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广袤的世界
待仆役将道具取来,崇玄馆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手中那几样寻常物事上。
萧青梧拿起那两个质地疏松、胎体较薄的陶杯,用烧热的针在杯底各钻一个小孔,随即截取一段数丈长的麻线,将两端分别穿过杯底的小孔,在内侧系紧防止脱落。
“这便是顺风耳?”李白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着这简陋的装置,“此物真能千里传音?”
他拿起一个陶杯,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都是“就这”的怀疑神色。
“千里尚不能,但数十步外窃窃私语,或可清晰听闻。”萧青梧笑着将其中一个陶杯递给他,“师父,您将杯子贴在耳上,我出去与您说几句悄悄话。”
接着,她示意李白站到讲堂的角落,背对大门,并将麻线尽量拉直,她自己则拿着另一个陶杯,出了教室,一直走到门外廊下,确保麻线绷紧,且室内众人看不到她,也听不清她正常说话的声音。
馆内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在李白的背影与门外之间逡巡,不知萧青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白依着吩咐,将陶杯紧紧扣在耳上,凝神细听。
门外的萧青梧将陶杯凑近唇边,用室内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轻轻说了几个字。
麻线微微震颤着,将细微的振动传递过去。
室内的李白仔细分辨着那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下一瞬,他眼睛猛地瞪大,异常惊讶地脱口而出:“真的能听见??这是什么道理?!”
贺知章见他这反应,好奇地连连追问:“太白,萧学士与你说了什么?声音果真清晰?”
李白放下贴在耳边的陶杯,脸上惊奇之色未褪,对着满堂好奇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说道:“她问……明月奴与平阳这几日可还听话,有没有吵闹?声音虽细微,却字字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低语一般!”
话一说完,馆内再次响起一片惊叹。
“听见了?!真听见了?!”
“李拾遗,萧学士方才声音何等大小?你为何能听清?”
“几乎无声!我离得这般近,也只看到萧学士嘴唇微动,根本听不见声响!”一位坐在门边,特意留意着门外动静的官员难以置信地叫道。
贺知章眼中闪烁着极大的兴趣:“竟能如此!萧学士,这究竟是什么道理?为何凭借一根麻线,两个陶杯,便能将人声传递数十步之外?”
萧青梧此时已走回馆内,听到贺知章的发问,她拿起那个简陋的装置,微笑着开始为众人解释关于振动、介质、声波之类的原理。
贺知章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如此一来,那玄乎其玄的隔空传音,竟被这朴素的道理剖析明白了!”
他兴致勃勃地从李白手中接过一个陶杯:“来,让老夫也试试!”
王缙立刻自告奋勇拿起另一个杯子跑到远处,依样画葫芦地将陶杯扣在耳边,并示意王维帮他拉直麻线。
贺知章对着杯底低声道:“夏卿,方才听闻鬼兵过境,可还惊魂未定乎?”
王缙那边听得真切,他惊讶地看了眼麻绳,又将陶杯取下来仔细端详了几眼,这才对另一端的贺知章回话:“贺公慧眼,晚辈确是心有余悸。”
清晰的对话通过麻线在两人间传递,引得周围又是一阵笑声,随后又有几人自告奋勇地上前尝试。
王维看着室内的热闹,清润的眼眸中若有所思,轻声道:“振动物凭介质方能传声达意,天地间许多看似玄妙之事,或许皆因我等尚未寻得其中的振动物与介质罢了。”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让身旁的贺知章、李白等人都微微颔首,看向那简陋陶杯与麻线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玩笑,多了些探究与沉思。
萧青梧见众人对声音的原理产生了浓厚兴趣,便顺势引导:“摩诘先生此言,正合格物致知之道。声音除了传播,本身亦有许多特性可探究。”
她示意众人安静,准备开始下一个实验,探索未知的氛围一时间愈发浓厚。
两个时辰的课程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当萧青梧宣布今日到此为止时,顿时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
李白第一个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尚未尽兴的神色:“今日这课,可比空谈道理有趣得多!徒儿,下回再讲这些是何时?为师定要早些来,这般有趣的学问,可不能错过了!”
他这话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
王缙微笑着附和:“正是,萧学士,下回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
萧青梧微微笑着说道:“在化学实验前插入一个物理小实验,就是为了趁着天生异象这个机会,跟诸位分享一下声音传播的一部分原理,如果大家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
她边说边思索着相关知识,不过几息,便想到了另一个同样有趣的实验:“下一堂课,我们来做水琴,想必诸位一听便知,定是与水和音乐相关,古书上对此也有相关记载。”
说到这里,萧青梧略作停顿,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慢悠悠地继续补充:“这个实验,是为了让大家亲眼看见声音的高低究竟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它为何会有清越与沉郁之分。”
“哦?看见声音的高低?”贺知章抚须,兴趣更浓,“清浊高低,向来只可耳闻,如何能看见?”
萧青梧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这个嘛……就要留到下一堂课再讲了。”
王维仔细思索着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恍然,试探着问道:“萧学士所说的水琴,莫非就是水盏?”
萧青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笑道:“正是如此,明日我们不仅要效仿古人击缶弹盏,更要一同探究,为何向瓷器内注入不同量的水,敲击时便能生出高低清浊各异的音调?这其中的道理,远比奏出一段乐曲更为精妙。”
王维闻言,眼中顿时亮起期待的光芒。
他素来对音律之道钻研极深,于琴箫之上造诣非凡,萧青梧这番话,恰好搔到了痒处。
古人用水盏,多凭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若能洞悉其背后蕴含的天地至理,无疑会对他理解音律的本质带来全新的感受。
他当即拱手,脸上带着清浅而真诚的笑意:“如此,维明日定当早至,一观这声律之妙理。”
下课后,其他学子依序行礼后散去,唯有刘宴及另外两名学子留了下来,准备开始今日的抄录工作。
李白、贺知章等人正起身准备离去,见萧青梧仍坐在原处,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不由好奇地问道:“青梧,你不随我等一同回去歇息么?忙碌了一整日,也该松快松快了。”
萧青梧无奈摇头:“师父,我也想早点回去躺着,奈何还有任务在身。之前承诺要编撰的那三套教材,总得抓紧弄出来,学子们都等着用呢。”
几人脚步皆是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
他们可是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的朝会上,萧青梧只是心念一动,那神秘的九五二七便在弹指间将三套内容详尽的教材编纂完毕。
如今她竟说要抓紧弄出来?
几人心中顿时升起浓浓的好奇,很想亲眼瞧瞧,她这“编撰”究竟是如何进行的。
贺知章率先笑道:“编纂教材可是大事,关乎学子进益,马虎不得。老夫左右无事,便再多留片刻,看看可有能帮衬之处?”
李白立刻会意,也重新坐了下来:“也好,我便看看你是如何著书立说的。”
王维虽未多言,却也无声地坐回了原位,清润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显然也打算旁观。
萧青梧看着去而复返的几人,眨了眨眼,倒也没多想,只当他们是关心教学进度。
她点了点头:“那诸位先生自便吧。”
说罢,她不再耽搁,示意刘宴三人正式开始。
在李白等人好奇的注视下,萧青梧打开电脑,目光落在文档内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文字上,开始照着上面念了起来。
她念得不快,吐字清晰,下方三人则屏息凝神,运笔如飞地奋力抄录着。
李白看她自己一个字不写,全让弟子代劳,起初是惊讶,随即眼中便盈满了笑意。
趁着她念完一段停下来歇口气的功夫,李白终于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好徒儿,为师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你这著书立说的法子当真是别具一格,省心省力啊。”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师父,这叫分工合作,效率至上。我负责提供准确无误的内容,他们负责将其转化为可供传阅的文字。若让我自己来写……”
她想到自己的毛笔字速度,以及越写越可能出现的鬼画符,无奈地摊了摊手:“怕是写到明年,学子们也拿不到一本能看清的教材。”
王维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缓声开口道:“太白兄,过程如何并不紧要,重要的是尽早将这些学问,完完整整地交到学子手中。只要能节省时间,那就是良策。”
贺知章也捻须笑道:“摩诘所言甚是,著书立说,贵在传道授业解惑,至于著的过程是笔耕不辍,还是口述笔录,又有何妨?能惠及学子,便是功德。”
这番话说到了萧青梧心坎里,她连连点头:“还是贺公和摩诘先生懂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白见状哈哈大笑,也不再调侃萧青梧这番偷懒行为。
好奇心既已满足,几人便不再多留,贺知章率笑道:“好了,萧学士既有良策在手,老夫等便不打扰你口述立说了。诸位,走吧?”
李白、王维、王缙等人也纷纷起身,笑着与萧青梧道别。
送走了这几位看够了热闹的,崇玄馆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松了口气,转头对揉着手腕的刘宴三人道:“好了,咱们继续吧。”
她不知多少遍在心中哀叹:【9527,你要是个打印机该多好啊!】
——
当天夜里,萧青梧睡得正沉,一阵隐隐约约、沉闷如雷鸣的声响,伴随着金属碰撞摩擦的嘈杂,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侧耳倾听,那声音与白日朝会时听到的一般无二,只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更添了几分凄厉与阴森。
“又来?”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仔细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鬼兵过境”。
【没完了是吧……】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居然还是循环播放的?】
确认了还是那套动静,她彻底没了探究的兴致,重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意识中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名为白噪音的睡眠专用歌单。
淅淅沥沥的雨声规律地流淌出来,瞬间将来自天上的噪音掩盖了下去。
【还是这个管用。】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在熟悉的白噪音中,意识逐渐模糊,很快便重新沉入了梦乡。
与她这边的安然入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洛阳城中无数被惊醒的百姓与官员。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在恐惧中瑟瑟发抖,彻夜难眠。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皇城门前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
即便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借着宫灯微弱的光芒,也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脸上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惊惶。
他们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就下意识地抬头望一眼已然恢复平静、却仿佛仍残留着恐怖声响的苍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恐惧与不安。
“昨夜……诸位可都听到了?”一名御史声音发颤地询问身旁的同僚。
“如何能听不到?那动静,比白日里更骇人!”另一人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整整持续了半夜!家中老小吓得抱作一团,一整晚都没敢合眼!”
“史书有载,此乃大凶之兆啊!莫非……莫非是上天警示,国将有难?”
“慎言!慎言!”
即便是那些素来以沉稳示众的重臣,此刻也难掩眉宇间的忧色,只是碍于身份,强自保持着镇定。
当萧青梧步履悠闲地来到皇城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精神饱满,面色红润,与周围那些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同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如常地向张九龄、裴耀卿等宰相以及宁王李宪等人行礼问候。
张九龄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困惑和惊讶:“萧学士瞧着气色甚佳,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萧青梧笑着回应:“劳张相关心,睡得尚可。”
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周围所有能听到的官员齐齐抬眼望过来。
睡得尚可?在那等鬼哭神嚎的动静里,她居然能睡得着?还尚可?
就连素来话不多的韩休也忍不住凑近了些,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问道:“萧学士昨夜……未曾听闻那异响?”
“听到了啊,”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它响它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扰便是。”
众人闻言,一时皆是无语。
这是何等粗的神经,才能在万千鬼兵过境的骇人声响中安然入睡?
一时间,百官看向她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连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张守珪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带着与众人无二的惊悸,她一个年轻小女子,多少该有点表示吧???
李浚尤其如此,他现在已经不想着找机会报仇了,连鬼兵都不怕,这女人果然不是个正常人。
惹不起他躲着走还不行吗?
渐渐地,李白、王维、贺知章等人也相继到了,几人脸上带着同样的倦色,显然昨夜同样未能安枕。
李白一见到萧青梧,便凑了过来,顶着两个黑眼圈,满面疲惫地问道:“徒儿,你昨日说那是什么……如同风雷雨雪般的大气现象?可怎地还没完没了,夜里又来了?莫非以后日日都是要如此了?”
萧青梧看着自家师父那憔悴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面上却保持着正经安慰他:“师父,放心吧,不会日日如此的,我猜顶多五六天就能彻底消失了。”
“还要五天?!”李白闻言,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一想到还要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中煎熬五日,李白便觉得眼前发黑,连带着看自己这精神焕发的徒弟都有些不顺眼起来。
他苦着脸,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这丫头,说得倒是轻巧!你自是睡得安稳,可怜为师还有这满城百姓,怕是要被这劳什子大气现象熬得油尽灯枯了!”
他越说越觉得凄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刺痛的额角:“唉,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留在安陆,虽说清冷些,好歹能得个清净……”
这话自然是说笑的,别说只是煎熬五天,就算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一半时间需要受这种折磨,他也不可能为这种事放弃仕途。
长安洛阳的繁华,圣眷的隆渥,文坛的交游,早已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萧青梧见他这愁云惨雾的模样,顿时更想笑了。
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宽慰道:“师父莫急,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助您安眠。”
李白闻言,好奇问她:“什么法子?”
“其实也简单,”萧青梧狡黠地眨眨眼,“您只需在睡前多饮几杯,醉意上来,自然酣然入梦,管它外面是鬼兵过境还是玉帝驾临,保管都吵不醒您。”
李白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不愧是我的好徒儿,深得为师真传!”
一旁的贺知章被这师徒二人的对话逗得莞尔,他凑近几步,眼中带着几分意动,笑道:“萧学士此法甚妙,老夫今夜说不得也要小酌几杯,醉里寻个清静。”
李白见他跟自己一样顶着两个大眼袋,不由促狭笑道:“看来青梧昨日那番门缝论,您老跟我一样,半个字没往心里去啊。”
贺知章幽幽叹了口气:“知易行难啊……”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的夜空,语气里带着自嘲与感慨:“那声响一起,什么大气现象,瞬间便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脑子只剩下史书所载的种种凶兆谶纬,心惊肉跳,哪里还顾得上分辨那是门缝声还是轴承响?说到底,老夫也不过是个听着点动静便吓得弓背竖毛的老猫罢了。”
他这番坦诚的话语,引得周围几位同样精神不济的官员纷纷点头,面露苦笑,显然都深有同感。
萧青梧看着这位平日里睿智豁达的长者此刻难得的窘迫,心中倒是多了几分理解。
科学认知的建立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在面对这种超越日常经验的诡异事件时,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和本能恐惧,确实不是几句解释就能立刻消除的。
她笑着对贺知章道:“待过几日,这异响自然平息,大家亲眼见到并无灾祸发生,往后若再遇类似之事,便不会如此恐慌了。”
贺知章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稍霁,叹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众人闲聊间,宫门洞开,百官收敛神色,依序入宫。
洛城殿内,御座上的李隆基脸色同样难看,眼底生着十分明显的红血丝。
显然,昨夜那连绵不绝的鬼兵过境声,也让这位九五之尊饱受煎熬。
简单的朝拜礼仪过后,张九龄率先出列,面色凝重地奏报:“陛下,昨日因异象突生,城中百姓惊惶,多有弃家奔逃者。虽有府尹竭力维持,然仓促之间,仍不免有数个街市发生踩踏。”
他略一停顿,语气沉痛地继续说:“幸得武侯及时赶到,未酿成大规模死伤,然民心动荡,流言四起,皆言此乃上天降罚之兆。”
李隆基深深叹气,沙哑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虚弱:“百姓受惊,朕心甚忧,着河南府妥善救治伤者,抚恤受惊民众,以安其心。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强打起精神,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转为冷肃:“至于天象之说,朕已着太常寺详加探究。然则,天意莫测,岂是凡夫俗子可轻易断言?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秩序,而非妄加揣测,徒增惶恐!”
然而,他这番意在提前堵住悠悠之口的说辞,并未能如愿。
皇帝话音刚落,一名御史便按捺不住地疾步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着:“陛下!天象示警,接连不断,岂能等闲视之?《易经》有云,天垂象,见吉凶。今阴兵夜行,万民惶惑,此非寻常灾异可比!臣斗胆恳请陛下,颁下罪己诏,深省己身,检讨朝政阙失,上答天心,下安黎庶!此乃消弭灾异、稳固国本之要务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官员低声附和着,连没有点名不得发言的流程都不顾了。
萧青梧的眉头锁得极紧,心中暗叫糟糕。
李隆基什么时候下罪己诏都行,唯独未来这一两年内绝对不可以。
至少这段时间,他必须保持住绝对的权威和强势,才能压住那些即将因新律而利益受损的勋贵和士绅。否则,律令的颁布必将寸步难行,甚至她争取了许久的成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在她暗暗紧张之际,龙椅上的李隆基已然勃然作色。
“荒谬!”李隆基怒声呵斥,“依你之见,莫非是朕失德,才招致这天象异动?朕登基二十余载,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方有今日海内承平之象!如今区区异响,尚未明其缘由,尔等便急不可耐,欲以此挟持君父,妄议朝政,是何居心?!”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齐跳:“朕看你不是要安黎庶,是要乱朕的江山!退下!”
那名御史被皇帝的厉声斥责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心有不甘地退了回去。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提高了声音宣布:“天象虽异,然朝廷自有法度,传朕旨意,着太常寺即刻筹备,明日卯时,于洛水两岸设坛祭祀,朕将亲率文武百官,告慰天地,祈求国泰民安,灾异止息!”
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许声。
皇帝亲祭,百官随行,这已是最高规格的礼仪,足见陛下对此事的重视,以及对安定人心的决心。
李隆基不等众人反应,语气转为严厉,继续下令:“河南府即刻加派人手,巡守街巷,严查散布流言、蛊惑人心、趁机作乱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务必确保明日祭祀大典顺利进行,城内秩序井然有序!”
“臣等遵旨!”被点到的官员连忙出列,躬身领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青梧在队列中听着,见李隆基断然拒绝了罪己的提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暗暗翻个白眼。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可真会趁机给自己戴高帽子,真把自己说成个日日勤政、毫无瑕疵的圣人了?
萧青梧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想,算了,脸皮厚点就厚点吧,这种时候需要的就是强势。
默默吐槽完李隆基那番自我贴金的言论,便不再关注朝堂上关于祭祀细节的讨论。
她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睫,意识中再次唤出电脑界面,打算继续梳理望远镜和氮肥项目中那些令人头疼的技术难点。
看了几行文档上的笔记,她的思绪却有些飘忽,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许是被“鬼兵过境”的喧嚣打扰,又或是被官员们提及鬼神时惊惧交加的模样勾起了某种莫名的兴趣,她再看文档里这些枯燥的化学符号和数据,顿时索然无味。
【说起来,好久没看恐怖片了……】她心念一动,鼠标在虚拟触控板上轻滑,退出了工作文档,转而打开了视频库的检索界面,【不知道库存里有没有什么能看的?】
她这念头一起,那些原本还在为天象、祭祀、罪己诏等事心神不宁的官员们,注意力瞬间被那骤然变幻的光幕吸引了过去。
恐怖片?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她说,但顾名思义,想来便是些专为惊吓人所制的影戏了。
只是不知后世之人所畏之怖,究竟是何等模样?
一番操作后,只见光幕上浮现出数个动态海报,色彩阴森,场景诡谲,光是看着便让人心头发凉。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开始挑选,她点开一部封面看起来颇为阴森的古宅电影,直接拖到中间看了几分钟。
画面中,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正在幽暗的走廊里缓缓地扭曲爬行。
她的动作极其怪异,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着,像一只被人扯断了关节的木偶,在昏黄摇曳的灯光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等她抬起头时,露出的竟是一张完全没有五官的、平滑如蛋壳的脸!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少人被惊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同僚。就连张守珪这等手下亡魂无数的老将,都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啧,这妆化得也太假了,脸上那粉厚得都快掉渣了……还有这爬行的动作,一看就是舞蹈演员在硬拗,一点恐怖感都没有,反而挺滑稽的。】
她撇撇嘴,毫不犹豫地关掉了这个视频,又点开另一部。这部似乎是丛林探险题材,开头是一群年轻人吵嚷着闯入一片原始雨林。
快进几分钟,剧情发展到其中一人不听劝阻,非要独自去探查一个可疑的山洞。
【又来了又来了,经典不作死就不会死环节。】萧青梧默默翻了个白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智商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编剧为了推动剧情,真是连基本逻辑都不要了。】
她再次无情地关闭了播放窗口。
萧青梧耐着性子点开第三部 ,这部电影看着挺精良,画面中鬼怪横行,光影爆炸不断,声势极为浩大。
然而看了不到三分钟,她又忍不住了:【搞什么啊?一个恐怖片弄这么多特效干什么?噼里啪啦炸得热闹,一点心理压迫感都没有,还不如省点经费好好琢磨一下剧本和氛围营造呢!】
镜头里,主角正在空旷的走廊中前行,突然,一个鲜血淋漓的鬼脸猝不及防地占满了整个屏幕,仿佛要冲破光幕直扑而来。
几乎所有人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面对这样可怖的场景,别说胆小的,就连胆大的都是肝胆欲裂,浑身冒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自己的耳膜。
那种毫无防备之下,直面狰狞鬼物的冲击,远比之前缓慢营造的诡异氛围更直接、更骇人。
万幸,这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只持续了一刹那。
【无聊,我对血浆片没一点兴趣。】
萧青梧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拖动着进度条,发现后半段几乎全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爆炸和对轰,彻底失去了兴趣,再次关闭。
随着萧青梧关闭窗口的动作,恐怖的鬼脸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同时消失,光幕重新被枯燥的符号文档取代。
满殿君臣,几乎在同一时刻,于心底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方才因惊悸而提到嗓子眼的心脏,也终于缓缓回落到该有的位置上。
接连试了几部都不满意,萧青梧有些意兴阑珊。
【怎么都是这些套路……要么演技尴尬,要么逻辑硬伤,要么就知道堆特效……】她小声嘀咕着,鼠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就没一部能有点新意,真正让人背后发凉的吗?】
她这番挑挑拣拣百般嫌弃的模样,让满殿文武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这还不可怕?!
那无面女鬼扭曲爬行的姿态,那骤然占满视野的淋漓鬼脸,哪一样不是直击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他们这些见惯了风浪的朝堂重臣,方才都险些失态,好些人后背仍还沁着一层冷汗。
可到了她口中,怎就如此轻描淡写不当回事?
她的胆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她的神经莫非是铁铸的不成?!
究竟要何等骇人听闻、穷尽想象的可怖景象,才能让她觉得后背发凉?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跟9527闲聊:【说起来,9527,你有没有觉得,好像科技越发达,特效越逼真,反而越难拍出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片了?是观众的阈值被拔得太高了,还是技术限制了想象力?】
【您的观察有一定道理,主人。】9527平和地回应,【技术的便利性有时确实会让人过于依赖视觉奇观,而忽略了叙事内核与心理氛围的营造。恐怖美学中,留白和暗示往往比直接的、过于清晰的展示更具冲击力和后劲。当一切未知都被技术具象化,神秘感和想象空间被压缩,原始的恐惧感便会相应减弱。】
【没错,就是这样!】萧青梧深以为然,【现在很多导演,根本就不会拍电影,拍出来的那一坨还不如移动相机下的两只狮子打架更有趣。】
【您的比喻十分生动,主人。】9527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赞同的意味,【确实,自然界本身蕴含的戏剧性、力量感与生存智慧,往往超越了刻意编排的剧本。其真实与残酷,更能触动生命本能层面的共鸣。】
聊起这个话题,电子斗蛐蛐的冲动猝不及防地浮上心头。
她兴致勃勃地在心里问:【雄狮和母狮打架谁厉害?】
【在领地或交配权的直接冲突中,雄狮凭借更大的体型和力量通常占优。但狮群的实际狩猎多由雌狮团队完成,衡量标准不同,无法简单比较。】
【那狮子和老虎呢?】她又问。
【学界有争议,虎通常更重,独居习性使其单兵作战能力可能更强,狮的社会结构则塑造了不同的战斗风格,缺乏野生环境下可靠的对照数据。】
【狮子和猎豹总没悬念了吧?】
【猎豹专精速度,牺牲了力量与咬合力。正面冲突中,狮子占据绝对优势。】
【那一个豹子和一群豺狗呢?】
【若数量悬殊,例如超过五只以上的斑鬣狗,花豹通常会选择放弃猎物,避免受伤风险。斑鬣狗的咬合力与耐力极具威胁,且擅长团队消耗战。】
【那狼群和老虎呢?】
【西伯利亚地区有过观测记录,独行的东北虎通常能威慑并驱散小规模的狼群,但面对大型、稳定的狼群时,老虎也会避免正面冲突,领地边界存在动态平衡。】
几句简短的问答下来,萧青梧觉得一点都不过瘾,她迅速搜索并打开了一个名为《顶级猎杀》的集锦。
光幕上不再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阴暗场景,大自然浓郁的色彩与磅礴的生命力瞬间充盈了整个视野。
金黄的草原在烈日下延伸至天际,墨绿的原始丛林蒸腾着潮湿的雾气,湛蓝的天空下,皑皑雪峰闪耀着刺目的寒光。
草原上,庞大的非洲象群迈着沉稳的步伐,所过之处,连狮子也需退避三舍。
幽深的林间,孟加拉虎金黄色的身影与阴影融为一体,扑击的瞬间,肌肉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一头强壮的水牛在它精准的锁喉下轰然倒地。
冰原之上,北极熊从浮冰边缘悄然潜泳,猛然跃起,巨大的熊掌以千钧之势拍下,海豹毫无反抗之力。
天空中,金雕收拢翅膀,如利箭般俯冲而下,精准捕获地面奔逃的野兔。
一幕幕来自全球各地、不同生态环境下的顶级猎杀场面,以最真实最震撼的方式呈现出来。没有多余的解说,只有自然界最原始的力量碰撞、速度角逐与生死一瞬。
方才因恐怖片而起的惊悸早已被眼前这浩瀚磅礴的自然图景冲刷得一干二净。
每一位观者,无论是执掌文翰还是参议军政,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心神完全被光幕上的景象所攫取。
他们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广袤天地,见识了远超认知的奇异生灵。
那长鼻巨兽的力量,那雪原白熊的威猛,那丛林巨虎的敏捷,那苍穹猛禽的精准……每一种都展现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敬畏的生存之道。
这是一种超越了朝堂争斗、人事纷扰的宏大叙事。
在这样原始而壮阔的自然伟力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乃至王朝的兴衰更替,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
震撼、心惊、乃至迷醉的无数复杂情绪,在众人心中无声地蔓延。
他们仿佛透过这光幕,窥见了一个远比大唐疆域更为辽阔、更为精彩纷呈的壮丽世界。
五分钟的集锦播放完毕,光幕暂时恢复平静,许多人仍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激荡情绪中,目光怔怔,意犹未尽。
萧青梧显然也看得颇为过瘾,她轻轻舒了口气,带着尚未消退的兴致,鼠标在屏幕上再次滑动。
【再看看海里的。】
光幕再次亮起,景象已从苍茫的大地切换到了蔚蓝而深邃的海洋。
深邃的、近乎墨蓝色的海水占据了整个视野,阳光透过水面,投射下摇曳的光柱。
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如同流动的锦缎,在珊瑚丛中穿梭。
紧接着画面一转,进入了更为幽暗的深海领域。
这里的光怪陆离远超陆地,发着幽光的诡异生物在黑暗中游弋,形态狰狞的巨口怪鱼突然从阴影中冲出,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猎杀……
从绚烂明媚的浅海珊瑚礁,到幽暗诡谲的万丈深渊,一个更加神秘、更加超出想象的水下世界,徐徐展现在所有唐人面前。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景象接踵而至。
光幕上,一个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阴影,正从无尽的深蓝中缓缓上浮。
其躯干之庞大,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携着亘古的沉寂与威压,占据了整个视野。
与这庞然巨物相比,先前所见的陆地猛兽,竟显得如此娇小玲珑。
当这巨物的全貌在较为明亮的水域逐渐清晰时,满殿皆静。
那是怎样一种超越想象的存在啊!
流线型的庞大身躯泛着深沉的色泽,巨大的尾鳍轻轻摆动,便能在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它缓慢地游弋着,姿态沉稳而雍容,偶尔侧身时,露出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蕴藏着海洋所有的秘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低低响起。
李白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上的巨鲸,脸上满是纯粹的震撼与恍惚。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原来《逍遥游》所言,非尽虚妄?!”
他这话声音很轻,轻得需要身旁的王维凝神才能听见。
然而不需要听得多清楚,因为在场观者齐齐想起了同一句话。
《庄子》开篇那恢弘奇诡的想象,谁人不晓?可多少年来,那几句只被视为哲人的寓言,是心游万仞的文学夸张。
然而谁能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透过这神仙手段般的光幕,亲眼窥见那与“鲲”如此神似的庞然巨物?!
他们固有的认知在今天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原来天地之大,竟至于斯。
原来典籍所载,未必全是空谈。
几位官员甚至不约而同地生出同样的念头,自己平日所争所执的朝堂权柄、名利得失,在这等浩瀚自然的伟岸存在面前,显得何其微不足道。
慨叹过后,他们将心神再次凝聚在光幕上。
深海依旧静静展现着自己的神秘。
会发光的诡异水母如同幽冥灯笼,成群游过。
形态扭曲、长着利齿的怪鱼在黑暗中倏忽闪现。
还有那色彩艳丽却剧毒无比的海蛇,在珊瑚间蜿蜒……
这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江河湖泊、近海渔获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遵循着另一套生存法则的领域,美丽与危险并存,宁静与杀机共舞。
它是另一个广阔、深邃、充满未知的世界。
贺知章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的震撼尽数吐出,低声叹道:“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啊……”
光幕上,景象仍在流转。
从苍鹰击于九天,到雪豹潜行于绝壁。从角马迁徙的洪流,到蚁群精密的协作。从雨林层层叠叠的生机,到沙漠极端环境下的顽强……
最终,画面又定格回那深邃无垠的海洋,巨鲸的剪影在夕阳染红的海面下缓缓游过,为这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画上了一个恢宏的句号。
内侍宣布散朝的悠长调子适时响起,萧青梧意犹未尽地关了电脑。
【太爽了,明天接着看!】
百官如梦初醒,行过礼后,开始依序退出大殿,仔细看去,不少人目光有些发直,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迷醉、兴奋、激动与茫然。
他们仿佛进行了一场漫长而壮丽的远行,心神仍漂泊在那广袤的天地之间,尚未完全回归庄严的庙堂。
萧青梧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看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的李白与王维。
两人似乎想着什么出了神,目光渺远地望着虚空,连她走近了都没发现。
“师父?摩诘先生?”萧青梧出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今日不是说了要去崇玄馆看水琴么?还去不去?”
李白眨了眨眼,魂魄缓慢地回归身体,下意识地点头应道:“自然要去,这般有趣的学问,岂能错过。”
王维也缓缓转过头,眼眸中深邃的思绪渐渐沉淀,重新变得专注:“有劳萧学士,维正欲一观。”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又在正在缓缓移动的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正与同僚低声议论着什么的王缙,以及步履缓慢、眼神中充满思索的贺知章。
想了想,她转头问李白:“要叫上贺公与王侍御吗?”
李白袖袍随性地一拂:“都叫上!你昨日说水琴的妙处时,贺公与夏卿皆在场,听得是兴致盎然,此刻岂能撇下他们?”
萧青梧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只是话总得从李白那绕一圈,才能显得更自然些。
她快走几步,追上正慢悠悠踱着步子的贺知章和人群中的王缙。
“贺公,王侍御。”她笑着发出邀请,“我们正要去崇玄馆做水琴实验,探究声律之理,二位可愿同往?”
贺知章从沉吟中抬起头,眼中思索的神色瞬间被浓厚的兴趣取代:“就是萧学士昨日提及,能令人看见声音高低清浊的妙物?老夫正琢磨着此事,岂能错过?自是要去。”
王缙也跟着点头,笑着一口应下来:“昨日听萧学士说起水琴,某便心向往之。能亲眼得见声音之形,实乃平生未遇之奇事。”
一行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宫门处走去。
此刻,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纯粹,去往那方寸讲堂,聆听、并试图看见,那构成天地万物的、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
未知的浩瀚奇观固然令人敬畏,但触手可及的、蕴含于弦音间的天地至理,同样牵动人心。
而探寻这至理的门径,或许,就藏在那即将被敲响的一盏清水之中。
第102章 双喜临门
翌日天色未明,洛水两岸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太常寺的官员彻夜未眠,依着最高规格,在洛水北岸开阔之地筑起了三层祭坛。
祭坛以黄土夯就,周围五色旌旗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之位分布,坛上设有香案,并陈列着太牢、玉璧、帛书等祭品。
李隆基身着冕服,亲率文武百官,依着古礼行祭拜大礼,试图以人间的至诚礼仪,安抚未知的天意或鬼神。
巫祝们身着玄色祭服,面涂朱砂,手持缀满玉片的法器,在祭坛上踏着禹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祷文。
他们的声音在洛水河畔飘荡,与呜咽的风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远离尘世的空灵。
纸扎的兵甲、车马被投入熊熊燃烧的鼎中,火焰跳跃着,将那些脆弱的纸片吞没。黑烟滚滚升起,扭曲成种种怪异的形状,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亡灵在烟火中挣扎。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纸帛焚烧后的气味,混着香烛的腻人甜香,形成一种苍凉荒芜的诡异氛围。
萧青梧也在随行的队伍当中,她的目光扫过周遭,只见诸多官员们虽强撑着仪态,眼底浓重的青黑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比昨天凌晨见时更甚。
毫无疑问,鬼兵连着两夜的降临,给每一个人都带去极大的心理压力和煎熬。
而对岸,那些黑压压跪伏在地的百姓,即便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仅从颤抖的肩背和偶尔泄出的几句哭声,都足以说明他们内心的惊惶已到了何种地步。
祭祀的流程异常冗长,直到日上三竿,整套繁复的仪式才堪堪完成。
李隆基率众臣最后一番叩拜,起身时,不少年迈的官员甚至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站稳。
队伍开始缓缓撤离祭坛,沿着来路返回皇城。
然而,就在行至半途,尚未完全离开洛水沿岸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隆声响,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秩序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黑压压跪伏在地恭送圣驾的人潮,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穴般四散溃逃。
人潮相互冲撞践踏,呼救的哀嚎与孩童的啼哭瞬间压过了尚未完全停歇的祭乐。
维持秩序的武侯与金吾卫试图弹压,却在顷刻间便被惊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
百官行列亦是一片大乱,不少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即便是部分从沙场退下来的老将,此刻也难免头皮发麻,八月的天竟生生冒出一身冷汗。
萧青梧看着眼前骤然失控的混乱场面,心里的担忧愈发浓烈。
她急忙拉住身边同样脸色发白的户部侍郎韦陟,急声问道:“韦侍郎,负责维持秩序的,就只有这些武侯和金吾卫吗?人手怎么这么少?!”
韦陟此刻同样心神俱乱,闻言下意识答道:“按制,今日大祭,武侯、金吾卫主力皆随扈警戒祭坛周边,沿河一带只设常规巡守……谁、谁能料到会突然……”
“那能不能……”
萧青梧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圣驾周围那些甲胄鲜明、队列严整的金吾卫,再看看远处那些在混乱中哭喊奔逃的人群,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但她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护卫皇帝和百官的金吾卫,放弃本职去维持外围百姓的秩序?
这话说出来,恐怕立刻就会被当成失心疯,甚至可能被扣上居心叵测的帽子。
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将那份无能为力的焦灼压在心底,目光一会看看天上,一会看看拥挤的现场,期盼着鬼兵早点过去。
没等多久,河南府尹紧急调派的武侯终于赶到现场增援。
他们手持水火棍,训练有素地分成数队,一部分人协助禁军巩固人墙,阻隔冲撞,更多的人则开始大声呼喝着疏导人流,将惊惶失措的百姓引向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
有了这批生力军的加入,现场混乱的势头终于被有效遏制。
虽然天空中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仍在持续,人群中也依旧弥漫着恐慌的情绪,哭喊声、呼唤声不绝于耳,但至少,大规模的、失控的相互踩踏被阻止了,没有发生恶性的群体伤亡事件。
萧青梧看着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但看着那些受伤倒地的百姓,她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
【快点过去吧……】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李隆基见局面初步得到控制,无心在此地多作停留,阴沉着脸下令摆驾回宫。
御辇启动,禁军护卫着圣驾,率先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文武百官们也惊魂未定地整理着凌乱的衣冠,相互搀扶着,跟随着圣驾的队伍,沉默而快速地向着皇城方向撤离。
没有人再有心思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后怕与疲惫。
萧青梧稍微错了错身,从略显拥挤的队列中穿行过去,来到了李白身侧。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他的状况,“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有些发白。”
李白闻抬手揉了揉额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只是猝不及防间惊了一下,为师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还不至于被这点阵仗吓破胆。”
他虽然说着硬气的话,但眼神深处那抹惊惶却依旧显眼,并未完全褪去。
他叹了口气,眉头深深蹙起,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家宅邸的方向,眼中的忧虑浓郁得几乎要溢出。
“也不知你师娘和明月奴、平阳他们在家里如何了?昨日夜里就受惊不浅,平阳更是哭闹了一整夜,这会又来这么一遭,也不知家中现在是何种境况了……”
萧青梧见状,连忙宽慰道:“师父放心,师娘素来稳重沉静,定能安抚好弟弟妹妹的。”
她知道这种安慰有些苍白,毕竟鬼兵过境的声响是全城范围的,无人能够幸免。
尤其李白的宅子毗邻漕渠,就在洛水沿岸不远,方才那混乱的动静,许氏和两个孩子在家中定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很清楚这诡异动静,对于笃信鬼神之说的古人来说,心理上的冲击力是何等巨大。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说点好话,尽力让李白宽心。
李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家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忧虑。
回到宫中,百官依序进入洛城殿,李隆基升御座,众人按流程再行拜礼。
皇帝显然也无心多言,只由宰相张九龄出列,对今日的祭祀和突发状况做了总结,并强调陛下已第一时间下令安抚百姓,重申了严禁散布谣言、动摇民心的旨意。
整个过程快速而流于形式,没有任何人再有心思讨论政事或天象,人人都盼着朝会尽快结束。
等到散朝,百官纷纷告退,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大殿。许多人甚至顾不上与同僚寒暄,便径直赶往各自的衙署点卯,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家中,确认亲眷的安危。
萧青梧看着李白随着人流匆匆离去的背影,知道他心中焦急,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祝愿他家人一切安好。
——
下午,李隆基刚用完午膳,正靠在榻上小寐,连日来因鬼兵干扰而严重睡眠不足的大脑,即使在梦中,都有些浅浅的刺痛。
殿内静谧,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力士几乎是小跑着入殿,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凑到榻前,极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难掩兴奋地禀报:“陛下,回来了!派去占城的人回来了!”
李隆基正处在将醒未醒、意识朦胧之际,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立刻反应过来,甚至因被打扰而微微蹙眉,显然没把这话立刻放在心上。
高力士见他似乎还未醒悟,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是占城稻!从长安派出去的使团,带着稻种活着回来了!”
“占城稻”三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李隆基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睁开双眼,困意全无,身体几乎是弹坐而起,目光锐利地盯向高力士:“你说什么?!人回来了?稻种也带回来了?!”
高力士连忙躬身,语速飞快地回禀:“回陛下,正是!使团大队人马已于今日上午入城,本欲立刻入宫复命,谁知正赶鬼兵过境,洛水沿岸大乱,正使担心装载稻种的车驾被人群冲撞,或有闪失,便当机立断,命车队暂避于临近的货栈之内。他担心陛下久候心急,特遣副使携其手书与部分稻种样本,由精锐护卫,快马加鞭先行送入宫中呈报!人此刻就在宫门处候着!”
李隆基听着高力士的话,心情一阵七上八下,先是因使团归来而狂喜,随即又因鬼兵引发的混乱而揪心,听到使团处置得当、稻种无恙且信使已至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高力士继续满脸喜色地说道:“他们不仅带回了大量的稻种,据说还有几株小心护养着的活株!”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连鞋履都未完全穿好便急切地在地上踱了两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惊喜。
从二十二年正月,到如今的二十三年八月,整整一年零八个月,他几乎快要放弃希望,以为那支队伍早已葬身于南方的瘴疠之地或惊涛骇浪之中。
从长安到占城,关山阻隔,海路艰险,万里迢迢。
其间要跨越多少山川大河,经历多少风雨波涛,面对多少未知的蛮荒与险阻?
出去后的前几个月,使团还能辗转带回几封简短的奏报,到了二十二年下半年便音讯全无……他几乎快要将这事当成一件需要十年八年、需要继续不断投入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长期计划。
没想到,就在他被鬼兵搅得焦头烂额之际,这支队伍竟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李隆基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一边张开手臂任由内侍伺候更衣,一边语速极快地连续下令:“召使者去贞观殿问话,传旨三省六部的长官,还有司农寺卿及少卿,即刻入宫议事!”
“是,陛下!”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示意身边的小内侍分头去传令。
李隆基心念急转,占城稻关乎国本民生,其意义跟萧青梧正在捣鼓的火药相比也不逊色几分,必须立刻让相关衙署的主官一同知晓,并商议试种推广事宜。
他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步伐迅疾,高力士连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在侧后方搀扶。
行走间,李隆基忽然想起那只猴子护送师父西行取经的故事,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得真经。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侧头对高力士叹道:“力士啊,你说,这派去占城取稻种的使者,与那唐僧西天取经比起来,哪个更容易些?”
高力士闻言,略一思忖,恭敬而巧妙地答道:“陛下,西天取经乃是神佛设难,考验的是心志,而陛下遣使远赴占城,却是实打实地跋涉千山万水,应对风波险阻、异域人情,依臣浅见,其艰难险阻,恐怕犹有过之。毕竟,唐僧手下几个徒弟各有通天本事,而陛下的使者,凭的可是血肉之躯和对陛下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李隆基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是啊……血肉之躯,万里波涛……快走,莫要让功臣久等!”
贞观殿内,风尘仆仆的使团副使早已恭敬肃立,见到皇帝驾临,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难以抑制地激动哽咽着:“臣,奉旨出使占城副使王琰,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快平身!”李隆基几步上前,虚扶了一下,目光灼灼地落在王琰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个被覆盖着锦缎的托盘上,“诸位辛苦了!正使何在?其余人等可都安好?稻种可都安然无恙?”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琰站起身来,虽然面容憔悴黝黑,衣衫也因仓促入宫而来不及更换,边角处多有磨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洪亮地清晰回禀:“托陛下洪福,正使张公与使团大部人马,以及所有车驾皆已安然入城,现暂避于漕渠货栈,由精锐护卫看守,万无一失!张公命臣先行入宫,特向陛下报捷,并呈上此行所获之部分稻种,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郑重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锦缎,刹那间,金灿灿的稻穗映入眼帘。
李隆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伸手,轻轻拿起一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所见的景象,让他激动的心情瞬间冷却大半。
这稻穗的颗粒,似乎……比他熟悉的、宫中贡米所使用的那些上等粳稻要稍显细小一些,谷粒也并非特别饱满硕大,甚至跟普通稻种比也有不如。
他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疑惑与失望飞快掠过心头。
这就是被寄予厚望的神种?看起来,似乎并无惊人之处,甚至品相上还略逊一筹?
李隆基急切地询问:“这果真是占城稻?其在占城的产量,果真优于中原稻米?”
王琰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神色和语气中的变化,他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连忙躬身解释道:“陛下明鉴!此稻单看籽粒,确比大唐精心培育的粳稻稍逊,然其珍贵之处,绝非仅在籽粒大小!”
李隆基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一年多前,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几句关于“占城稻”的零碎对话。
仔细想来,九五二七似乎确实没有说过此稻产量能超越本土良种,反复提及的,乃是……
李隆基目光一凝,抬眼紧紧盯住王琰:“你想说的,可是在于耐旱与早熟?”
“正是!”王琰用力点头,“此稻不需终日浸水,即便在坡地、丘陵等灌溉不便之处,亦能生长结穗!”
他继续解释道,语气愈发激动:“据占城农人所言,以及臣等观察,此稻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两个月,远短于我国稻作之期!”
此言一出,不仅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连正好匆忙赶到的司农寺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两个月?!此言当真?!”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两个月早熟的稻种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气候温润的江淮以南,以往种植一季主粮后的空闲田地,可以抢种一季占城稻,实现一年两熟,土地产出倍增,帝国的粮仓将因此更加充盈。
这意味着在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当旧粮已尽、新禾未熟,这两个月便能成熟的稻谷,将成为救命的口粮,让万千黎庶免于饥馑。
这意味着面对水旱蝗灾时,朝廷多了一份底气,可以在灾后迅速组织补种,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
这意味着边疆驻军的粮秣供应多了一份快速补充的可能,大军征伐的后勤压力或将得到缓解。
王琰重重叩首:“臣愿以性命担保,刚才所言,皆为占城世代耕种之实情,绝不敢有半句虚假!”
李隆基凝视着掌心那株稻穗,心潮剧烈翻涌着。
耐旱,早熟……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钱,想到了军饷,想到了组建得十分艰难的中央军。
若能推广此稻,朝廷岁入必将大增,届时何愁养不起一支完全效忠于他、装备精良、直属于天子的新军?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有些眩晕。
李隆基闭了闭眼,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这才发现功臣竟还跪在地上。
他弯腰亲手将王琰扶起,语气带着十分的温和与体恤:“王卿快快请起,这一路风霜雪雨,实在是辛苦了。”
他顺势虚扶着王琰的手臂,引他向旁侧的坐席走去,同时侧头对左右吩咐道:“将今春新进的贡茶沏一壶来,再送些易克化的点心。”
高力士躬身应下,立刻示意内侍去办。
王琰受宠若惊,连声道:“陛下厚爱,臣惶恐!”
茶水点心很快上齐,李隆基看着王琰,笑容满面地示意他用茶:“先润润喉,歇息片刻,这一路跋涉,想必是饥渴交加了。”
王琰感激地双手捧起茶盏,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着清雅的香气,仿佛瞬间滋润了他长途跋涉后的干渴与疲惫。
正在歇口气的间隙,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三省六部的主官们接到紧急传召,皆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他们入殿后,先按制向李隆基行礼,随即看向风尘仆仆、面容陌生的王琰,以及御案上那几株金灿灿的稻穗,心中不由闪过诸多猜测。
王琰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诸位重臣躬身见礼。
李隆基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不等众臣发问,便朗声宣布:“诸卿来得正好!朕刚得捷报,去岁遣往占城求取稻种的使团,已于今日安然返回神都!”
他抬手指向稻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此物,便是占城稻!据使者所言,此稻耐旱早熟,自播种至收获,最短仅需两月!”
“两月?!”
“真有如此神种?!”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几位年纪大些的官员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扑上前仔细查看。
张九龄快步上前,小心取了一株稻穗,指尖轻轻抚过那相对细小的谷粒,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
其余人等也围拢过来,啧啧称奇地看着其貌不扬的稻穗,眼中皆是惊喜交加。
“天佑大唐!此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也!”张九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摆上桌面。
李隆基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问道:“稻种已至,试种乃当前第一要务。诸卿以为,当在何处试种最为稳妥?”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裴宽立刻抢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当优先于江淮之地试种!此地气候温润,水网密布,本就是稻作之乡,农人善于伺弄水稻,且土地肥沃,必能使此稻潜能尽显,若能成功推广,则江淮粮仓更为充盈,于税赋大有裨益!”
“臣以为不然!”工部尚书韩休立刻出言反驳,“正因此稻耐旱,或可缓解京畿关中之地常年缺粮的情况。若能在关中试种成功,则可就近保障京师,且司农寺在京畿设有官田,更便于集中管理,观测记录。”
“关中虽好,然水利不及江淮便利,万一有失,岂不延误大事?”
“江淮虽善于耕作,然占城稻乃新种,习性未明,若因其早熟而打乱当地原有的农时,反为不美!”
众臣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稳妥,放在传统稻区。有人着眼于战略,希望改善核心区域的粮食结构。还有人提出折中处理,分几处同时试种以观其效。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争论,他自己也十分犹豫。
派使团去找占城稻的初衷便是出于关中粮困,但稻种习性未明,第一步放在江淮确实更为稳妥。
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隆基见一时难有定论,便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试种之地,关乎成败,确需慎重,司农寺——”
司农寺卿与少卿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尔等回去后,即刻根据占城稻耐旱、早熟的特性,结合我大唐各道州地理、气候、水利、农情,详加研判,拟出几个最适宜的试种地点,并附上理由与预案。明日散朝后,朕要听到尔等的条陈。”
“臣遵旨!”二人郑重应下。
争论暂时有了解决的方案,殿内气氛稍缓。
李隆基这才仿佛真正松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到一直恭敬侍立的王琰身上,语气温和了许多:“王卿快坐下歇歇,现在,你与朕和诸公细细说说,这一路千难万险,你们究竟是如何往返?其间又经历了哪些艰难?张正使与其他同仁,如今可都安好?”
王琰坐回席位,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那漫长旅途中的万千思绪,停顿数息后,才缓缓开口,将一路的辛苦细细道来。
“回禀陛下,臣等奉旨南下,自长安出发,经荆襄,过洞庭,入湘水,一路舟车劳顿,尚算安稳。然自岭南道始,山川便愈发险峻,气候亦与中原大异。”
他的语调渐渐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岭南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蛇虫肆虐。使团中不少北地儿郎,初至其地,便因水土不服而病倒,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者十有二三……更有数名同僚,未能熬过那场瘴气,就此长眠于岭南山水之间……”
殿内悄然无声,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面露戚容。
一支来自北方的队伍,骤然进入那湿热难熬、疾病滋生的岭南之地,是何等艰难,谁都想象得到。
李隆基亦是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王琰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陛下,自广州扬帆南下,便是浩瀚无际的南海。那海域之辽阔,波涛之凶险,实非内陆江河可比。船队虽尽量循着海岸线前行,以期有所依凭,然海上风云变幻,实难预料。”
“离岸不过数日,便猝然遭遇风暴。数丈高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船身虽算得上坚固,但在大海的雷霆面前,却也如一片苇叶,被抛上甩下,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船舱更是数次进水,所有人都以为此番必葬身鱼腹无疑……”
“幸得船公临危不乱,水手们亦是拼死抗争,与风浪搏斗了整整一日一夜,方才侥幸驶入一处岬湾避过风头,保全了性命。”
“然而,经此一劫,船上为远途准备的淡水与粮储,已被风浪毁去大半。后续十余日,为抵达下一处可补给的港湾,所有人只能依靠所剩无几的干粮与每日捕捞的些许海鱼果腹。淡水更是按滴分配,人人唇裂喉焦,其状惨不堪言。”
王琰讲述的语气平实,并无过多渲染,但其中蕴含的艰辛与绝望,却让在场的每一位听者都能深切感受得到。
“抵达占城之后,亦非一帆风顺。语言不通,风俗迥异,当地人对我等多有戒备,甚至暗中阻挠。张公一面命人小心护卫,一面设法以丝绸、瓷器等物,与当地头人结交,示之以诚,方才没有与当地起了冲突。”
“我等更是深入乡野,亲眼观察此稻生长之态,记录习性,反复与当地老农交谈学习,确认无误后,方才以重金购得大批稻种,并掘取数株活株,以湿土包裹,日夜看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琰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继续说道:“回去时,张正使与臣等反复商议,念及海上风涛难测,来时已是险死还生,实不敢再冒险循海路而归。最终决议,宁愿耗时费力,也要护卫稻种取道陆路北返,虽知前路艰险,亦要尽力求一个稳妥。”
他深吸一口气,归途中的种种艰难景象似乎历历在目。
“来时之路已觉险阻,归时行进更为迟缓艰难。翻越南岭险隘,失足坠崖者间或有之。沿途水土不服,病痛缠身而亡者,亦不在少数。臣等只能埋骨一处,继续前行……直至进入江南道,情形方稍缓,然同行者已愈发稀少……”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一路跋山涉水,小心翼翼,待终于望见洛阳城郭时,臣等……简直是恍如隔世。”
王琰低低叹息着,满目怅惘:“自长安出发时,使团共计一百七十三人。而今,得以重返神都,亲眼再见我大唐宫阙者,仅一百三十八人,其余三十五位同仁……皆长眠于万里征途之上了。”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静默,唯有无声的悲痛在空气中沉重地弥漫。
王琰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他猛地离席,再次跪伏于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地说道:“陛下!臣等幸不辱命,终将稻种带回大唐了!”
李隆基从御座起身,快步上前,不等王琰再次叩首,便已伸手牢牢扶住了他的双臂,用力将他托起。
“卿何须行此大礼!”李隆基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王琰,眼中满是痛惜与激赏,“使团诸位皆是我大唐功臣,朕绝不会寒了忠臣义士的心!无论是生还者还是为国捐躯者,朕都会一一论功行赏,抚恤追赠,不会少了任何一个人的!”
“臣……叩谢陛下天恩!”王琰哽咽着深深再拜。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稻穗上,再次开口:“此稻既已入我大唐,便是我大唐之稻。占城之名,终究是异域之称,不合我华夏水土,亦难显其承天眷顾、惠泽万民之德。”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萧青梧过早察觉此稻的来历与他们泄露的心声有关。
“朕看……”李隆基略作思索,立刻有了决断,“此稻耐旱早熟,乃上天所赐之祥瑞,寓意五谷丰登,嘉惠兆民,不若,便赐名嘉禾,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张九龄率先躬身附和,“嘉禾之名,既显其德,又合古义,更彰陛下爱民如子、重农恤本之心!”
其余人等纷纷点头称善。
“嘉禾……”李隆基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深沉的笑意。此名既雅且吉,足以掩去真实的来源,又能彰显他的德政,再妥当不过。
萧青梧就算当面见着了,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不该在终唐一朝出现的占城稻。
众人正沉浸在嘉禾带来的丰硕喜悦中,忽闻内侍过来禀报,说太医署吴启明在外求见,有要事启奏。
“吴启明?”李隆基心念微动,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提过的青蒿治疟之事,精神不由一振,“莫非是那青蒿有了进展?快宣!”
片刻后,吴启明疾步入殿,素来沉稳甚至堪称古板的他,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他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臣吴启明,叩见陛下!”
李隆基见他这般情状,心中期待更甚,和颜悦色地问道:“吴卿如此欣喜,可是那青蒿对于疟疾的疗效,已得验证?”
吴启明闻言,激动之色稍敛,但也依然笑着拱手回道:“回陛下,青蒿之事,确已初见成效,然此仅为喜讯之一。”
他略微顿了顿,力求稳妥精准地回道:“臣与太医署诸位同僚弟子们,数月来持续追踪观测,发现青蒿绞取汁液,对于疟疾重症患者,确如萧学士所言,往往力有不逮,难挽沉疴。”
将李隆基的期待降得足够低之后,吴启明话锋一转,十分谨慎地说道:“然则,若能在发作之初,症候尚轻时及时服下青蒿汁,约有三成病患可逐渐痊愈,只是疗效尚不稳定,复发者亦有之,然……相较于以往几近束手无策的状况,这已是难得的突破了。”
李隆基听罢,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疟疾之害谁人不知?尤其岭南、黔中等地,每每爆发,便是十室九空,如今能有克制之法,哪怕只能救回极少数轻症患者,亦是活命无数的功德。
“能于发病之初起效,已是大善!”李隆基赞许道,“此事当继续深入钻研,务必精益求精,力求疗效更进一层。”
他见吴启明脸上喜色不仅未褪,反而愈发浓郁,心知必有下文,便笑着追问:“吴卿方才言道青蒿仅是喜讯之一,莫非还有更大的好消息?”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剧烈心跳。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陛下圣明!臣要禀报的第二件喜事,关乎天花!陛下,诸位相公,天花有治了!”
殿内所有人顷刻间骇然失色。
张九龄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吴医师,你方才说什么?!天花有救了?此言可真?!”
裴耀卿亦是满脸难以置信,急声追问:“吴启明,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妄言!天花乃绝症,自古无药可医,你怎敢断言有救?!”
李隆基更是霍然起身,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吴启明:“吴卿,快细细道来!究竟怎么回事?!”
不管再如何沉稳的人,此刻都失了方寸,纷纷围拢过来,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在吴启明盯出一个洞。
面众人如此激烈的反应,吴启明反而愈发镇定下来。
他再次深深一躬,声音清晰洪亮又带着十分的笃定,面对着众人,朗声道:“陛下明鉴,诸位相公明鉴,臣岂敢在这种大事上妄言!天花,确已有克制之法!”
吴启明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双眼含笑地问他:“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开春之前,于温汤监药畦之内,种下的那几株青蒿?”
李隆基眉头紧锁,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很快便想起了此事。
那时萧青梧提及青蒿或可治疟,他虽觉匪夷所思,但本着宁可试错不可错过的想法,便准了在温汤监试种。
“朕记得。”李隆基沉声道,“此事与天花何干?”
“正是因那青蒿,臣才得闻克制天花之法!”吴启明语气陡然变得激烈,“那时臣与萧学士前往查看青蒿长势,闲谈间,萧学士见臣忧心瘟疫,便说,欲防天花,或可效仿牛痘。”
“牛痘?”李隆基听得糊涂,他连声催促着,“吴卿,你快将这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吴启明拱手,语速加快:“回陛下,萧学士当时言道,在她家乡,那些常年照料牛群的牧人,若沾染了病牛身上一种名唤牛痘的轻微病症,此后便终身不再染上天花。她言之凿凿,说这个法子在她家乡已得到充分验证,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满室哗然。
用牛身上的病,来治人身上的绝症?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然而,吴启明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启明迎着满殿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而笃定地说道:“回禀陛下,此法关键在于防,而不在治。臣等依此法,寻得几头病牛,取其痘浆,接种于数名身体康健的死囚身上。初时,接种者皆出现轻微发热,局部生疱,然数日便自行消退,并无大碍,更无一人因此殒命。”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几句在众人心中沉淀片刻,才继续抛出石破天惊的后续:“待这些接种者痊愈后,为验证此法是否真能抵御天花,臣等斗胆,寻来了天花患儿身上的痘痂,设法令他们密切接触,甚至让已经接种过牛痘的囚犯,直接去看护病情最为严重的病人……”
所有人屏住了气息,紧紧盯着吴启明,等待他说出最终的结论。
吴启明掷地有声地禀奏道:“历经月余密切观察,所有接种牛痘者,无一人感染天花!臣等反复验证半年,确认无误后,方敢入宫禀报陛下这个惊天喜讯!”
殿内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吴启明在说什么?天花能治了???
天下哪个不知,自古以来,天花便是悬在世人头顶最无情的屠刀之一。
它不分贵贱,不论老幼,一旦爆发,便是痘疮行时,合村合户,尽人皆然,十室九空,阖门尽殁亦不算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