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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屋内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路上辛苦,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养足精神要紧。”

颜杲卿知道她体贴,也不多挽留,与颜真卿一同送她到门口:“萧学士慢走。”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廊庑往回走。行宫中的灯笼渐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想了想,脚步一转,朝李白一家子安置的区域走去。

不同于颜家那种官员合住的拥挤院落,李白作为皇帝向来看重的近臣,又携有家眷,被安排在相对清静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孩童低低的嬉笑声,以及许氏温柔的说话声。

萧青梧敲了敲门,很快,许氏亲自来应门,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萧娘子来了,快请进。明月奴,快看看谁来了?”

李伯禽显然还记得萧青梧,立刻过来乖乖行礼:“萧姨。”

萧青梧蹲下身,摸了摸明月奴的头,这才与许氏说笑着往屋内走。

挑开帘子,一张硬板床上,李白正四仰八叉地摊在上面,活像一张被擀平了的面饼。

他外袍未解,只是松垮地披着,一条腿还耷拉在床沿,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口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

听到动静,他眼珠缓缓转动,瞥见萧青梧,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似乎想起身。

然而刚起到一半,便“哎哟”一声,力道一松,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继续维持着那张“人饼”的姿态。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白日里他和孟浩然为了面子硬撑着骑马的事,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氏在一旁也是掩口轻笑,摇了摇头,对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路上不肯好好歇着,非要逞强,如今可是尝到滋味了。”

李白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夫人莫要取笑……实在是这老腰,不中用啊……”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瘫软如泥的模样,与平日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姿势必须留念!】她在心里兴奋地对9527说道,【快,打开相机功能,调好角度,多拍几张!】

李白一听到这声音,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只见瞬间出现在半空中的光幕,上面出现的正是他本人,还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望天的颓唐模样。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接着以完全不符合伤员的敏捷速度,“噌”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动作之迅猛,甚至带起了一阵小风。

他手忙脚乱地拉扯好松散的衣袍,将那条不羁地耷拉在床沿的腿迅速收回、摆正。

眨眼之间,刚才那个瘫成一坨的颓废中年,已然变成了一个身姿挺拔、正襟危坐的儒雅文士。

他甚至还抬手,不动声色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鬓发,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后,他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闲适优雅的微笑,语气平稳地说道:“这旅途劳顿,倒是容易让人文思滞涩,需得静心揣摩啊……”

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个瘫在床上唉声叹气、形象全无的人根本不是他。

看着李白瞬间切换成“端庄文人”的模式,萧青梧心下觉得好笑又可惜,默默关闭了电脑。

她顺着李白的话闲聊了几句沿途风物,又关切了许氏与孩子们几句,见夜色渐深,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躺在硬板床上,萧青梧想起李白那番迅雷不及掩耳的变身,还是觉得很好笑。

翌日天未亮,行宫再度喧腾起来。

人马整队,车驾归位,在晨雾与熹微的晨光中,庞大的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最后一段路程进发。

或许是因为目的地已在眼前,众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被冲淡了几分。

越靠近长安,官道越发平整,沿途所见的村落田畴渐渐稠密,人间烟火气取代了山野的苍茫。

第三日午后,当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已见京城堞影”时,整个队伍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萧青梧骑在马上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天地相接处一道模糊深沉的暗线,随着车队不断前行,那暗线逐渐升高、延展,缓缓显现出巍峨连绵的轮廓。

终于,长安城的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清晰地横亘在渭水之滨的原野上,沐浴在初冬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沉默而又恢弘。

长安!她终于回来了!

萧青梧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激动在胸中涌动。

两年前,她便是从这里开始,以一名掖庭宫女奴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时代。

如今,她的身份大不相同,结识是帝国的文武精英,来往的是宰相公卿、诗坛名流,前方是已知的、却又因她的介入而悄然改变了走向的历史轨迹。

队伍中响起一片着激动的议论声。

许多离京两年多的官员,望着熟悉的城墙轮廓,眼中也流露出感慨与归家的急切。

车驾仪仗在城外按规定流程稍作整顿,随即,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巍峨的城门,真正踏入了长安城。

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庞杂气息扑面而来。

尘土、烟火、人声、牲畜、以及隐约的香料与木料气味。

笔直宽阔的天街两侧,坊墙整齐划一,虽因圣驾回銮而实施了部分净街,但仍有大胆的百姓在远处坊门内探头张望,更有些得到消息的官员家仆,早已在指定区域等候,见到自家主人的车驾便激动地挥手。

萧青梧骑在马上,心情很好地打量着沿途那些古朴厚重的建筑、飘扬的酒旗、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宏伟宫阙剪影。

不同于洛阳的灵秀与水韵,长安的气质更为雄浑开阔。

笔直的街道,严整的坊市布局,处处透着一股帝都特有的、秩序井然的磅礴大气。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人间烟火,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枢的厚重感。

巍峨的明德门下,车马仪仗按制徐徐停驻。

早有鸿胪寺、礼部官员候在道旁,青衣皂靴,神情肃穆。待御辇停稳,便有条不紊地上前,引导百官依品秩、衙署列队,核对名册,验看鱼符。

萧青梧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挪动,前方,吏部的胥吏在高声唱名,核对着一份份远行归来的档案。

“考功司!考功司的人上前!”

“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在?勘合文书!”

“秘书省校书郎……”

轮到萧青梧时,那胥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语气倒还算客气:“崇玄馆萧学士?请出示告身与鱼符。”

萧青梧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铜鱼符和吏部颁发的告身文书。

胥吏仔细验看,在一本厚重的簿册上勾画记录,随后将一枚木制号牌递给她:“萧学士请持此牌,至前方将作监官员处,听候官舍分配。您的档案文书,稍后自有吏部考功司归档。”

萧青梧接过号牌,道了声谢,牵着马继续向前。前方已有将作监的官员设了临时案几,依据号牌和一份清单,分配着各人暂居的官舍。

长安官舍紧张,尤其在洛阳的两年间又新添许多人口,更是捉襟见肘。

萧青梧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抱怨。

“又是永嘉里?那地方都快贴着朱雀门了,每日点卯得多走两刻钟……”

“知足吧,能分到独院已是不易,我还得与人合住呢!”

轮到萧青梧时,那官员看了眼她的号牌,翻开手中另一本簿册,语气恭敬了些:“崇玄馆萧学士,您的官舍已有特旨安排。”

他取出一份笺纸并一把铜钥匙:“永兴里丙字院,这是门钥与方位图。屋内一应物事,少府监三日前便已安置妥当。”

她接过绘有简单方位图的麻纸和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再次道谢。

萧青梧打开方位图看了几眼,发现永兴里位置极佳,紧邻中书、门下等核心政务区,距离她日后办公的集贤书院和需要时常出入的宫禁都近在咫尺。

李隆基这份特殊关照,果然考虑到了她身份职务的便利性,相当实用。

那官员又补充道:“学士您的随身箱笼,稍后会由宫中内侍直接送至永兴里院门。您此刻便可凭此文书与鱼符,由安上门进入皇城,前往安置。”

穿过巍峨的安上门,进入皇城,身着各色官服的吏员与宫人侍卫步履匆匆。

萧青梧按照方位图找过去,很快找到了丙字院,一处青砖灰瓦的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门上铜环擦拭得锃亮。

用铜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院子虽不大,但一个人独居绰绰有余。

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院中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

正如那官员所说,一应用具已安置妥当,正房内床榻、案几、箱柜、屏风一应俱全,用料扎实,布置得宜,被褥帐幔都是新的,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卷空白的簿册。

“条件真不错。”萧青梧里外转了一圈,心下满意,这比她预想的条件好上太多。

没过多久,两名年轻内侍便驾着一辆青篷小车,将她留在行宫、由宫中统一运送的箱笼送到了院门口。箱笼不多,只装着些随身衣物、书籍和从洛阳带回的零碎物品。

萧青梧道了谢,将箱笼搬进屋内,也并未急着拆解归置。

她站在略显空荡却已有了“家”的雏形的正房中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城更深处的方向。

掖庭宫。

那个她最开始落脚点地方,那个有着低矮潮湿的房舍、阴暗的甬道、严格的等级和无数沉默或哭泣面孔的地方。

还有赵小禾。

那个瘦小胆怯、总是显得惊惶的小女孩,两年过去了,算算时间,如今也该有十岁了。没有了自己的照拂,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官舍可以晚点收拾,但赵小禾,她必须立刻见到。

第109章 年终考评

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件打包收拾好,锁好院门,萧青梧便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

越往深处走,喧嚣渐退,宫墙愈发高耸,守卫的禁军和内侍也多了起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带着深宫特有的压抑与寂静。

萧青梧对这里的路径还算熟悉,守门的禁军似乎换了一茬,虽然见面不识,但见她气度从容,又持有能通行内宫的令牌,盘问两句后便恭敬放行。

踏入掖庭宫的范围,那股熟悉又令人不适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旧的灰墙,斑驳的廊柱,放了两年依旧没有修也没拆的危房。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劣质皂角、汗味混合的气息。

偶有宫女低头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见到她这个面生的外人,更是立刻避让到路边,垂下头不敢多看。

一切仿佛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样沉闷、压抑,将人的生气一点点磨掉。

萧青梧凭着记忆,朝深处那片掖庭女奴的宿舍区走去。越往里,房舍越发低矮破旧,巷道也窄仄起来。

宿舍区是几排联通的窄长屋舍,门窗歪斜,用破纸或旧布堵着缝隙。

这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宫女此时应当在各局各处劳作,只有少数可能因病或轮休留在屋里。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空洞的窗洞和紧闭的破门。正想着是否该去尚衣局或浣衣坊那些地方找找,旁边一条通往后巷的小道里,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抱着一大盆浆洗好的、冻得硬邦邦的衣物,正吃力地挪动着。

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依旧瘦得惊人,细弱的脖子顶着颗显得略大的脑袋,走起路来有些晃悠。枯黄的头发梳成两个紧紧的小髻,用褪色的布条扎着,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来的正是赵小禾。

萧青梧的心微微收紧,快步走上前,轻声唤道:“小禾。”

赵小禾正低头看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手里沉重的木盆不受控制地一歪,萧青梧连忙伸手抱过来。

赵小禾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瞪大,眼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萧青梧身上明显不属于宫女的、面料良好的常服。

两年的分离,不仅多了些生疏,也多了份明白。

即便身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掖庭,关于“萧学士”的传闻,也如同墙壁缝隙里透出的风,丝丝缕缕地吹进来过。

东都洛阳有个了不得的女官,她掌管着玄妙的学问,是圣人跟前的新宠,连宰相公卿都对她客客气气……这些碎片般的议论,虽然模糊,却足以让赵小禾朦胧地知道,昔日同住一屋的两人,如今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

赵小禾紧张地睁着眼,那一声熟悉的“青梧姐姐”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敢喊出口。

萧青梧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和胆怯,心中了然,不由放柔了神色,将木盆放在一旁的石阶上,笑着问道:“小禾,不认识姐姐了?”

“……青梧姐姐。”赵小禾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浅浅的敬畏。

她微微屈膝,似乎想行礼,萧青梧急忙扶着她的胳膊站稳,说道:“不必多礼,刚回长安,顺路来看看你。怎么样,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赵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线头的旧布鞋,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搅着:“还……还好,大部分时候在尚食居干活,有时候也会派到别处,周尚食和单娘子偶尔会关照一下……活计就是那些,打水烧火浣洗……”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习惯性的谨慎,并不敢抱怨。

萧青梧点点头,知道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双眼观察到的就够了。

她目光落在赵小禾红肿生疮的小手上,语气放得更缓:“手怎么冻成这样?没找点药擦擦?平时活儿重不重?能吃饱饭吗?”

赵小禾把手往后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天冷了,大家都这样,习惯了……饭食够的……”

萧青梧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再问日常也是徒增孩子的压力。

她带来的那点照拂,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显然只能让赵小禾不被饿死或刻意折磨致死,但该受的苦,一点也没少。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安静的四周,确认周围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直接切入正题:“小禾,姐姐问你些事,你小声告诉我,记得多少说多少。”

萧青梧看着赵小禾茫然又紧张的眼睛,悄声问道:“你曾经说过,当初进宫,是因为家里有人犯了事,受了牵连?”

赵小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记得家里是为什么出的事吗?或者……你还记得你爹娘,或者其他亲人是做什么的吗?”萧青梧问得更迂回一些,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

赵小禾脸上满是茫然,她努力回想,但事发的时候年纪太小,如今也只剩下些模糊零碎的片段。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阿耶以前是在衙门里做事的……家里以前有个小院子,后来突然来了好多兵,阿娘抱着我一直哭……再后来,我就和阿娘、婶婶一起,被送到这里了。”

赵小禾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孩童视角的恐惧印象,没有具体罪名,只有家破人亡的骤然变故。

“那你阿娘和婶婶,或者这里的嬷嬷,有说过你们家是犯了什么事吗?”萧青梧引导着继续追问。

赵小禾摇摇头,眼神怯懦:“阿娘没跟我说……”

“那你还记得有什么比较亲的亲戚吗?比如祖父、叔伯,他们当时怎么样了?”

赵小禾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地说着:“阿耶被贬到鄯州去了,别的叔伯,好像有的也被流放了,有的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堂伯父,我小时候只见过一回,听阿娘说,就是他惹了大祸,连累了全族……”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怯生生地补充:“阿娘说,我们家和他们那一房其实早就分家了,住得也远……阿娘以前还说,那位堂伯父做官后,就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萧青梧心中了然,这正是典型的被远房族亲牵连的案例。

按照唐代的“缘坐”制度,一人犯罪,亲属连坐,但牵连范围和惩罚轻重,与亲疏关系有关。赵小禾这种情况,父母不在,直系亲属凋零,与犯事的堂伯父血缘已远,只要不是谋逆大不敬之类的重罪,十有八九应该会在出宫的名单上。

不过具体是不是,还是得确认一下,万一真的不能赦免的话,那就……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找一下李隆基了。

萧青梧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迅速塞进赵小禾手里,小声交代:“小禾,你先回去忙吧,这个拿着自己吃。今天我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赵小禾握着那带着体温和食物香气的小包,又抬头看看萧青梧,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谢谢青梧姐姐,我记住了。”

“去吧。”萧青梧看着她抱着木盆,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坊的方向走去,这才转身朝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掖庭宫的路她还算熟,不多时便到了尚食局所在的院落。

通报进去后不久,周尚食亲自迎了出来。两年不见,她稍微丰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殷勤热络得多,老远便行礼问候道:“萧学士!真是贵客!老身刚听说您随圣驾回了长安,正想着不知何时能再睹学士风采,您这就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萧青梧含笑还礼,随着她进入值房。

房内点着炭盆,淡淡的食物香气与炭火的气味,熏得这间不大的屋子暖意融融。

周尚食忙不迭地让人上茶,又亲自端来几样精巧的点心,口里不住说着“学士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往日就瞧着您不凡”之类的奉承话。

萧青梧略略应付了几句,便放下茶盏,切入正题:“尚食客气了,今日过来,一则是许久不见,来看看您。二则,也是想问问赵小禾那孩子的事。”

“赵小禾?”周尚食略一回想,“哦,就是您当初在咱们这儿时,常照看的那个小丫头?这段时日,她正好在浣衣坊那边忙着呢,唉,这几日天寒,浣衣坊的活计是苦了些,井水冰得扎手,那些厚重冬衣又难洗……”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随即话锋一转,满脸堆笑:“不过,您若是瞧着心疼,老身这就发句话,把她调到厨房来,好歹是灶头边的活,暖和不说,也能见着点油星子。”

萧青梧心里稍稍有些动怒,大冬天的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冰水里浆洗衣物?这岂止是苦了些,分明就是看她没有长辈在,故意把重活推给她。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这才笑着抬眼:“先不急,我主要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小禾那孩子家里的旧事,她家当初犯了什么事,您这边还有印象吗?我总想多了解些。”

周尚食闻言,脸上的热络稍敛,露出些了然和谨慎。

她垂眸沉思片刻,放缓了声音:“学士是想帮她?那孩子……唉,命苦。她家里的事,倒不是什么绝顶机密,老身依稀还记得。”

周尚食略作回忆,道:“大概是开元十四五年那会儿的事了,她家一个远房的堂伯父,在地方上做个参军之类的佐官,据说是走了当时张相爷的门路。后来张相爷坏了事,被宇文大夫、崔中丞他们参倒了,罪名里有一条是引术士占星,那可是犯忌讳的。清算的时候,牵连了一片。她那个堂伯父,就被指为谄附奸相,或许还帮着搜罗过什么方士之流,就这么定了罪。”

周尚食的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平淡:“那阵子,这类案子都往重里判。她家虽只是疏族,早就分家了,可上头要显雷霆手段,下面自然就扩大些。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她阿耶就是那时候被牵连贬去陇右,死没死的至今也不知道,她阿娘进了掖庭也没熬几年。”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说来也就是被远亲带累了,她那堂伯父,估摸着也就是个想巴结上司的边缘人物,真要说有多大罪过,也未必。可赶上那时候,谁说得清呢?都是命。”

萧青梧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晰。

张说倒台,宇文融、李林甫等崛起,政治清洗扩大化……一个掖庭女奴的背后,竟还藏着这样的连带往事。

她诚恳地向周尚食道了谢,又寒暄两句,便告辞出来。

走在回永兴里官舍的路上,萧青梧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刚得到的信息。

张说后来都起复了,虽未重掌相权,但也算得了善终,可见当时许多罪名,更多是政治攻讦的由头,并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赵小禾完全符合出宫的条件。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出宫之后,让她去哪儿?

一个十岁出头、瘦弱胆怯、在封闭环境中长大的小女孩,骤然离开宫墙,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的能力。只怕她上午出宫,下午就被捉去当奴隶卖了。

或者直接带回自己的官舍?这倒是最直接的办法,以她六品官的身份,身边带个婢女再正常不过。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萧青梧立刻就打消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大唐待多久,太不稳定了,万一自己某日突然离开,赵小禾岂不是又失了依靠。

【9527,你觉得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安顿赵小禾?】

【最稳妥的方案,是为她寻得一个合法的良民身份,并由一户可靠人家正式收养或雇佣。这样,她的生存便与新的家庭绑定,未来也不用再完全依赖于您的个人庇护。】

收养?雇佣?萧青梧在心中默默思忖。

颜杲卿?李白?王维?都不太合适,各有各的顾虑或不便。玉真公主那里或许是一条路,但关系没好到那份上,她也不好开这个口。

脑子里把认识的人想了一圈,萧青梧突然笑了起来:【我有办法了!】

——

回到永兴里的官舍,萧青梧心里已经有了方案,只等放宫的旨意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各部门在短暂的休整后,立刻重新运转起来。

积压的奏疏需要批阅,西归途中耽搁的事务需要处理,迁都带来的一系列人事、钱粮、仪制的调整更是千头万绪。

官员们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过来,立刻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账册与各地奏报之中,宣政殿的朝会恢复了往日的频率与肃穆。

待诸事稍定,李隆基果然立刻下旨,崇玄馆年前课业暂且停歇,命萧青梧全副心神投入新工坊的选址与筹建,务求速成。

与此同时,在洛阳施行过的宫女放免事宜,亦需在长安宫中继续推行,着令内侍省与掖庭局尽快核验名册,依制办理,务必在年前料理妥当。

萧青梧对此早有预料。

火药是李隆基如今最最看重的,其优先级几乎压倒一切。而放免宫女,除了是履行先前交易的一部分,恐怕李隆基也想在年前博取一些“仁德”的名声,顺便减轻一点宫中的耗费。

她平静地接下了旨意,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崇玄馆的教学暂停一段时间影响不大,正好给时间让刘宴赵元明他们将教材互相传抄着多抄几本,而她自己,则彻底扎进了工坊的重建大业里。

在9527的辅助下,新工坊的规划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萧青梧只需提出核心需求与安全红线,海量的结构计算、布局优化、物料清单甚至施工时序,便由9527这个超级AI在瞬息间完成推演与整合,她只需要将电脑上的蓝图画到纸上即可。

李隆基吩咐后的第三天,当萧青梧将一套最终定稿的、标注详尽到令将作监资深大匠都瞳孔地震的蓝图铺在郑少监面前时,对方拿着图纸的手都有些发颤。

“萧学士……这、这真是……”郑少监看着图上泾渭分明、却又环环相扣的火药各坊区,以及旁边单独规划的、要求洁净与稳定高温的“琉璃坊”,还有那些精确到尺的隔离墙、预设了角度的泄爆口、深挖的排水暗渠……

郑少监看得头皮发麻,这哪是建作坊,简直是筑一座攻防兼备的小型堡垒。

有了这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后续的选址、勘界、物料调度等繁琐工序,推进得异常顺利。萧青梧只需在关键节点拍板,或应付一些图纸上未曾明言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情与惯例。

就在这般高效而紧张的筹备中,年关将近。

内侍省关于宫女的核验放免也有了结果,赵小禾的名字果然在列。

萧青梧特意空出一天,亲自去掖庭将人接了出来。

手续异常顺利,当萧青梧牵着衣着单薄、小脸冻得发红、眼神依旧怯生生如同幼鹿的赵小禾,走出那扇沉重的宫门时,她感觉到掌心那只细瘦的小手轻微地颤抖着。

回到永兴里官舍,关上门,赵小禾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偷偷看了萧青梧好几眼,才鼓起勇气细声问:“青梧姐姐……我、我以后就跟着你,伺候你,对吗?”

萧青梧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道:“这些日子你先安心住下,别的事先不用管。”

她早已备好了热水,督促着这个恐怕从未好好沐浴过的女孩,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了一遍。

待换上另一套更合身舒适的冬衣后,赵小禾坐在炭盆边烤着湿漉漉的头发,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灰暗的壳,虽然依旧瘦小营养不良,眉眼间却透出了一点属于孩童的干净光泽。

晚饭是热腾腾的羊肉汤饼,赵小禾吃得小心翼翼,却几乎将头埋进了碗里。饭后,她习惯性地想去找扫帚,却被萧青梧按住了肩膀。

“这些杂事不急。”萧青梧让她坐下,神色认真起来,“小禾,姐姐给你个很重要的任务,要用心学,能做到吗?”

赵小禾立刻挺直脊背,用力点头,眼神无比郑重:“能!我一定做到!”

萧青梧示意赵小禾在对面坐下,自己则微微垂眸,看似在闭目凝神,实则在意识中迅速打开电脑,调取了一段穴位按摩的教学视频。

她一边看着视频,一边口述,同时配合以清晰的动作示范。

“来,仔细看,跟着我的手势学。双手拇指放在这里,眉梢后的凹陷处,这是太阳穴。用指腹,轻轻的,画着圈按揉,力道要均匀,由轻到重……对,就是这样。”

赵小禾学得极其认真,努力模仿着萧青梧的动作,虽然手指还有些僵硬,但态度一丝不苟。

“很好。”萧青梧点点头,继续引导,“接下来是这里,后颈,发际线边缘,两侧大筋外侧的凹陷,这叫风池穴。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同时捏住两侧,轻轻拿捏,向上推……注意,不是用指甲掐。”

她放缓动作,让赵小禾看得更清楚,并纠正了她几次用力的角度。

接着是肩颈:“肩膀上面,这里,颈根和肩膀最高点连线的中点,用力按压会有酸胀感。用拇指按压,或者用掌根揉按,可以帮助缓解这里的僵硬。”

萧青梧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肩膀上示范,然后示意赵小禾过来,在自己身上试炼。

接着还有手臂、膝盖、脚踝内侧等部位,萧青梧挨个一一做了演示。

她将这一套由头至脚的简易穴位按摩手法拆解开来,每处只讲解最核心的定位、手法与大致感觉,不涉及复杂的经络理论或补泻手法,确保赵小禾这个毫无基础的孩子能够记住要点。

整个教学过程,她刻意放慢节奏,反复示范,让赵小禾在两人身上轮流实践,直到动作大致准确。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小禾已能将这套动作磕磕绊绊地从头做到尾,虽然顺序偶有颠倒,力道控制还不纯熟,但基本的点位和手法已印入脑中。

萧青梧见她额头冒汗,便让她停下休息。

“小禾,记住这些点位和手法了吗?”萧青梧问。

赵小禾用力点头,复述道:“记住了,先按头两边,再捏脖子后面,然后揉肩膀,按胳膊弯,捶腿外边,点脚里边。”

“很好。”萧青梧赞许地笑了笑,神情温和下来,“小禾,姐姐接下来这些日子会非常忙碌,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乱跑,吃食我会安排人送来。你就专心练习这套手法,务必练到纯熟自然。我每天晚上回来,会抽空检查你的功课,再教你些新的东西。”

赵小禾连连点头:“我一定好好看家,好好练习,绝不偷懒,等着姐姐回来!”

萧青梧看着她懂事又认真的模样,心情不由大好,又叮嘱了几句起居注意和安全事项,说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先到这里,歇息吧。”

她抬手将桌上的油灯灯芯捻熄。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炭盆余烬发出暗红的光,带来些许暖意。

赵小禾躺下后,却没有立刻睡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刚才学到的每一个动作,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轻轻比划着。

另一侧,萧青梧也躺下了,开着电脑继续梳理工坊的庞大事务。

一直跟9527讨论到凌晨12点多,距离起床上朝还有2个多小时,她才停下工作准备睡一会。

还好仿生人的身体不太需要睡眠。

萧青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这样的生活虽然忙碌,但无比充实,每一项具体的推进、每一个难题的解决,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切实地扎根于这个时代,而非一个游离的旁观者。

这种亲手参与、推动变革的感觉,远比单纯围观历史更令她心潮澎湃。

——

又是一年年末。

长安城中,年节的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皇城内苑各处宫室早已洒扫一新,披红挂彩,筹备着除夕大宴与元正朝贺。

各司各局忙得脚不沾地,从太常寺的雅乐排练,到光禄寺的宴席采办,再到少府监的器物整饬,无一不是令人手忙脚乱。

宣政殿内,年末的朝会也愈发密集冗长。

此刻,中书令张九龄正手持笏板,将一整年的政务要略逐一道来,声音沉稳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振奋。

“……自漕运新法推行,关中粮秣转运损耗较往年已减近三成,江淮漕粮得以更速、更稳地输抵京师。今岁各地秋粮已陆续入库,据各道州呈报,得益于天时稍协,加之去岁推广之青蒿、大蒜种植初见成效,民间疾疫略减,丁壮得以保全力耕,今岁天下租庸调及各项杂税,较之去岁,总数约增……”

他报出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之声。

张九龄略作停顿,待殿内议论稍息,方又续道:“陛下圣明烛照,政令通达。今岁天下丰稔,仓廪渐实,此乃陛下仁德感召,群臣勤勉所致。然则,丰年之喜,不止于仓廪。”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慷慨激昂地陈述道:“自去岁崇玄馆开讲新式数算法、格物之理以来,诸司文牍往来、账目稽核之成效,实有目共睹。”

“据吏部考功司会同御史台察验,今岁京畿诸司上计文簿,因采用新式核算法,核算谬误较去岁同期减少近四成,重要公文往复周期亦缩短近半。尤为显著者,乃户部、度支、太府寺等掌钱粮之司,因新式记账法条贯清晰、钩稽便利,今岁已稽核出往年积弊、账实不符、虚报冒领等情事凡二十余起,累计追回及厘清钱帛粮粟之数,已颇为可观。新法如砺,刮垢磨光,使宿弊渐清,纲纪为之一振。”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数字在殿中沉淀,随后话锋微转:“此法虽尚未推行至诸道州府,然其成效已启深思。今岁各道上计,因朝廷中枢核算能力提升,复核比对愈发精严,间接促使地方呈报文簿亦较往年更为审慎详实。此乃上行下效,风气渐移之始。”

萧青梧听着张九龄报出的每一项成果与数据,心中亦随着那一条条利好消息而微微激荡。

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人近两年来的心血,更是这个古老帝国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

御座上,李隆基听得龙颜大悦,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待张九龄奏毕归列,他朗声笑道:“张卿所奏,皆是务实之功。漕运通畅,仓廪渐丰,此乃国之根基。新法推行,清弊增效,此乃治道之兴。”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满脸喜色的萧青梧身上:“此中种种,萧卿倡导新学、传授新法,功不可没。朕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

他略作沉吟,似乎在想如何赏赐才最合宜,随即笑道:“萧卿自入朝以来,一直暂居官舍,虽然便利,终非长久安居之所。朕闻永嘉坊有一故侍郎旧宅,庭宇清幽,屋舍宽敞,临近东市,闹中取静。今便赐予萧卿,权作栖身之所,亦可充作平日与师长友朋切磋学问、宴饮小聚之地。年节在即,正好乔迁,也算添些喜气。”

三品大员住过的宅子,还是临近东市与皇城的位置,既清贵又便利,多少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在长安城里置办下这样一桩体面的产业。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羡慕者有之,感慨者有之,亦有人觉得以女子之身获赐宅邸稍显逾制,但念及其功劳与圣眷,没人会在此刻出声反对。

萧青梧亦是又惊又喜,连忙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脆:“臣谢陛下隆恩!”

哪怕往后大多数时候还是继续住官舍,但拥有房产这种感觉,可能是每一个深植于农耕文明的华夏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李隆基见她喜形于色,心下更是舒畅,摆了摆手笑道:“区区宅邸,不过安身之所罢了。卿之功绩,岂止于此?具体封赏,待元正大朝,再与诸卿之功一并议定颁行。”

这话便是留了更大的余地,暗示元正时或许还有官职、爵位等方面的封赏。

萧青梧再次谢恩,费了很大功夫才把翘起的嘴角压下来。

冗长的朝会终于在一片对来年的期许与对封赏的隐隐期待中散去。

散朝的钟磬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仍沉浸在获赐宅邸的喜悦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身边不时有相熟的官员拱手道贺,她亦含笑一一回礼。

刚走出宣政殿不远,便见李白站在廊柱旁,似是特意在等她。

见她过来,李白笑着迎上前:“青梧,今日可还有旁的紧要安排?”

萧青梧停下来,答道:“工坊那边图纸已定,将作监正按图筹备物料,今日倒不必亲去盯着。师父有事?”

李白点点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神色:“子美前几日已到长安了,他在宣阳坊租了处小院,颇为清静,正为来年二月的科举潜心备考。我今日正要过去看看他,想着你或许也愿同往?”

他稍作停顿,又笑眯眯地调侃了一句:“论起来,子美与我同为你启蒙诗道,虽时日不长,也算你半个师父。他这次来长安,于情于理,你都该上门拜访一番才是。”

“杜郎君?”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心中也是一喜,“他已经到京城了?是随杜公一同来的吗?”

“正是。”李白颔首,“杜公回京述职,来了已有几天了。子美为备考便利,便独自在宣阳坊赁屋而居。”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正巧,回京这段时日,我又结识了两位颇投缘的朋友,今日正好也邀了他们同往子美处坐坐。青梧你见识广阔,说不定也曾听过他们名姓?”

“哦?”萧青梧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话头问道,“不知师父新结识的是哪两位才俊?”

李白语气轻快地道出两个名字:“一位是南阳岑参,一位是渤海高适。皆是性情豪迈、颇有抱负的人物,诗才亦是不凡。稍后一同过去,正好为你引见。”

岑参?高适?

竟是高岑!!

边塞诗派的双子星,竟在此时此地,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即将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青梧两眼放光地不住点头:“听过听过!!两位郎君的大名,弟子确是久有耳闻!今日若能得见,实在是幸事!”

见她这幅兴奋激动的模样,与从前见到子美浩然等人时如出一辙,李白心里便有数了。

看来又是两个会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人物。

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笺,递给萧青梧:“这是子美暂居的详细所在,宣阳坊东南隅,门前有株老槐树的那户便是。你可先忙完将作监的事务,再过去不迟。”

至于他,肯定得提前过去交代一声,可别到时候听到好徒儿心里一通嚷嚷,被惊得乱了套。

第110章 岁末

宣阳坊位于东南角,环境清幽但位置稍偏,多是中下层官员、待选士子及略有家资的文人雅士聚居之处。

坊墙内巷道纵横,屋舍俨然,时近年关,不少人家门前已挂起新桃符,偶有炊烟夹杂着炖肉的香气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萧青梧按着便笺所写,牵着马在坊内寻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东南隅那株枝叶落尽、枝干虬结的老槐树。

她将马拴在槐树旁的系马石上,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朝气蓬勃、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脸庞,正是许久未见的杜甫。

他见到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相迎。

萧青梧笑着踏入院中,随口问道:“哦?师父说我什么了?”

杜甫引着她往里走,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甚至带了几分促狭:“他说起你曾经学诗时的情形,说你天资聪颖,于格物数算之道一点即通,唯独对这诗赋之道……每次成句,都让他恨不能与你从未相识过。”

萧青梧:“……”

行,人还没见全呢,她的“诗才”已经广为传播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房,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食物与酒水的淡淡香气在空气中飘荡着。

屋里或坐或立,聚了七八人,将不算宽敞的厅堂衬得颇为热闹。

萧青梧目光一扫,除了预料中的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这几人也在,此外还多了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陌生面孔。

一位年约二十左右,面容清俊,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英气,看着比杜甫还要稍小一些。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体格健硕,眉宇间带着北地男儿的豪迈与风霜之色。

这两人,想来便是李白提及的岑参与高适了。

更让她意外的是,竟连贺知章也在。

这位年过古稀、德高望重的贺侍郎,此刻正坐在上首一张铺了厚褥的胡床上,手持茶盏,含笑看着屋中众人,神态闲适如观自家儿孙嬉戏。

“贺公?”萧青梧不由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讶异,“您竟也在?”

贺知章闻声,将目光转向她,呵呵一笑:“老夫如何不能在此?许久未见子美,听闻他到了长安,又适逢季真与太白都在,索性便过来凑个热闹,看看晚辈,也躲半日清闲。”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内诸人,最后落在萧青梧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再者,与年轻人一处,总能沾些活气,老夫也乐得如此。”

萧青梧想到对方爱凑热闹的老顽童性格,不由莞尔,随即连忙向屋内众人团团见礼。

李白笑着走了过来:“青梧来得正好。”

他侧身,先引向那位年轻些的:“这位是南阳岑参岑小兄弟,尚未及冠,前几个月才到长安游历。莫看他年纪尚轻,志向却高,诗赋已有锐气,尤爱山川形胜、边塞风物,笔下别有一番开阔气象。”

萧青梧连忙行礼:“岑郎君,幸会。”

【这就是岑参啊,居然还没成年,真是一身挡不住的锐气的。】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划过,心中一阵阵波澜,脸上却微笑如常地跟对方寒暄:“不知郎君初到长安,可有什么打算?”

只见岑参原本从容抱拳的姿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但他毕竟心志坚毅,又被提前叮嘱过什么,那异色只在眼底一闪,迅速被强行压了下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稳住气息,神色恢复如常,从容回道:“某初来乍到,正欲广交贤士,阅览京师气象,亦有心献书阙下,以求闻达,报效朝廷。”

他语气坦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朝气,眼神坚定而笃定。

“献书阙下?好志向!”贺知章闻言,笑眯眯地看了看岑参,又瞟了一眼萧青梧,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啊,岑小友,老夫倚老卖老说一句,这长安城里,想献策闻达的人如过江之鲫,门路嘛……也是五花八门。”

他故意顿了顿,在岑参略显疑惑的目光中,用下巴微微点了点萧青梧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又意味深长:“要老夫看啊,你与其琢磨那些寻常门路,不如走走萧娘子的门路。眼下这长安城里,怕是没有谁的话,比咱们萧娘子说话更好使喽。”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了一瞬。

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几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会心笑容,甚至有些看好戏的意味。杜甫则是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讶异于贺知章如此直白的调侃,但随即也抿嘴笑了。

岑参则是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他初到长安,虽然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女学士的传闻,知道她深受皇帝看重,但贺知章这种重量级的人物,竟用如此玩笑又笃定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脸上的昂扬稍敛,随即陷入深深的思索,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萧青梧,这一眼显然带上了更深沉的探究与慎重。

他似乎在迅速权衡贺知章这番话是纯粹戏言,还是某种含蓄的提醒或指点。

萧青梧更是被贺知章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贺公,您可千万别拿晚辈开玩笑!岑郎君才华过人,早晚会得到提拔,我哪有那个本事!”

贺知章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老夫随口一说,莫当真,来,喝茶。”

气氛微妙的停顿后,李白又为她引荐另一位:“这位是渤海高适高达夫,他曾漫游燕赵,熟知边塞情状,胸怀经世之志,诗文慷慨沉雄,句句皆是从肺腑中流出。”

“高先生!”萧青梧同样郑重见礼,心中感慨更甚。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也不知道这句诗现在写出来了没有。】

高适的反应与岑参如出一辙。

他虎目微睁,瞳孔有一瞬的收缩,脸上肌肉似乎绷紧了一刹那,显然也在竭力控制。

等对方抬头的时候,高适已收起短暂的失态,微笑着拱手还礼:“萧学士之名,长安城中多有传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萧青梧连忙客气地又回了几句,一番谦让互夸,两人这才相继坐下。

坐在一旁的李白几人,却在此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他们看着萧青梧此刻虽然内心雀跃,但表面已是官场历练出来的从容自持,全然没了当年初见时那份几乎要从眼睛里跳出来、吵得他们震耳欲聋的激动。

过于鲜明的今昔对比,让他们觉得既有趣又有些微妙的感慨。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泾渭分明。

萧青梧刚坐定,一抬头就看见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容,不由得一愣,疑惑问道:“师父,你们笑什么?”

李白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萧青梧更纳闷了。

笑了好一阵,李白才有空给她解释:“为师只是想起你刚来那会儿……再看看现在,行止有度,谈吐合仪,颇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了,这份气度,这份稳重,与当初……咳,总之,今非昔比,为师看着,心里头高兴,自然就笑了。”

孟浩然捻须点头,笑意盎然:“不错不错,萧娘子如今气度沉静,进退有仪,确与昔日大不相同了。”

王昌龄也笑着附和:“可见太白兄教导有方,萧娘子自身亦是用心。”

萧青梧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莫名。

稳重了这话没错,但真的需要高兴成这样吗??

杜甫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漾开温和的笑意,他招呼着仆役添茶,又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往萧青梧面前推了推,温声说道:“萧娘子尝尝这新煎的茶,还有这寒具,是照着洛阳的法子试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萧青梧捧起茶盏轻啜一口,又拈起一块炸得金黄的环状寒具,咬了一口,酥香满口,不由赞道:“这寒具做得酥脆不腻,比一些铺子卖的还强些。”

她吃了两块,笑着将话题转到其他方向:“杜郎君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清雅,在此温书备考,确是极好的。”

杜甫弯了弯唇角:“不过是暂栖之所,能遮风避雨、容一张书案便足矣,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子美过谦了。”王维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屋内简朴却洁净的陈设,“宣阳坊虽非繁华之地,反而更得清静,正宜沉心学问。”

孟浩然捻须点头,眼中浮现追忆之色,缓声道:“说来惭愧,我少时僻居鹿门,耽溺林泉,虽偶有篇章见赏于乡里,终究是坐井观天。待到不惑之年,感日月其迈,修名不立,方起了汲汲惶惶之心,决意出山赴举,一窥庙堂气象……”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初至长安,虽蒙诸公错爱,诗名稍显,不至于困顿陋巷,然于那科场文章、时务策论,终究是半路出家,暗中摸索,常对孤灯,反复删改,个中滋味,冷暖自知。如今见子美、达夫、岑小友这般年纪,便已才名初显,胸怀丘壑,更为前程奋发进取,倒让老夫既羡且佩,恍如见我辈少年时蹒跚学步的模样了。”

他这话一出,自然将话题引向了在场几位士子最关心的事,即将在两个月后举行的科举。

高适闻言便拱手道:“孟山人所言,正是吾辈心声。不瞒诸位,适此番来京,确是为了明年春闱。只是久不在长安,于近来朝廷取士风向、科场所重上,所知不免滞后,心中实有些忐忑。”

岑参亦是忧心忡忡地点头:“高兄所言甚是,某尝闻,近一年来,朝廷考课、计簿的法子与过去大有不同,却不知于进士科诗赋、策论之外,会否会另添考核?若果然如此,只怕某等还需临阵磨枪,多方打探才是。”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微微偏转,若有若无地掠过了萧青梧。

萧青梧正仔细听着席间众人交谈,听了岑参和高适的担忧,心里也不由犯嘀咕。

【科举改革?不会吧,李隆基有这个胆子吗?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阶段吧?不过就算要改,估计最多也就是在吏部的关试或者制科里加点料吧,本体肯定不会动的,不然真的会彻底翻天的。】

王维目光清湛地望向贺知章,声音温润平和:“贺公德高望重,洞悉朝局。依您看,近来陛下屡倡实务,崇玄馆新学亦颇受瞩目,此番春闱取士之尺度,会否会因此微调?若真有新变,也好让诸生早作预备。”

贺知章将众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贺知章捻须一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有损益,亦必是循序渐进,断无骤变之理。进士科重诗赋、经策,此乃百年成例,根基深厚,岂会轻易更张?”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陛下锐意求治,重实务、讲效率,亦是朝野共见。崇玄馆新学,于钱谷刑名、文书勾稽确有速效,此等务实之才,朝廷又岂会全然无视?老夫估摸着,或在吏部铨选、或在特定制科中,逐渐有所体现,以为常科之补充……嗯,这倒是更为可能。”

他目光扫过凝神聆听的三位士子,笑意微深:“三位郎君的诗赋经策功底深厚,这便是根基。纵有新风,以此为基,稍加留意些实务的篇章,便足堪应对。”

王维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贺公此言通透,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诗书礼乐乃士人魂魄,实务干才为经世手足,魂魄健朗,手足灵便,方为全人。”

王昌龄亦含笑点头,接口道:“摩诘此言甚合吾心,若只得锦绣文章,却不谙实务民情,犹如有词章而无魂魄。若只通钱谷律令,胸中全无诗书涵养,亦似有手足却失耳目灵明。二者兼备,方称全才。”

贺知章将目光缓缓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萧青梧,眼中戏谑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拖长了声调,缓缓问道:“萧娘子,我等在此议论半日,倒忘了问你这位崇玄馆的掌学之人。依你之见,陛下真会在常科之中,加试你那新学吗?”

他这一问,霎时将满屋的目光都引到了萧青梧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萧青梧眨了眨眼。

【加试崇玄馆的内容?现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火药,除了火药,李隆基哪还顾得上别的?他才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她心中念头飞快转了一圈,迎着贺知章和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嘴角微扬,清晰地说道:“不会。”

“哦?”贺知章兴致更浓,“何以见得?陛下对新学之看重,可是有目共睹啊。”

萧青梧慢条斯理地回道:“因为陛下没找我出题啊。”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最先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接着便抚掌大笑:“此言至简,却是一语中的。”

李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话说得倒也是实在,仔细想来,可不正是如此么。”

高适与岑参先是一怔,随即品过味来,紧绷的神色也为之一松,脸上露出释然又觉有趣的微笑。

是啊,若皇帝真有意在即将到来的科举中加试新学,又怎会不找这位“新学源头”、且明显圣眷正隆的萧学士商议出题事宜?

如今风平浪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王维举盏遥敬众人:“如此一来,几位倒可安心了。”

屋内气氛愈显松快,仆役适时添了新炭,又将几样热过的点心重新摆上。

等到傍晚,窗外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贺知章率先起身告辞,众人随之纷纷离席,陆续步出小院。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卷着漫天雪花扑面而来。

李白与孟浩然同路而去,王维与王昌龄结伴而行,岑参与高适亦并肩走向客舍方向。萧青梧牵着马,戴好帏帽,与众人一一颔首作别。

她回头望了眼那株静立的老槐树与紧闭的院门,随即也策马向皇城的方向行去。

暮色四合,长安各坊闭门的鼓声次第响起,坊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市井地喧嚣缓缓隐没于渐浓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按部就班的忙碌中倏忽而过。

火药工坊的新址最终定在了禁苑东北角,一处背靠山峦、远离宫室与百姓聚居地的荒僻之所。

有了洛阳的经验和那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将作监调拨的工匠又是熟手,工程推进极快。萧青梧几乎日日泡在工地,监督关键环节,验收物料,反复强调安全规程。

待到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朝廷封印,诸司停摆,只留必要人手轮值。萧青梧的工坊主体建筑只搭出个大体框架,也暂且停了工,让工匠们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永嘉坊那座豪宅终于彻底洒扫修葺完毕,一应家具物什也按她的意思大致安置妥当。

负责此事的宦官恭敬地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交到她手中,满脸堆笑,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萧青梧独自踏入新宅的门槛。

虽说是已故侍郎的旧居,却并无过分张扬的奢华,反倒处处透着经年积淀下来的沉稳与雅致。

三进的落轩敞开阔,游廊蜿蜒,水榭屋宇鳞次栉比,连家具都用的各类上好的名贵木料。

萧青梧为着大宅子欣喜的同时,也为着乍见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奢华感到心惊。

里外转了一圈,萧青梧心中十分满意。

这比她那个只能算临时栖身的官舍强了太多,不仅宽敞,私密性也更好,将来若要招待朋友,这里再适合不过。

她站在中庭那株老梅下,嗅着冷香,心中忽然一动。

回到书房,她铺开一张精美的洒金笺,在9527的指导下,开始书写请帖。

“……值此人日佳辰,敢备薄醪,敬邀贤长益友,于正月七日午后,枉驾光临寒舍。祈共赏疏影,闲话晴窗,既贺鸠居之安,亦叙契阔之怀……”

她一口气写了二十余份,给李白的,给贺知章的,给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的,给杜甫的,甚至也给岑参、高适写了一份。

想起颜杲卿和颜真卿,也添上一份,刘宴、赵元明等崇玄馆的得意学生,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还有朝中几位平日交情还可以的,也是各写了一份。

除夕当日,大雪纷飞,将长安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仅有不多几名中枢核心重臣及有爵者,方有资格参加除夕守岁大宴。萧青梧虽圣眷颇隆,但品阶终究只是六品,未够资格列席麟德殿的通宵盛宴。

夜幕降临,宫城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与喧哗,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永兴里的官舍也是一片沸腾,家眷不在长安、或者在京没有私宅的小官们,多是聚在此处过年。

众人各自凑了份子,沽酒买肉,在值房或廊下拼桌设席,呼朋引伴,猜拳行令,喧笑之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相比之下,萧青梧所居的那一隅,便显得格外寂静。

小小的院落里只她与赵小禾二人,房门紧闭,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

屋内一灯如豆,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萧青梧与赵小禾对坐在炭盆边,案几上摆着几样从酒楼买回的、还算精致的年菜,并一壶温过的酒。

“小禾,来,我们也守岁。”萧青梧斟了一小杯酒递给赵小禾,“尝尝,甜的,不醉人。”

赵小禾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坊间偶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更衬得屋内安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萧青梧问,赵小禾细声答,说说工坊的进展,说说手法练习的心得。

炭火将两人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

“铛——铛——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自皇宫方向,穿透雪夜,一声接一声,稳稳地传来。

紧接着,各寺观的钟鼓相继应和,连绵不绝,响彻全城。

开元二十四年过去了。

开元二十五年在雪夜的钟声中悄然降临。

萧青梧推开窗户,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远处宫阙的灯火在雪夜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赵小禾也凑到窗边,仰着小脸,望着夜空,眼中映着远处的光,轻声说道:“青梧姐姐,新年了。”

“嗯,新年了。”萧青梧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应道。

她静静立在窗前,任寒风吹拂面颊,许久未动。

远处的乐声似乎渐渐歇了,只有零星的、不知从哪个深巷传来的爆竹声,和着雪落的簌簌轻响。

官舍那边的喧闹也低了下去,大概是酒酣人倦,各自散去了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无边的寂静,和手中这一方温暖的灯火可依。

萧青梧看着雪夜中模糊的坊墙轮廓,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空茫。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她得到了许多曾不敢想的东西,却也背负了更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前路迢迢,雪雾茫茫,她站在新旧之交的门槛上,竟一时不知该迈向何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这声叹息里,究竟是对逝去时光的怅惘,是对未知将来的些许不安,还是仅仅因为这岁末寒夜里,突如其来的疏离和孤寂。

她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窗,转身对赵小禾温声道:“早些歇息吧,明日又得忙一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