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笔下的大疫,地方志中哀鸿遍野的记载,无不述说着这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即便是宫闱深处,御医环绕,面对天花也多是束手无策,只能祈求上天垂怜。
前隋年间,便有宗室贵胄数十人染痘而殁的记载,而在本朝民间,一旦痘神过境,往往意味着生了孩子只一半,出了天花才算全,即便侥幸存活,也是满面麻瘢,形同鬼魅,一生尽毁。
天花在世人眼中,就是天刑的代名词,是真正意义上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的瘟神,是比疟疾更令人胆寒的绝症。
然而此刻,竟有人说天花能治了??
难道说,吴启明口中的天花,跟他们认知中那个谈之色变、触之即亡的痘疡不是一回事吗?
“你、你此言……当真?”李隆基瞠目结舌地问他,“以病牛身上的痘疮,竟真能克人之绝症?那些接种者……果真无一人再染天花?”
“臣敢以性命担保!”吴启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陛下,诸位相公,此乃臣与同僚反复验证所得!接种牛痘者,确可抵御天花,绝无半句虚言!”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无比坚定的光芒:“陛下,此乃活人无数、泽被万代之良法啊!若能推行天下,自此我大唐子民,乃至后世万代,或将永绝天花之患!”
“永绝天花之患……”李隆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他扫过殿内同样激动难抑的众臣,每个人眼中有着和同样的震动。
他略一沉吟,迅速颁布诏令:“吴卿,朕命你全权主持牛痘接种事宜!太医署上下,乃至天下各州府医官,皆需听你调遣!如何试点,如何培训医者,如何晓谕百姓,所需钱粮、人力几何,朕要尽快看到详尽的章程!此乃关乎万民福祉的国策,绝不容有失!”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吴启明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隆基缓缓坐回御座,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中却不断翻江倒海。
嘉禾在手,若推广得宜,可使仓廪充盈,国力倍增。
牛痘初成,若能普惠万民,自此恶疾消弭,人口繁盛。
西郊火药轰鸣,虽未大成,其声已显霹雳之威,假以时日,必成国之利器。
王忠嗣携河西精图奔赴前线,依凭天机,或可重塑边陲格局,拓土开疆。
还有那已见改革成效、正不断输血的漕运……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短短一两年间,竟如同早已埋下的伏笔,于此刻交织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壮丽画卷。
以往觉得掣肘重重的改革,觉得需要等待时机、需要平衡各方利益的种种顾虑,在这股汇聚起来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他手中掌握的,是增产的粮食,是祛病的良方,是破敌的神器,是经略边疆的远见,是畅通国脉的漕渠……拥有这些,他还需要苦苦等待吗?
他甚至觉得,此刻困坐于被鬼兵搅扰得人心惶惶的东都,简直是一种浪费!
洛阳虽好,终究不是他的根基所在。
长安,那才是大唐的心脏,是龙兴之地,是号令天下的中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尚沉浸在牛痘震撼中的众臣,声音沉稳地唤道:“诸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缓缓开口:“如今,漕运新法已显成效,关中之粮困或可稍解。西边,王忠嗣携河西精要而去,更有嘉禾、牛痘、火药等关乎国运之要务,非集举国之力、于中枢之地统筹擘画不可竟其全功。东都虽好,终是行在,唯有坐镇西京,朕方能亲掌枢机,使诸般要务如臂使指,速行无滞……”
“朕意,欲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西京,回銮长安,诸卿以为如何?”
第103章 静夜之思
李隆基这话一出,众臣皆是一怔,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提前结束东巡,十月便返驾长安?这比原计划的后年二月份,足足提前了一年半左右。
如此重大的决策,涉及整个朝廷中枢的迁移,千头万绪,按理说应当由宰相与部下们先行商议,拟定详细章程,再正式提出供朝议决断,绝不该被如此突然、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地提出来。
然而,惊愕也仅持续了一瞬。
联想到今日接连而至的两桩足以载入史册的祥瑞与功德,再思及皇帝方才言语中提及的几项关乎国运的宏大图景,众人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这是被这一连串的喜讯激励得雄心勃发,急欲返回帝国的权力核心,去施展一番更大的作为了。
短暂的寂静后,张九龄率先出列:“西京乃龙兴之地,宗庙所在,陛下欲回銮坐镇,统御四方,自是英明,只是……”
他略微皱眉:“如今已是八月,若定于十月启程,满打满算,准备时日不足两月。朝廷百官、六宫眷属、仪仗典籍……物资之浩繁,人员之庞大,非同小可。时间如此仓促,臣恐沿途州县接待难以周全,若途中生出波折,反为不美。”
裴耀卿立刻跟着补充,他身为负责漕运的宰相,考虑得更为具体:“张相所言甚是!陛下,如今漕运新渠初通不足半年,虽初见成效,然全线运转尚未至如臂使指之境。大批人员物资骤然西归,对漕运调转压力甚大,是否……略缓数月,待诸事筹备更为妥帖,明岁春暖花开时再行启銮,更为稳妥?”
几位重臣也纷纷点头,显然认为此举过于急切。
李隆基听着臣下的劝谏,他思索片刻,将自己为什么想提前回去的想法一一道出。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声道:“诸卿所虑,朕岂能不知?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在御案前来回踱着步子,语调缓慢地说道:“其一,王忠嗣携新图赴任,河西格局或将生变。朕需坐镇长安,方能就近观其成效,及时决断,若仍滞留东都,讯息往来迁延,岂不白白等着心焦?”
“其二……”李隆基目光微微一闪,想到了西郊那声轰鸣,“火药的研制已至关键地步,此物干系重大,动静非凡。洛阳人烟稠密,终非长久试炼之地。长安周边有旧时宫苑、禁苑,地广人稀,更便于保密与施展。”
“至于这第三……”
说到这里,李隆基脸上掠过一丝沉沉的阴霾:“东都连现异象,已失祥和,鬼兵日夜侵扰,更是十分严重地损害了朝廷的威严,唯有坐镇长安,借助王气,方可重振朝纲啊。”
众臣闻言,皆陷入沉思。
这三条理由有理有据,且都直指军国大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确实让人难以反驳。
张九龄沉吟片刻,睿智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后再次开口:“河西之事固有远图,然王忠嗣沉稳持重,陛下虽在洛阳,亦可遥控指挥,且驿马迅捷,尚不至于贻误大局。至于鬼兵之扰……”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法:“虽是烦忧,假以时日,待异象自消,流言亦将不攻自破。以此观之,陛下决意提前回銮,最主要考量的,恐怕还是……火药之事?”
张九龄说完,裴耀卿等人也立刻回味过来。
确实,相比于可以远程指挥的边务和终将平息的天象,那个被陛下寄予厚望的神器,其绝对的保密性与后续发展的迫切需求,才是促使陛下做出如此急切决定的主要原因。
李隆基坦然颔首:“知朕者,张卿也。火药若能成,确可抵千军万马,这样的国之重器,绝不容有半分闪失,亦不容久置于行在之地。”
张九龄得到肯定的答复,手指无意识地捋着长须,低头沉思起来
只是短短几息,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着提议道:“陛下,既然此事关乎火药,而火药之利,皆系于萧学士一身。是否召萧学士前来,详加询问?听听她对此事的看法,或许能让回銮之策更为周全,亦能明了西郊工坊当前的情状,便于后续安排。”
李隆基一听,觉得此言甚是有理。火药之事,确实绕不开萧青梧。
“张卿所言极是。”他当即对殿内宦官吩咐道:“召萧青梧速来贞观殿议事,不得延误。”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而出,众人暂且将议题转回嘉禾试种与牛痘推广的具体细节上。
萧青梧刚结束授课没多久,正在官舍内梳理工作相关,并未前往西郊工坊,因此,传召的内侍很快便找到了她。
听闻皇帝紧急召见,她虽有些疑惑,还是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匆匆赶往贞观殿。
进入殿内,李隆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打算提前于十月回銮长安的决定,以及基于火药研发的考量告诉了她。
萧青梧闻言,微微一怔。
十月?这么快?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西郊工坊那些刚刚砌好的炉窑、定制好的器具、以及还没完全步入正轨的原料提纯流程等……若十月就走,这些投入岂不是……
她下意识地轻轻蹙眉,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飞快地在心中与9527交流起来。
【十月份就回长安的话,洛阳这边的投入怎么办?刚有点起色,设备人员都铺开了,这一走不是全打水漂了?】
她立刻在心里寻求最可靠的参谋:【9527,你觉得呢?现在回长安,是利大于弊吗?】
在众人的侧耳倾听中,属于9527独有的声音即刻响起。
【主人,从项目管理和资源配置的角度分析,我强烈建议接受提前回銮的方案。】
紧接着,它迅速给出了核心理由:【趁着目前投入还不算多,立刻止损,在长安重新规划建设新的工坊,是最佳选择。如果等到明年或者后年再回,洛阳这边必然需要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而那些修建改造的厂房和设备注定无法迁移,那时才是真正的前期所有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萧青梧恍然大悟,心中的那点不舍立刻烟消云散。
确实,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搬家,总比将来投入海量资源后被彻底绑死在洛阳强。
略一思忖,萧青梧便将关于沉没成本与及时止损的考量,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向李隆基一一道出。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他方才只想着保密与长远,竟未深思这投入与产出的关节。
“依卿所言,眼下诸项事物,已耗费几何?”他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萧青梧报出了一个数字。
李隆基一听,眼角便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瞬间涌上一阵肉疼。
这数目算不上夸张,但已足够为五十人左右的骑兵配齐良驹、甲胄与兵刃了!
然而,不待他这阵心疼过去,萧青梧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陛下,如今所有事项尚在摸索阶段,还远远没到真正花钱的时候。”萧青梧皱着眉,想想后续的投入,自己也是一阵肉疼。
“待火药配方彻底稳定,流程步入正轨,需大规模标准化制备时,那时需要投入的银钱,将会是如今的百倍、千倍甚至万倍……因此,为着能有个稳定的场所,还是尽早回去吧。”
李隆基微微颔首,从试制到量产,耗费必然陡增,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
他目光扫过张九龄、裴耀卿等人,见他们眼中亦是一片沉凝,显然都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样大的投入将对国家财赋产生怎样的影响。
片刻的沉默后,李隆基已经下定了决心。
与其将来在洛阳被动投入巨万,不若趁早西归,依托关中根本之地,再从容规划。
他沉声开口,再无犹豫:“那就这样定下来,各项事宜加紧筹备,十月底启程回銮长安!”
——
从贞观殿出来,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直奔西郊工坊。
天色将晚,今天肯定是赶不回来了,晚上只能睡在工坊里,而且凌晨还得早早起床,穿过半个洛阳城回皇宫与百官汇合,继续去洛水延岸祭祀。
不带上护卫,可能在郊外就被套了麻袋了。
张虔二人早已习惯了萧青梧这种说走就走的工作节奏,知道今晚要留宿皇城外,迅速检查了随身佩刀与必要的行装,便紧随其后。
三人各自骑着骏马,出了皇城,一路向西郊而去。
萧青梧稍稍放缓速度,与身后的张虔、李钊并行,脸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侧头说道:“工坊简陋,只有个简单的床铺可供休憩,二位千万别嫌弃。”
张虔在马上微微欠身,神色恭谨地说道:“萧学士言重了,我等职责所在,风餐露宿亦是常事,有片瓦遮头已属幸事,岂敢言弃。”
李钊也跟着点头,笑着说道:“莫说尚有床铺,便是幕天席地,亦无不可。”
萧青梧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言,心中却十分感念。
张虔和李钊皆是官宦子弟出身,父辈多在十六卫中任职,他们自身也是凭借门荫和武艺选拔入禁军的,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何曾真正过过苦日子?
此刻这么说,不过是恪守本分的谦辞罢了。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青梧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想着二人刚才那番尽忠职守的话,忽然玩笑心起想逗逗他们。
“日后我忙于工坊间的事物,少不了你们二位辛苦护卫。要不……我向陛下建议一下,把你们正式调到我身边,专职给我做护卫怎么样?也省得你们总在金吾卫和这边两头奔波。”
她这话一出,张虔和李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是前程大好的军官,未来按部就班,升迁有望,前途一片光明。
而专职给一位六品的女官做护卫,虽然清闲,但无异于脱离了禁军的主流晋升序列,成了类似家将、私兵的角色,这对于有志气的年轻军官而言,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前程。
两人眼神闪烁着,不敢直视萧青梧带着笑意的目光,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尴尬之色。
张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委婉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拂了萧青梧的面子。李钊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低头看着马鬃,额角似乎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萧青梧将他们这副窘态尽收眼底,心里觉得好笑,这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然后等工坊那边步入正轨,我再不需要天天去盯着的时候……”
她的目光在张虔和李钊暗自紧张的脸上扫过,笑眯眯说完最后一句:“到时候,我就向陛下禀明,说你们二人护卫有功,在此期间恪尽职守,确保了诸多要务的顺利推进,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些许封赏升擢吧?”
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喜激动。
他们之前只想着不要被调离金吾卫体系,耽误了正常升迁,却没考虑到,跟着这位深得圣心的萧学士,本身就是一条更快捷、更光明的晋升之路。
若能得她亲口向陛下请功,那分量,可比他们在金吾卫里按部就班熬资历要重得多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在马上抱拳:“萧学士栽培之恩,虔没齿难忘!此后定当竭尽全力,护卫学士周全,绝不负学士厚望!”
李钊也连连点头:“萧学士您放心,有我们哥俩在,绝不让任何宵小靠近您半步!”
萧青梧看着他们瞬间振奋的模样,心情也很好,往后几头奔波的日子长着呢,她总要让身边的人真正一心为她着想才是。
她挥了挥马鞭,指向远处已然在望的工坊轮廓:“二位放心,我决不会食言。快到了,今晚记得好好歇息,明天还得早起呢。”
“是!”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抵达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此处已被划为禁地,由右监门卫的禁军层层把守,见到萧青梧的令牌才恭敬放行,严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废弃砖窑改造的工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只有几处关键区域还亮着灯火,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
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开始了巡查。
她此行目的十分明确,在十月底回銮前的这两个月里,必须让工坊发挥最大效率,同时为未来的迁移做好无缝衔接的预案。
她一边梳理一边在电脑文档上记录着,哪些需要继续投入,哪些需要停止以待搬迁。接着又招来管事们,重新安排未来两个月的工作,确保既能维持必要的进度,同时减少无法带走的投入。
所有事全部忙完,笔记也重新整理了一遍,萧青梧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半。
……好吧,不用睡了。
她开着电脑继续整理,神思却不可抑制地飘的很远。
夜色如墨,工坊内只余她桌案上一盏孤灯,在粗糙的黄土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
高科技时代的电子产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公元735年荒野的寂静,在此刻突然形成一种奇异的撕扯与错位感。
萧青梧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落在窗外沉沉的黑暗里。
远处传来几声野犬和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更显得这座工坊似乎孤悬于时空之外。
【9527,】她忽然在心里轻声问道,【你说,把这些远远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围的东西带过来,究竟是福是祸呢?】
仅仅过了一秒,9527那特有的、平稳而缺乏起伏,却又让人分外安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主人,您所指的祸,是担忧知识本身的超前性会带来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还是指我们介入历史进程这一行为本身的正当性?】
【都有吧。】萧青梧两手托腮,视线聚焦在那盏灯上,【你看,我们现在捣鼓的火药,它未来会彻底改变战争形态,让杀戮效率千百倍地提升。望远镜会打破战场的信息迷雾,但也可能让统治者的掌控力延伸到更远。甚至那些看似无害的数学符号、物理定律……它们一旦传播开,迟早会撼动这个时代赖以维系的世界观根基。这个世界会变成怎么样,我们自己都无法预料。】
9527回应道:【知识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它只是对客观规律的描述。决定其影响的,永远是运用知识的人及其所处的社会结构。火药可以用于开山辟路,也可以用于攻城略地。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知识是否超前,而在于承载知识的社会,是否能引导其向善的方向发展。】
9527继续用那种理性的语调说道:【至于介入历史的正当性……从纯粹客观的角度看,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构成了介入。无论我们选择做什么,或者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们只要存在着,就已经是一个变量。因此,问题的核心或许并不是该不该介入,而是如何负责任地介入。】
【负责任地介入……】萧青梧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说起来容易,我们凭借信息差和科技优势,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有李隆基这种利益至上的人,我常常觉得,我们其实很被动,甚至有些……一厢情愿。】
【是的,改变从来不是单向的施加,它是一个复杂的互动过程。我们会影响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同时在塑造我们。您最初的许多想法,不也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调整和修正吗?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入和理解。真正的负责任,或许正体现在这种持续的反思、调整与对现实复杂性的敬畏之中。】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消化着9527的话。桌上的灯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
【我明白了。】她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与其纠结于抽象的福祸对错,不如先专注于眼前能做好的每一步。确保每一个环节尽可能安全,预判可能的风险,然后在实践中不断调整……】
【这正是最务实的路径,主人。】9527肯定回道,【保持清醒的认知,做好当下能掌控的事,并为未来的可能性预留可调整的空间——】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下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门外传来张虔压低的、带着警觉的声音:“萧学士,时辰快到了,我们需得准备动身了。”
萧青梧应了一声,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与张虔、李钊二人会合,策马离开了西郊工坊。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一路疾行,赶在宫门开启前回到了皇城。
宫门处,已有不少官员等候在这里了。
萧青梧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孔,心下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这些同僚们,无论是年高德劭的老臣,还是年富力强的青壮官员,几乎个个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泼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有几人甚至连站姿都有些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青梧看得心下诧异,正疑惑间,韦陟恰好步履虚浮地走到她附近站定,整个人看上去有气无力,肩膀耷拉着,与平日里那个极其看重风姿仪态的京兆韦氏子弟相去甚远。
“韦侍郎,”萧青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我看诸位同僚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莫非昨夜鬼兵又来了?”
韦陟闻言,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昨夜难道没听见?!”
他这一声,引得周围几个同样萎靡的官员纷纷侧目,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相同的震惊和不解。
萧青梧被他们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个嘛……昨夜我在西郊工坊忙碌,许是过于专注,又或许是离得远了些……确实未曾留意。”
总不能说自己是开着360°环绕摇滚乐,以至于屏蔽了外界所有动静吧。
韦陟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等人如同被榨干了的惨状,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羡慕嫉妒恨的悠长叹息:“唉……萧学士,真是好定力啊!”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解释道:“何止是来了,昨夜那动静,比前两日更凶!足足闹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下,简直是不让人活了……”
周围几位官员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凄惨模样,心里突然生出几分微妙的庆幸。
好吧,其实不管听不听得见,都妨碍不到她的。
她强忍着笑意,努力摆出同情的表情,宽慰道:“诸位辛苦了,再坚持几日,想必这异象总会过去的。”
只是她这安慰,在韦陟等人听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伴随着静鞭鸣响与内侍悠长的调子,李隆基的仪仗便迤逦而至。
皇帝本人虽威仪不减,但眼底的血丝与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台下众臣并无二致。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清点了人数,便沉默地开拔,再次向着洛水方向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看到了李白熟悉的身影。
她稍稍加快脚步,穿过几名正低头打着哈欠的官员,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师父。”她轻声唤道,仔细打量着李白的脸色。
李白也是满眼红血丝,见她过来,先是就着昏暗的宫灯端详了几眼,随后笑着说道:“你看着倒是半点不受影响。”
“我昨夜在西郊工坊忙着,许是离得远,动静小些。”萧青梧含糊解释了一句,随即关切地问道,“师父家中如何?平阳还那么小,没吓坏吧?”
提到幼女,李白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宇间染上浓浓的忧色:“唉,岂止是吓坏……平阳哭得嗓子都哑了,几个大人抱着哄了半宿都无用,明月奴虽稍大些,也是吓得一夜不敢合眼。”
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盼这鬼兵早日散去,否则莫说孩儿,便是大人也熬不住了。”
萧青梧闻言,心下担忧,只能徒劳安慰一句:“师父也别太焦心了,小孩子心思纯净,感受也比我们敏锐些,受了惊吓在所难免,过几日想必就能缓过来了。”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见他虽然仪态优雅,脸上却也难掩倦容,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比昨日更为明显,原本澄澈平和的眼眸中也布满了细小的血丝。
萧青梧再次沉沉叹了口气,从来都是无神论的她,此刻也不由地在心中敬告起未知的鬼神。
今日的祭祀流程与昨日的一般无二,同样的冗长压抑、繁琐枯燥。
虽然枯等的时间很无聊,但好在鬼兵没有趁着祭祀来袭,免去了人群间的踩踏和混乱。
祭祀结束后,所有人返回皇宫,该有的流程不能少,李隆基和张九龄照旧一番总结性的说明。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按部就班的节奏中度过。
早上上朝,中午上课,下午和晚上去工坊忙碌。
而洛阳城的上空,那鬼兵过境的骇人动静,果然像她所说的那样并未持续太久。
在断断续续侵扰了约莫七八日后,如同它突兀而来时一样,又突兀地彻底消失了,只留下满城惊魂未定、将信将疑的官民。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九月初。
西郊工坊内,经过反复调试与谨慎的小规模验证,一个严格按照标准流程制作的土法炸药包,终于静静地摆放在了萧青梧面前的案几上。
它外形粗陋,以油纸、麻布层层包裹,引信下垂,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其内蕴含的力量,却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震颤。
萧青梧凝视着这个凝聚了近两个月心血的产物,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严阵以待的张虔李钊下令:“按预定计划,准备试验场,清空方圆一里内所有人员,设置多重警戒!”
“是!”
当一切准备就绪,萧青梧亲自检查了最后一遍引信与安全距离,然后果断下令:“点火!”
引信被点燃,滋滋冒着火星,迅速没入那个不起眼的包裹。
下一刻——
“轰!!!!!!”
一声远比此前任何一次试验都更加沉闷、更加狂暴、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猛地在实验坑里炸响。
远处作为标靶的废弃墙体,在浓烟与火光中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飞溅的碎屑烟尘。
狂暴的气浪席卷开来,即使隔着数丈远,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成功了!
萧青梧站在安全距离外,抬手挥散面前的尘埃,凝视着爆炸的核心点,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她转向身旁因震撼而目瞪口呆的工匠与张虔二人,笑着吩咐:“备马,回宫,我要面圣。”
第104章 本章全是和李隆基的对话,慎买
暮色渐沉,萧青梧赶在宫门下钥前抵达皇城,凭借李隆基特赐的可随时入宫奏事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往皇帝寝殿求见。
殿内,李隆基正倚在榻上,神情放松地与高力士聊天说笑,听到内侍进来禀报说萧青梧有急事求见。
李隆基一听“急事”二字,原本倚在榻上的闲适姿态瞬间收起,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坐直了身子。
能让萧青梧此刻匆匆入宫面奏的,除了那件他心心念念的大事,还能有什么?
“快宣!”他提高了声音急声说道,浑身都惫懒倦怠一扫而空。
萧青梧快步走入殿内,尚未行礼,李隆基已迫不及待地问她:“不必多礼!可是西郊那边……”
萧青梧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唇角扬起一抹振奋的笑意:“回禀陛下,幸不辱命!火药研制已取得关键进展,初见成效!臣心中激荡,特连夜入宫,只为尽早将这捷报呈于御前!”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李隆基仍是心头剧震,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全身。
李隆基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好!做得好!萧卿,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他倏然转身,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即刻备驾,轻车简从,朕现在就要亲赴西郊,亲眼见证这霹雳之威!”
高力士心中一惊,连忙劝谏:“陛下,此刻天色已晚,宫门已下钥,且西郊路远,夜间行路恐有不便,安危……”
“朕等不及了!”李隆基断然挥手,打断了高力士的话,他看向萧青梧,眼神炽热至极,“萧卿,可能让朕今夜便一睹为快?”
萧青梧也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一怔。
她连忙躬身,跟着高力士一块劝阻道:“陛下,高公所言在理。眼下天色已晚,西郊路远难行,工坊内外更是缺少足够的灯火,即便去了,也难以清晰观其爆裂之威、破甲之效。若因光线昏暗,致使关键细节隐没不见,岂不辜负了陛下亲临之心?”
李隆基眉头微蹙,兴奋之色稍敛,但并未立刻反驳,显然在权衡。
萧青梧见状,立刻加重了语气,抛出更关键的理由:“再者,火药性烈,非寻常物可比。从制备至引燃,每一个步骤都需慎之又慎。若是夜间仓促行事,稍有半分不慎,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为保万全,陛下不如等明日天亮了以后前往。”
萧青梧说完,李隆基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他沉吟片刻,勉强压下心中的迫不及待,无奈地颔首道:“罢了,是朕太心急了,那就听你们的,明日一早再去。”
他对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尔等皆退下,无朕传召,不得入内。”
宫人们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下李隆基、萧青梧与高力士三人。
此刻再无外人,李隆基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急切尽数涌了上来。
“萧卿,快与朕细细说说!”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此物果真能开山裂石?需多久方能真正用于战场,助朕破敌?”
萧青梧挺无语的,她就不信前面这么多次实验,效果怎么样,李隆基会不知道相关情况?问这话就很多余。
不过想一想,这可是冷兵器时代横空出世的火药,真到了成功这一刻,任何一个人都难免会反复确认,以求心安。
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冷静地开始给他泼冷水:“陛下,如今成功的,仅仅是一个最最简单基础的炸药包。它威力确实远超寻常,足以炸塌废弃砖墙,也能在坚实的地面上炸出一个不太深的坑,但若想投入战场,还差得很远很远。”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凝滞,眉头深深蹙起:“竟然还不行?”
萧青梧给他解释:“陛下,战场应用,绝非将炸药包点燃扔出去那么简单。首先需解决的,便说如何将它安全、稳定、精准地投送至敌军阵中。人力抛掷距离太近,投送之人九死一生。如果是借助器械,如巨型弩炮或投石机,那便需要重新设计适配的弹体结构和引信,确保在飞行和撞击中不会提前引爆。”
“其次,需确保在雨天、大风天这样的天气依然可以稳定引爆,这就涉及到引信的防潮、防风改良。再者,大规模制备时的安全性、稳定性,运输储存中的防震、防潮、防火,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还有,针对不同目标,如城墙、军阵、舰船等等,所需的炸药配比、装药量、爆破方式也需逐一试验摸索……”
萧青梧每说一句,李隆基的脸色就茫然一分。
他本以为火药既已制成,那便是大功告成,只待取用就行,哪里想得到后面竟还有这么多关隘需要攻克。
什么弹体结构、装药量、爆破方式……这些词汇他光是听着就很陌生,每个关节需要克服怎样的目标,更是想象一下都无法。
他眉头紧紧锁起,思索半晌,才迟疑地开口:“朕还以为,此物既已能响,便是成了,没想到,竟还有这许多讲究?竟如此繁难?”
听到李隆基那带着错愕与些许不耐的疑问,萧青梧心中警铃大作。
她很清楚,若不能让这位最高掌权者从根本上理解火药的恐怖,一旦这些东西脱离了自己的监督,后续很可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她神色肃然,语气凝重地解释道:“陛下,此物之所以必须慎之又慎,正是因为威力与危险并存。它不是寻常的刀剑,一旦处置不当,只会未伤敌先伤己。”
“譬如,在制备或存放时,若因堆放密集、通风不良,导致热量积聚,或是受到剧烈撞击、明火靠近,都可能瞬间引燃甚至引爆……”
“再者,运输途中亦是险象环生,若装载不稳,车辆颠簸造成摩擦、碰撞,或是遇雨水受潮后处理不当,都可能引发意外……”
“即便是到了战场之上,若使用之人对它不熟悉,引信计算失误,投掷时机不当,未能伤敌不说,反而可能在己方阵中或脚下爆炸,徒增伤亡,动摇军心……”
萧青梧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火药的危险之处,李隆基的脸色亦从刚开始的急切不耐,变得越来越凝重严肃。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如此说来,西郊那边还得继续增派人手……萧卿,这些事,朕便全权交由你调度掌管,凡有需求,直接禀于朕知,不必经由他人。”
“臣遵旨。”萧青梧爽快应下,能在最大程度上控制风险,并且得到极大的权限和支持,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说完火药这件头等大事,李隆基紧绷的神经稍松,又想起了另外两件同样牵动他心神的事物。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探询问道:“那……望远镜之事,如今进展如何?可能望远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如实回禀:“回陛下,仍在不断尝试改进炉膛结构与鼓风之法,尚需时日。”
李隆基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又想起那能令粮食翻倍的神物,带着最后的期待问道:“那氮肥……可有眉目了?”
萧青梧此次给出了一个相对积极的答复:“待开春播种之时,便可立刻着手制作了。这个法子取材相对便利,工序也不算难,若能妥善施用,差不多可将田亩产量提高两三成左右。”
“两三成?!”李隆基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已是远超寻常年景的丰饶了!
但惊喜过后,他立刻想起了萧青梧曾经提及的数字,不由追问道:“朕记得,你曾说可达三到五成,甚至翻倍?如今怎么只有两三成?”
萧青梧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她点了点头,神态坦然地回应道:“从理论上来说,别说只是五成、翻倍,便是翻上十倍,也不是不可能。”
“十倍?!”李隆基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萧青梧的话并未说完,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继续说道:“然而,想要在三成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需要的……便不是粗浅的技艺了。”
“哦?”李隆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发亮地追问,“那需要什么?”
萧青梧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缓声道:“是知识,陛下。是更深奥的,关于万物构成与变化之理的化学知识。需要懂得如何从空气中,从水流里,乃至从看似无用的石块中,提取出作物生长最需要的养分。这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学问体系,需要培养大量通晓此道的人才,需要经年累月、一代代人的钻研与积累。”
李隆基听得心神震动,急急问道:“若依你之法,开始钻研这化学,需要多久方能见到如你所说的神效?”
多久?一百年打底吧。
萧青梧面上不露分毫,模棱两可地说道:“这需要看后续研习此道的学生们,天赋如何,又能投入多少心血。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或许二十年……学问之道,需要持之以恒,急不得的。”
李隆基虽然失望于无法立竿见影,但萧青梧好歹肯定了光明路前景,和切实可行的短期目标,终究是稳住了他的心绪。
他沉吟片刻,压下那份对遥远未来的渴望,将注意力拉回到当下,态度温和地勉励道:“此事关乎国本,急也急不来。你如今身兼重任,着实辛苦,但崇玄馆那边,也万不可松懈,需得用心才是。”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青梧躬身应下。
正事似乎已然议定,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然而李隆基却注意到,萧青梧并未如常般立刻告退,反而微微垂首,似在斟酌着什么。
他目光敏锐地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心中闪过几个念头。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诉说?还是西郊工坊又有所需?或是……
他见萧青梧仍无开口之意,便直接问道:“你急着进宫,除了火药一事,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奏?”
萧青梧点了点头:“是。”
随即,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高力士,虽未明言,但那细微的示意已足够明显。
李隆基立刻心领神会,需要屏退高力士才能奏报的事情……
他心里大致明白了她要说什么,面色不由地肃穆了几分。
等高力士退守殿外,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凝重而隐秘。
李隆基的目光重新落回萧青梧身上,沉声道:“你想说的,可是跟奴婢有关?”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坦然承认:“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
李隆基闻言,心头顿时窜起一丝微弱的火气。
他觉得自己已在郑重筹划此事,他为了火药做出多少妥协,萧青梧此刻急急前来,言语间又屏退左右,莫非是信不过他这天子金口玉言,特意前来催促施压?
他脸色微沉,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悦:“朕既已应允你,便绝不会食言。相关律令的修订,总得需要个恰当的时机。何况此事牵涉太广,关乎礼法祖制,岂能一蹴而就?你如此急切,莫非是信不过朕?”
面对李隆基隐含薄怒的质问,萧青梧并未慌张,反而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陛下息怒,臣岂敢质疑陛下金口玉言?臣深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慎重权衡,等待最佳时机。因此今夜冒昧提及,绝非是为了催促陛下,更非不信陛下。”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李隆基的神色,见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并未打断,便继续说道:“臣只是想着,律令虽然不好改,但是不是可以先把最简单的做了,比如,先释放年长或年幼的宫女?更重要的是,这时候着手去做,时机也颇为合适。”
李隆基听着她这番说辞,心头的火气稍降,但疑惑却更深了。
他忍着那点不快,蹙眉问道:“即便如此,为何就急在这一时?待朕回銮长安,局势大定,再行此事,岂不更为稳妥?你究竟在急什么?时机又是什么时机?”
萧青梧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陛下,正是因为我们要回长安了。洛阳水陆便利,商贾云集,是个好地方,远比长安更容易寻到生计。臣想着,若陛下此刻便下旨,允许部分宫女归家,那么那些原籍在河南府乃至邻近各道的,或者不愿再随驾西行、想在洛阳谋个出路的,便可当即留下,自行安排生计,也省去了随驾长途跋涉的辛苦,朝廷的耗费也能节省不少。”
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继续说道:“此刻在洛阳下令,愿留者留,愿随驾回长安后再归家者亦可,这样岂不说更显出陛下体恤之情?”
李隆基听完,不由得怔住了。
他原以为萧青梧是死盯着正名、禁暴的核心条款前来施压,却没想到她考虑的竟是这般具体而微的细节。
他眉头微蹙,带着极深的不解继续问道:“放她们出宫,已是天恩浩荡。至于出宫之后是回原籍,还是留在洛阳,或是去往别处谋生,皆是她们自己的造化。朝廷放免奴婢,难道还要替她们操心日后如何安身立命不成?你为何思虑至此啊?”
萧青梧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地回应:“陛下,放免是恩典,但若这恩典反而可能将人推入更艰难的境地,那便失了初衷。”
“陛下试想,若是一个宫女,家就在河南道附近,陛下在长安下旨放她归家,她感恩戴德,拿着微薄的积蓄,独自踏上从长安到洛阳这一个多月的漫漫长路。路途迢迢,盗匪、疾病、意外……任何一个闪失,都可能让她再也回不了家。她盼了半生的自由,很可能最终却倒在通往自由的路上。”
“既然陛下已决定施恩,既然我们此刻恰好在洛阳,既然只是举手之劳……那么,好人做到底,给她们行个方便不是更好吗?”
李隆基沉默了,他久居深宫,习惯了从宏观层面考量利益与制衡,已经很久没有从一个具体“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
他思索良久,脸上的不解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你……”李隆基终于松口,“朕明日便下旨,着内侍省核验名册,凡宫女年四十以上,或年十二以下,身无过错、自愿归家者,皆可放还。愿留洛阳者,核验清楚后就可离开,愿随驾回长安者,亦可同行,待抵达后再行安置。”
萧青梧闻言,心中一喜,继续趁热打铁顺杆爬:“还有掖庭那些宫女。”
“掖庭?”李隆基眉头立刻皱起,方才那点感慨瞬间被不悦取代,“掖庭皆是犯官家眷,戴罪之身,岂能与寻常宫人等同视之?此事休要再提!”
“陛下,掖庭中许多人只是受了牵连,自身并无过错。”萧青梧毫不退让,“她们中许多人,从生到死都困在掖庭不见天日,甚至还有些从五六岁开始就要做苦役,这实在过于残忍了,她们同样是您的子民啊!”
“律法如此,朕亦无法!”李隆基拂袖,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若轻易赦免,将置国法于何地?”
萧青梧见他态度坚决,心中焦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可许多人甚至都不是被朝夕相处的父兄或夫婿牵连,而是被那些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远房亲戚所累!男人在朝中风光得意时,她们未必能沾到多少光,可一旦家族出事,却要集体没入掖庭为奴,这难道公平吗?”
李隆基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怒意翻涌。
他身为天子,何曾被人当面质疑过律法不公?
但想到眼前之人刚刚献上的火药,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硬邦邦地重复道:“不行!祖宗律法,岂能因你一言而废?”
先前因火药化肥带来的无限期待与振奋,此时荡然无存。
萧青梧看着皇帝紧绷的侧脸,知道单凭道理无法说动他。
她平复了下情绪,语气变得异常平静,似乎还带着某种神秘的意味:“陛下,臣还知道如何制作白砂糖。”
李隆基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白砂糖?”
他听说过西域传来的石蜜,也见过颜色浑浊的饴糖,却从未听过白砂糖之名。
“是。”萧青梧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色泽如新雪,颗粒晶莹,甜净无比,远胜世间一切糖品。若是售给那些勋贵豪商,臣粗略估算,每年可为国库带来的增收,恐怕不下于一个州府的全年税赋。若经营得当,销往西域那些小国,带来的利润只会更多。”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李隆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和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动,缓缓说出自己的条件:“若陛下能法外施恩,赦免掖庭中那些被远亲牵连,且如今已年迈或尚在稚龄的宫女……臣愿即刻献上白砂糖的制作方法。”
李隆基沉吟着,心里思索着利弊得失。
仅仅赦免一批年老、年幼且是被远亲牵连的罪奴,这个条件确实简单了许多,完全可以借着施恩天下的由头,以仁政之名推行下去,即便有大臣会非议,也不会过于为难。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青梧那张看似坚定,实则眼睫微垂、指尖悄悄蜷紧的脸上,显然她内心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个表现,倒是与那天九五二七上身时,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李隆基紧绷的嘴角忽然松动,甚至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你倒是把朕的软肋拿捏得很清楚。”
他确实很需要钱,为一个可控范围内的仁政,换取一项可能带来巨大收益的新财源,并且卖萧青梧一个好,让她更尽心地为自己做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萧青梧听到他这句话,心中先是一紧,随即看到他那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顿时明白了过来。
她立刻顺势躬身,语气诚恳地拍了拍马屁:“臣不敢,臣只是深知陛下心怀天下,既有雷霆手段,亦有仁德之心。”
李隆基冷嗤一声:“行了,这事朕准了。具体细则,待掖庭局与宗正寺商议个章程出来,报与朕知,再行定夺。至于那白砂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未尽的意思十分明显。
萧青梧心领神会,立刻保证:“陛下放心,待章程拟定,臣便立刻将制作的法子交上来,绝无保留!”
第105章 明天会更好
李隆基几乎是一夜没睡,寅时左右,他便带了高力士,并诏令宰相张九龄、裴耀卿,禁军将领陈玄礼与兵部尚书李祎随行。
一行人趁着夜色,轻车简行地出了宫门,直奔西郊。
抵达工坊时,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硫磺与柴薪燃烧后的味道,使得这座陈旧的砖窑多了几分肃杀。
萧青梧早已在此等候,她身旁站着神情紧绷的张虔与李钊,更远处是一片被明显清理过的开阔地,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日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与浅坑。
李隆基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萧青梧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东西在何处?”
萧青梧引着众人来到安全距离外,指着远处说道:“陛下,诸位相公,请看那边,待会儿的目标,便是摧毁那堵矮墙与旁边的石堆。”
李隆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矮墙虽不算高大,却也由泥土和砖石夯实垒砌,看上去颇为坚固。
他微微蹙眉,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不确定的焦虑。
真能有开石裂土之威吗?
萧青梧招了招手,一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工匠上前。
众人只见那工匠手持火折,点燃了安置在矮墙根部的那个麻布包裹下垂着的引信,随即转身疾步退回。
“嗤——”地一声,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一点迅速缩短的火星,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下一刻,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不似任何战鼓或雷鸣,它更尖利,更暴烈,仿佛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伴随着巨响,一团混杂着浓烟的火光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堵矮墙!
一股带着灼热和刺鼻气味的气浪扑面而来,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所有人惊惧地望向爆炸的方向,只见那堵矮墙在轰鸣中四分五裂,石堆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出,石块四散飞溅,旁边的一截木桩更是被拦腰炸断,断裂处还在燃着火光。
弥漫的尘烟中,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李隆基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狼藉之上。
这不是人力,这是……天雷之威?!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保持冷静。
烟尘尚未散尽,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众人相顾失色,即便是经历过宫变的陈玄礼,此刻亦是面色发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高力士神情紧张地侧移半步,挡在了李隆基前方,右手甚至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并未佩剑。
所有人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狼藉上离开。
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预兆着极其不详的气息。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象着,若方才那包裹不是落在矮墙下,而是掷入了密集的军阵,或是扔在了巍峨的城门口……
那将会是何等景象?
血肉之躯,如何能与这般摧枯拉朽的力量抗衡?坚固的城墙,在这等雷霆之威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从前看萧青梧在西郊工坊忙碌,听她提及火药二字,他们只当是比猛火油、投石机更厉害些的物事,虽知其不凡,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即便前些时日隐约听闻过几声闷响,也远不如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来得震撼心魄。
一种近乎战栗的明悟,伴随着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轰鸣的余韵,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隆基目光恍惚地看着远处,他终于明白了,萧青梧一直以来谨慎再三、反复强调“危险”、“需慎之又慎”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小小的包裹里,藏着的不仅利器,也可以说毁灭。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片废墟,声音颤抖地发问:“此物……制成一个,需耗时多久?”
萧青梧从容答道:“回陛下,若材料齐备,工匠熟练,一日之内,全力赶工,约可制成五个左右。”
李隆基喃喃重复着:“一日五个……”
他眼中精光闪烁,心中飞快盘算起来。一个月全力赶工,便能得一百五十个,若是分派至各边镇军器监……
他越想越振奋,急切地继续问道:“待十月底回銮时,能备下多少成品?朕欲将第一批先行运往河西,令王忠嗣……”
萧青梧果断打断了他的畅想,神色凝重地摇头:“陛下,臣计划,在回銮前的这一个多月里,暂停所有成品制作,只专注于技术的研发。”
李隆基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为何?时间紧迫,正当加紧制备才是!”
萧青梧的语气十分坚决:“陛下,从洛阳至河西,路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道路崎岖,车马颠簸之剧烈,远超陛下想象。如今火药的配方与工艺尚在摸索,性能尚未稳定,莫说安然运抵河西,恐怕走出洛阳不到百里,押运之人便会被炸个粉身碎骨。”
李隆基下意识地看向方才的试验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爆炸发生在行进队伍中的可怕场景,心头也是一凛。
他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后怕地说道:“你所虑甚是,运送之事,容不得半点侥幸。就依你之言,回长安前,暂不制备成品,一切以稳妥为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与期许:“待回了长安,朕立刻划拨禁苑最好的地块,给你重建工坊,要多大有多大!人手、物料、银钱,但有所需,无有不允!朕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将此物完善,使其能为我大唐所用!”
萧青梧郑重颔首:“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好!好!”李隆基连说两个好字,显然心情极佳,他挥了挥手,“你且去忙你的,朕与几位相公在此再说说话。”
萧青梧意识到对方要跟臣下议事,十有八九跟火药有关,便躬身一礼,将空间留给了皇帝与大臣。
待萧青梧走远,李隆基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狼藉的试验场,脸上仍是无法抑制的振奋。
他看向身旁同样心潮澎湃的几位重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此真乃国之神器!”
兵部尚书李祎率先开口,这位久经沙场的王爷双眼精光四射,带着军人特有的敏锐:“陛下,此物实乃攻城拔寨之神器!若用于战阵,破坚城,摧敌垒,无往不利!臣以为,当立刻列为最高机密,严加管控,绝不容配方外泄!”
陈玄礼重重点头,补充道:“李尚书所言极是,不仅如此,运用之法也需尽快摸索演练。是用于爆破城门,还是掷入敌阵,或是挖掘地道置于城下……其中门道,需专门训出一批精干士卒,反复操练,方能发挥其最大威力。”
裴耀卿抚须沉吟,他考虑的是更实际的方面:“硝石硫磺所费不赀,匠作营建更需巨万。若按此等耗费,单是维持工坊运转,怕是要抵得上半个州的赋税……漕运新渠尚在填补亏空,更不必说陇右军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都在畅想着火药将为军事带来的颠覆性变革。
素来沉稳的张九龄,此刻亦是激动不已。
他放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陛下,诸公,此物之意义,远不止于攻城略地。诸位试想,只要朝廷牢牢掌握制法,严控源头,日后……又何须再看那些边镇节度使的脸色?”
看着众人倏然愈加发亮的目光,张九龄将声音压得更低:“即便二十年后,河北再生出一个王禄山张禄山,即便他依旧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有火药在手,陛下一声令下,坚城可化为齑粉,精骑亦难挡其威,他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届时,朝廷手握绝对之力,削藩平乱,易如反掌!”
李祎与陈玄礼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深以为然。
是啊,若朝廷掌握着这等足以瞬间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那些拥兵自重的藩镇,还敢轻易生出异心吗?
裴耀卿亦是缓缓点头,接口道:“张相所言,直指根本。此物不仅是破敌的利器,更是慑服四夷的定国神器。只要运用得当,可保边境数十年太平,令四方胡虏不敢轻易寇边,亦可令国内骄兵悍将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李隆基听着臣下们的畅想与剖析,胸中豪情激荡。
不管从萧青梧和九五二七那里听到了多少天机,不管光幕上的仙家对制度剖析得多么鲜血淋漓,不管指出的那条看似唯一能避免深渊的道路有多么清晰明了……
然而,知道与做到之间,永远横亘着现实的巨大鸿沟。
而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那看似无解的困局,那盘根错节的利益藩篱,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送走皇帝一群人,萧青梧又在工坊忙碌了一会,眼看快到了上课的时辰,便也骑马赶回皇城。
结束崇玄馆的事务后,她没有立刻返回官舍,而是绕道前往内宫宫女们居住的区域。
自从当了外朝的官,萧青梧若是没有宣召,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在内庭行走了,自然而然地便与童二娘子的交情渐渐淡了下来。
穿过几道宫门,熟悉的低矮房舍映入眼帘。
与曾经的沉寂不同,今日这方院落里隐隐浮动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期盼。
萧青梧走到童二娘子居住的屋舍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个面熟的年轻宫女探出头来,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热络而恭敬的笑容:“萧学士?您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进!”
“过来看看童二娘子,”萧青梧微笑着点头致意,迈步走进屋内,“她可在?”
“在呢在呢!”那宫女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雀跃,“童二娘,快看谁来了!”
屋内比往常要拥挤些,认识不认识的,挤了七八个。
童二娘子正坐在靠窗的床沿,闻声抬起头,见到萧青梧,瘦削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萧娘子,您怎么来了?”
萧青梧快走两步上前,看着她微微笑道:“许久没来了,想着过来看看你。”
她目光扫过屋内,发现不止童二娘子,其他几位宫女脸上与童二娘子如出一辙的喜悦、激动或羡慕,不由笑道:“我看你们这儿倒是热闹,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这个时辰都没去当值?”
童二娘子握着萧青梧的手,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王大娘马上要出宫了,我们几个告了半日假,来给她送送行……”
“出宫?”萧青梧微微一怔,昨天才提过,今天就开始落实了?
不过这总归是好事,越早推行肯定越好。
“是啊,出宫!”童二娘子用力点头,眼角泛起泪光,她抬手指向屋子另一角,“王大娘,快,过来见过萧学士!”
萧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头发已然斑白、身形瘦削的老宫女。她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宫装,手里挽着一个不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包袱。
王大娘闻言,有些拘谨地挪步过来,朝着萧青梧便要屈膝行礼:“老奴王氏,叩见萧学士。”
萧青梧连忙扶着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下拜:“大娘不必多礼。”
王大娘直起身,布满细密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主动解释道:“萧学士有所不知,陛下开了天恩,下旨放我们这些年老体衰、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宫人出去……老奴今年五十有三,正好符合年纪,内侍省上午核验了名册,准了老奴出宫。今儿个下午,就能走了……”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萧青梧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几乎装不下多少东西的包袱,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再看着她眼中那仿佛重获新生般的光芒,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这就是她向李隆基力争来的,第一批被释放的宫人。
“真好,”萧青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大娘出宫后,有何打算?是回原籍,还是……?”
王大娘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奴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原籍在绛州,隔着黄河,路远着呢。老奴想着,先在洛阳城里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计,总能活下去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宫女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羡慕:“王大娘好歹能出去了,我们还得熬着……也不知哪天才能轮到我们……”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怠的面孔,轻声问道:“你们全都想出去吗?”
宫女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齐齐点头,一个胆子大些的脱口而出:“谁不想出去呢?”
话音落下,她才觉失言,慌忙掩口,怯生生地低下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某种未竟的期盼在空气中无声地鼓噪着。
萧青梧继续问道:“可想清楚了?外头的世界,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若是家中父母兄弟靠得住,还能有个依靠,若是家里也艰难,或者……回去也未必受待见,一切就得全靠自己了。风餐露宿,生计无着,未必比在宫里轻松。”
她这盆冷水浇下,几个年纪更小、心思更单纯的宫女,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互相对视的眼中流露出迷茫与对未知的畏惧。
王大娘这时却缓缓开口:“萧学士说的是实在话,外头……是不容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窄小的窗户,望向遥远的天际:“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了,从十岁进来,刷过马桶,浣过衣裳,也挨过打骂……在这里是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又无比释然的笑容:“出去了,是苦,是难,前路茫茫。可那是在太阳底下受的苦,是为自己活的难。就算只能喝凉水、啃硬馍,那口气是顺的。在宫里是能混一口安稳饭吃,可这口饭吃着憋屈,吃着……看不到头啊。”
王大娘的话说得十分缓慢,用词平时朴素,没有动人的辞藻,更没什么大道理,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在场每一个听着心头发酸。
角落里,一个始终没说过话的宫女哽咽着低声插话:“才不是饿不死呢,故意不给饭被饿死的多了去了……”
童二娘子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王大娘说的是,有时候想想,在这四方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到头也就是这样了……”
先前那个羡慕王大娘的年轻宫女也小声啜泣起来:“我也想出去……就算苦点,也想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的,我想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就算死,我也想死在外边……”
萧青梧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明白,对于这些被禁锢已久的灵魂而言,自由的诱惑,远胜过对未知艰难的恐惧。
宫墙之内是看得见的温饱与死寂,宫墙之外是看不见的苦难与生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都想出去,那便好好活着,保重自己。陛下既有此仁政,将来未必没有更多的恩典。或许将来,不单是放年长与年幼的出去呢?”
宫女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真的吗?萧学士?”
“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萧青梧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只是微微一笑:“事在人为,总之,活着,才有希望。”
她又与众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眼见时候不早,起身作势欲走,却轻轻拉了下童二娘子的衣袖,递了个眼色。
童二娘子会意,跟着她走到屋外僻静的廊檐下。
萧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塞到童二娘子手中,压低声音:“这个你收好。”
童二娘子接过,疑惑地看着萧青梧。
“里面是一些滋补的药片,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对身子骨稍微有点裨益,能帮你快些恢复元气。”萧青梧解释道,“你记得,每天吃一粒,这一瓶大概能吃上两个月。”
童二娘子捏着瓷瓶,只觉得重若千钧。
她虽不通药理,但也知道宫中药物管制极严,于是慌忙推拒:“这……这太珍贵了!萧娘子,我如何能受得起?你的心意我领了,这药……”
“不贵,真的。”萧青梧按住她的手,“这东西我已经给好些人送过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你拿着,按时服用,千万别浪费了。”
她顿了顿,神色稍稍严肃了几分,叮嘱道:“不过有两点,你务必记住。第一,这药千万不能转赠他人,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行。第二,必须每天吃,不能间断。还有,这东西放上几个月药性就散了,放着不用只会白白糟蹋,从今天开始就服用吧。”
童二娘子见她说得郑重,她紧紧攥住瓷瓶,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省得了,一定按你说的做!”
萧青梧见她听进去了,低声补充了一句:“服用时,避着些人,别让任何人瞧见。”
童二娘子心领神会,再次重重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贴身的位置。
萧青梧见她安置妥当,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嘱咐她好生休养,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官舍,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殿外侍立的内侍通传后,很快回来,神色恭敬地引她入内。
殿中,李隆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听尚书省的官员禀报回长安的具体路线、沿途行宫驻跸以及物资调配等事宜。
听闻萧青梧求见,李隆基抬起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火药刚有突破,宫女放免的旨意也才颁布,她此刻主动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新的、或是棘手的要求?
他面上不显,只抬手止住了臣子的讨论,语气平淡:“宣她进来。”
萧青梧步入殿内,从容行礼:“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看着她,直接问道,“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脊背稍微绷紧了几分,就怕她接下来又会抛出什么难题。
萧青梧见他目光警惕,半点也不和煦,心下也有些讪讪。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无害:“陛下,臣确实有件事,想求陛下成全。”
李隆基看着她那故作诚恳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耐着性子问道:“到底何事?”
萧青梧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就是……臣在宫中有个交情不错的宫女,叫童二娘子,她身子一直不太好,这次放免的名录上又没有她。臣想着,陛下仁德,能否额外开个恩典,让她也能出宫去,好生将养?”
李隆基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萧青梧半晌没说话。
他就知道!就知道她一来准没小事!
这口子一开,今日是童二娘子,明日是不是就张三娘子、李四娘子了?
还有完没完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萧青梧被他瞪得头皮发麻,但只能厚着脸皮继续游说:“就一个!真的就一个!反正都放那么多了,再多放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嘛……陛下您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就多一个不多”的无耻模样,气得简直想笑。
他懒得再为这点小事耗费心神,极其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朕会吩咐下去!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萧青梧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臣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臣告退!”
说完,她几乎是脚下生风,迅速退出了大殿,生怕慢了一步皇帝就会反悔。
看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李隆基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摇头。
这位萧学士,当真是胆大妄为,却又让人拿她没什么办法。
再回到那低矮屋舍前,门虚掩着。
萧青梧轻轻推开,只见屋内众人已散去,童二娘子正独自坐在床沿,对着窗外发愣,手中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小瓷瓶。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见是萧青梧去而复返,脸上满是惊讶。
“萧娘子?你怎地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萧青梧反手掩上门,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低声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陛下开恩,准你出宫了。”
“什么?!”童二娘子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瞪着萧青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真……真的?你莫不是哄我?”
“千真万确!”萧青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点头,“我刚从陛下那儿得了准信,旨意很快便会传到内侍省,你只管准备好,届时与他们一同核验出宫便是。”
童二娘子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反手死死抓住萧青梧的手腕,又哭又笑地问她:“我……我能出去了?我真的能出去了……萧娘子,是你……一定是你……”
萧青梧任由她抓着,等她情绪稍平,才扶着她重新坐下。
想起之前闲聊时似乎听她提过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便问道:“姐姐出宫后,是打算回老家寻亲吗?”
童二娘子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点头道:“是,阿娘年纪大了,我若能回去,好歹能侍奉她终老……”
说着,她脸上又浮现一丝对前路的茫然与忧惧:“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家里光景如何,我这般回去,家中是否……”
萧青梧了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钱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吧,钱不多,给你在路上做盘缠,回去后也能应应急,买些米粮度日。”
童二娘子一捏那锦囊,便知分量不轻,哪里肯收,慌忙推拒:“这如何使得!萧娘子你帮我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怎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萧青梧语气坚决,按住她的手,“你我同屋一场,何必计较这些。我知道宫里处处要钱,攒不下什么体己,你若不拿着,叫我如何放心?”
她顿了顿,看着童二娘子泪眼婆娑的模样,声音放得更柔:“出去后一定要小心,若将来实在遇到难处,过不下去了,可去贺公府上寻我。”
童二娘子听着这番安排,心中更是感激涕零,知道萧青梧这是为她连后路都思虑到了。
她不再推辞,将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哽咽着重重承诺:“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
萧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笑道:“不用计较这些,出去了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临分别时,萧青梧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童二娘子震惊至极、甚至忘了哭泣的目光中,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她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合礼数,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童二娘子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萧青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她对着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的童二娘子,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快步离开屋舍。
童二娘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短暂拥抱的温度,耳边回荡着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她望着萧青梧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