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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梧心中大定,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师父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住我了。陛下的心思,岂是我能随意揣度的?不过……”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结合陛下对崇玄馆的看重,我猜,殿试策问若真更重时务,或许……会围绕几个陛下近年来反复思虑的难题。”

她将9527分析出的几个方向,用更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逐一简要道出,并刻意模糊了来源,只说是一些可能的倾向。

即便如此,她每说一点,杜甫、高适、岑参三人的眼神便亮一分,神色也越发专注凝重,显然是在心中急速对照、衡量着自己是否具有这方面的才干。

待她说完,席间安静了片刻。

孟浩然喟然长叹:“萧娘子虽自谦不懂,但这番剖析,却是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庙堂忧思所在啊。三位,这现成的明师在此,若不虚心求教,岂非入宝山而空回?”

李白也笑着催促:“青梧,你就莫再推辞了。你只需就这几方面,与他们谈谈你的见解,开阔一下思路,总无妨吧?”

王维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萧娘子见识广博,思路新颖,于这些实务难题,或许确有不同于寻常策论的视角。若能略加点拨,于他三人而言,或许便是被看中的关键。”

面对众人半是调侃半是恳切的目光,以及杜甫三人的期待眼神,萧青梧只能无奈地笑了笑:“诸位莫要再给我戴高帽了,我年纪轻,阅历浅,入朝时间也不长,于真正的实务政务,所知其实非常有限。即便有什么见解,多半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论,万万做不得真。”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了几分:“诸位既然想听,那我便班门弄斧,将一些或许不太成熟、甚至离经叛道的想法说出来,供三位参考。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随时指正。”

她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在整理思绪,实则飞快地浏览着9527刚刚整理好的要点提纲。

“那我便先从这漕运与财政说起吧,陛下锐意求治,漕运新法初见成效,粮秣北输较以往便利不少,此乃有目共睹,然则……”

她微微蹙眉,似在思索:“漕渠千里,环节众多,损耗与迟滞仍是顽疾。除了惯常提及的修渠、设仓、严管,是否可以更进一步,譬如……引入更精密的计量与管理之法?是否可以将崇玄馆教授的新学全面应运在管理中?”

她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便继续道:“再者,开源节流,开源或许比节流更难,也更有可为。朝廷用度日增,一味加赋于民,终非长久之计。或许,该如何让现有的田地产出更多、如何让商贸更顺畅、让官府手中的资源运转得更有效率上多下功夫。”

她没有深入具体方法,只是照着文本大致说了下总纲,但点出的方向却让几人都微微点头。

“至于吏治与选官……”萧青梧将话题转向第二个方向,“陛下重实务,自是希望选拔出的官员既能通晓诗书义理,明辨是非,又确实能处理钱谷刑名、安抚地方。这清流与吏干之争,在我看来,未必非此即彼。”

她笑了笑:“譬如鸟有双翼,车有两轮,为官亦然。既要有清流的操守与远见,亦需吏干的务实与干练。关键或许在于,如何在选拔与考课中,更好地识别与培养这样的全才?或许,除了经策诗赋,增加一些模拟实务的考评?或在官员任职初期,加强有针对性的实务训练与指导?此事牵涉甚广,我也只是胡思乱想。”

王昌龄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比喻倒是新颖贴切,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确实缺一不可。”

萧青梧最后谈到土地与社会矛盾时,语气更加慎重:“这是最难的一题,牵涉也最广。均田制难以为继,非人力可强逆。或许,策问不会直接触及根本,但可能会问及如何应对由此产生的流民、如何维持地方安定、如何保障朝廷税赋。”

她提出了一些相对温和的思路,比如加强户籍管理与流动人口登记,鼓励无地少地农民向地广人稀的边区或南方迁移垦荒,发展地方手工业、商业以吸纳多余劳动力,以及如何更公平合理地评估和征收资产税等概念。

她再三强调,这些都只是初步设想,重在体现对民生疾苦的关切和解决问题的思考方向。

待她全部说完,席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甫、高适、岑参三人脸上再无初时的轻松,脸色满是深深的思索与凝重。

萧青梧提出的这些角度,有些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有些是想到了却未曾如此系统梳理过的,更未曾想过可以这样呈现在策论之中。

见着许久没人说话,萧青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照本宣科后的些微心虚,然后笑道:“看,我说了吧,尽是些空泛之谈,隔靴搔痒。真正的治国良策,还需诸位这般饱读诗书、深知民瘼的贤才,我这些话,诸位听听就行,万不可当真。”

然而,席间却无人将她的话仅仅当作空谈。

杜甫郑重拱手:“萧娘子过谦了,您虽未给出解法,却如拨云见日,指出了思考这些难题的新路径。尤其是吏治需二者兼备、安置流民需另辟蹊径之论,令甫颇受启发。”

岑参亦沉声道:“尤其是漕运管理引入新法、开拓民生出路以安流民之说,虽然不够具体,却让人眼前一亮。若能在策论中体现出这等开阔思路,或能与众不同!”

李白看着三位的神情,哈哈笑道:“好徒儿,你这几句纸上谈兵,谈得可比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实在多了!看来日后这崇玄馆,不仅要教数算格物,这经世济民的思路,也得开几门课才是!”

当然,若是九五二七能现出真身,亲自登坛讲学,以其包罗万象、洞察先机的才学,莫说崇玄馆,只怕整座集贤殿书院的青石门槛,一月之内便要被闻风而动的朝野诸公踏陷三尺,连带着长安城内的朝服补子、玉带锦袍,怕也要因为挤破头争抢位子而折损无数。

萧青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诸位快别夸了,再夸我真要无地自容了。时辰不早,明日大家各有各的事,不若……”

她话音未落,李白却兴致勃勃地又斟满了酒:“哎,不急不急!思路既开,正该趁热打铁!来,子美、达夫、岑小友,你们就着萧娘子刚才提的这几个方向,各自说说,若陛下当真问起,你们会如何应答?咱们今夜,就来个殿试预演如何?”

“……”萧青梧只能无奈坐下。

好家伙,怎么还预演上了,万一她给的方向是错的怎么办?这不是白白浪费人时间吗?

聚会直至深夜方散。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放榜之日。

皇城东南隅的礼部南院外,人潮涌动,喧嚣震天。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黄榜的照壁,紧张、期待、惶恐、茫然……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消息很快传来。

杜甫,榜上有名!

而岑参与高适的名字,却未出现在那一纸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黄榜之上。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岑参年轻,高适的文风或许尚未完全契合当前取士偏好,落榜于他们而言虽是打击,却并非无法承受。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千里赴考的士子而言,能考中者凤毛麟角,名落孙山才是常态。

短暂的失意后,两人很快调整了心态,岑参眼中燃烧着“下次必中”的斗志,高适则神态沉稳,言道正好借此机会再游历一番,增广见闻。

李白、孟浩然等人少不得一番宽慰鼓励,相约来年再战。

接下来,便是更为关键的环节,殿试。

殿试那日,杜甫早早便已沐浴更衣,怀着忐忑与希冀,随其他新科进士一同入宫,在威严的大殿外静候。

晨光微熹中,殿宇巍峨,禁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当真正踏入大殿,感受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以及宰相、重臣们的肃然审视时,那份紧张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策问的题目由主考官念出,杜甫凝神倾听,当听清题目核心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怔愣,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与庆幸。

题目虽然未与那夜萧青梧所言字字对应,但最核心的方向,竟与她所点拨的“吏治选官何兼顾操守与实务”这一要义,有着惊人的契合!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将早已反复锤炼、又融入了那夜所得新思路的腹稿,结合题目具体要求,谨慎而不失条理地在纸上缓缓写下。

待到所有流程结束,退出大殿,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杜甫依旧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他出了皇城,便直奔宣阳坊李白宅邸。

依旧是上次那些人,甚至贺知章今日无事,也笑呵呵地过来凑热闹,想听听新科进士的感受。

众人已备好了酒菜,既是安慰岑参、高适,也是预备为杜甫庆贺。

见杜甫进门,步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大家都看了过来。

李白最先按捺不住,笑着招呼:“子美,快说说,陛下问了什么?你是如何应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甫身上。

杜甫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对着席间众人团团一揖,然后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坐在稍靠后位置的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过于激荡的心绪,缓了片刻才说道:“萧娘子,今日殿试策问,所询要旨,正是那夜您所点拨的选官那一题!若非那夜听您剖析,开阔思路,我今日殿前应对,断然想不到从考核甄别与任后训导两端并举来谈选官,萧娘子,您竟是料中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料中殿试题目?哪怕只是方向上的高度吻合,也太过惊人了!

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萧青梧身上,充满了探究、惊叹、好奇,以及无法抑制的深意。

萧青梧自己也懵了。

【……还真押中了?9527你这分析可以啊!】她心中先是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便是更大的尴尬和警觉。

料中殿试题目的名头,万万不能坐实。

面对众人灼灼的目光,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站起身,摆手解释道:“杜郎君言重了,我哪里是料中?不过是那夜胡言乱语,凑巧与陛下所思虑的国事碰在了一处罢了!这这纯属巧合,当不得真,万不可如此说!”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为她开解:“天下大事,来来去去无非那么几桩,陛下圣心烛照,所思所虑自然也是这些,你能想到,何奇之有?再者,要紧的是子美自己胸有丘壑,方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将你所提的虚理,化为殿前应对的实策。这功劳,终究是他自己的。”

众人闻言,细想之下也觉有理,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将话题重新引回对杜甫的祝贺与对殿试细节的询问上。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贺知章一眼,再被问起只说侥幸,再不肯多言半句。

第114章 春日事宜

数日后,殿试结果终于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宣阳坊时,李白宅中又是一番齐聚。

此番少了岑参与高适,二人皆言待结果明朗再贺不迟,实则是不愿置身于这对比鲜明的喜庆中,平添尴尬。倒是在京的颜真卿、王昌龄等人闻讯而来,堂内依旧颇为热闹。

通报消息的仆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息未匀便高声禀报:“放榜了!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名!”

李白霍然起身,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彩,用力一掌拍在案几上:“好!好!子美,寒窗十载,终不负苦读!”

堂内顿时贺声四起。

乙科虽非最高的甲科,但能在天下英才汇聚的殿试中位列第四,已是极为出色的成绩了,足见圣心嘉许。

杜甫立在原地,怔了片刻,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笑容满面地抬手,郑重地向四方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前辈、同侪一直以来的关照与砥砺。”

贺知章含笑颔首,温言道:“乙科第四,实至名归。子美经义扎实,策论又能切中时务,得此佳绩,可喜可贺。”

孟浩然捻须笑道:“日后同朝为官,我等便又多一知己了。”

王维静坐一旁,举杯向杜甫致意,笑意清浅:“恭喜。”

颜真卿与王昌龄也纷纷道贺,堂内一片喜气。

杜甫一一谢过,目光扫过席间,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遗憾,笑道:“可惜萧娘子今日不在,那夜若无她提点,开阔思路,我殿试策问未必能答得那般顺畅,真该当面好好谢她一番。”

提起萧青梧,席间众人神色皆有些微妙。

贺知章呵呵一笑,将话题带过:“萧娘子近日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工坊与崇玄馆两头跑,陛下又时常召见,我听说似乎还在忙个其他的,抽不开身也是常理。”

李白点头,复又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杜甫可能的官职去向:“依子美乙科第四的成绩,放个外州参军、县尉,或留京任校书郎、正字,皆有可能,诸位以为如何?”

王昌龄沉吟道:“子美沉稳持重,若放外任,历练一番自是好事。只是如今陛下看重实务,留京观政,学习中枢机要,或许更合圣意。”

孟浩然却道:“京官虽清贵,然职位有限,升迁未必快。不如外放一上县县尉或州府参军,独当一面,积攒实绩,反是捷径。”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下。

一直含笑听着的贺知章,突然意味深长地缓声道:“依老夫看,陛下……怕是舍不得将子美放得太远。”

在众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太白仙踪已现于朝堂,子美之圣名,未来亦必是文坛砥柱。这一仙一圣,陛下岂会任其远离庙堂,散落江湖?依老夫浅见,子美多半会授一京职,或集贤殿、秘书省,或是门下省、中书省的某些清要位置,皆有可能。”

众人闻言,神色皆有刹那的凝滞与微妙。

贺知章这话说得委婉,但席间几人心下却都了然,陛下对李杜二人的格外看重,恐怕与他们的后世名绕不开关系。

李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才具被认可固然可喜,但若这份认可里,掺杂了太多对“后世盛名”的预期与利用,总让人觉得那赏识本身,便不那么纯粹透亮了。

仿佛自己成了一件被提前标注了价值的古玩,此刻的激赏,有多少是给当下的李白,又有多少是给那个被时光镀了金的“诗仙”?

李白摇了摇头,每每想起这些事便惹人不快,算了,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杜甫亦是沉默了一瞬,乙科第四的喜悦尚未散去,此刻却像被浇了一瓢温水,热度骤降。

他追求的,是凭借胸中所学、笔下真章,得到朝廷的认可,为生民效力。可若陛下擢拔他时,心头盘桓的首先是“诗圣”二字,是欲以此名点缀升平……这份知遇之恩,便难免蒙上一层言不由衷的色彩。

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此番能高中乙科第四,究竟有几分是答得出彩,又有几分是仰赖了“诗圣”之名无形中铺就的青云路?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即便自己此番文章做得平平,对答也不出彩,单凭“杜甫”二字所承载的后世盛名,一个说得过去的名次,恐怕也是手到擒来。

贺知章见他二人神色似有异样,心中略有察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向别处:“不过,具体官职,终究要看吏部铨选与陛下钦定,子美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众人顺势附和,重新斟酒举箸,不复方才的沉寂。

与此同时,靠近禁苑的一片圈出的田垄旁。

几块特意划出的田地被收拾得格外整齐,垄沟笔直,与周遭尚显凌乱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萧青梧戴着口罩蹲在田埂上,裙裾掖在腰间,袖口挽到手肘,双手沾满了黑灰色的粉末。

她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陶瓮,里面是不同配比混合的物料。磨碎的骨粉、草木灰、一些碾成末的油粕,还有少量她从工坊那边挪用来的、经过初步处理的矿物渣,味道有些刺鼻。

她刚刚已经从他人那里知道杜甫高中乙科第四,心里为他高兴,但眼下实在分不出半点精力去道贺。

春耕不等人,她承诺要做的简易化肥,必须赶在播种前弄出一批来。

旁边一名老吏手中拿着一根长柄木棍,按照她的指挥不时搅动几下,几名将作监派来的工匠和户部司农寺的胥吏,皆屏息凝神地看着,满脸都是困惑交织的神情。

“记下,这第三批的配比,是草木灰四份,腐熟豆饼两份,骨粉一份半,鱼鳞鱼杂碎沤肥一份,再加少许碾碎的贝壳粉。”萧青梧头也不抬地吩咐,语速很快,“分别标记清楚,十日后看苗情长势对比。”

旁边一名书令史连忙提笔,在册子上飞速记录。

“萧学士,”一名司农寺的官员忍不住上前半步,指着那缸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语气充满怀疑,“这……这些东西掺和在一起,真能比得上惯用的粪肥?下官看着,实在是……”

“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萧青梧摇了摇头,“粪肥固然好,但收集不易,肥力也有限。陛下要的是能尽快推广、能多打粮食的法子。这些都是寻常易得之物,若能摸索出稳定有效的配比,便是大功一件。”

说完,她又看向另一个陶翁,皱着眉喃喃自语:“骨粉、草木灰、油粕为主,矿物渣的量还得再减……这个配比磷钾可能偏高,还得调……”

她小心地将一份觉得尚可的混合物倒入旁边备好的麻布袋中,又伸手去取新的原料。

一名负责打下手的年轻宦官蹲在一旁,看着周遭一圈堆积成山的麻袋,小声说道:“萧学士,按您给的方子和这拌好的量,若是省着些用,大概……也就能顾上五百亩左右的地,还得是撒得匀、地力原本不算太差的。”

萧青梧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面前特意圈出的几垄地,又看看堆起来的肥料,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五百亩……”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太少了,关中缺肥的田何止千万亩……这点东西,杯水车薪。麻烦你再多叫几个人来,按方才我说的法子,原料备足,咱们再多做些,能多做一袋是一袋。”

“是。”宦官应声,匆匆跑去喊人。

青梧没停手,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骨粉贝壳粉来源有限,油粕也非随处可得,矿物渣处理更是麻烦……土法堆肥见效慢且效果不佳,但这已经是9527给她的,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能做出来的最优解。

可即便把整个长安能搜罗到的废料都用上,对于广袤的关中平原而言,短时间内的提升依旧有限。

要是能合成氨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萧青梧立刻甩了甩头,将它抛之脑后。

真是太膨胀了,连颗螺丝都造不出来,就敢想这个,哪怕她在大唐再待100年,也弄不出这东西。

她不由在心里问道:【所以最最根本的,还是要寻找高产量的作物,比如占城稻,对吧?但还是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说呢?当初入宫的时候,我的籍贯上写的是长安,占城稻那都在越南了,如果被问起我是怎么知道的,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啊。】

9527温和又平稳的声音随之而来:【主人,我强烈不建议您主动提出占城稻,作物产出的地理位置与您的身份逻辑无法自洽,强行解释风险极高。而且,在当前技术条件下,简易化肥至少能稳定提升两成左右的产出,这已经是飞跃般的进步了,我们应该着眼于可实现的目标。】

萧青梧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在这个完全依赖天时地力、看天吃饭的时代,哪怕只是让一亩地多收二三十斤粮食,对于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而言,可能就是救命的差距。

对9527依赖得多了,导致她有时候往往模糊了未来与当下的分界,总想着一步到位解决根本问题,却忽略了脚下能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你说得对。】她心里的纠结散开些许,【与其想远在天边的占城稻,不如干好眼前的事。】

9527的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些:【正是这样,而且,您也无需将提高产量视为解决农民能不能吃饱饭的唯一或根本途径。我们曾探讨过,即便没有化肥,没有高产量作物,以当下唐朝的耕地总面积与平均亩产,产出的粮食总量,供养全国人口是足够的。产量是重要一环,但不是全部。】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时以为手握土豆红薯就能万事无忧的无知穿越者了。

史书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描述不是虚言,就算此刻她真的拿出红薯土豆,若土地依旧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若赋税依旧苛刻,那些农民依然可能饿死在自己种出的粮食边上。

只是明白归明白,就像在沙滩上见到一条小鱼搁浅了,心里明知潮水会来,海里还有无数条鱼,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把它送回海里,绝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会这么做的吧。

现在的她能捞起几条,就捞几条吧。

她不再说话,检查完下一缸的配料,对身边的小宦官说道:“春耕不等人啊,我看,还是得让将作监与司农寺那边多盯着点,凡是有可用的废料,不拘多少,都先拢过来。再多调些稳妥的人手,这几日辛苦些,务必在春分之前,再赶出三十袋来。不指望能撒遍关中,至少……先紧着皇庄和京畿几处试验田。”

“是,萧学士,奴婢这就去办。”小宦官领命,匆匆跑开。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头,奉命去查看白糖试制进展的宦官也回来复命了。

“萧学士,少府监那边传来话,您让试的那黄泥水淋脱色法,匠人们按您给的图样改了几回淋瓮,这几日出的糖,色泽确实比以往清亮了许多,虽还不及您说的雪白,但也算得上是上好的霜糖了。监丞说,再调试一番,把握还能更大些。”

萧青梧只是笑着夸了句进度不错,便不再关注这一茬。

从田里回到官舍,日头已然偏西。

萧青梧正打算喘口气,高力士派来的小内侍何常又到了,言道陛下晚膳后可能要召见,询问火药工坊进展。

“……”

跟在何常后面,萧青梧很难控制住不个翻白眼。

天天问天天问,早上问完下午问,下午问完晚上问,真的至于吗?

——

隔日上朝,正在宫门处排队等候的功夫,萧青梧听到身后有人唤了自己一声,转头一看,正是李白。

昏黄的宫灯映得他气色颇佳,眼中带着惯有的神采笑眯眯说道:“徒儿,再过些日子便是三月三上巳节了,曲江宴饮,雁塔题名,这可是长安春日第一盛事。届时你若有暇,不妨同往一观?定是热闹非凡。”

萧青梧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下:“好啊,这等盛景,自然要去见识见识。”

随即想起昨日听到的消息,略带歉意地说道:“昨日听闻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实在替他高兴,只是我那边忙乱,都没顾上亲自去道贺一声。”

李白哈哈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子美岂是计较这些虚礼之人?道贺嘛,时日还长。倒是你……”

他促狭地勾了勾唇:“雁塔题名,新科进士意气风发,笔墨淋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你可得趁此机会,好好准备一番。”

他特意在准备二字上略略加重,语带双关,显然是想起了之前与众人宴饮时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诗的尴尬场面。

萧青梧惊得瞬间睁大了眼:“啊??还有我的事吗?一定得作诗吗??”

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这个嘛……谁也说不准。届时名流荟萃,才子云集,酒酣耳热之际,联句唱和也是常有的事。即便不联句,如此良辰美景,万一有人提议,请崇玄馆学士也来品评一二,或是即兴抒怀……你总不好一味推拒,只说些数算格物吧?”

萧青梧瞬间头大如斗,正想说要不算了吧不去了,但又实在想见识一下著名的雁塔题名……

她脸色变换不定地纠结着,正待说话,余光瞥见一人踱步而来,定睛一看,正是贺知章。

她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贺知章别出心裁地戴上了那副宝贝至极的眼镜,金链垂落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神情自若,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从容,仿佛那眼镜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贺公,”萧青梧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这眼镜,主要是用来看近处小字、批阅文书的。散朝之后,您又不用去衙署坐堂,也不必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劳神,这般时刻戴着,又是为何啊?”

贺知章抬手,指尖极其自然优雅地扶了扶镜框,让那水晶片在宫灯下折射出恰到好处的光芒,这才慢悠悠说道:“老夫年事已高,目力不济,虽说散朝后无需处理繁冗政务,但这归家路上,观赏观赏道旁新发的柳芽,瞧瞧坊间孩童的嬉戏,或是品鉴一下同僚们今日气色如何,不也是人生乐事?戴上此物,眼前世界顿时清晰朗润,花是花,叶是叶,连诸位同僚袍服上的绣纹都纤毫毕现,岂不比模糊一片来得惬意?”

他说着,目光还特意在旁边几位衣襟上扫了扫,仿佛真的在欣赏纹样。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正竖起耳朵的老臣听见。

果然,前排的张九龄、裴耀卿、李宪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眼中好奇与羡慕交织。

张九龄率先踱步过来,含笑道:“贺公所言,倒是勾起老夫好奇了,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贺知章大方地将眼镜递过,又补充了一句:“此物于我,主要是看书写字、批阅细文时用的。戴上它,眼前蝇头小楷顿时清晰,不再昏花一片,省却不少目力。至于看远处景致嘛……”

他略一沉吟,实话实说:“效果倒也寻常,未必比不戴时强上多少。”

众人听了,更觉好奇,纷纷凑近。

张九龄接过,先未急着戴,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晶莹的镜片和精巧的金链,这才小心地架在鼻梁上,然后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在宫灯下仔细观看。

那上面用极细的墨笔抄录着今日朝会议程要点。

只见他目光落在笏板上片刻,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与舒适之色,接着轻轻“咦”了一声。

他又将眼镜挪开,眯眼看了看笏板,再戴上,如此反复两次,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叹:“果然!这细密小字,方才看着还如蚁聚,此刻竟笔画分明,丝毫不费眼力!”

裴耀卿在一旁早已等得心痒,见状连忙道:“张相,让某也试试!”

他从张九龄手中接过眼镜,戴好后依样对着自己笏板上的字看去,随即也是面露喜色:“看近处文字,果然清晰如掌上观纹!”

他试着抬头朝殿门方向望了望,旋即摇头笑道:“看远处门楼,确是模糊了些,不过此物本为观近,倒也无妨。”

一时之间,小小的眼镜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各人都是先试看笏板或掌心,验证其效,啧啧称奇。虽然看远处效果平平,但能解决他们上了年纪后每日面对海量文书、细字批阅的切身之痛,吸引力已然足够。

贺知章站在一旁,捋须含笑,看着同僚们或惊讶或欣喜的模样,等到眼镜终于传回他手中,便用一方丝帕细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那份从容矜持之下,暗藏的炫耀与惬意,已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李琎这时悄悄地凑过来,满脸好奇地询问:“萧娘子,这可是你鼓捣出来的好玩意儿?还有没有?能不能也给我也弄一副?多少价钱都行!”

他这话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官员,无论是刚才试戴过的,还是只是远远瞧着的,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耐心地解释道:“王爷,此物名为老花镜,主要是针对上了年纪、目力衰退,看近处文字、细物模糊不清之人所用的。”

她特意看了一眼李琎明亮有神的双眼:“王爷您正值盛年,看东西想必毫无阻碍,戴上这个非但无用,恐怕还会觉得不适呢。”

李琎“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是失望地说道:“原来如此……是用不上了。”

周围几位同样年轻的官员闻言,脸上好奇与热切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萧青梧接着转向张九龄与裴耀卿,态度恭敬而诚恳:“下官入朝日浅,蒙二位相公不弃,屡有教诲提点,无以为报。手中恰好还余两幅,不日就会送至二位府上,还请二位相公勿要推辞。”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同样须发花白、目力不济的老臣,眼中等羡慕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好开口。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意动。他们方才试过,深知此物于他们这些每日与文书打交道的老臣而言,实乃及时雨。

略一沉吟,张九龄率先含笑点头:“萧学士有心了,此物精巧实用,于老夫确有裨益,那便厚颜收下,多谢。”

裴耀卿也笑道:“萧学士这份心意,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萧青梧自然留意到了其他人的神情,她坦率地将目前制作过程中的困难之处一一告知,并承诺了等技术一有突破,立刻为需要的量身定做,几位老臣虽然失望,却也多少有了点盼头,脸上瞬间溢满了笑意。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朝官们收起各色心思,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宣政殿内,百官依序而立,山呼万岁,早朝伊始。

一番例行的礼仪与简单的边情奏报后,李隆基突然开口:“去岁末,太医署奏报,牛痘之法于防治天花恶疾上,卓有成效,堪称活人无数之仁术。朕当时即令太医署会同京兆府,于京畿择地试行,并诏告天下,广而推之。如今已近两月,成效如何?可有人奏报?”

话音刚落,京兆尹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自正月以来,臣即刻选派精干医官,会同太医署,于长安、万年两县,并邻近蓝田、新丰、高陵、咸阳等八县,设立痘苗所,宣讲牛痘之利,劝导百姓接种。”

“然,百姓闻以牛痘防人痘,多视为怪谈,疑虑重重,更有乡野谣传,言此乃以畜牲之物乱人伦,抵触颇深。虽有医官与地方官吏、里正反复解释其中医理,然信者寥寥,主动前来者,十中无一。”

“……更有一例,本就体弱,接种后护理不当,伤口溃烂引发高热而亡……所幸在其他接种者的示例下,陆续前来……累计接种者,约二百余口……”

京兆尹心下惴惴,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有多糟糕,也知道天子对牛痘一事寄托了多么深厚的期望。如今距离最初“半年之内,京畿百姓接种者过半”的目标,已然过去两月有余,成效却寥寥,他心里怎能不紧张?

李隆基听着下方洋洋洒洒的奏报,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别说乡野之民闻痘色变,即便朝堂上这些饱读诗书的臣子们,初闻此法时,私下里何尝不是疑窦丛生,暗斥其有悖常理?

若不是吴启明多番验证,加上萧青梧说的基本没有落空过,他自己只怕也难下决心。

萧青梧听得满心感慨:【牛痘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出理解了,别说公元七世纪的古人,就是到了二十世纪,偏远地区推行种牛痘不也费了好大功夫,还有人死活不信呢。两个月内有这个进度,已经算不错了。】

【确实如此,】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即使是在发现牛痘的欧洲,初期推广也遭遇了极大的阻碍,宗教、伦理和民间的恐惧厌恶,医生群体内部也有激烈争论。京兆府和太医署能在两个月内,于京畿核心区域达成二百例,这个执行力度堪称高效,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皇权的绝对权威。】

李隆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百姓疑虑,亦是常情。此事关乎万民性命,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行摊派,以免激起民怨。须以宣讲、示范为主,待其自悟自请。”

京兆尹松了口气,领命后退下,心中不住感谢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为他说话。

关于牛痘的议题暂告一段落,殿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此事虽然关乎民生,但不是什么燃眉之急,君臣心思很快转向其他政务。

朝会过半时,中书令张九龄突然出列,他的神情比平日更显凝重:“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已久,关乎国本,不吐不快。”

李隆基目光微凝,看向这位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宰相:“张卿但说无妨。”

众人凝神静听,萧青梧也赶紧关了文档,看向殿中。

能让一国宰相用这么郑重的口吻提出,定然非同小可。

张九龄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荡在殿中:“陛下,皇子乃天家血脉,国之栋梁。然观如今诸皇子皇孙,自启蒙受教,便居于十王宅、百孙院之内,虽有师傅教授经史,习练弓马,然终日所闻,不外乎诗书礼乐。所见所历,多囿于宫墙苑囿。”

不顾众臣哗然色变,张九龄略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于民间疾苦,他们知之甚少。于州县庶务,他们更无接触。长此以往,纵使熟读圣贤书,亦如纸上谈兵,难知稼穑之艰、刑狱之繁、赋税之重、边关之急。”

不少官员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刻便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张九龄似毫无所觉,继续说道:“纵然有几位年长的皇子按制开府置官,参与常参,然大多时候,这几位只是在外游离旁观,听得多,议得少,鲜少有真正上手处置一桩具体事务、承担一份明确职责的机会。观摩百遍,不如亲手一做。疏于实务历练打磨,这样成长起来的皇子,即便将来御极天下,又如何能真正洞悉世情,驾驭这纷繁复杂的万里江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东宫班列,以及皇子们的队列,语气分外沉重:“陛下,此非臣危言耸听。储君及诸王,乃国朝之根本。根本若虚,大厦何安?臣恳请陛下,思虑变通之道,令皇子们能见风霜,哪怕只是从微末小事做起。”

殿内落针可闻,不少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在质疑现行的皇子教养体系。

李瑛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也皆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简直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化为殿中一根无知无觉的柱子。

萧青梧看着立在殿中毫无退缩之意的张九龄,惊讶至极。

【张九龄怎么敢说这种话?他不知道李隆基对太子和皇子们有多防备吗?他这话说出来,非但没有半点用,自己也讨不了好啊!】

【张九龄首先是帝国的宰相,从他的角度来说,他认为储君与皇子缺乏历练、不通实务,是危害国家未来的巨大隐患,这样的后果甚至比触怒皇帝个人更为严重。他此刻站出来,是出于宰相职责与一番忧国之心。他很可能已经权衡过后果,但依旧选择了谏言,这正是历史上张九龄“耿直敢言”形象的具体体现。当然,结果可能未必乐观。】

【就算是为了国家好,这也太直白了……完了完了,张九龄怕是要倒霉了。】

萧青梧紧张地在李隆基和张九龄之间扫视着,心里已经想着张九龄因此被罢相的话,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挽救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等了许久,也不见上方的李隆基动怒。

“张卿所言……”李隆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朕亦有所思。”

这话让不少低着头的官员偷偷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天子的反应过于平静了。

但仔细想想光幕中看到的那些,天子若真因此生了好好教养子孙的念头,似乎也说得过去。

张九龄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奏对的姿态。

因为这本就是近几个月君臣私下里反复议及、达成共识的事。

今日朝会上提出,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公开程序,将变革的意图宣告于朝堂,并借他这位中书令之口,赋予其正式且庄重的起点。

李隆基的目光掠过东宫及诸王班列,将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尽收眼底,说道:“皇子们若只习诗书礼乐,不谙世事民情,确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语坦率得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暗自诧异。

天子竟如此直接地承认了现行皇子教养体系的缺陷?

“然,事涉天家,关乎国本,变动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李隆基继续道,“张相既已洞见弊病,想必对此已有初步构想。此事便由张相主理,会同礼部、吏部、宗正寺、东宫官属及诸王傅,详细斟酌,拟定一个稳妥可行的章程上来。”

“臣遵旨。”张九龄拱手领命,“臣必当悉心统筹,广纳各方建言,拟定周全之策,尽快呈报陛下定夺。”

“嗯。”李隆基淡然应允,“朕等着看你们的条陈。”

此事议罢,便有官员出列,开始奏报下一个关于河渠春修的常规议题。

萧青梧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如常、已开始听取下一项奏报的李隆基,又瞥了一眼安然退回班列、正凝神聆听河渠事宜的张九龄,再扫过那些虽然还低着头、但满脸逃过一劫、神色松弛不少的太子和皇子们……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张九龄“离间天家”的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象征性的、维护帝王权威的驳斥。

李隆基平静地接受了谏言,平静地布置了任务,然后……就翻篇了。

萧青梧满头问号,不对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115章 曲江

萧青梧提心吊胆地观察了好多天,总怕李隆基那天只是表面上假装听劝,实则私下里再找张九龄麻烦。

预想中的场景并未降临,李隆基照常听政、议事,对张九龄的态度也一如既往,甚至就皇子教养改革之事,还主动召见过张九龄几次,萧青梧每日例行过去汇报火药进展的时候,二人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商量这事。

一直到了二月底,一份由张九龄主笔、汇集了多方意见的草案,被正式提交到了朝会之上,供百官详议。

草案的核心内容是让年满十五的皇子、皇孙及近支宗室子弟,在继续学业的同时,开始阶段性地接触实际政务。

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轮流赴尚书六部观政见习,辅佐州县官员处理具体民事,甚至参与一些不太紧要的工程监理或赈济巡查等等。

朝会上,李隆基让张九龄将条陈要点陈述了一遍,然后便让百官各抒己见。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赞成者有之,忧虑者亦有之,但出乎萧青梧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针锋相对的激烈反对浪潮。

大多数发言的官员,都围绕着具体操作层面的风险防范、范围界定、考核标准等细节展开,仿佛皇子是否应该历练实务这个根本问题,早已不再是问题。

最终,李隆基拍板,根据今日朝议再行斟酌细化,于三月中旬前定稿,择期试行。

萧青梧看着众臣商议的场面,脑子里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真的就这么顺利??!”她小声嘀咕,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9527,你说李隆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或者他其实有个隐藏的、忧国忧民的双胞胎兄弟,最近换他上班了?】

【李隆基的行为确实不符合历史记载中对继承人问题的敏感与保守态度,基于现有数据,更可能的解释是,他正面临我们未能完全掌握的内部压力或长远布局需求。例如,太子近期失仪可能引发更深的忧虑,或某方面的压力让他突然醒悟。张九龄的提议,恰好猜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他会被打动也在情理之中。】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听着:【你的意思是,李隆基其实也对太子他们目前的现状不满意,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和方法?张九龄这话,等于给了他一个梯子下?或者说提醒了他?”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种可能是,近期朝堂上对实务的强调变多,漕运、边备、财计等议题占据大量精力。作为皇帝,他或许切实感到了处理复杂政务时对实干人才的渴求,这种渴求无形中延伸到了对继承人的期待上。张九龄的提议,不仅关乎皇子,也暗含了未来官员培养的方向,李隆基被这一点触动极为可能。】

【当然,此举的风险并未消失。改革具体如何推行,触及哪些人的利益,后续若有差池,张九龄仍可能首当其冲。】

上首的李隆基一边听着下方的奏报,一边回味着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的对话。

九五二七似乎总是在萧青梧对某事感到困惑、觉得“不符合历史”或“不合常理”时,迅速构建出一套尽可能合理的逻辑链,试图将发生的事圆回去,纳入萧青梧所能理解的认知框架里。

这种分析往往基于公开的消息和普适的政治逻辑,听起来头头是道,还能有效地安抚萧青梧的疑虑,让她不再深究。

这样正好,倒是省了不少事。

散朝后,萧青梧走出宣政殿,被二月末微凉的风一吹,脑子里那点晕乎才散了散。

她摇摇头,将这些朝堂纷扰暂且抛开,无论李隆基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眼下看,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碧空如洗。

曲江池畔早已是游人如织,彩幄翠帱星罗棋布,笙歌笑语随着暖风飘荡,连空气里都是青草与食物的香味。

萧青梧依约来到曲江边时,李白等人已先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铺开了毡席,设下了酒食。

高适与岑参也在,二人虽未登第,但气度豁达,并无多少落第的颓丧,正与众人谈笑风生。

这与她想象中的曲江宴饮稍有不同,她本以为会是在江边亭台或画舫之中,众人在成排的案几后正襟危坐,丝竹伴奏,行令赋诗,一派隆重气象。

眼前的景象却随意得多,众人或坐或倚,姿态闲适,更像是友人相约踏青,共赏春光的野趣聚会,而非正式刻板的官宴。

“青梧来了!”李白眼尖,率先看到她,笑着招手,“快过来,就等你了。子美此刻怕是正在慈恩寺前候着,准备雁塔题名呢。”

萧青梧快步走过去,与众人互相见礼。

她换了身较为轻便的湖绿色春衫,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玉簪,在这群或潇洒或儒雅的文士之中,显得极为清爽利落。

贺知章今日没戴他那宝贝眼镜,他眯着眼看了看江面上的画舫,笑道:“今日这天气,这景致,合该浮一大白啊。”

孟浩然指了指远处慈恩寺的方向,笑着对萧青梧道:“萧娘子是初次在长安过上巳吧?雁塔题名可是今日一大盛景,不可不看。”

萧青梧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雁塔,后世西安的地标,她旅游时亲眼见过那里的景致,不知千年前的今日,又是何等光景?

“听着就热闹!”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跃跃欲试,“诸位在此安坐赏景,我先去那边看看!”

李白早料到她会如此,哈哈一笑,挥了挥手:“去罢去罢,带上人,莫要走散了,看完了赶紧回来。”

王维跟着温声道:“慈恩寺离此不远,沿池畔柳堤向西,步行约一刻便到。此时正是新科进士题名之时,想必极为热闹。”

萧青梧应了,唤上今日陪同出来的张虔和李钊两名金吾卫军士,便朝着慈恩寺方向走去。

如王维所言,沿着曲江池畔栽满垂柳的堤岸向西,不过走了十来分钟,慈恩寺巍峨的院墙与寺内高耸的雁塔便映入眼帘。

越靠近,人流越是密集,多是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也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士人子弟,将寺门前方一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萧青梧在张虔、李钊的开路下,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总算看清了场中情形。

二十来名新科进士们身着公家颁赐的绿色襕袍,一个个意气风发,他们正用墨笔,在南门洞两侧或塔内其他适宜的石壁上,题写自己的姓名、籍贯及及第时间。

每当有进士完成题写走出塔门,周围便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与赞叹,尤其是当题名者的籍贯被报出、与围观人群中的谁有些渊源时,那声浪更是高涨。

萧青梧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杜甫的身影。

众人的进士中,杜甫的身影异常惹眼,因为他是在场里最年轻的那个。

轮到杜甫了,他稳步上前,接过递来的笔,不假思索地便在石壁上挥毫。即便隔得远,萧青梧也能感觉到他下笔时的沉稳。

周围有人高喊:“杜子美!乙科第四!”又是一阵不小的喧哗。

杜甫题罢收笔,退后一步,那新墨淋漓的名字,便如一枚烙印,嵌入了古塔的石肤。

这一瞬的荣光,与这石壁、这古塔、这流淌的时光,仿佛就此融为一体。

萧青梧静静看着,心中感慨万千,同时还不忘录像。

【这就是雁塔题名啊……和后世修缮过的大雁塔完全不一样。】她的目光扫过那座古朴得甚至有些斑驳的塔身,在心里对9527说。

没有琉璃瓦,没有炫目的彩绘,就是一座实实在在的、有些年头的佛塔。

但这种感觉更真实,也更有重量,好像能看到时光从这些砖缝里流过去。

【是的,主人。】9527回应,【慈恩寺大雁塔始建于唐高宗永徽三年,为保存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经、佛像而建。如今的塔身,是武则天长安年间重修的七层青砖塔。您所见的后世塔身外观,历经多次修缮,已融合了更多后世审美与技术。眼前这座,更接近唐代的原貌,承载的是这个时代最直接的荣耀与记忆。】

萧青梧的目光又落回那些兴奋的新科进士身上。

亲眼看到,才知道雁塔题名这四个字,对这个时候的读书人意味着什么。

那真的是把一生的高光时刻,都刻进一座塔的历史里。

她没有挤上前去与杜甫打招呼,看了一会儿,便带着张虔和李钊,顺着原路返回曲江边。

李白等人所在的缓坡位置极佳,既能欣赏曲江的烟波,又能遥遥望见慈恩寺方向的喧嚷。萧青梧回来时,他们正就着几碟时令小菜饮酒谈天,话题已从方才的雁塔题名,转到了近日流传的某篇诗作上。

“萧娘子回来了?”孟浩然笑道,“如何,可算见着盛景了?”

萧青梧在留给她的席位上坐下,接过王昌龄递来的一杯温酒,微微笑道:“见到了,人多得挤不进去,我也只能在周围随便看一看。”

贺知章含笑点头:“人生快意,莫过于此。经年苦读,一朝金榜题名,雁塔留痕,不负平生志气啊。”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更热闹的喧嚣。

循声望去,只见那群绿意郎们,正三三两两地朝曲江池边各处宴游场地散开。其中不少人目光逡巡着,很快便锁定了贺知章等人所在的这处显眼缓坡。

贺知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又是德高望重的文坛耆宿,他所在之处,自然如同聚光灯那样显眼。

很快,便有进士整理衣冠,持着酒杯,满面春风地前来拜见。

“晚生某某,拜见贺侍郎,恭贺侍郎春祺!”

“学生某某,仰慕贺公久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

道贺声、攀谈声此起彼伏,贺知章笑容和煦,来者不拒,无论面对的是甲科俊才还是乙科进士,皆温言勉励几句,举杯共饮。

加上席间李白、王维、孟浩然等人,或是名动四方的诗坛翘楚,或是身居清要的朝中才俊,同样吸引了众多进士的目光。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求教,原本只铺了几张毡席的小圈子,不知不觉间向外扩展,侍从们又临时添置了席位与酒具,竟渐渐围坐成一个大圈。

萧青梧起初还跟着举杯应酬,但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个“崇玄馆学士”在进士们眼中,似乎是个既令人好奇又有些难以定位的存在。

好奇于她的年轻与传闻中的“异才”,却又因她女子为官、所授之学迥异于经典而一时不知如何攀谈,大多只是礼貌性地敬一杯酒,说两句“久仰”,便转向更熟悉的文坛前辈。

她也乐得清静,微微向后挪了挪,将自己半隐在正与一位进士谈论诗文的李白侧后方,一边小口啜着杯中微甜的酒浆,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场古代顶级的社交场。

她在心里对9527嘀咕:【你看,往贺公那边凑得最紧的,除了真心慕名的,多半是家世寻常、急需靠山的。找李白的大概是真爱诗又不计较他性格的,围着王昌龄、王维他们的,估计是既欣赏其才,又觉得他们脾气好些好说话。至于高适和岑参那边……】

她目光扫过坐在稍外围、正低声交谈的高岑二人,他们身边也聚了两三个落第的举子,虽然不至于彻底冷落,但与其他几个明星人物相比,落差显然极大。

【阶级、圈子、资源交换……古今皆然。】9527平淡地总结,【不过,春日曲江池畔,以诗酒为媒,终究比许多场合要风雅得多。】

这时,杜甫摆脱了几位同年的围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大步走来。

他先向贺知章等年高者团团一揖,又对王维、萧青梧等人拱手,这才在李白身边寻了个空处坐下。

“如何?”李白亲手给他斟满一杯,笑问,“墨迹可干透了?心可落回实处了?”

杜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眼中光芒粲然:“直至方才提笔写下姓名那一刹,方觉十年寒窗,终是尘埃落定!”

随着杜甫的加入,这个本就瞩目的圈子更是人气高涨。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过来,既有新科进士,也有其他来曲江游宴的文人雅士,甚至是好奇的百姓。春日的暖阳洒在每个人身上,似乎连风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酒过数巡,不少人面泛红光,言语间愈发恣意。

大约是酒意上涌,又恐在文坛耆宿面前失仪,几位举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起身笑道:“晚生等不胜酒力,且去水边走走,吹吹风醒醒神,稍后再来聆听诸位先生教诲。”

贺知章含笑颔首,并不阻拦。

那几人便互相搀扶着,略带踉跄地朝几步之外杨柳依依的曲江水畔走去。他们这一动,又引得十来个同样已是半醉状态的同年或好事者呼啦啦跟了过去。

杜甫并未随众人同去,他只抬头朝那边喧闹处望了一眼,便又笑着摇头,继续与李白说话。

众人没走出多远,前方柳荫拐角处,忽见一顶装饰得颇为繁复精致的轿子,正被几个健仆抬着,不紧不慢地迎面行来,前头还有个青衣婢女引路。

轿子翠幄垂珠,帘幕低掩,一看便是内眷所用。

那群本就在水边嬉闹醒酒的年轻进士们,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他们见这轿子秀气,丫鬟年幼,便起了戏谑之心。

有人借着酒胆喊道:“这是谁家小娘子的轿子?既到了这曲江胜景,何不出来同乐一番?”

另一人接口:“是啊,让我等新科进士也瞧瞧,是哪家的淑女,莫要害羞嘛!”

“帘儿遮得这般严实,莫非羞见人?让我等瞧瞧是哪家姝丽……”有人说着,竟作势要往前凑。

众人哄笑,七嘴八舌,言行间极为孟浪轻浮。

那丫鬟涨红了脸,似乎想呵斥,又似不敢,只频频回头看向轿帘。轿中始终寂静,无人应答,也不知里面的人是羞是怕。

萧青梧看得眉头蹙起,她指了指稍远处的张虔和李钊,问道:“这也太失礼了,要不要让侍从过去驱散一下?”

王维也收了笑意,摇头叹道:“得意便忘形,有失读书人体统。”

其他人亦是皱眉不悦,唯独贺知章非但不恼,反而意味深长地笑着,慢悠悠道:“不急,且再看看。”

那边厢,进士们见轿中始终无人应答,丫鬟又怯懦,酒意与得意交织之下,行为愈发孟浪起来。

有人开始用折扇虚点轿帘,吟些轻佻的诗句,更有人借着拥挤,试图再靠近些,去看那轿帘的缝隙。

喧嚣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引得远处更多游人都侧目望来,指指点点。

萧青梧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再次开口请张虔他们过去时,就看见一直静默垂落的青布轿帘,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瞬间让围观打进士们更加兴奋。

“快掀开让我们瞧瞧!”

“你是哪家的姝丽,快报上名来!”

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那轿帘极缓极慢地掀起了一角缝隙。

一只穿着杏色绣缠枝莲花缎面绣鞋的脚,从那缝隙中,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点鞋尖。那鞋子小巧精致,绣工细腻,鞋头缀着珍珠,在春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喔——!”进士们齐声发出带着酒意的欢呼,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猎奇与调笑的光芒。

紧接着,在众人的起哄催促下,那只绣花鞋的主人似乎脚下一滑,整只脚连带毫无遮挡的小腿猝然从帘缝中完整伸了出来。

精巧秀气的绣鞋上方,连接的并非想象中纤细莹白的足踝,而是一条结实有力的粗壮脚踝。更令人眼球暴突的是,那小腿肤色黝黑,肌肉线条分明,上面密密覆盖着一层浓密卷曲、在阳光下还泛着油光的黑毛。

“噗——!”离轿子最近、正伸头想看得更真切的一名进士,口中的酒液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珠瞪得几乎脱眶。

“啊——!腿、腿毛?!”旁边一人如遭雷击,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我的亲娘!这是什么鬼东西?!”

“有妖怪!轿子里有妖怪!”

方才还意气风发、风流自赏的新科进士们,此刻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被戏弄了,纷纷衣袖遮面羞于见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轿子的方向狂奔,方才的潇洒体面荡然无存。

“噗哈哈哈!”萧青梧看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李白跟她一样笑出了眼泪,其他人亦是忍俊不禁,笑点最低的孟浩然更是快要喘不上气了。

贺知章这才呵呵笑出声,眼中满是促狭:“老夫就说嘛,不急。这定是刘三郎的手笔,这老童生考了一辈子,屡试不第,偏生性情诙谐,最喜在放榜后的曲江边扮作女眷,戏弄这些新科得意儿郎。隔两年便要来这么一回,乐此不疲。瞧瞧,今年这腿毛,似乎长得比往年更长了些?”

众人闻言,更是笑声不绝。

只见那小轿的轿帘彻底掀开,一个穿着女子衫裙、却顶着张满面胡腮、笑容戏谑的老脸钻了出来。

他双手叉腰,挺着那身不合体的衫裙,冲着四散奔逃犹在惊呼的众举子们,扯开嗓子喊道:“诸位新科郎君,跑什么呀?不是要看小娘子吗?老夫这不就出来给诸位瞧瞧了?老夫这腿毛,可还入得各位的眼?要不要近前来,仔细品鉴品鉴啊?”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又撩起一点裙摆,作势要再露那条毛腿。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进士们,闻言更是脚下发软,头也不敢回地继续往前跑。

其中一个跑得慢些的,大约是觉得太过丢脸,忍不住回头远远骂了一句:“刘三郎!你个为老不尊的老不羞!活该你考不上!”

刘三郎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畅快,声若洪钟:“哈哈哈哈哈!考不上就考不上!老夫乐得自在!哪像你们这些小子,中了进士就尾巴翘上天,连人家轿子都敢拦!今日给你们醒醒酒,教教你们为人的道理!下回再这般孟浪,老夫还扮个更俊的来会你们!”

他这番浑不吝的喊话,配上那身滑稽装扮,引得远处围观的其他游人也哄笑起来。

那名骂他的进士脸色涨红如猪肝,再不敢接话,忙不迭地追上同伴,钻进人堆里,死活不肯再露面了。

刘三郎志得意满地拍了拍身上那身可笑的衫裙,这才大摇大摆地招呼着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轿夫和丫鬟,顺着小径,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柳荫深处。

这边缓坡上,众人早已笑倒了一片。

贺知章指着刘三郎消失的方向,对萧青梧等人笑道:“这刘三郎,年轻时也是读书种子,心气高,可惜时运不济,考到白头也还是个童生。后来索性看开了,在曲江边赁了间小屋,平日卖些字画、替人写写书信糊口,就爱凑这些热闹。他这般胡闹,但也从不过分,就是专治这些轻狂小子。京兆府的人知他根底,也知他分寸,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萧青梧微微点头,这时候,考不上其实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说这个人就一定才华不够,更大可能是他没有个好爹。

考上了同样不能说明什么,才华固然是必要条件,但本身的名望与家世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李白抹了抹笑出的泪花:“真乃妙人!比起那些死板迂腐的,这等人物反倒有趣得紧。今日这曲江宴,有子美雁塔题名在前,又有刘三郎的腿毛在后,可谓雅俗共赏,不虚此行矣!”

经此一闹,方才那几位借故醒酒的进士灰溜溜回来时,个个面红耳赤,垂头丧气,再不敢高声言语。其余众人说笑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调侃。

正午的阳光给曲江水面铺上一层细碎的金鳞,也柔和了岸边众人的轮廓。

宴饮仍在继续,但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气氛终究与先前有些不同了。

萧青梧握着微温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新科进士。

经过方才的惊吓与窘迫,此刻大多安静了许多。有的仍面带赧色,低头啜饮。有的则强打精神,试图重新加入前辈们的谈话,但举止间到底添了几分小心。还有一两个眼神闪烁,互相低语,大概是在懊恼或抱怨方才的丢脸。

看着他们,萧青梧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在她心里,“盛唐诗人”、“新科进士”这些词汇,始终笼罩着一层由千古名篇、传奇故事织就的瑰丽光晕。

她爱那些诗,仰慕那些写下不朽篇章的灵魂,连带着对“文人”、“士子”这个群体,也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距离的美好想象。

他们该是风骨的象征,是理想的载体,至少,该是知礼守节的君子。

可眼前这些人,会因得意而孟浪拦轿,谈论的话题除了诗文抱负,也夹杂着对同年家世的攀比、对席间某位乐伎的低声点评。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层朦胧的滤镜,仿佛被刘三郎那条毛腿,“咔嚓”一下踹了个洞。

其实,剥开那层诗赋才华与进士功名的外壳,里面也不过是一个个得意时轻狂,失态时狼狈的普通男人。

他们只是比同时代多数平民幸运,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这份幸运,未必直接等价于人品的高洁或性情的可爱。甚至可能因为骤然登科、平步青云,而将人性中轻浮浅薄的一面放大得更厉害。

这个认知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又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庆幸。

看眼前这情形,方才那点跃跃欲试的“以文会友”的躁动,被这场惊吓和尴尬冲得七零八落。几位最有可能牵头起兴、提议联句唱和的活跃进士,此刻正蔫头耷脑,恨不得隐形。

其他人也似乎没了那份争奇斗艳、即席挥毫的心气。

至少今天,大概不会再有人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她,笑吟吟地问“萧娘子可有佳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