的风云变幻之中。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声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正与孟浩然谈诗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满脸兴奋地盯着半空中那块熟悉的光幕,激动得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止。

是它!是那石猴之后,他又苦苦期盼许久的三国演义!断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又等到了!

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自然让一旁的孟浩然微微侧目。

他对此物并不陌生,不止亲眼见过几次,更是从李白口中听过无数次。

只是此刻上面呈现的并非以往见过的文字或图形,而是一幅幅鲜活生动、人物衣冠皆与今时大异的画面,伴着雄浑悲怆的乐曲与清晰的人语,俨然在演绎一段他从未听闻的故事。

他饶有兴致地凝目望去,正琢磨着这演的是哪朝哪代的故事,就见身旁的李白两眼发绿激动得差点起飞的模样,心下不由莞尔。

他素知这位好友性情奔放,易为外物所感,却不想对这光幕中的戏文竟痴迷至此。

他轻轻用马鞭碰了碰李白的手臂,低声笑道:“太白何至于此?不过是一段演史戏文罢了,往日不也常看那些傀儡戏么,何须如此激动啊?”

李白脖子都不带动一下,只是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道:“你且看!仔细看!一看便知!一看便舍不得移目了!”

说着,他不再理会孟浩然,整个人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灼灼地钉在光幕上,连身体都随着剧中情节的推进而微微前倾,口中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时而扼腕叹息,浑然忘却了自己还在马上,正随着大军行进。

孟浩然看着他这副如痴如醉、近乎失态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虽觉得李白反应过度,但也被勾起了更强的好奇心。于是他也不再言语,收敛心神,将更多注意力投向那光幕,打算好好瞧瞧,这能让诗仙如此忘形的故事,到底有何不凡之处。

这一看,那十常侍的奸佞、何进的庸懦、董卓的跋扈便渐渐将他吸引,不知不觉间,也看得入了神。

队列中无数人窃窃私语着。

“萧学士又放那个了!”

“是新的吗?还是接着上回的?”

“快!快去看看!”

原本还算规整的官员队列,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他们或是假装整理马鞍,或是借口与同僚交谈,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缓缓向萧青梧身后汇聚。

很快,萧青梧身后便聚集起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人引颈屏息,目光灼灼,连路都顾不上看了,全副心神都系于那方寸光幕之上。

就连那辆最为华贵、由禁军严密护卫的车驾,窗帘也被悄悄掀开一角。

李隆基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混杂着极力掩饰的激动与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

他保持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一路颠簸也毫不在意,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剧情。

十常侍乱政、何进身死、董卓进京……尽管这部分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遍,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会减少。

他看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形象有何不妥。

于是,在这西归长安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位女官骑着马走在前面,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她身后,跟着一大群魂不守舍、伸着脖子的官员,连皇帝的龙辇里都探出个望眼欲穿的脑袋。

一集接一集地自动播放,没有人离开,甚至没有人动弹一下。

所有人都沉浸在桃园结义的豪情、董卓的残暴、吕布的骁勇之中,浑然忘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萧青梧看得太过入迷,完全没留意到路面状况,直到座下马儿前蹄忽然踩到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浅坑,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萧青梧惊呼一声,连人带马重心失衡,在一片手舞足蹈中,“噗通”一下,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路旁的排水土沟里,溅起好大一片泥水。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紧跟在她身后,同样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没看路的李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座下马匹跟着失了前蹄,毫无悬念地一头栽了进去。

“太白!”孟浩然大惊,下意识想勒马,动作慢了半拍,胯下马儿收势不及,也跟着步了后尘。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哎哟!”

“不好!”

“快躲——!”

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紧紧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全神贯注追剧的官员们,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如同下饺子一般,因为视线受阻或反应不及,纷纷控马不住,栽进了同一个沟里,或者狼狈地撞作一团。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马匹嘶鸣,人声惊呼,泥水四溅。

就连皇帝车驾都猛地一个急停,探着脑袋的李隆基猝不及防,额头“咚”一声撞在窗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两眼发花。

萧青梧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这群摔得七荤八素的官员们,一时又是茫然又是费解。

发生什么事情吗?怎么一下子全跟着栽沟里了?

她这边兀自疑惑,那边厢,官员们已在一片呻吟和抱怨声中互相搀扶着起身,各自整理着狼狈不堪的衣冠。

有人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胳膊腿脚,有人心疼地拍打着官袍上黏糊糊的泥浆,场面混乱又滑稽。

这时,孟浩然已从泥水里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沾满泥浆的衣袍。

他望了眼身旁同样狼狈却仍伸着脖子的李白,又扫过周围那些虽摔得龇牙咧嘴,目光却仍黏在虚空某处的官员们,不由对李白悠悠叹道:“原来你们每日上朝,看的竟是这些啊……”

第108章 返京

走了五十多天,远远能望见长安巍峨的轮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队伍中,绝大多数官员都面带菜色,精神萎靡。

将近两个月的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即便是平日养尊处优的体面人,此刻也难免形容憔悴,衣衫沾染了尘土,眼中满是渴望一张安稳床榻的疲惫。

大队人马即将抵达长乐驿附近的行宫休整,需要进行最后的整理,预计两三日后再正式入城。

队伍缓缓停下,开始有序地分流、安置。

萧青梧也轻吁一口气,准备下马四处走走活动一下。

她的精神倒是不错,出发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气色仿佛就没有变化过。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聊感,让她觉得自己快被这漫长的路途腌入味了。

从洛阳出发开始,她除了必要的睡眠、和偶尔与人交谈,其余时间几乎全泡在电脑里。

从《三国演义》到《红楼梦》,从《地球脉动》到《百家讲坛》,从《猫和老鼠》到《星际穿越》……信息量轰炸到后来,再精彩的剧情也难免产生一种信息过渡饱和后的虚脱与空茫。

正在这时,一阵压抑着痛楚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孟浩然正被随从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往下挪。

他的动作极为僵硬别扭,仿佛双腿不听使唤,脚尖刚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全靠旁人架住才没摔倒。

“孟山人?”萧青梧来到近前,目光落在对方那明显不敢并拢、姿势怪异的两条腿上,再结合那带着痛的轻呼,心中顿时了然。

这显然是长途骑马,大腿内侧被马鞍反复摩擦,磨破了皮,甚至可能起了水泡又被磨破。这种伤,走路摩擦时更是钻心地疼。

“您这是……”萧青梧指了指他的腿,语气带着关切,“怎么伤成这样?这一路上,您就没换乘马车歇歇?”

她记得队伍里是有一些备用马车的,虽然拥挤,但像孟浩然这种有一定名望的名士,去申请一下,应当能分到一辆。

孟浩然被萧青梧点破窘态,老脸微微一红,随即摆了摆手,试图做出轻松的样子,但那略显扭曲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的具体情况:“无妨,无妨……只是有些许不适,适应一下便好。”

搀扶他的随从丝毫不怕地小声嘟囔:“先生非要骑马,说乘车气闷,沿途的景致看得不真切,劝了好几次都不听。”

孟浩然轻咳一声,瞪了随从一眼,才转向萧青梧,模棱两可地含糊解释道:“乘车固然平稳,却如困坐匣中,隔窗观景,终是隔了一层。骑于马上,清风拂面,山川草木扑面而来,天地似乎都开阔些,方能有些真切感受,觅得几句歪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未曾料到,这身子骨终究是不比年轻时节,竟如此不济事……”

萧青梧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就是典型的文人脾气了,为了那点“真切感受”和“诗意”,宁可忍受皮肉之苦。

孟浩然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抽气声。

萧青梧回头一看,李白正一手扶着后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步履略显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跟在他身旁的王维,虽仪态依旧端庄,行走间看不出太大异样,但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地眉头微蹙,唇线抿紧,显然也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看来伤员还不止一个。

萧青梧心下瞬间明了,这二位多半也是长时间骑马惹的祸。

她心里更觉奇怪,像李白这样携带了家眷、有马车随行的人,若是骑累了,完全可以去车上歇歇脚,何苦全程在马上硬撑?

她看着李白扶腰的动作,皱眉问道:“师父,王补阙,你们这是……旅途劳顿,伤着筋骨了?”

李白唉声叹气地挥了挥手:“唉……无妨,只是久坐马鞍,这腰背有些僵直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确是颠簸日久,略有不适。”

萧青梧很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若是乏了,为何不回车上歇歇,何苦一直硬撑着骑马呢?”

虽说唐人尚武,这时候官员们出行也多是骑马为主,年轻力壮的官员若是乘轿坐车有时候还会被笑话,但长途迁徙不同以往,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

李白三人相视,不由得都露出了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为什么不回车上?当然是在车上不方便看剧啊,为了不错过光幕上那些精彩,这么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萧青梧见他们但笑不语,以为是要面子,也只能道:“好在已到长乐驿,行宫就在眼前,总能好好歇歇了。诸位这几日可千万莫再逞强,好生将养才是。”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人流缓缓向不远处的长乐驿行宫挪动。

说是行宫,其实更像是一处规模较大、专门用来接待帝王车驾的驿站馆舍。

屋宇连绵,虽不如真正的宫室华美,但也算齐整。

此刻,庞大的队伍陆续抵达,整个行宫内外顿时人喧马嘶,一片忙乱。

禁军和金吾卫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指挥着车马停放,划分各衙署、官员及其家眷的暂住区域。仆役们穿梭不息,搬运着必要的箱笼行李。

队伍只是暂时落脚,明日便要启程继续上路,因此行李都未拆解,只取了必要的卧具和用品。房间分配自然紧张,许多低品级官员甚至需要数人合住一室。

萧青梧凭着唯一女官的身份,加上往日在御前的特殊待遇,分得了一间独立的厢房。房间自是简陋的,只有简单的家具,但能独处一室,已比许多人强太多了。

她推门进去,将随身的简单行囊放下,立刻便感到一股长途跋涉后终于能停下脚步的虚脱感。

天色已近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进来,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萧青梧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便服换上,一键搞定全身卫生状况,百无聊赖地躺在硬邦邦地床上瞪着房梁。

她想到了颜杲卿一家那一连串小萝卜头,最主要的还是颜季明。

几个月大的小孩子,正是最不好养的时候。这样长途的迁徙,即便有马车,对婴儿来说也是极大的折腾。

萧青梧立刻起身,决定过去看看。

行宫内部通道曲折,院落层层叠叠,此刻又挤满了人,萧青梧问了两个路过的宦官,才大致弄清了官员家眷集中的区域方向。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停了无数车马的空地,喧闹声更明显了些。

这里房舍相对密集,许多屋门都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拥挤的人影和堆放的行李,孩童的哭闹、大人的呵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也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杂乱与疲惫。

萧青梧一路打听着寻过去,最终在一处半掩的房门前停下,侧耳听见里面传来孩童压低的嬉闹声,夹杂着妇人温柔的呵止与年轻男子沉稳的说话声,料想应是此处。

她抬手轻叩门扉。

“哪位?”门内传来颜杲卿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萧青梧报上姓名,门很快被拉开,颜杲卿出现在门后。

他身上的官袍已换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光线下尤为明显。

见到萧青梧,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身让开:“萧学士?快请进。屋内杂乱,莫要见怪。”

萧青梧迈步入内,发现他们与堂弟颜允南一家被分到同一间稍大的厢房,此刻正忙着安顿。

几个大人正忙着收拾行李,孩子们则乖乖坐在另一处没有添乱。

“叨扰了,”萧青梧向崔氏和颜允南夫妇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落在崔氏怀中的襁褓上,“路上颠簸,季明可还安好?没闹得太厉害吧?”

崔氏小心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神情温和地回道:“劳您挂心,季明还算乖巧,只是路上难免哭闹几场,方才喂了些米汤,这会已经睡得很沉了。”

萧青梧凑近些,仔细看了看颜季明的气色,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略高,但还算正常范围。

她转过头,看向那一排眼巴巴好奇盯着自己的小萝卜头,心里笑了几下,随后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是她提前从空间钮里取出的几块糖,拆了塑料包装,只用干净油纸裹好,刚好只够几个小孩一人一块。

她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晶莹润泽的糖块,笑着招招手:“来,路上辛苦了,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那罕见的、品相极佳的糖块牢牢吸住,不约而同地两眼发光,却又不敢上前,只拿眼神去瞄自己的父母。

颜允南的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萧学士太客气了,小孩子家,哪当得起……”

“几块糖而已,不值什么。”萧青梧直接将糖块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接过糖,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立刻漾开纯然的欢喜。

颜杲卿看着孩子们的馋嘴模样,眼中不自觉浮上轻松的笑意:“这两个月,确是苦了他们。平日在家中尚且顽皮,拘在车马之内,难为他们耐住性子。”

“能平安抵达便是万幸。”萧青梧道,目光再次掠过崔氏怀中那小小的襁褓。

颜季明睡得正熟,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嫩无害。

正说着,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堂兄,阿兄,可都安置好了?”

屋内众人闻声,皆露出喜色。

颜杲卿更是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是清臣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青年官员,身着浅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与颜允南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些书卷清气与年轻官员特有的朝气。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白布。

“清臣!”颜杲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让进屋内,语气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你可算来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正乱着。”

颜真卿踏入屋内,先向几位兄嫂一一见礼,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屋内的萧青梧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上前两步,拱手躬身,姿态恭谨而不失风仪:“萧娘子,许久不见,前次洛阳城中匆匆一别,未及深谈,今日得见,娘子风采更胜往昔。”

“颜郎君客气了,”萧青梧微笑还礼,又不免好奇,“后日才要进城,您怎么今日就来了?”

颜真卿将手中竹篮递给崔氏,温声道:“许久未见两位兄长与嫂嫂,心里实在挂念得紧。再者,季明年幼,我担心他路上受不住颠簸,长安城里东西齐备些,便提前告了一日假,备了些用得上的送来。”

萧青梧点点头,心下了然。颜家人向来重视亲情的维系,提前赶来打点探望,确实是颜真卿的作风。

她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竹篮,笑着起身,道:“你们兄弟家人团聚,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季明既已安睡,我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