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扬了扬眉毛,缓缓道:“小禾这名字,虽说质朴亲切,却终究拿不上台面。老夫观这孩子,性灵初启,如幽谷微光,暗室新烛,便为她取名,明微。”
“日月明,微小的微,乃是取《周易》中微显阐幽之意,又合《礼记大学》中在明明德之思。寓含由微见著,以自身一点灵明烛照前路,虽微而明渐次开阔。萧娘子,你说这名字,可还使得?”
萧青梧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
明微,从长久沉寂的黑暗与卑微中,渐渐透出光亮。
这名字里,寄托着一位长者对晚辈最深的祝福与期待。
“明微……”萧青梧笑着点头,看向脸上红晕更甚、眼睛却亮晶晶的少女,“这名字真好,赵明微,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赵明微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贺知章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挥了挥手:“好了,小禾,去厨下看看今日的点心好了没,给萧娘子端些来。”
“是!”赵明微清脆地应了一声,又向两人一拜,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萧青梧转向贺知章,神情是少有的郑重:“明微能有今日,全赖您的悉心教导与庇护照拂。这份恩情,我代她向您谢过。”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贺知章连忙虚扶了一下让她坐好,笑着道:“老夫独居,府里冷清得很,有这么个小辈在跟前也热闹些,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如今新学日盛,陛下倚重,你自身才具更非常人可比。为何不将这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让她也学些你那崇玄馆里的新学问,将来或许能谋个比寻常女子更好的前程,岂不两便?依老夫看,她对你极为依恋信服,你若开口,她定是万分愿意的。”
萧青梧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贺公,您知道的,跟着我,或许能学到些不一样的东西,见识些不同的天地。但同样的,也必定会被我这脾气和处境牵连。”
她脑子里想的,嘴上说的,很多都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甚至堪称大不敬。因着对火药等事物的绝对掌控,知道李隆基绝对不会动自己,更是仗着有退路,总是十分任性,看到不爽的事就翻白眼,听到拐弯抹角讽刺自己的话就当面呛回去。
可这样的习性,能让一个三观都没建立的小孩子跟着耳濡目染被动学去吗?
真待不下去了,她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和亲族倚靠的孤女,若是表现出任何离经叛道的影子,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碾碎?
她自己本身就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一个巨大的危险源,跟着自己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真正的保护,是为她提供一个能稳健成长的避风港,贺知章的府邸正是这样一个理想场所。
清贵、安全、受主流认可,且贺知章本人豁达睿智,能给予赵明微正统而开阔的教育。
这些言外之意不用说出口,贺知章却能猜个七七八八。
贺知章捻须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思虑周全,确是真心为这孩子长远计。放心,她既入了老夫的门,便是我贺家的人。往后读书明理、女红中馈,乃至将来择婿许配,老夫自会为她一一筹划,必不叫她受了委屈,更不会让她沾染那些不该沾染的是非。”
这话说得平实,却重若千钧。
以贺知章的身份地位与人望,这句承诺,便是赵明微未来安稳人生的最大保障。
萧青梧再次起身郑重一礼:“有贺公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贺知章摆摆手,重新换上那副闲适笑颜,指了指窗外,“雪停了,园子里那几株老梅似乎开了几朵,可要去瞧瞧?总比闷在屋里说这些弯弯绕绕的强。”
萧青梧欣然应允。
两人披上外氅,漫步至后园。
雪后初霁,空气清冽,几株老梅虬枝盘错,疏疏落落地绽着些玉蕊琼苞,幽香暗浮,与积雪相映,别有一番清绝姿态。
贺知章负手立于梅前,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花枝看向了别处。
忽然,他轻声开口,似在问萧青梧,又似自语:“……有人见猎心喜,急欲攫取以增己力。有人心中警惕,忧心朝廷制衡之术将变。亦有人或会思及,若此物不仅朝廷能有,他人是否亦可仿制?边陲胡虏若知此物,又当如何?”
这句话虽然没有主语,萧青梧却清楚他在说谁。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是李隆基和朝堂诸公需要操心的,自己负责把东西造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她负责解决最棘手的技术相关,李隆基负责解决保密问题,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赶紧下台卖山药去算了。
“贺公是担心技术外流?”她低声问。
“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贺知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落在石栏上的花瓣,“然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工坊规模日增,所用物料皆有迹可循,纵有严令,日久也难保万全。况且,此物的原理,说穿了,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玄奥不可及?”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极为严肃凝重:“萧娘子,你是此道大家,依你看来,若有人知晓此物的大致效用,不惜代价,反复试错,可能仿出七八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
火药的基本原理,一硫二硝三木炭,只要是个上过化学课的基本都能说得上。
虽然硝石提纯、硫磺精制、颗粒化、最佳配比、稳定剂添加等等是一道道难关,但……如果真有势力集中资源,不计成本地长期尝试,撞大运试出个能爆响的粗劣版本,并非绝无可能。
历史上,黑火药不也正是这样一步步从炼丹炉的意外中走来,最终被不断改良的吗?
她缓缓点了点头:“若真有心,且舍得投入,假以时日……仿制出个简易的粗糙版,是有可能的。当然,要达到工坊目前演示的威力与稳定性,这一点几乎没有可能。”
她不是对自己自信,而是对9527自信,没有来自千年后的超级AI手把手地教细节、纠偏差、优化流程,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便是了。”贺知章叹道,“此物便如火星,落处不同,引燃之物不同,火势便截然不同。朝廷可用它以慑不臣、开疆拓土,然若边镇私藏、豪强暗蓄,乃至流入外邦……届时,攻城略地者或非仅是大唐铁骑,烽烟所及,亦非今日所能预料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缓:“陛下雄才大略,眼下自是以此物为纲,重整内外,强化中枢。然今后如何防微杜渐,如何掌控流向,乃至……如何在利器之外,立稳国家的根本,使人心归附,制度牢靠,方是真正考验朝廷智慧之处。这非你一人之责,然你既全权掌管,或许……也可多思量一二。”
萧青梧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清晰的感受,自己带来的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可能颠覆旧有平衡、引发连锁反应的巨大变量。
她造出了世间最锋利的刀,但刀可以被任何人捡起。
朝廷现在用它威慑四方,以最小的代价度过十几年后那场巨大的劫难,这无疑是好事。可若将来握刀的人变了,或刀被敌人夺去,这利器反而可能伤及自身。
所以除了造刀,更要思考如何让国家不单纯依赖这把刀。
“多谢贺公提点。”她诚心说道,“我会仔细想想。”
她的确也该和9527好好梳理一下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与风险,以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是否可以做些什么,让这柄刀更偏向于建设与守护,而非单纯的毁灭。
当然,那都是以后要做的,这会还不急。
眼下,她只想在这难得的清净地,躲过那些纷扰的人际关系,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不再多言,静静赏了会儿梅,直到暮色渐起,寒意复浓,才转身回屋歇息。
萧宅门外,那些载着拜帖与礼物的车马,在冬日短暂的天光里,终究未能等到他们想见的人。
属于萧青梧的“年关大考”,随着边镇节帅们陆续开始准备离京返镇,总算告一段落。
除夕宫宴,萧青梧史无前例地被赐了一席,得以与三公九卿们同殿共饮,位置虽仍靠后,却已是寻常五品官绝难企及的殊荣。
丝竹盈耳,佳肴罗列,君臣共贺新岁。
按照旧例,依旧少不了那令人瞩目的“以舞祝寿”环节。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边看边录像,只见一位位平日极重风姿的重臣宗亲,此刻皆离席起身,然后随着鼓乐的节奏,甩开膀子,舒展筋骨,一个接一个地,在空地上舞动起来。
宁王李宪率先下场,他须发皆白却步伐沉稳,舞姿古朴不失庄重。太子李瑛紧随其后,虽略显拘谨,倒也中规中矩。
接着是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两位文臣领袖的舞姿少了几分刚健,多了几分儒雅的风度。
汝阳王李琎则活泼许多,羯鼓声中旋转腾挪,引来阵阵喝彩。
萧青梧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前这古今交错、庄谐并具的奇特场景。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旋转、俯仰、进退,广袖翻飞,袍带轻扬,伴随着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的乐声,竟有几分荒诞又和谐的大型团建即视感。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也是这般热闹的除夕宴,也是这般君臣同乐的场面,她像个误入奇幻二维世界的3D小人,亲眼目睹了这位喜怒不定的开元皇帝,是如何毫无预兆地甩开帝王威仪,与群臣一同下场,跳起了那被她在心里暗暗吐槽为“大唐disco”的舞蹈。
当时的震撼与荒诞感,至今记忆犹新。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皇帝就该是端坐龙椅、接受跪拜、言出法随的至高存在。
大臣们就该是谨守礼法、不苟言笑、在御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木头人。
可现实呢?
李隆基不仅能歌善舞,兴致来了亲自下场跳舞弹琴毫无压力。而这些大臣们,从白发苍苍的老臣到正当壮年的能吏,似乎也把御前献舞视为一种荣耀与亲近的表示,跳得一个比一个投入,一个比一个奔放。
反正比她这个真正的现代人奔放多了,至少她是绝对不敢当众跳舞的。
宴至中途,甚至有宦官特意过来,将御案上一碟造型精巧的点心赐予她。
这份额外的恩宠,落在众人眼里,不免又激起层层暗涌。
萧青梧平静地谢恩,尝了一口,还不错,是尚食局一贯的水准。
宴后,她没有再回贺府,而是回到了永嘉坊自己的宅邸。
陈安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她回来,忙吩咐人准备热水、宵夜。
萧青梧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寝衣,瘫在烧得暖融融的榻上,这才觉得真正松懈下来。
旧岁将尽,新年即临。
穿越的第四个年头,即将开始。
她望着屋顶的承尘,忽然问脑海中的伙伴:【9527,你说……我们改变够多了吗?】
9527的声音平和如常:【主人,量化评估改变的程度是复杂的。但可以确认的是,因我们的道来,张九龄仍在相位,太子李瑛未被废杀,武惠妃健在,李林甫提前倒台,牛痘开始推广,新式数算法与表格法在官僚体系中渗透,简易化肥增产得到验证,基础科学研究体系初步建立,社会改革已迈出第一步,火药作为战略性的威慑力量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从关键人物命运、制度建设、技术扩散、社会观念等多个维度看,改变是显著且深远的。】
【可是,安史之乱的根源,那些制度性的问题,解决了吗?】萧青梧追问。
【节度使权力过大的结构性风险依然存在,土地兼并的趋势尚未扭转,中央财政对江淮漕运的依赖并未减轻,】9527一一为她分析分析,【我们影响的更多是果,或提供了新的工具,但并未从根本上重塑唐朝中期的政治经济制度。制度变迁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性的推动,这往往伴随激烈的利益博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萧青梧默然。
她知道9527说得对,自己不是言出法随的神,不可能在几年内就完成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社会演进才能达成的深层变革。
能撬动一些关键节点,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9527话锋微转,【改变已然发生,历史轨迹确定无疑地偏离了。未来的走向,将取决于这个时代的人们,如何运用新的知识、工具与规则,应对旧有的矛盾与新的挑战。我们开启了不同的可能性,但道路仍需他们自己去走。】
【开启可能性……】萧青梧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听起来也不错,至少,不是那条一眼看到悲剧结局的老路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爆竹声和坊间的笑语。
这是大唐开元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崭新时代的前夜。
她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9527。】
【新年快乐,主人。愿新的一年,我们继续见证与创造。】
第124章 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
与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相比,今年的上元灯节同去年一样低调。
兴庆宫前、朱雀大街、东西两市,那些由朝廷置办、动辄高达数丈、缀满彩绸琉璃的巨型灯轮或灯楼,今年一概不见踪影。
原因无他,内帑与国库的银钱,如今有了一个更庞大且更迫切,似乎永远填不满的去处。
每一次看到少府监与将作监呈上的、请求拨付新一批物料与匠人工钱的奏疏,李隆基都感觉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事,一旦要求达到工坊制定的那种匪夷所思的纯度与精细度,采买、运输、提纯的耗费便成倍翻涨。
更别提那些为了耐受更高炉温而特制的耐火砖、为了提纯酒精而不断改进的蒸馏器皿、为了实验新配方而报废的无数材料……钱财如同投进无底洞,连个像样的回声都听不见多少。
他有时夜里失眠,便会盘算一番今日又烧掉了多少绢帛。
从前挥霍在梨园新曲、霓裳羽衣、万国来朝的宴飨盛会上时,虽也靡费,但那花销看得见摸得着,换来的是歌舞升平、是万邦艳羡、是史册上浓墨重彩的盛世华章。
如今这钱花得……除了禁苑里传出的让附近百姓疑神疑鬼的闷响,和一堆堆看不出所以然的黑灰残渣,以及萧青梧口中一成不变的“还需时日”,他实实在在的好处,究竟在哪里???
可长安终究是长安,少了官家的煌煌气象,民间的活力便悄无声息地填补上来。
各大主要坊街、富商大贾、世家豪族乃至寻常殷实人家,各自门前檐下,也都悬起了形制各异的彩灯。
虽无往年那种令人窒息的辉煌,但星星点点连缀成片,映着未化的残雪,倒也别有一番疏朗莹澈的趣味。
萧青梧的案头从早几日前便堆起了雪片般的请帖,李白的、王维的、李琎的、颜杲卿的……甚至几位面熟的低品官员,也遣人送了帖子来,言辞恳切地邀她同赏灯市。
她捏着一摞请帖哭笑不得。
应了这家,便薄了那家,可若是一家家赶场子般跑过去,只怕一整晚都得在马车里颠簸,还看什么灯?看各家大门还差不多。
她灵机一动,索性派人往各处送了口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若由贺公出面,在崇仁坊的醉仙楼包个临街宽敞的雅间,将所有人凑一处,既免了奔波之苦,又能同赏街景,岂不两便?
这提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贺知章闻言也是大笑,直说“此议甚妙”,当即遣了府中管事,早早去醉仙楼定下了三楼视野最好的一间大轩室。
上元节这日,申时刚过,萧青梧便带了张虔李钊二人往崇仁坊赶去。
醉仙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平日里便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宴饮之所,今日更是被各色灯笼装点得流光溢彩。
三人由伙计引着上楼,推开轩室的门,一股暖意夹着酒食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极为宽敞,三面开窗,悬着厚厚的锦帷以挡寒风,此刻为了观景,朝街的两面帷幔都已卷起,用银钩束着。临窗设了一溜矮榻,榻前置着长案,正对着下方灯火阑珊的长街。
萧青梧以为自己来得挺早,却不料轩室内早已是济济一堂,比她预想中热闹得多。
贺知章自然在座,正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中年道人说话,旁边还有一位身着杏黄道袍,面容红润的老道。
二人竟是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位方外之士竟也在年节期间云游至长安,赶上了这场聚会。
李白见萧青梧进来,立刻扬声道:“好徒儿,你可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快过来,丹丘生与紫阳公方才还问起你!”
王维与王缙兄弟正并肩站在一扇窗前,指着楼下某处彩灯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回头,朝萧青梧颔首微笑。
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几人围坐在一张摆满了干果蜜饯的案几旁,正听颜杲卿说着户部度支司年前清账的趣事。
李琎则独占了一角,面前摊着几张曲谱,正与侍立一旁的乐工比划着什么,似是在交代稍后要演绎的某段新曲都定调。
最让萧青梧意外的,是靠里侧还用两扇精美的花鸟屏风隔出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屏风边缘,偶能看见女子衣裙的婉约下摆和孩童跑动时带起的衣角。
颜杲卿见她目光望去,笑着解释道:“女眷与孩子们闹腾,怕扰了诸位雅兴,便让她们在屏风后自在一处。”
他指了指坐在胡紫阳身旁的李白:“太白兄的夫人与长子也来了,正好与内子做个伴。”
话音刚落,那架精美的花鸟屏风边缘,悄没声地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小小的珍珠,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大胆的试探,正是颜杲卿的三女颜昭明。
紧接着,另一个略高些的脑袋从她上方冒了出来,男孩儿的眉眼与颜杲卿有五六分相似,神情却更腼腆些,这是颜家次子颜威明。
随后,又有一个脑袋也凑了上来,稳稳地压在两个弟弟妹妹上方。三颗小脑袋在屏风边沿叠成一串,眨巴着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轩室内热闹的大人们。
萧青梧正看着那边,撞见小萝卜头们叠猫猫的一幕,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三个小脑袋瞬间齐齐缩回后面,只留下微微晃动的屏风绢面和隐约传来的窸窣响动,以及孩童清脆的轻笑。
众人也被这生动的一幕逗乐了,室内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贺知章呵呵笑道:“颜家这几只小猢狲,倒是活泼得紧。”
他扬声朝屏风后喊道:“莫躲了,都出来吧,让伯伯叔叔们瞧瞧。泉明,带你弟弟妹妹过来,还有伯禽,这边有刚送上的蜜渍雕花,甜得很。”
屏风后一阵窸窣,几个小身影便你推我挤地挪了出来,一时间,满室目光都柔和地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颜泉明到底大些,站得笔直,像模像样地向众人行礼。颜威明有些害羞,紧紧挨着兄长,颜昭明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李伯禽规规矩矩,颇有乃父年少时的清秀风仪。
众人笑着逗弄,这个夸泉明有乃父之风,那个说昭明玉雪可爱,又有人掏出些随身带着的玉佩、金珠等小玩意,塞给孩子们当见面礼。
贺知章又让伙计多上了两盘新制的蜜饯,甜香扑鼻,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闹一阵后,重新被欢欢喜喜地被领回屏风后。
萧青梧可惜地望着屏风后不曾露面的二位女眷,却也清楚地知道,大唐虽然相对开放,男女同席玩乐这种事还是太出格了。
如李白颜杲卿这样,愿意在节假日的友人聚会中,携妻带子同来,已算是相当开明的表示了。若要她们抛头露面,与满室男子同席饮酒谈笑,那才是惊世骇俗,想都别想。
随后,酒菜流水般呈上,众人各按性情,或凭窗观灯,或执盏闲谈。
李琎将曲谱交给乐工,转身加入谈天,他兴致勃勃地说起前几日某位西域胡商献上的新奇乐器,形容其音色“如碎玉投冰盘”,引得众人好奇追问。
元丹丘、胡紫阳则与贺知章、李白探讨着道家典籍中某些玄妙章句,虽然有些过于出尘了些,却也别有意趣。
王维兄弟已从窗边回到席上,与杜甫、孟浩然、王昌龄、颜杲卿等人,或点评近日流传的某篇文章,或感慨去岁诸般新政在地方上的施行之难,间或夹杂着对高适、岑参二人游踪的猜测与祝愿。
佳节岂能无诗?
贺知章率先抛砖引玉,众人诗兴顿如春潮涌动。
元丹丘、胡紫阳语带烟霞,李白长歌若星河倾泻,王维恬淡,杜甫俊逸,王昌龄俊爽,孟浩然疏朗……佳句如窗外灯火般次第亮起,将这轩室化作了诗韵流淌的河。
这样的话题,萧青梧向来只有旁听的份。
她笑吟吟地听了一会,随着诗句越来越密集,用典越来越精巧,平仄对仗的讲究也越来越多,她的理解力也越发下降。
又来了,那种被天才碾压的弱智感受又来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再为难自己,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津津有味地欣赏起上元的街景。
从这个高度望去,长安城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
远近高低的灯火,犹如洒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蜿蜒的街巷被光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巨大的皇城沉默地矗立着,与眼前市井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对照。
她看得入了神,几乎忘了室内的喧嚣和热闹,直到有谁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将她从放空状态里拽了回来。
李琎一脸头疼地对她大喊:“萧娘子,你可不能再躲了!赶紧过来吧!你来了我就不是垫底的那个了!快来快来,正等你显身手呢!”
萧青梧:“……喂!”
李琎哈哈一笑,转向李白:“李十二,听见没?你这徒弟,总得让她也露一手,不能光会数算格物呀!赶紧的,你这个当师父的快些发话!”
萧青梧连忙看向李白,几乎用上了平生最诚挚恳切的语气:“师父,您可不能听他的谗言啊!”
李白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转着酒杯,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看了看一脸大难临头的徒弟,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李琎,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作诗嘛……对她而言,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萧青梧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白话锋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王爷说得也有道理,总得参与一二。不若这样,我出个上联,她对下联,若对得上便算她过关。王爷,您看如何?”
李琎立刻捧场:“对对对,出对子也行!李十二你快出,别放水啊!”
萧青梧的心又提了起来,眼巴巴看着李白,用眼神发送着blingbling的恳求。
李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与璀璨的灯河,悠然吟道:“我这上联是,灯月交辉、长安不夜天。”
萧青梧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诗词储备和相关知识。
灯月……长安……要对得工整,还得有点意思……
她苦思冥想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倒是硬凑出来了一句,但她知道一说出来立刻会成为自己的黑历史,最终只能深深地仰天长叹。
众人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纷纷善意地笑了起来。
杜甫笑着为她解围:“太白兄这上联,看似平实,其实对起来颇需巧思,萧娘子莫急。”
他略一沉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我出一个更简单些的,火树银花合,你试试下联。”
萧青梧知道这是几十年前某位著名诗人的代表作中的一句,因为有次她在书上看到过这句。不需要自己创作,只需要背出下句就行,堪称送分题。
然而问题是,她忘了下句是什么了……
萧青梧闭眼叹气,已经不想再面对这一屋子的人了。
她这接连受挫、老实认输的模样,既让人好笑,又让人不忍再为难。孟浩然已经笑得歪在了凭几上,李琎摆脱了垫底的身份,更是惬意得不住朝她坏笑眨眼。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道:“对联亦需功底,萧娘子所长不在于此,强求反而无趣,不如玩个更简单的填字游戏吧。”
他略作停顿,迎着萧青梧充满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然后说道:“只填一字,不限出处,只求贴合此刻情境与诗意即可。萧娘子觉得,此处填何字为佳?”
萧青梧探头看了眼,对方在纸上写的是,x光转玉壶。
这个确实简单,她的脑子里一瞬间就蹦出好几个合适的词。
清光?明光?流光?
思考一阵,她觉得还是清光念起来最顺口,便依着直觉提交了自己的答案。
王维眼中笑意更深,颔首赞道:“清光二字甚好,冰清玉洁,光华流转,正合此夜月色澄明之态,与玉壶之喻亦相得益彰。”
他带着一丝好奇继续问道:“不知萧娘子为何独独想到清这个字?可是心中已有成句?”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回答:“凭感觉……我就感觉,清这个字念起来最顺口。”
众人闻言皆笑,李琎更是拍掌:“凭感觉也是本事,总比我硬憋半天憋出来的强!来来,摩诘,再来一个,这个好玩!”
王维含笑应下,略一思索,说道:“那便再来一个,春涧什么鸣琴筑?此乃摹写山间清音,填字当拟其声韵。”
萧青梧蹙眉细思,涧水声像琴筑吗?泠泠?潺潺?似乎都有些接近。
她凭直觉选了一个自觉比较顺口的:“是泠泠吗?泠泠鸣琴筑?”
王维微笑颔首:“甚善,泠泠二字,清越入耳,恰如其分。”
元丹丘也来了兴致,以道人的口吻出题:“什么霞明玉垒?此乃咏仙家洞府之景,填字处当有流光溢彩、仙气氤氲之感。”
流光溢彩,还得有仙气啊……萧青梧想了一会,试探着说:“瑞霞?”
元丹丘抚掌:“善!瑞霞祥光,正是仙家气象!”
胡紫阳接着出了个更考验观察力的:“方才楼下有孩童提鱼灯游过,便以此为题,什么鱼戏莲叶?填字处须描摹其动态情趣。”
这一句挺生活化,萧青梧的脑海中浮现“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这一句,动态情趣的话……
欢鱼?太直白。游鱼?有点普通。
她想起灯光映照下鱼儿仿佛在光影中跳跃的情形,跃字如何?但读起来十分拗口……浮鱼?好像又不够动态。
“是游字吗?游鱼戏莲叶?”她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
胡紫阳笑道:“亦可,然老道以为,影字更妙。灯影幢幢,鱼影嬉戏,虚实相生,更添趣味。”
众人点头称是,萧青梧听了对方的解释,瞬间也觉得影字确实精妙。
颜杲卿见状,也出了个与户部事务略相关的趣题:“我这有个俗气的,什么珠算响连环?填字处须体现算珠碰撞的韵律。”
这个萧青梧有点感觉,连珠算?没有体现声音。乱珠算?又失了韵律感。
“乱珠算响连环?”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只能择其一回答。
颜杲卿失笑:“虽不中亦不远矣,常言道珠落玉盘,此处可用落字,落珠算响连环,既拟其声,又暗合算珠下落之态。”
一番游戏下来,萧青梧虽然未必能字字精准,但大多能沾边,偶有妙想,还能引得众人欢笑调侃。
等所有人饶有兴致地出过题后,杜甫又一次笑着开口:“我观萧娘子,于诗道并非全然懵懂,只是从前无人这般分拆点拨,又缺了些兴会罢了。你们看,方才那几处应对,虽未尽善,然意境、声韵皆已初窥门径,比起从前初学诗时那副惨烈景象,是不是判若两人?可见这两年的耳濡目染起到很大用处了。”
这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回想起前年在贺府学诗时的往事,不由连连点头,面上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贺知章呵呵笑道:“正是此理,诗文之道,熏陶渐染,往往胜于耳提面命。萧娘子身处我们这群酸腐文人之间,日日听着这些平仄对仗、典故辞藻,纵使起初如听天书,时日久了,那点灵性自然而然便被勾了出来。”
王维亦微微颔首:“能想到清光、瑞霞这样精确的字眼,可见并非完全的门外汉,只是时候未到没有开窍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善意而中肯的鼓励。
萧青梧被夸得耳根微微发热,心里却莫名地亢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离会作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种从完全陌生、一窍不通,到渐渐能摸到一点边的感觉,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
她咳嗽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诸位快别夸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感觉……离真正的作诗还远着呢,可不敢当。”
李白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弯唇笑道:“既然你已摸到些许门道,感觉也对了路……那为师再问你一次,你觉得,诗,究竟是什么呢?”
这问题不是第一次被问起,最开始她只能茫然摇头,后来听得多了,也能记住几句先生们的论断。
此刻再被问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句仿佛已经刻入DNA的话脱口而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只说完这句她就卡壳了,后面呢?诗到底是什么?
她脸上露出些许迷茫,怔怔地望着李白。
李白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不错,正是此理!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他背诵着《毛诗序》中的经典论述,声音抑扬顿挫:“这便是诗的根源,有感于心,不得不发,发而为言,加以文采节奏,便是诗。所以,诗不是玄虚之物,它起于最真切的情志涌动。”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譬如你方才填字,为何觉得清光好?因你望见窗外月色澄澈,心头自然生出清的感受,这便是情动于中。你将这感受,借古人现成的句子框架表达出来,虽然简单,却已暗合了形于言的第一步。”
萧青梧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带着几分苦恼和不解问道:“师父,您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算蠢得无可救药吧,但就是写不出来诗,除了字词积累不够,用不好那些典故和漂亮的词儿,您说,我到底还缺少什么?”
“或许……”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除了字词的积累,还缺了点感觉,那种能将寻常所见,酝酿、发酵、升华为诗意的独特感觉。”
“感觉不够?”萧青梧更纳闷了,“我的感觉挺多的啊,看到好吃的会高兴,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好看的景色也会觉得很惬意,这难道不算感觉吗?”
“不尽然。”李白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且问你,倘若你行于陌上,见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分离,男子即将远行,女子执手相送,泪眼盈盈,你会作何想?”
萧青梧几乎没怎么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我会想,这男的既然明知道需要在外奔波、在家不能久留,当初为什么要耽误人家女方?单身不行吗?让姑娘白白耗费青春年华等他,若是他将来在外变心,或是干脆一去不回,这姑娘岂不亏大了?”
“哈哈哈哈哈!”李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要捶案,“此乃市井精明之见,务实清醒,可独独不是诗家之见。”
杜甫忍着笑说道:“你看,这便是了。你想的是道理,是利弊,是责任,是现实考量。这固然没有错,但诗人此刻所思所感,或许并非只是这些。”
李白笑够了,又抛出第二个情境。
“好,那为师再问你,若你见城郊新坟,纸钱飘飞,有老妪携幼孙祭拜,泣涕不止,你会想什么?”
萧青梧这次稍加思索,但还是依着本能答道:“会想这家人挺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或母亲,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生活怕是艰难。朝廷的抚恤制度是否到位?有没有民间慈善可以帮扶?这孩子未来的教育和成长怎么办?”
她回答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关切。
席间众人再次莞尔,孟浩然笑着说道:“你看,你想的是民生疾苦与社会救济,这是用世之思。而诗人见此,或许会被那飘飞的纸灰、稚儿茫然的眼神、老妪佝偻的背影所击中,心头涌起的,是阴阳永隔的悲凉,是对世事无常的一声叹息。这份悲叹,或许无助于改善生计,却能直指人心的哀伤。”
不等萧青梧细想,李白紧接着抛出第三问:“若你听闻,某地有一寡母,为了能让幼子更亲近圣贤之学,不惜携子三迁其家,初近市井,嫌其喧嚣。再迁近屠户,嫌其鄙俗。最后迁至学宫附近,闻听诵书之声,这才安定下来,每日织布供子读书。你闻此事,又会作何想?”
萧青梧这次反应更快:“孟母三迁嘛,我知道。这位母亲望子成龙的心真的很迫切,不过三次搬家成本很高啊,对孤儿寡母来说经济压力一定不小。虽说环境对成长的影响确实很重要,但这种做法好像把所有原因都怪在环境上了一样?而且,只强调靠近学宫,是否忽略了孩子自身的兴趣和多元化发展?这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
她知道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但没办法,这确实是她听到这类故事时最直接的想法。
席间众人再次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贺知章摇头笑道:“萧娘子啊萧娘子,你这脑子,真该去户部或礼部任职,处处都是算计与考量。”
颜杲卿亦摇头笑叹:“市井计较、家国经济、教化得失……萧娘子所思所虑,桩桩件件皆是实务,唯独不涉风月,不关情韵。”
李白目光清亮地望向萧青梧:“你并非缺乏感觉,也非才思枯竭。只是你的感觉,更多投向人间秩序、实际功用、利弊权衡,如同匠人审视器物,医者观察病征,力求务实有效,这是你的长处,亦是你的疆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地继续道:“而诗家的感觉,往往更飘渺,也更尖锐。它或许不问值不值得、应不应该,只问,此情此景,撞入我心,能激起何种回响?”
王维亦跟在其后补充:“萧娘子,你之所思,如同站在岸边,冷静观察水流的方向,而诗家的感觉,则需化身入水,让水流没过脚踝,浸透肌肤,感受它的冷暖、缓急、乃至水草拂过时的微痒。你需要暂时放下这有何用、这合理否的念头,先去感受那些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哪怕是些许惆怅、一丝莫名的触动、一点无由来的欢喜或寂寥。然后,再去寻找能与这份感觉共鸣的意象与言语。”
这几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萧青梧怔在当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诗之间隔着一堵名为才华或积累的高墙,却原来,隔的最深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处理内心感受的路径差异。
她习惯性地分析、解构、寻求解决方案,这是一种高度理性且具有强烈结果导向的现代思维。
而诗歌,尤其是盛唐的诗,往往更注重捕捉并升华那份原始的、未经功利污染的审美直觉与情感共鸣。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过于务实的思绪暂时清空。
她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与阑珊的灯火,这一次,不再去想这些灯火耗费了多少灯油蜡炬,管理这种规模的灯市需要多少巡街武侯,夜禁延迟又对城市治安与百姓作息有何影响……
她只是试着去看。
看那光影在积雪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看远处楼阁的轮廓被暖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看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化作模糊流动的光带,听那隐约飘来的笙歌笑语与孩童的欢呼,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然后,一种奇异的、略带疏离的宁静感,慢慢浮上心头。
有一点喜悦、一点安心、一点清明、一点动容。
这就是……长安不夜天吗?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笑着看向众人,“虽然还是写不出来,但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感觉了。”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畅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天地间,既需你这样的匠宗巨擘,以实学经世致用,亦需我等这般痴人,以虚文载道骋怀。各尽所长,各得其所,方是造化之妙!来,满饮此杯,贺你明悟诗道,亦贺这长安的灯火!”
这番话说得豁达通透,既点明了彼此间的差异,又无半分贬抑,反而有种并立天地、各展风流的豪情。
众人纷纷举杯,笑声中尽是理解与释然。
这是诗的盛世,也是人的风华。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贺知章的睿智、王维的澄净、杜甫的俊逸、孟浩然的疏朗、元丹丘的飘逸……每一张面孔都浸润在盛世灯火与诗文风流之中,却又如此独特而鲜活。
她脑海中回响着众人方才的剖析,那些关于思与诗的比喻,那些离别、坟茔的点拨……突然,所有的困惑与恍然,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凝聚成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师父,”她望向李白,眼睛亮得惊人,“您方才问我诗是什么,我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回答。”
席间微微一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连屏风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萧青梧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
众人脸上笑意未褪,却都凝在了原处,落在她身上目光中顿时带上了更深的笑意。
李白再次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话糙理不糙,真乃返璞归真之论!”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用手抚着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模样。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不就是憋不住了么!心里头那股气、那份情,左冲右突,鼓荡不休,非得寻个口子宣泄出来不可。化作言语,琢成文辞,便是诗!好徒儿,你这三个字,比那《毛诗序》上板正正的言语,倒更贴近作诗时的那股子真切滋味!”
贺知章亦是捻须大笑,眼中满是激赏:“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萧娘子这话,看似俚俗,却直指诗心本源。老夫作诗数十年,有时枯坐半日,一字难成,有时文思泉涌,不能自已,可不正是憋不住与憋得住的区别?待到情感积蓄饱满,沛然莫之能御时,便是憋不住的时候到了!”
王维脸上清浅的笑意瞬间漾开:“确是如此,心中无感,强觅词句,便只好憋着,匠气顿生。心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方才自然流泻,或有佳篇。萧娘子此语,道破了创作中那最本真的一股生机。”
李琎斜倚着,懒洋洋地举了举杯,笑道:“憋不住……这话说得我都想立刻出去跑两圈了。”
连屏风后都传来女眷们隐约的轻笑声,显然也被这生动又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萧青梧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原来,那些璀璨千古的诗篇,最初或许都源于某个瞬间,诗人心中那份憋不住的喜怒哀乐,那份不与人言便无法安宁的澎湃心潮。
夜更深了,醉仙楼外的灯火依旧辉煌,众人又小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酒,尝了些醒神的茶汤,便陆续起身告辞。
孩子们早已睡眼惺忪,被大人抱上马车,众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开春再聚”、“路上小心”之类的嘱咐,声音里都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尽兴后的松弛。
萧青梧骑在马上,张虔与李钊像两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她信马由缰,并未急着赶路,目光却被头顶的夜空吸引了。
不知何时,层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将整座长安城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银辉里。
积雪的屋顶泛着莹莹的光,坊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依旧拥挤,行人如织,地面上的灯火与漫天星子一同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与温柔同时涌上心头。
她不由地念出那句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尚未离去的马车车帘被掀开,李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慵懒笑意:“嗯?能记得我这句,记性倒是不错。”
他抬头也望了望那轮明月,复又看向萧青梧,笑道:“不过我这《子夜吴歌》写的乃是秋月,诉的是征夫思妇的愁绪,是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你此时望见这上元节后的春月,心里想着的,怕不是捣衣声与玉关情吧?”
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赧然。她只是被眼前的月色触动,那句诗便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却未曾细想其原本的意境与时节。
“……好吧,其实我只是第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一句而已。”她老实交代,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被您这么一说,才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应景……来不及深想,它自己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李白靠在车窗边,闻言朗声大笑:“无妨!诗文本就是拿来用的,能记住,能用上,便不算辜负。管它秋月春月,长安的月总归是这一轮。你既觉得它美,那便是你的月色。”
他语气洒脱,带着醉后的酣畅与诗人特有的任性,仿佛月光、诗句、时节都可以随心而转,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真切的感受。
“今夜月色确是好,清光万里……”他趴在窗边,抬头又望了一眼,“倒让人想起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说罢,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模糊:“走了!路上当心!”
萧青梧笑着点头,挥手作别。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的驶远了,只留下辘辘轮声渐次消散在月光里。
她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想着李白最后那几句感慨,月夜瞬间便被他添上了一层悠远的时间的质感。
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而她,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此刻正骑着马,走在这片被同一轮月光照耀过的、古老的长安街道上。
诗句或许记不周全,用典或许不够精当,但这份被月光触动、并试图用语言去捕捉和分享的心情,或许本身就已触摸到了一点诗的真意。
今夜她依旧没有写出半句诗,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了诗。
第125章 连锁反应
过了上元,天气渐渐转暖,又一个春天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降临。
正月下旬,几道重要的诏令接连颁下,在朝堂内外引起了不同的反响。
首先是朝廷是明令全国各州、县乃至乡里,必须分别设立官学,师资、钱粮、考核等一应细则皆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承担。
诏书的核心宗旨是“宏长儒教”,但在具体条文中,却悄然添了额外一笔,要求各级官学在教授经史之余,亦需兼习基本的数算能力,以通达日常庶务。
议论自然是有的,清流誉其务本重教,实干者见其兼顾实用,朝廷对吏干的重视与日俱增,此乃大势所趋,无人敢在明面上反对。
这件事跟萧青梧最直接的关联是,她又得重新编写一批从零起步且偏向实用的教材了。
其二便是一系列不大不小的人事迁转。
几位考评有功的官员得了嘉奖升迁,也有几位风评不佳、或因循怠惰者被寻了错处,左迁外放,空出来的肥缺,更是引得无数目光灼灼。
其三则是一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诏令。
自今岁始,除正常轮换外,不再从内地诸道调拨百姓远征戍边。已在边关服役超过年限的兵卒,依例放归,沿途州县需供给食宿。
且自此之后,边镇的长征健儿,自招募之日起,以七年为限,期满则由兵部统筹,与内地新募的丁壮进行轮换,原戍士卒给予赏赐后放还本贯。诸镇将帅不得以任何缘由阻挠,违者以擅权论处。
这道诏令下去,不知多少家庭要因此团圆,亦不知多少边镇节度使,在接到旨意的瞬间,脸色会变得何等难看。
不再轻易征发内地百姓,意味着边军的兵源补充将更依赖本地招募或朝廷调配,而七年轮换制,更是直接斩断了将领与士兵的长期捆绑和依附关系,节度使对麾下军队的掌控力将会被严重削弱。
诏令下后没过几天,萧青梧宅邸中,众人因着“过生日”这一理由被请来相聚。
说笑一阵,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这道新鲜出炉的诏令上。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贺知章神色沉凝地率先开口,“陛下此举,一在恤民力,二在收兵权,用意深远,人所共见,只是……”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矫枉过正,则过犹不及。边镇节度史统领一方,御虏靖边,权柄威势为其所必须。骤然削夺过甚,恐寒了忠勇将士之心,反生不测之变。”
颜杲卿紧跟着点头:“贺公所虑甚是,尤其是赏赐放归士卒、安置轮换兵员、保障沿途供给这几项,皆是实打实的开销。从长远来看,若真能以此消弭边将擅兵之隐患,这钱粮倒也花得值。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各地情形千差万别,兵部与户部、地方州县间的协调,怕是少不了几场硬仗要打。”
一同被邀请来做客的颜真卿,闻言也放下酒杯,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接口:“除此之外,这七年轮换之制,于边防实务亦可能埋下隐忧。边情诡谲,山川形势、敌我虚实,乃至辖区内的部落民情,皆需不少时日方能熟稔。将领才与士卒磨合得有些默契,便到了轮换之期,新来的又需从头摸索,其间若有战事突发,恐反应不及,贻误战机。”
他说出了这个政策之下最致命、也是朝堂上集中反对的一点,军队的战斗力有可能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绝不能放任节度使坐大,但叛乱是十几年后的事,祸首又早已被除去了,而与吐蕃等外敌的战事却是眼前就要面对、年年正在发生的现实。
为了还没发生、甚至可能不会发生的祸乱,去赌上眼前实实在在的边防安危,这到底值不值?
一直安静看着手中书卷、仿佛游离在外的王维,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参与进话题。
“诸公所虑皆有道理,然,在下以为,陛下与中枢诸公既然敢推行此策,所依仗者,恐怕不再是边将个人的威望与士卒的久练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人稍一转念,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火药,那种足以在瞬间摧毁土墙木栅、声若惊雷的神器。
若此物能大规模配备军中,哪怕只是少量,都足以在瞬息间改变一场战争的结局。
面对坚城,不再需要经年累月的围困或拿人命去填。遭遇强敌,或许一轮火雨与一两颗炮弹,便能打乱对方阵脚,为己方赢得重整旗鼓的时间。
众人皆是若有所思,火药带来的不仅是战力上的提高,更是政治博弈格局的根本改变。
朝廷有了更硬的底气,一些过去投鼠忌器的改革,或许真能推行下去。
一直旁听诸位前辈发言的杜甫,此时也缓缓开口道:“倘若火药真能成为倚仗,朝廷又能将钱粮和抚恤诸事安排妥当,那这道诏令,倒真是一条仁政了!如此一来,内地百姓免于长征之苦,得与家人团聚,边镇将士知有归期,军心或可稍稳,不再视戍边为绝路。”
席间众人听了,有的颔首沉思,有的面露赞同。
颜真卿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笑着开口道:“若真能如子美所言,周全各方,缓缓图之……的确是大善了。”
李白与孟浩然正姿势懒散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人举着个万花筒,对着窗外的天光玩得起劲。
筒身缓缓转动,里面绚烂对称、光怪陆离的图案便随之变幻,引得两人不时低呼或轻笑,颇有几分孩童般的兴致。
听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李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的万花筒,笑吟吟地接过话茬:“话虽如此,只怕边帅们此刻心里正骂娘呢。好容易练熟的兵,七年一到,换一茬新人来,又要从头磨合。”
他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酸的腰背,顺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和孟浩然又斟满,一口饮尽,才将含笑的目光落在正聆听众人讲话的萧青梧身上。
“说来说去,这最重要的依仗,还得系于萧学士一身。”他用酒杯遥遥一点,有点坏心眼的挑眉眨眼,“诸位怎么光顾着自己议论,倒把正主给晾在一边了?萧学士,依你之见,陛下这道诏令,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以这种称呼被突然点名,还是李白,萧青梧很是无语了一下。
以她对他的了解,每次想使坏的时候,就会郑重其事地叫敬称,越是客气,肚子里的坏水就越多。
贺知章顺着李白的话温和问道:“萧娘子身在局中,又通晓实务,所见或与吾等不同。你觉得,此策可行否?利弊究竟何在?”
萧青梧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开口:“好与不好,其实要看从哪个层面说。如果单从防止边镇坐大这个最根本的目的看,这道诏令的方向是对的,甚至是必须走的一步,但同时带来的风险也是非常大,而且这些风险还是环环相扣的……”
贺知章目光专注:“愿闻其详。”
“诸位方才已提到了最直接的一点,边防战力可能被削弱。”萧青梧慢慢说着,“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甚至从长远看可能更棘手的风险。这么多士卒骤然回归内地,他们吃什么?住哪里?以何为生?”
见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疑领会了她所要表达的意思,萧青梧继续说:“届时,朝廷的财政压力会骤然增大,而且,如果无法给这些人提供相应的土地或者谋生渠道,他们很容易沦为无产的流民。前隋是怎么乱的?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便是其一。本朝开国之初,为何极力推行均田?不就是为了安置人口,稳定根本吗?”
她看向颜杲卿:“颜公如今在户部,当知田亩与丁口之数。均田制如今实行得如何?还有多少无主的闲田可以授给这些返乡的士卒?若授田不足,或他们分到的土地贫瘠难以维生,他们会怎么做?”
不等颜杲卿说话,孟浩然已然叹息着说出答案:“或依附豪强为佃客,或涌入城镇觅活,亦或啸聚山林,为患一方。”
“正是。”萧青梧点头,“这道诏令的确是仁政,但也是把边镇上的一部分潜在风险转移回了内地,就看朝廷后续能不能接得住。若是没有接住的话,那么引回来的就不是青壮劳动力,而可能是……”
她没说完,但在座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可能是动荡的根源。
席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先前大家更多是从军事、权谋、边防实务的角度去考量,而萧青梧却将视角拉得更广,落在了更根本的土地、人口和社会稳定上。
这确实是他们这些习惯于庙堂宏观叙事或诗文寄情的文士,较少深入细究的层面。
贺知章长叹一声,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充满复杂:“萧娘子此言,真如醍醐灌顶。老夫只虑及边关与朝堂的角力,却未曾深思这万千士卒归乡之后,脚下是否有立锥之地,锅中是否有隔夜之粮。此策若行,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见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写满担忧,萧青梧又急忙说道:“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可能,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何况这两年来,府库收入不断提高,朝廷能动用的资源比以往宽裕很多,而且不论怎么样,总好过坐等边将的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那时再想动,恐怕只会难如登天,对吧?”
【虽然风险很大,但这是必须的,越往后拖越收不回来,对吧?】
【您说得没错,主人。当前朝廷的威望正值鼎盛,财政与行政系统尚有较强的执行力,中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武力威慑力。若等藩镇势力进一步固化、土地兼并的趋势更严重时再动手,难度与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长,成功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得到9527的肯定,萧青梧心中更有底了。
她继续说:“所以,这道诏令无所谓好还是不好,朝廷只是在两害之间取其轻罢了,我相信张相他们肯定也看得出流民等一系列后续问题,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么做,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比流民这一问题更致命的关键所在。”
所以有没有更安全风险更低的法子呢?
想来想去,好像无论怎样都不能两全其美。
天平的两端上,一端放着如何防止军阀割据,另一端放着边防稳定和社会安定。往任何一边多加一点砝码,另一边就必然翘起。
朝廷目前能能动用的所有砝码,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让两边都稳稳当当地持平。
火药能够打破僵局,成为那个彻底改变天平构造的全新砝码吗?
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可以。
萧青梧心里默默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火药无疑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它能让朝廷在军事上获得压倒性的优势,从而在震慑边镇时更有底气,也能在一定时间内保证绝对的主导地位。
但它的存在,并不能自动解决那些更深层的问题。
土地从哪里来?钱粮如何持续?流民怎样疏导?官吏能否高效执行?
火药能炸开边镇拥兵自重的堡垒,却炸不出万亩良田,也炸不出一个高效廉洁的行政体系。它改变了力量的对比,但没有改变游戏的基本规则,那些关于资源分配、人心向背、制度韧性的规则。
想到这些,萧青梧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后续思绪说出口。
可能很多事就是这样,不存在正确的答案,也没有什么最佳路径,只能从所有糟糕的选项里,选择代价相对较小的那个罢了。
众人沉寂了片刻,个个面有所思,先前讨论时的那份热烈,被萧青梧和九五二七的一席话引向了更深远、也更沉重的现实考量。
忽然,李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满脸调侃地看向萧青梧:“你这番话,若叫陛下听了去,怕不是立刻就要封你个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剖析利害,直指根本,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见识,哪里像个专司奇技的学士,倒像在中枢浸淫了半辈子的老臣。”
这话转折得突兀又滑稽,席间凝重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杜甫也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起来:“太白兄所言极是,然而谁又能料到,这么厉害的萧学士,竟被那些上门求见的学子们,逼得连自家府门都不敢回,还要躲到贺公府上去避难?可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古人诚不我欺。”
萧青梧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也不懊恼,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做了个苦脸:“没办法,我实在不擅长应付那些。说道理、摆事实、哪怕大吵一架都行,可那种绕着弯子说话、互相试探、揣摩心意的往来……实在太耗神太无趣了,还不如出来躲个清净。”
众人见她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贺知章亦是笑道:“你如今是树大招风,那些人趋之若鹜,未必全是求知若渴,恐怕更多是想借你这阵东风罢了,避一避也好。”
正月过后,不知哪来的风声,说得有鼻子有眼,道是今年科考,朝廷有意变革,要把久不受重视的明算科也放进常科里,与进士、明经等科一同考试取士。
理由嘛,自然是朝廷如今重视实务,崇玄馆推行新数算卓有成效,陛下有意广纳此道人才。
这消息一出,可是炸开了锅。寒门士子中数学有些底子的,不免心头活络,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晋身之阶。而一些视算学为末技的传统文人,私下里则摇头叹息,觉得斯文扫地。
消息传了一阵,起初只在小圈子里流传,没多少人把它当真,直到朝廷命令各地官学须兼修数算的消息彻底传开,一些人便再也坐不住了。
官学兼修数算,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策转向,是自上而下对实学的明确推崇。那明算入常科的风声,似乎也从捕风捉影的流言,变得多了几分可信的影子。
于是,萧青梧发现经过两个月,自己面临的骚扰升级了。
先前多是边镇相关的武人或他们的代理人,带着对火药的渴求前来试探。如今,登门或投帖的,全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文士。
在事关自身前途的时候,这些人完全没了一点向女子请教的不自在,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客气。
有的自称自幼酷爱《九章》,苦无名师指点。有的说在地方为吏,深感钱谷刑名离不开数算,愿学新法以裨益公务。更有些年轻的士子,眼神热切至极,话语里半是奉承半是试探,俨然已将萧青梧视作未来可能的“座师”或晋升捷径。
萧青梧曾对9527抱怨:【看到了吧?这就是典型的听见风就是雨。朝廷让官学教点实用的数学,跟科举增开一科能是一回事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吗!明算科放进常考??再给李隆基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
众人正就这道流言笑着感慨世态人心,王维却又一次放下手中那卷书,温声道:“市井喧嚷,往往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算学若真入常科,于那些寒窗十载、只谙经史的士子而言,不啻平添一道天堑。这流言之所以动人,实是朝廷近两年动静颇大,他们惧怕世道骤变,旧日所学竟成无用了。”
萧青梧笑着应了:“也是,很多人其实很怕改变,怕自己熟悉的那套不管用了,所以一有风声就焦虑得不行,总想提前揣摩明白,哪怕最后证明了是瞎操心。”
说完,见他立刻又将那卷书举到眼前,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谈笑都隔了一层,心中不由好奇,隔着案几倾身问道:“王补阙看的是什么书?这般难舍难分,连我们这里的热闹都吸引不了你?”
王维闻言,视线从书页上抬起,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文字中的清寂。
他微微一笑,将书卷合上,露出封面:“是《维摩诘所说经》。”
萧青梧眨了眨眼,更觉好奇:“你之前不是更偏好老庄玄理,常与紫阳公和师父他们论道么?何时又潜心佛典了?”
王维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手指抚过略显陈旧的封皮,语气平和舒缓:“也说不上更偏向谁……我自幼便接触佛法,母亲持戒精严,家中常有诵经之声。后来年岁渐长,畅游山水,便觉得老庄之道,自然无为,逍遥齐物,正合我那时心境,便多读了些。”
他隔着案几望过来,眼神如流水澹澹:“如今到了这个岁数,再读佛经,忽而又觉得,其中所言心净则佛土净、烦恼即菩提,别有一番透彻。世间诸相,纷纭变幻,或可作如是观。”
萧青梧看着他沉静的神情,目光又落在那卷被他摩挲得边角微翘的佛经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走了这么一程,经历了洛阳的喧嚣、长安的浮华、朝堂的暗涌、友朋的热闹,见证了她带来的种种变数,他笔下或许会多些不同的风景,胸中或许添了些新的意趣,但骨子里那份追求超脱与宁静的本性,终究还是引领着他,缓缓拥抱了属于他的归宿。
那方属于诗佛的精神家园。
她不觉莞尔,带着几分调侃说道:“这话说的,听上去你多老了一样。王补阙风华正茂,何出此暮气之言?”
王维唇边漾开一抹的笑意:“人到中年,可不就是这个岁数了,不然还能怎么说呢?”
贺知章在一旁听了,捻须呵呵笑道:“萧娘子说得不错,摩诘何来暮气?正是风华正茂,前程锦绣之时。”
说罢,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莫非是嫌府中冷清?若是如此,老夫倒认得几位温良贤淑的闺秀,家世才情皆是不凡,不若……”
王维不待他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贺公说笑了,维性喜清静,一人一斋,有琴书相伴,足以慰平生。红尘佳偶,非我所念。”
他说得从容,眉目间一片澄澈的坦然,并无丝毫勉强或遗憾之色。
贺知章知他性情,见状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指了指他:“你呀,还是这个脾气。”
一场关于国策的深谈,便在对小辈的轻松调侃中悄然收束。
——
春意渐浓,朝堂上的风向也随之愈发清晰。
二月的科举如期举行,虽未如流言所传那般增设明算常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务实之风已切实吹到了抡才大典之中。
进士科的策问,不再仅仅围绕经义阐发或华丽的辞藻,而是更多地涉及具体的政务。
如何优化某地漕运损耗?若遇灾荒,如何估算所需赈济粮草并规划发放路径?州县户籍田亩数据如何核验来避免隐漏或瞒报?
明经科虽仍重帖经墨义,但在最后的时务策环节,题目也明显更接地气,多是关乎州县治理中常见的刑名、教化、农桑等实务。
待到杏榜张贴,及第士子们满怀憧憬地前往吏部参加关试时,又一个不大不小的变化,让不少人措手不及。
吏部关试,素来以考察士子的仪表、言辞、书法及基本行政文书写作能力为主。然而今年,在例行的判题之外,竟新添了格外醒目的一道题。
那是一段记述着某年某州春雨成涝、秧苗受损的灾情概要,以及当地官府初步呈报的减租赈灾的请示,灾情范围、影响户数、受损程度、既往赋税记录、义仓存粮章程……诸多信息杂糅其中。
题末的要求是,若你为当事官员,当如何估算灾情的大概影响?如何筹划赈济的先后步骤,并核验几项数目的勾连是否合理,有无矛盾或隐漏之处?
士子们捧着那道长长的、充斥着枯燥数字与繁琐细节的题目,只觉得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陌生得紧。
他们惯于在经义中寻章摘句,在诗赋里铺陈华藻,在判词间引经据典,讲究的是文辞的雅驯与义理的圆融,何曾需要面对如此具体且庞杂的实务?
有人试图用华丽的文辞来掩盖实务的贫乏,将赈灾步骤写得如同道德文章,满篇仁政爱民体恤下情,却对具体的粮食调度、户数核查避而不谈。
有人脸色发白,对着那些田亩数字与义仓章程两眼发直,半晌落不下笔。
当然,亦有少数几个曾协助处理过乡里文书账目的,或是本就对此道有所留心的士子,反倒觉得这道题比那些玄而又玄的经义策问更加亲切。
关试结束,士子们鱼贯而出,神色各异,或垂头丧气,或若有所思,或三五成群低声抱怨。
“这考的哪是文才,分明是户部胥吏的活计!”
“是啊,我等读圣贤书,通晓经世大道即可,何须纠缠这些锱铢琐碎?”
“话也不能这般说,为官一任,总需知晓些钱谷刑名……”
争论声低低地回响在衙署外的廊道里。
十天后,关试结果张榜,众人惴惴不安地看去,发现最终的名次高下,依旧取决于文章、经义、书法等传统项目的评判。
那道让人头痛的难题,答得好的未见格外拔擢,答得差的也未因此黜落,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这些新科进士们暗自庆幸的同时,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不用明说,但所有人都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道题如同一枚问路的石子,它提醒着这些即将步入仕途的人,未来的官场,或许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清谈义理的天地。
开元二十六年的科举落下帷幕,关试的余波却在士林间缓缓漾开。有人嗤之为不务正业,有人默然警醒,风气之变,如水就下,已非空谈可以阻止。
春光一日浓似一日,一直到了四月,一声真正的的惊雷,在长安城的权贵之间轰然炸响。
安兴坊一座门楣显赫的宅邸内,发生了一桩惨案。
家主是河东薛氏西祖房的一支,名唤薛昶,官拜正六品的朝议郎,地位清贵,人脉通达。惹出事端的,是其弟薛铣,他靠着门荫得了个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虚衔,并无实权,素以性情骄横、奢靡放荡闻名。
前日,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过,薛铣竟在醉后,用马鞭活活抽死了房中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婢女。
死去的婢女名唤秋穗,是家生子,父母兄长皆在薛府为奴。
惨剧发生后,薛铣酒醒,却不以为意,只命人用草席一卷,抬出去随便埋了便是。
秋穗的父兄闻讯赶来,跪地哭求,想要回女儿尸身妥善安葬,却遭薛铣恼羞成怒的呵斥与驱赶。争执推搡间,薛铣竟指使豪奴,将秋穗父兄也当场打死在庭院之中。
一夜之间,三条人命。
秋穗的母亲,同样在薛府为仆的赵大娘,目睹丈夫与儿女接连惨死,自己也被打伤,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与决绝,竟趁乱逃出薛府,一路直奔长安县衙,状告家主薛铣连杀三命。
县尉颜真卿将这个案子报给县令时,对方惊得几乎从坐榻上跳起来。
薛铣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虽然不是最显赫的那一房,但其家族在长安姻亲故旧众多,树大根深,绝不是好惹的。
接,还是不接?怎么接?
县令惊得声音都变了调:“颜县尉,你可查证清楚了?当真是薛大夫亲自动手?是不是下仆失手,或那赵氏因丧亲疯癫而攀诬主家?”
颜真卿面色沉肃,拱手道:“明府,下官初闻亦不敢信。然经初步查问,薛府左近邻舍多人,昨夜皆闻凄厉哭喊与鞭挞之声,况且……薛大夫平日风评如何,明府想必亦有耳闻……”
县令在堂内踱了几步,面色焦急,额头已见了汗。
他何尝不知薛铣跋扈,但此事牵扯实在太大了。
“即便属实……颜县尉,此乃奴告主啊!自古焉有此理?即便去岁下了新诏,然则……然则真正施行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薛家岂是好相与的?你我若是接下此状,便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颜真卿抬眼望去,目光清正:“明府,下官亦知此事棘手。然诏令既下,便是国之准绳。若我等因涉案者乃官宦子弟便畏缩推诿,闭目不视,恐非为官之道,更有负陛下整肃纲的期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那赵氏于众目睽睽之下血泪控诉,围观者甚众,消息此刻恐已传开。若我们不受理,或草率驳回,不仅寒了苦主之心,民间又将如何议论?御史台听闻,又当如何奏报?更重要的是,此案是首例,陛下恐怕全程都会盯着呢。”
县令听到最后几句,浑身一震,脸色白了又青。
是啊,他光顾着忌惮薛家的势力,怎么忘了这新律背后站着的,是颁下诏书的皇帝本人,皇帝正盯着新法的施行呢!
第一桩大案就在自己辖下,若自己置之不理或是干脆瞒报,万一将来哪天事发,自己岂能讨得了好?
想到此处,县令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颜真卿说道:“颜县尉所言句句在理,是本官一时情急,考虑不周了。”
他站直了身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状纸先收下,赵氏就……暂且收押,务必加派人手看护,绝不容有失!你即刻亲自督办,将案情始末、人证物证一并写入文书,急报京兆府。此案,已非我长安县能断,必须即刻上达天听!”
“下官遵命!”颜真卿肃然拱手,心中稍定。
他十分明白,此事绝非一县之令所能左右,而真正的风浪,也还没有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