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青梧一听,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趋势,可是这一次,她却再不能像上次那样直接站出来质疑。
判决的文书都下了,三司正式议定,皇帝亲自拍板,她再跳出来反对,就等于当面打皇帝和整个司法体系的脸,性质比上次严重得多。
而且……她其实也明白,在现有条件下,这真的几乎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李隆基此刻也是神经紧绷,他太了解萧青梧那副横冲直撞的性子了。眼看她脸色难看,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又搞出什么“十年起步”的骇人言论。
幸好,她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生闷气,到底没再出声。
【果然,特权阶级到哪里都是特权阶级,说是流放做苦役,其实也就是换个地方当大爷】
【虽然很气,可是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派个钦差一路盯着,确保他每一步都遭罪?这不现实啊……】
【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祈祷最好路上翻车,或者到了岭南水土不服直接嗝屁,省得我操心。】
【保佑人有事!】
她这念头一出,朝堂上不少大臣,顿时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这位萧学士,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判决都下了,且还罚得这么重,她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李隆基赶紧清了清嗓子,说道:“薛铣一案,既已裁定,便需严格执行。刑部须即刻签发文书,选定押解官差,沿途州县,务必依律供给,不得苛待,亦不得纵容!至配所后,当地官吏须据实安排役作,按期呈报情形。若有徇私舞弊、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萧青梧依旧撇着嘴:【说得好听,执行起来还不是看下面的人……】
李隆基也开始不耐烦了,罚也罚了,监督也到位了,到底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让薛铣人头落地,血溅五步,她才觉得正义得到了伸张?
“萧卿,对此判决,你可还有异议?朕如此处置,你认为可还合理?”
萧青梧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开口道:“回陛下,判决本身,臣认为合理。”
李隆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她紧接着说道:“然则,臣以为尚有一遗漏之处,这是决定此案能否善终的关键。”
还有遗漏?李隆基眉头瞬间又锁了起来:“遗漏了什么?你且说来。”
萧青梧说道:“陛下罚了薛家铜五百斤,其中三百斤用以抚恤苦主赵大娘,此乃仁政。然,赵大娘一介奴婢,无亲无故,骤然手握三百斤铜的巨款……恕臣直言,这不是给她的补偿和抚恤,这是要她的命。”
“她前脚刚出衙门,后脚这消息就能传遍长安。三百斤铜,足以让无数人眼红。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能守得住这笔横财几天?恐怕钱财到手之日,便是她祸患临头之时。这哪里是抚恤,分明是给她招灾引祸,是嫌她命长。”
她又看向刑部和户部的方向:“再者,三百斤铜,她如何搬运?如何兑换?如何储存?莫说一个妇人,便是寻常小户,骤然得了这么多钱,也是天大的难题。到头来,这抚恤金恐怕大半要落入经办的胥吏乃至强梁手中,赵大娘能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一,还要为此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萧青梧这番话说完,殿内不少人顿时恍然。
是这个理啊!
一个失了倚仗的奴婢,又是妇道人家,骤然得了一笔巨款,莫说三百斤铜,就是三十斤,也足够引来无数豺狼了。
李隆基也怔了一下,他方才只想着要严惩薛铣、抚恤苦主,以示朝廷仁政,却也没往深处想这一层。此刻被萧青梧点破,才发觉这看似周全的判决里,竟藏着如此大的疏漏。
他沉吟片刻,看向萧青梧:“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萧青梧早有准备,立刻回道:“这笔钱不如就由衙署代为掌管,按月支给赵大娘一定数额,足够其衣食无忧即可。或者,亦可为其购置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小院,赵大娘有手有脚,只要有片瓦遮身,她总能寻个谋生的差事。”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均言这法子倒是稳妥。
贺知章捻须点头:“萧学士思虑周详,此法既能彰显朝廷抚恤之恩,又不至令苦主怀璧其罪。”
张九龄亦道:“臣附议,律法之外,亦需体察人情,方为仁政。”
李隆基听罢,觉得这主意确实比直接扔给赵大娘三百斤铜要强得多,正欲点头应允,却又听萧青梧开口了。
“还有一事,赵大娘如今仍是薛府奴婢,即便得了抚恤,身份未变,终是仰人鼻息,不管给她钱还是屋子,都到不了她手里。况且她此番告主,难保薛家日后不会暗中记恨,寻衅报复。陛下既已为她主持公道,何不彻底一些?臣恳请陛下,赐赵大娘脱去奴籍,放为良人。”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静。
脱奴籍,放良人,置家产……这恩典可就大了。
有官员觉得不妥,这赏赐未免太重了。但也有人转念一想,此案作为新律首例,朝廷若能将苦主安置得如此周全,岂不是更能彰显革新之决心?
李隆基心中盘算着,脱个奴籍,赐间院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若能以此堵住萧青梧的嘴,让她别再盯着薛铣的判决挑刺,似乎……还挺划算?
他抬眼看了看萧青梧那副梗着脖子,一副他不答应就不依不饶的样子,又想了想那随时可能“想家了就回去”的威胁,终于缓缓点头。
“萧卿所言,思虑甚为周全。赵氏遭此横祸,朕心亦悯。便依卿所奏,着有司即日办理,着赵氏脱去奴籍,放为良人。另赐长安近郊永业田十亩,宅院一所,一应过户税赋皆免。其抚恤铜钱,由京兆府代为经营,按月支取,保其衣食无忧。如此,可还妥当?”
萧青梧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陛下圣明仁德,处置极为妥当,臣再无异议。”
李隆基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他立刻转向相关官员:“刑部、户部、京兆府,即刻依此办理,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一场朝会,几番波折,终于尘埃落定。
散朝时,萧青梧脚步轻快地随着人流往外走,感觉心头那点因为量刑太轻而生的郁闷,总算散去了不少。
虽然没能让薛铣判个十年以上,但流放两千里加苦役,也算让他吃了大苦头。而赵大娘能脱籍得产,安稳余生,更算是这桩惨案里,唯一一点能让人稍感宽慰的结局。
至于薛家会不会暗中打点,让薛铣在路上过得舒服点……她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行,一提起打点什么的……萧青梧感觉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她摸着下巴,皱眉思索,就没什么办法能把薛铣打一顿吗?
第129章 流波
判决一下,消息立刻飞一样传遍长安城。
安兴坊的薛府内,宣判的官吏刚刚离开,空气仿佛都透着一股僵冷。
正堂或站或坐挤满了人,除了薛昶、薛铣两兄弟,几个已经晓事的子孙,以及最信赖的几位幕僚、管家也都屏息垂手立在角落,个个脸色发白。
薛铣瘫坐在胡床上,脸色白得跟身上的绫罗一个色,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处,仿佛还没从自己即将要被流放这一事实中回过神来。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目光急切地望向一旁脸色十分难看的薛昶,“阿兄,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流放?不是罚铜就足以了吗?!”
薛昶背对着他而立,腰背微弯,手指攥紧,浑身因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贪墨军饷,不是因为结交外官,甚至不是因为殴伤了哪个有品级的同僚……竟然是因为打死了自家几个奴婢!
就因为这么几个贱奴,他堂堂薛家子弟,竟要被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去做苦役?
荒谬!耻辱!滑天下之大稽!
剧烈到让他头脑眩晕的震惊,和极度耻辱的怒火,在他胸中不断冲撞着,烧得他眼睛都在发红。
薛铣的妻子王氏从后堂扑了出来,此刻鬓发散乱,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不过就是几个不长眼的贱奴,哪家后宅没点这样的事?怎么就至于流放了?!还要去岭南那等地方,夫君他何曾吃过这种苦!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薛家!”
她越说越觉悲凉,不由扑倒在胡床前,攥着薛铣的衣摆嚎啕起来:“我苦命的夫君啊……定是姓萧的贱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若不是她多嘴,夫君何至于此!她自己是个什么卑贱根脚,也配来插手我们薛家的事?!”
正混乱间,一个头发花白气度凌厉的老妇,被两个婢女搀扶着从后堂转了出来。
来的正是薛昶和薛铣兄弟俩的生母,薛家的老封君裴氏。
她虽年迈,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十分锐利。
“流放?苦役?”裴氏手里攥着的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薛家儿郎,竟然要为几个贱奴抵罪?这是把河东薛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陛下……陛下怎可如此不顾念老臣旧勋?!”
她越说越气,推开搀扶的婢女就要往外走:“我这把老骨头,今日便是舍了这张脸,也要进宫去问问!问问这天下还有没有尊卑贵贱!问问陛下是不是真要为了几个蝼蚁,寒了所有功臣勋旧的心!”
“母亲!”薛昶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强硬地劝阻道,“母亲息怒,此刻万万不能进宫!”
“为何不能?!”裴氏怒视长子,“难道真看着二郎被押去那等地方?!”
“正因为要想法子保住二弟,此刻才更不能妄动。”薛昶铁青着脸说道,“诏令已下,此刻去闹,岂不是公然抗旨?到时真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了!再者……母亲,您想想,陛下为何如此狠心?当真只是为了几条贱命?”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感:“这是新政第一案,天下人都看着,陛下这是要用我们薛家……来给天下人立规矩啊!现在去,就是撞在刀口上!”
裴氏被长子的话点醒,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渐渐冷了下来,另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寒意和近乎眩晕的荒谬感浮了上来。
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被婢女扶回座位,面色颓然,嘴里兀自喃喃道:“规矩……立规矩……几个奴婢的命,竟比我们薛家几代人的脸面还要紧?这世道……真是变了……”
“那……那难道就真的一点法子都没了?”王氏抬起泪眼,不甘心地问。
薛昶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道:“诏令已下,明面上的路是绝了。眼下……只能先打点押解的差役,务必让二郎在路上少受些苦楚。到了配所,再打点打点当地官吏,寻个轻省些的活,少受些罪,再从长计议。”
他说着,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薛铣,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平日让你收敛些,偏不听!闹出人命也就罢了,竟还让那贱妇逃出去告了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你……你让我如何替你周全?!”
薛铣被兄长一骂,又惧又悔,再想到岭南的蛮荒和瘴气,以及苦役的艰辛,还有那遥遥两千里不知能否走完的路途,终于彻底崩溃,捂着脸嚎哭起来:“阿兄!阿兄救我!我不想去!我会死在那里的!阿兄你救救我啊!”
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骄横模样。
薛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恼怒、痛心、无力……种种情绪交织。
他何尝不想救?可圣意已决,大势已成。
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一位幕僚,此刻阴沉着脸开口:“此事本不至于此,若非那姓萧的女子在朝堂上胡搅蛮缠,步步紧逼,陛下或许也不会……”
话音落下,另一个眉头紧锁的幕僚接着开口:“萧氏一介女流,来历不明,陛下竟纵容她在大朝之上如此放肆,连郑寺丞、冯少卿都被她折了进去,圣眷之隆,实在令人心惊。此案闹到这般地步,全因她之故,若能说动那姓萧的……哪怕只是让她在陛下面前稍稍转圜一二,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王氏闻言,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的亮光,立刻转向薛昶:“大伯,就依先生所言,我们立刻备上重礼,遣得力之人去她府上陈情!我们薛家肯放下身段,她难道还敢不接这个台阶?只要她肯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夫君的事未必没有余地!”
“胡闹!”薛昶猛地转身,怒声喝道,“我河东薛氏,百年望族,世代簪缨,去求一个无门无户、靠奇技淫巧媚上的女流,你是要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蒙羞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惊惶的薛铣身上,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道:“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佞幸,全凭两手歪门邪道媚上惑主的贱婢……哪怕是死,我薛家子弟,也没有摇尾乞怜去求这等人的道理!此例一开,我薛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长安、立足于士林?!”
王氏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悲从中来,哭声更大:“那就眼睁睁看着二郎去送死?!”
薛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不再看哭泣的弟媳和瘫软的弟弟,眼中无数情绪激烈变换着。
一直沉着脸的裴又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止住了王氏的哀哭。
她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大郎说的不错,我薛家,绝不可能向这种微贱之人低头。”
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王氏:“不过,我听说那姓萧的,与王摩诘颇有往来,时常一同出入宴饮。你与他虽非嫡系同房,但到底同出太原一脉,总还有些香火情分在。你去寻个由头,见他一面。”
裴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必提求字,只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与他听。让他知道,因他那位好友多嘴,我薛家一个嫡支子弟就要流放两千里。他王摩诘最是看重清誉,总该明白,与这等祸根纠缠过甚,于他的诗文雅名、于王家门风有何妨害。你只需把话递过去,让他自己掂量。”
王氏止住哭声,连忙点头:“是,儿媳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薛昶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反对,但看着母亲冷硬的面容,以及弟弟那副凄惨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翌日朝会波澜不兴,薛铣案既已尘埃落定,便再无人提起。
散朝时,萧青梧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几集动画片上,心情很是不错。
刚走出宣政殿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萧学士留步。”
声音清润温和,一听便知是谁。
萧青梧转身看去,见王维正从后面缓步走来,双眼带笑,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泊的模样。
“王补阙?有事?”萧青梧笑着问他。
王维走到近前,略一颔首:“不知萧学士稍后可有闲暇?维有一事,想与萧学士一谈。
萧青梧眨了眨眼,也没多想,爽快答道:“有啊,不过得先去崇玄馆把今日的课讲了,一个时辰后就能忙完。王补阙若不嫌弃,可以先去我家里稍坐,我忙完立刻回去,如何?”
她这番安排直来直去,全然没考虑孤男寡女、登门私会可能引发的议论,反正李隆基都说了她要多与友人来往,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王维似乎也习惯了她这种作风,听她这么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好,那维便先过去叨扰了。”
萧青梧很随意地笑着说:“行,那你先过去,跟门房和陈安说一声就行,我尽快。”
说罢,她便朝王维挥挥手,转身快步朝着集贤殿的方向去了,步履轻快,显然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们这番对话并未避着他人,周围听得清楚的官员不在少数。
不少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轻轻摇头,有人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显然都已猜到王维急着登门所为何事。
走在后面的李白与李琎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见状不由停了下来。
李白对高门大族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虽然不甚了解,但他心思灵透,稍微一想也能猜个七八分。
待萧青梧走远,他踱到王维身边,直接问道:“摩诘,你找她,可是与薛家那案子有关?”
王维抬眼看他,并未否认:“确是受人之托。”
不等他们表态,他笑着朝李白与李琎略一拱手:“二位,维先行一步。”
李白看着他步履闲适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差事可不好办。”他低声对李琎道,“青梧那性子……摩诘怕是难得头疼了。”
李琎挑眉:“薛家放不下身段直接找上门,便想走摩诘这条路。只是……以萧娘子的心性,此事恐怕难有转圜。”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王维独自一人出了皇城,并未骑马,也未唤随从,只安步当车,朝着永嘉坊的方向走去。
他神情闲适平静,步履从容,看不出半点受人所托的踌躇,倒更像是一场随性而至的访友。
初夏的晨光透过坊街两侧的枝叶,在他浅绿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到了永嘉坊萧宅,向门房道明来意,陈安立刻闻讯赶来,见是王维,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意,将人请进堂内奉上茶点。
王维在席上坐下,目光随意打量着这间用作待客的厅堂。
厅内陈设简雅,并无什么奢靡器物,倒是角落里置了一个白瓷宽口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草藤蔓,其间点缀着数十颗殷红的小果,疏疏落落,自有一股山野清新的生气,完全不同于当下流行的富丽堂皇。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唇角微弯,眼中带上几分喜爱。
目光转过,又见主位旁的凭几上随意搁着一物,四四方方,色彩斑斓,瞧着竟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他便记起不久前萧青梧赠予李白一个类似的玩意儿,似是唤作……魔方?
王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静坐片刻,忽然生了些兴致,便伸手将魔方取了过来,置于掌心端详片刻,指尖试着转动了几下。
“咔嗒”一声轻响,原本整齐的颜色顿时凌乱起来。
他眉梢微扬,稍微观察片刻,又尝试着朝不同方向拧转了几下。随着连续的“咔嗒”轻响,各面色块交错混杂,愈发纷乱无章,早失了原先每面一色的齐整模样。
王维并不急于将其复原,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每一次转动带来的细微变化,那些被分割成小块的色彩如何迁移、组合、又被打散。
规律就潜藏于这看似无序的响动与色彩流动之中。
原来如此。
王维唇角漾开一丝恍然的笑意。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地玩了一个时辰有余,茶水续了两次,日影渐渐移过中庭。
王维终于放下那已被转得彻底看不出原貌的魔方,目光悠闲地投向院中那株枝叶初茂的石榴树,神情依旧是一派澄澈的安然。
又过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萧青梧急促的说话声:“对不住对不住,我来得迟了,王补阙等急了吧?是不是饿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袖口上还沾着一点不知哪来的墨渍,脸上却笑眯眯的,不见多少疲惫。
王维起身,含笑揖礼:“萧学士公务繁忙,维稍候片刻,何足挂齿。既是如此,便叨扰了。”
“客气什么,反正我也没吃。”萧青梧摆摆手,转头就吩咐陈安传饭。
因着有客,厨房早就备着,不多时,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并两碗稻米饭便送了上来。
两人对坐执箸,萧青梧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正事,便抬起头看向王维:“对了,王补阙找我是什么事?”
王维夹了一箸嫩芹,闻言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昨日,薛铣之妻王氏寻到我处。”
萧青梧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眨眼:“薛铣……他妻子找你?”
王维点点头:“论起来,她也出自太原王氏,与我家虽非嫡系同房,多少还是有些远亲香火之谊。她来见我,倒也未直言恳请,只是将薛铣判决前后诸事,连同薛府内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了一遍。话里话外,自是悲愤难平,亦对萧学士你……多有怨怼。”
他竟是直言不讳地将所有内情说了出来,没有丝毫迂回或修饰。
萧青梧听了,眉头紧紧蹙起,犹豫着看向王维:“那……王补阙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薛铣求情?”
她问得同样直接,眼神里除了疑问探究,还有丝不由自主的紧绷。
王维却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非也,维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将此事告知于你。至于如何想、如何做,自是由萧学士你自己决断。我的话,带到即止。”
萧青梧愣了一下,盯着王维看了好几眼,见他目光清正坦然,并无丝毫闪烁或勉强,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她嘀咕了一句,低头沉思片刻,又抬眼重新看他,“那……我要是说,我一点也不想帮薛家说话,甚至觉得判得还是轻了,王补阙你会不会很为难?毕竟是你亲戚找上门……”
王维闻言,反而轻轻笑了。
他重新执起竹箸,夹了片清炒的藕片放入碗里,语气悠然:“所以,维这不是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了么?从散朝时相邀,至贵府等候这许久,往来皆有目共睹。该尽的力,总该让人看见才是。”
萧青梧先是微怔,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她懂了,王维这哪里是来当说客,不过是碍于亲戚面子不好拒绝,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戏做足演一场。
“明白了!”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王补阙今日只能是费尽唇舌却苦劝无果了,既是如此,更该多用些饭食,补补元气。”
这话说完,她觉得王维腹黑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随后继续说道:“吃完了咱们找点事做,我继续教你化学怎么样?在洛阳的时候就说要学,却连课都没上过几次,这可不好。”
“总归你得在我这多待一会,总得让人知道,王补阙为了说服我,是多么的殚精竭虑,耗时良久啊。”
王维亦是笑着点头:“也好,缺的课确该补上,萧学士莫要嫌弃在下愚钝才是。”
“怎么会!”萧青梧摆手,“你学东西快得很,比我有些学生强多了,一会吃完饭咱们就去书房。”
饭后茶毕,二人去了书房,王维最感兴趣的还是各种化学小实验,萧青梧便取了些易得的材料,边解释原理边教他怎么操作,以满足他玄学修仙这一深沉的爱好。
待到窗外日影西斜,王维这才起身告辞,萧青梧亲自送至门外,两人在暮色中拱手作别,一个眉眼微凝,一个若有所思,倒真像是一番深谈后的模样。
消息自然灵通地传回了薛府,听闻王维在萧宅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薛家众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渺茫的期待。
难道,此事真有转机?
次日休沐,下午时分,门房过来通传,道是有客递帖拜见,自称是薛府的管家。
萧青梧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眉梢一挑:“薛府的管家?就他一个?”
“是,只一位中年管家,还带了两个抬着箱笼的仆役,此刻全都候在门外。”
萧青梧脸上那点兴味顿时淡了下去,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就说我今日乏了,不见外客。礼物也原样带回去,我不缺这些。”
门房应声退下。
萧青梧重新拿起书,心里却在跟9527吐槽:【求人都只是打发个下人来,连个正经主子都不露脸?好歹家主该亲自上门吧?就这个态度,我就算原本心里有一丁点想帮忙,看到这副做派,都得态度800度大转弯。】
【薛氏家主是不可能上门的,于士族而言,向您求情既是自降身份,也会抬高您的政治资本,更有违于士族不与佞幸交易这一政治正确,任何一个自恃身份的贵族都不会这么做。不过,女性亲属受到的约束相对较少,后续不排除薛家女眷上门的可能。】
萧青梧听罢,冷笑一声,将书卷彻底丢到一旁:【尽管来,我这几天就天天住宫外了,就等着他们来。】
管家回府禀报时,薛铣正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听到“不见客”三个字,脸色倏地涨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摆这种架子?!阿兄,你听见了没?我们薛家递过去的帖子,她连门都没让进!”
王氏也气得不轻:“我们肯打发人去,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她倒拿起乔来了!”
薛昶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早说过不必去,你们偏不听!如今热脸贴了冷屁股,徒增笑柄!”
“那难道就不管二郎了?!”王氏提高了声音问道。
“管?怎么管?”薛昶猛地提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诏令已下,陛下金口玉言,你们还指望什么?指望陛下收回旨意?还是指望三司突然给二郎翻案?”
他越说越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都消停些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点押解的差役,准备二郎路上所需,别再节外生枝!”
薛铣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赤红着眼睛,嘶声问道:“阿兄,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去岭南送死?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堂堂薛家子弟,竟要受这等屈辱?!”
他喘着粗气,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阴狠:“那姓萧的不过是个女人,无父无母,无家族倚仗,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她凭什么这么狂?不就是仗着陛下眼下还用得着她那些奇技淫巧么?这种人,最好拿捏!软的不行,就不能来点硬的?我就不信,她真敢跟咱们薛家硬碰硬!”
“你给我住口!”一直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裴氏,猛地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她看着面目狰狞的次子,声音发颤地怒声喝道:“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大?硬碰硬?你去碰一个试试!郑潜、冯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是想步他们的后尘,还是想让我薛家再赔进去一个?!”
薛铣被母亲一喝,气势稍滞,但仍梗着脖子不服:“她害我性命,我岂能饶她!”
裴氏冷笑一声,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面色复杂的薛昶,沉声说道:“你这个做兄长的狠得下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却舍不得二郎受那份罪!你们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我去!”
薛昶闻言,骤然惊呼:“阿娘,不可!”
“有何不可?!”裴氏扶着拐杖站起身,“我是二品诰命,论品级,论年岁,都是她的长辈,我亲自登门,是给她脸面,她敢不见?”
“母亲,那萧青梧行事乖张,不通情理,您亲自去,万一她口出狂言,甚至……”薛昶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届时您颜面何存?薛家颜面何存?”
裴氏再次冷笑:“二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谈什么颜面?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备车!”
裴氏的车驾到永嘉坊萧宅门外时,已经快过申时。
门房见来的是位衣着华贵、手持拐杖的老夫人,身后跟着数名仆妇婢女,气派俨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萧青梧一听来得这么快,顿时兴致盎然地对门房点头:“快请进来吧,带到前厅来。”
不多时,裴氏被引至前厅。
她虽已年迈,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厅内陈设,最终落在缓步走来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为了方便干活,衣着十分简单,发髻也只是随意束起,见裴氏打量自己,目光难掩贵族特有的倨傲与不屑,落在自己脸上的时间尤其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抬手邀请她:“老夫人请坐。”
裴氏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拐杖轻轻拄在身前,开门见山:“老身今日为何而来,萧学士想必清楚。”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是为了薛铣流放的事?”
“不错。”裴氏下颌微抬,“我薛家世代忠良,二郎虽性子急躁了些,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那几名奴婢犯错在先,二郎不过是照例惩治,何至于流放两千里,还要加苦役?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萧青梧:“老身听闻,萧学士在陛下面前多有建言,若非萧学士执意严惩,陛下绝不会如此重判。”
萧青梧迎着她的目光,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老夫人今日来,是想让我去陛下面前求情,减了薛铣的刑罚?”
裴氏脸色微沉,双眼含怒:“老身并非过来求情,只是希望萧学士明白,朝廷法度之外,亦有人情天理。薛家非寻常门户,二郎更是嫡系子弟。此事若处置太过,寒的不止是我薛家一门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勋贵的心。萧学士深得陛下信重,若能从中转圜一二,于朝廷、于薛家、于萧学士你自身,皆有益处。”
萧青梧听完,忽然笑了:“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帮这个忙,就是不顾朝廷安稳,不顾人情天理了?”
裴氏眉头一皱:“老身只是陈说利害,并无此意。”
“哦,利害。”萧青梧点点头,“那我也跟您说说利害,薛铣打死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只鸡鸭,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二岁。按照律法,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他杀了三个,罪上加罪,被判个两千里加一年苦役,已经是格外的法外开恩了。这分明是陛下看在薛家世代忠良、非寻常门户的份上,特意给的恩典啊。”
她故意把裴氏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裴氏脸色一沉:“二郎那是酒后失手!”
“失手?”萧青梧冷笑,“一次是失手,连着三次也是失手?老夫人,薛铣那晚喝的酒,怕是比那三个奴婢的身价加起来都贵吧?酒醒了还能指使豪奴把人父兄也打死,这也是算是失手?”
她不等裴氏反驳,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您说薛家树大根深,让我明白利害。我明白啊,所以我更不敢去求情了。您想,陛下为什么非要拿薛铣立威?还不是因为薛家树大根深嘛,分量够重,砸下去响声才大?换个小门小户的,杀了也就杀了,顶多赔点钱了事,哪用得着闹上朝堂?这时候我去求情,不等于告诉陛下,您这威立错了,薛家这棵树,您动不得呀!”
萧青梧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里那点因为倚老卖老而产生的腻烦,忽然变成了恶劣的兴致。
她咳嗽了一声,故意拖长语调:“再说了,老夫人您今日亲自登门,这份颜面确实给得足。可您想过没有,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您薛家是真的没辙了,连我这种靠奇技淫巧媚上的人都要求上门了?那薛家的体面,岂不是更……”
她没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边喝边欣赏裴氏脸上青红交错的表情。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撕扯薛家的脸皮,还是用这种轻佻又恶毒的方式。
裴氏瞪着萧青梧,额头青筋毕露,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被刺得理智几近崩断,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努力也荡然无存。
“好……好一张利嘴!”裴氏猛地站起身,拐杖指向萧青梧,再不顾什么世家风范,“萧青梧!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凭几分狐媚颜色与奇技淫巧媚颜惑主的腌臜玩意!真当攀上高枝,就能对我薛家指手画脚、肆无忌惮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里闪着怨毒的光:“我告诉你,这长安城的水深着呢!陛下今日宠你,未必明日还宠你!似你这等无根无基、专以魅惑手段立足的贱婢,我见得多了!今日你敢辱我薛氏门楣,来日大厦倾颓,自有万千人踏你骨血!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近乎诅咒的威胁,裴氏不再多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萧青梧坐着没动,手上还端着茶杯,直到裴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将温热的茶盏放到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像覆了层薄冰。
她在心里问:【9527,假如那个薛铣,或者薛家其他人上门来找我麻烦,甚至想动手,我正当防卫,这算几级违规?】
【具体情境不同,判定方式也不同。如果对方仅是言语威胁或轻微推搡,而您对他造成永久性的严重伤害,大概率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属中度违规。若对方持械攻击且意图明确,您的反击在合理限度内,则可能被归为低度或轻微违规,或者不违规。】
萧青梧哦了一声,继续问:【那……万一真有这种情况,我把身体控制权限临时交给你,你能帮我打架吗?】
【很抱歉,主人。】9527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对任何人类个体实施伤害行为,这是底层协议的核心禁令之一。】
【好吧,就知道不行。】萧青梧没什么意外,转而问道,【那我这身体,原厂设定的身体素质,大概什么水平?能同时打几个普通成年男性?】
【仿生躯体在力量、速度、耐力、反应神经等基础物理参数上,均远超本时代人类的生理极限。理论上,不考虑地形或阵型配合等复杂因素,同时制伏数十名未经训练的成年男性是可行的。但请注意,您并未加载任何格斗技能程序或接受相关训练,实际运用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明白了,就是力气大,扛揍,但不会打架。】萧青梧又问,【痛觉呢?是怎么设置的?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痛感?】
【痛觉模拟系统旨在提供必要的生理反馈以规避伤害,约为正常人类的20%,且耐受阈值较高。举例来说明的话,从百米高空摔下去,全身摔得粉碎,相当于被钝器砸了一下,会有较为明显的痛觉,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萧青梧听完,心中就有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她这一身完全就是天生的武道圣体,不学几招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要去找张虔和李钊抱抱佛脚,至少得知道,往哪个部位招呼,既不会闹出人命,还能把对方打残了。
第130章 争斗
接下来的几日,萧青梧除了皇宫、崇玄馆、工坊几头跑,无论多忙多晚,都必回永嘉坊的宅邸歇息,绝不留宿皇城官舍中。
这样折腾绕远路自然麻烦,但她心里揣着那份恶劣的期待,非但不嫌辛苦,反倒精神奕奕。
她就不信,以薛铣这种暴烈残忍的性格,能忍到流放前都不上门找事?
期间,又有几位或与薛家有旧、或自认能居中调停的官员,寻了各种由头,或登门拜访,或是在崇玄馆外偶遇,言辞委婉地向她递话。
“薛二郎年少气盛,行事是孟浪了些,然其家世显赫,薛公在朝中亦多有故旧……萧学士如今圣眷正隆,何必与这等将去之人计较过甚?若能稍示宽宥,不仅薛家承情,萧学士日后在朝中行走,亦是多一份善缘。”
“陛下推行新法,意在长治久安,非为苛责勋贵。薛铣受了罚,已足以警示世人。萧学士当初为民请命,风骨令人敬佩,如今首案已定,不若见好就收,也显容人之量?”
或委婉劝诫,或隐含威胁,或故作深沉,所有目的都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她识趣一些,莫要自绝于士林。
萧青梧面对这些劝说反应不一。
平日略有交情、面子上过得去的,她便装作听不懂,笑呵呵地岔开话题,全然一副懵懂模样,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悻悻而去。
那些本就没什么往来、甚至隐约带着敌意的,她便直接冷下脸,或者干脆直言拒绝,对方往往说不了几句便会甩袖离去。
眼看着薛铣上路的日子越来越近,薛家上下使尽了浑身解数,求情的求情,送礼的送礼,威胁的威胁,软的硬的轮番上阵,却是全做了无用功。
所有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薛铣被这日复一日的绝望和恐惧逼得快要疯了。
他天天在府里摔东西,从名贵的瓷器到沉木的案几,见什么砸什么,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骂萧青梧不得好死,骂皇帝刻薄寡恩,骂王维无能,骂所有人都和他作对。
王氏看着他在屋内肆意发泄,脸上犹带着泪痕,嗫嚅着开口:“二郎,你冷静些……”
“冷静?我都要去岭南送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薛铣猛地转头瞪向她,眼神骇人,“那贱人把我害到这般田地,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容扭曲而阴森:“对付女人……我薛铣有的是办法,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我捏死她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他薛铣横行长安这么多年,玩过的女人、整治过的硬骨头还少吗?
那些起初装得贞洁烈性的,最后哪个不是服服帖帖?那些敢跟他叫板的,最后哪个不是家破人亡?
皇帝日理万机,还能天天盯着她不成?等她吃了苦头,坏了名声,看皇帝还要不要她那些奇技淫巧?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股积压多日的恐惧,在此刻尽数转化成了更具体的、想要摧毁什么的暴虐欲望。
是啊,他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敢的?陛下判他流放,可没说不准他临走前,去拜访拜访这位将他逼入绝境的萧学士。
他叫来自己最得力的几个心腹豪奴,这几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都是跟着他多年敢打敢杀的狠角色。
“多叫些人,都跟我走一趟。”薛铣咬着牙冷笑,“我倒要亲自瞧瞧,这个贱人到底有何能耐。”
王氏吓得脸色煞白:“二郎,不可!母亲和兄长都说了,不能再生事了!那萧青梧毕竟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眼前的……”
“命官?呵!”薛铣啐了一口,“一个靠媚上得来的官,也配叫命官?今日我便是打折她的腿,挖了她的眼,你看陛下会不会为了她,真把我薛家怎么样!”
不过他到底还算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知道要换一身不惹眼的衣裳,等到日渐西斜的时分再上门。
王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慌忙推了把身边的贴身婢女,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衙门寻大伯!就说二郎带人往永嘉坊去了,快让他去拦着!”
到了萧宅门前,薛铣抬头看了看那不算特别气派的门楣,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家丁立刻上前,抡起拳头就砰砰砸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在落灰。
“开门!快开门!”
门房从里面拉开一条缝,见到外面这阵仗,心里一惊,但还是壮着胆子问:“敢问诸位是……?”
那家丁一把推开半扇门,粗声粗气喝道:“少废话!我家主人要见萧学士,速去通报!”
门房被他推得踉跄,眼看这群人来者不善,不敢硬拦,连忙转身往内院跑。
此时内院的小校场上,萧青梧正有模有样地跟张虔过招。
她没戴任何首饰,只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窄袖胡服,头发用一根布条绑成个丸子头,看起来比寻常人家的年轻女郎还要朴素些。
“来来来,刚才那招断子绝孙腿……不对,是攻其下路,角度是不是还得再低点?力道呢?用几成力能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比划着,问得十分认真。
张虔沉声回道:“若是寻常无甲的男子,膝下三寸或是胫骨正面,用上五成力,足以令其剧痛倒地,一时难以起身。若要确保其无法追击,可再加两成,但需注意分寸,以免骨裂。”
李钊心有余悸地补充道:“若是对方身着厚衣或有所防备,击打侧肋、咽喉等柔弱处更为稳妥。不过……学士,您的力气异于常人,出手时还需自行斟酌减力才好。”
张虔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他面上一副稳重严肃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何止是异于常人,简直就是天生神力。
前几日试臂力的时候,她两手稍一用力,竟托起了后院那口盛了一半水的石缸,惊得他和李钊差点跪下。
这力气要是不收着点,寻常人挨上一下,怕是真要去见阎王。
正练到兴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老郑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学士,不好了!外头来了许多人,把咱们大门都给堵了!气势汹汹的,一看就是要闹事!”
萧青梧眼睛一亮,非但没怕,反而有种“总算等到你了”的兴奋。
她收了架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张虔李钊使了个眼色:“走,看看去。”
张虔李钊神色一凛,立刻叫上家丁,顷刻间,府里仅有的四五个粗壮仆役抓起手边的棍棒跟了过来,一群人呼啦啦涌向前院。
前院大门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薛铣负手站在最前,身后黑压压一片,十几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的豪奴,将不算宽阔的门前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早已吓得关门闭户,只敢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等萧青梧被簇拥着来到大门处,薛铣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胡服,颜色暗淡,毫无纹饰。头发只用一根布条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干干净净,半点脂粉也无。
傍晚余晖的映照下,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白皙与润泽,眉眼轮廓清晰精致得过分,甚至近乎非人。
尤其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望过来时,天然便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薛铣心头猛地一跳,猝不及防的惊艳感冲散了些许他酝酿已久的暴怒。
他自诩见惯美人,可眼前这位,衣着朴素至极,却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或娇柔或艳丽的女子截然不同,硬生生给人一种精工雕琢的奇异美感。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调,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你便是这府里的侍女?去叫你家主人出来,就说……河东薛铣来访。”
他故意报出家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对方脸上流连。
这萧青梧倒是大方,竟将这样绝色的侍女放在府中,也不怕被衬得黯然失色?
萧青梧听了,心里微微一愣,随即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看来这薛铣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连正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打上门来。
她立即垂眸敛目,竟真的摆出一副侍女姿态,语气恭敬地回道:“这位郎君,您若有事,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薛铣眉头一挑,向前踱了半步,目光更加放肆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你是她的贴身侍女?还是说萧青梧的事你也能做主?”
萧青梧微微笑着,模棱两可地说道:“府上一应事务,暂时确实由我负责。”
薛铣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那她人呢?躲哪儿去了?莫非自知做了亏心事,没脸出来见人了?还是听说我薛铣来了,吓得腿软,只敢派你个奴婢出来挡事?”
他身后几个豪奴闻言,也跟着发出粗嘎的哄笑声,目光不怀好意地在萧青梧身上打转。
萧青梧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反应落在薛铣眼里,更像是默认与胆怯。
他心中那股暴虐的怒火,混合着眼前侍女过分出色的容貌带来的那点旖旎心思,忽然交织成一种更为扭曲的冲动。
既然正主躲着不见,拿她身边侍女出出气,似乎也不错?这样绝色的奴婢,若是能弄到手……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满腔轻佻与恶意:“娘子,看你生得这般好模样,何必跟在一个不知死活、专会惹是生非的主人身边?她能给你什么前程?不如……跟了我如何?”
萧青梧状似苦恼地蹙起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薛铣的提议。
“可是……我听说,您不是刚被判了流刑,马上就要上路去岭南了吗?”
她刻意顿了顿,在薛铣骤然阴沉下来的注视中,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惋惜:“我若真跟了您,万一您在路上水土不服,或是遇到什么山匪猛兽,不幸没了……那我年纪轻轻,岂不是要守寡了?”
她抬起眼,轻轻笑着摇头总结:“这可不行呢,我大好年华,可不能浪费在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呀。”
薛铣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笑吟吟的精致面庞,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不是奴婢……你是萧青梧?!”
萧青梧眨了眨眼,反问道:“你猜呢?”
戏弄轻佻的态度再次点燃了薛铣残存的怒火,理智瞬间被巨大的羞怒吞噬。
他竟然被这贱人当众戏耍,像个蠢货一样对着正主调笑了半天!
“贱人!你竟敢戏耍于我!”薛铣勃然暴怒,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迸现,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风范,怒吼着便伸手朝萧青梧的衣领抓来。
他动作迅猛,带着十足的狠劲,一看就知道是有点功夫在身的。
然而萧青梧只是轻巧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那来势汹汹的一抓便落了空。
“戏耍?”她笑嘻嘻问他,“我何时戏耍你了?我说自己是侍女了吗?我好像什么都没说啊。从头到尾,不都是你自己在那里猜来猜去,想入非非么?”
“你!!”薛铣抓空,又被这话堵得气血翻涌。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豪奴嘶声吼道:“都给我上!把这贱人给我抓起来!!!”
“保护学士!”张虔厉喝一声,与李钊同时抢步上前,挡在萧青梧身前。
他们身后,几名萧府的家丁也鼓起勇气,握紧棍棒迎了上去。
场面瞬间失控,混战在萧宅门前不大的空地上骤然爆发。
薛铣带来的豪奴都是横行惯了的狠角色,见主人发话,立刻挥舞着棍棒扑上去。张虔李钊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家丁们更是没经过这等阵仗,甫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棍棒交击的闷响、呼喝声、痛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萧青梧被张虔和李钊严密地护在稍后位置,但她岂是肯乖乖躲着的性子?
眼看一个豪奴觑空绕过张虔,狞笑着挥棒朝她肩头砸来,她迅速侧身闪避,同时右脚迅捷无比地狠狠踹在对方大腿外侧。
那豪奴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仿佛被狂奔的牛犊顶了一下,惨叫着倒摔出去,抱着腿再也爬不起来。
萧青梧眼睛发亮,果然,力量优势太明显了!
她虽没什么招式经验,但反应极快,力气又大得离谱,往往看准机会一脚或一拳,就能让一个壮汉暂时失去战斗力。
但人多了难免有疏漏,混乱间不知谁挥来的棍子擦过她手臂,另一人挥来的棍子也落在了她肩上。
“学士小心!”李钊余光瞥见,惊得目眦欲裂,却来不及回援。
萧青梧却只是微微趔趄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打到的部位,揉了揉被打到的部位,然后抬起头,对着刚才打到她的那人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嘿嘿,一点都不疼呢~”
那豪奴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人影一晃,腹部已遭重击,近两百斤的壮硕身躯竟被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三人滚作一团,半晌爬不起来。
这一下不仅惊呆了薛家众人,连张虔李钊都愣了一下。
混战越发激烈,起初薛家众人还顾忌着对方是朝廷命官,下手留有余地,但见同伴接连重伤,那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官下手竟比他们还黑还狠,那点顾忌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棍棒挥舞得更急,踢打撕拽无所不用,甚至有人掏出了贴身藏的短匕。
薛铣起初还在外围怒骂指挥,但眼见自己带来的精锐竟被对方打得人仰马翻,又惊又怒之下,血气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瞧准一个空当,趁着萧青梧背对着他应付两人围攻时,眼中凶光一闪,竟从后腰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扑上前,刀尖直刺她后心。
“学士!!!”
张虔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吼,却因着隔得太远救援不及。
在刀尖触及身体的刹那,萧青梧敏锐地向侧前方一扑,险险避开要害,但刀锋仍划破了她的衣袖,在左臂上留下一道更深的伤口。
薛铣见她受伤,狞笑更甚,冲上前来挥刀再刺:“贱人!去死!”
萧青梧不退反进,在薛铣惊愕的目光中,左手精准地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捏,薛铣只觉得腕骨欲裂,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短刀当啷落地。
但他到底有底子在,即便剧痛之下,另一只手不忘狠狠砸向萧青梧面门。
萧青梧偏头让过,右腿在同一时间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非人的怪力,狠狠踹在了他双腿之间的要害处。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划破了渐暗的暮色。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薛铣双眼暴凸,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转为可怕的青灰。
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稳,双手死死捂住胯下,像只被抽掉脊骨的虾米,蜷缩着滚倒在地不断抽搐,发出尖利的令人牙酸的哀嚎。
“嗷——!!!我的……我的……!!!”
那惨叫声太过骇人,穿透了坊墙,让远处偷窥的邻居都听得浑身一哆嗦。
混战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薛家众人骇然看着在地上翻滚嚎叫、痛苦得面目全非的主人,又看向那个站在原地,手臂淌着血,却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的女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张虔李钊等人也趁机喘了口气,迅速护到萧青梧身边,警惕地盯着对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都给我住手!”
薛昶带着十余名京兆府的差役急匆匆赶到。
他原本是接到弟媳报信赶来阻止,却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般场景。
当他的目光掠过狼藉的现场,最终定格在地上不断抽搐、发出非人哀嚎的弟弟身上时,尤其是看清薛铣双手紧捂的部位,和裤裆处隐约的深色湿痕,薛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二、二郎?!”他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查看,却又不敢触碰。
薛铣已经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只剩本能的痉挛和微弱呻吟。
薛昶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站在不远处的萧青梧,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萧青梧!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怎敢……怎敢下如此毒手!他可是朝廷命官!”
萧青梧拍了拍手上在的灰,迎着薛昶吃人般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反问:“薛议郎,您来得正好。令弟薛铣,于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意图行凶,殴打官员。我依律自卫,有何不可?”
薛昶被她几句话堵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扫视满地狼藉和几近昏迷的薛铣,又看向萧青梧被血染红的手臂,以及散落在地的棍棒、短刀,心知此事自家无论如何都占不到理。
“好!好得很!”薛昶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青梧,今日之事,薛某记下了!若我弟弟有个三长两短,我薛家与你……不死不休!”
撂下这句狠话,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俯身与赶来的差役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昏厥的薛铣抬起,匆匆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那些还能动弹的豪奴,也相互搀扶着,灰头土脸地跟了上去。
转眼间,萧宅门前便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萧府众人。
“学士!”李钊脸色煞白地盯着萧青梧的左臂,声音都变了调,“您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快让属下看看!”
张虔也紧跟着上前,目光扫过破损的衣袖,眉头拧成了疙瘩:“流了这么多血,肯定伤得不轻!陈安,快去请大夫!”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脸上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意:“没事没事,一点小伤,看着吓人而已,其实不怎么疼。”
“这怎么能是小伤!”李钊急得额角冒汗,“血流不止,定是伤到了筋骨……”
“真没事。”萧青梧打断他,“我那儿有上好的伤药,比外头大夫开的强多了。一会儿回屋自己上点药,包一下就好,用不着兴师动众请大夫。”
张虔和李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赞同。
学士这态度也太过轻描淡写了,那可是刀伤!
但见她态度坚决,两人也不好再强行坚持,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着,脸上写满了担忧。
几个身上没有挂彩的家丁开始收拾门前的狼藉,扫去断棍和血迹,扶起被撞歪的门柱。
张虔脸色铁青地扫视着现场:“薛家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持械冲击官邸,行凶伤人!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钊额角还有方才混战时被擦破的血痕,此刻更是气得眼睛发红:“对!薛铣目无王法,持刀行刺朝廷命官,此事定要原原本本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萧青梧皱着眉摇了摇头:“用不着特意去禀报,明天一早的朝会上,该知道的人,自然都会知道。”
张虔和李钊闻言一怔,随即恍然。是啊,闹出这么大动静,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京兆府的差役也来了,这事怎么可能捂得住?
要不了一天,弹劾双方的奏疏就能堆满御案。
几人说着话,已回到了内院。
萧青梧停下脚步,对仍紧跟在她身后、满脸不放心的张虔和李钊说道:“行了,这边没事了,你们也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早点休息吧。记得看看其他人都怎么样了,要是伤到的话赶紧去拿药,一应花销尽管找陈安支取。”
两人身上也挂了彩,但他们更担心萧青梧的伤势,脚步踌躇着不肯离开。
“可是学士,您的伤……”李钊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自己能处理,放心吧。”萧青梧再次保证,“你们在这儿,我反而不好上药。”
见她态度坚决,张虔拉了拉还想说什么的李钊,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这才躬身行礼:“那……学士您千万小心,若有不妥,立刻唤我们。”
“知道了,去吧。”
打发走两人,萧青梧独自进了房间,反手插上门栓。
她走到桌边,点燃灯烛,接着小心地将左边衣袖卷到臂弯以上,那道被薛铣划出的伤口清晰地暴露出来。
伤口约莫两寸长,不见任何红肿,皮肉也没有翻卷,稍微扒开一点还能看到内里精巧的、排列细密的管状结构,那些红色的液体正是从这些管路断裂处缓慢渗出。
萧青梧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伤口的情形,又低下头轻轻嗅了嗅。
触感湿润,颜色鲜艳,气味也对得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沾了一点那红色液体,放在眼前捻了捻,指尖传来微微的黏腻感。
还挺逼真的。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然后问道:【9527,它会自己愈合吗?怎么个愈合法?】
【会启动自主修复程序。】9527解释道,【表层凝胶会逐渐重新融合,仿真皮肤基质将在下方缓慢生成并覆盖。整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周,具体时间视损伤程度而定。在此期间,伤口外观会经历颜色变深、边缘模糊、最后恢复平整并淡化痕迹的阶段,模拟人类软组织的自然愈合过程。】
有些追求拟真的全息游戏里,角色受伤时的表现倒是跟这差不多,只是真实度不如这具身体所表现出来的而已。
萧青梧以前玩游戏时就没少受伤,早就见怪不怪了,这会便也不放在心上。
她一键清理了卫生问题,开始思考今晚这场闹剧的后续影响。
她那一脚力气不小,薛铣算是彻底废了,薛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天的朝会上,她百分之百会被弹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陈安压低了声音问道:“学士,贺府派了人过来,说是贺公听闻了这边的事,十分担忧,特遣人来问问情况,可需相助?”
萧青梧扬声道:“替我谢过贺公挂怀,就说我这里并无大碍,让他不必担心。”
门外陈安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萧青梧在屋内踱了两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精气十足的模样,觉得这样上朝似乎说服力不太够。
她想了想,又拉开门,叫住一个路过的侍女,让她进来帮自己包扎一下。
侍女很快取来布条,按照萧青梧的指示,用布条绕过脖颈,在胸前打了个结,将手臂妥帖地吊了起来。
萧青梧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副伤势不轻、行动不便的效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就很像个正儿八经的伤患了,明天就这么去上朝。
薛家会告状,她也不能显得太活蹦乱跳,该示弱的时候就得示弱,该卖惨的时候就得卖惨。
翌日清晨,天色还是浓黑,宫门处已聚集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
当萧青梧的身影出现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她吊在胸前的左臂吸引了。
“萧学士!您这是……?”离得近的一位官员忍不住出声询问,眼中满是惊疑。
萧青梧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无奈与后怕:“昨夜……薛铣带人闯我府邸,意图行凶。”
“什么?!”
“薛铣?他不是即将流放了吗?怎敢如此?!”
“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官邸?还动武了?”
周围的官员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详情,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李白闻声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一眼看到她吊着的胳膊,眉头瞬间拧紧:“伤得如何?可请大夫看过了?除了胳膊,可还伤了别处?”
萧青梧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才转向众人,叹了口气,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可不是么?我也没想到,昨日傍晚,我正在家中,忽然门房来报,说外面来了许多人堵门。我出去一看,竟是薛铣,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豪奴,那架势……分明是要将我府邸拆了。”
她顿了顿,脸上余悸未消:“我与他理论,谁知他二话不说,上来就要动手。我带的家丁上前阻拦,他们就一拥而上……混战之中,薛铣竟掏出短刀,从背后偷袭……”
她轻轻晃了晃吊着的左臂:“幸亏我躲得快,只伤了胳膊,若是再偏几分,恐怕我已经没命站在这里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持刀行刺朝廷命官?这薛铣是疯了不成?!
谁都知道薛铣嚣张跋扈,可谁都没想到他能疯狂到这种地步!
流放判决已下,不想着打点路途、祈求宽宥,反而在临行前跑去持械围攻一位朝廷命官?这已经不能用意气用事来形容了,简直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他围攻的是谁?是萧青梧!
这位萧学士确实没有煊赫的家世,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但她如今掌管着火药研制,知晓无数关乎国运的天机……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陛下能把整个薛氏都扬了。
“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一位素来中立的官员忍不住摇头叹息。
“薛家……唉,真是家门不幸。”另一位与薛昶略有交情的官员,此刻也是面露不忍卒睹之色。
李白听着,脸色越发沉凝,他看向萧青梧吊着的胳膊,附耳过去低声道:“陛下若是责难,你务必据实以告,陛下应当心中有数。”
萧青梧点点头:“师父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话间,宫门开启的钟鼓声响起。
众人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缓缓而入。
进了宣政殿,李隆基第一眼就看到萧青梧的异样之处。
女官这一身份本来就很惹眼,更别提她还吊着胳膊一副伤员的模样,更是显眼得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待到行礼觐见的流程完毕,一坐下,李隆基便开口询问:“萧卿,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这副模样?”
萧青梧正欲出列回话——
“陛下!”
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抢在她前面响起。
监察御史周谨快步出列,脸上带着激愤之色,声音高昂:“臣,监察御史周谨,弹劾崇玄馆学士、朝散大夫萧青梧!”
他深吸一口气,愤然说道:“昨日薛铣登门理论,言语或有冲撞,萧青梧竟悍然出手,重伤已被朝廷判罚、即将流徙的薛铣!其手段之狠毒,闻所未闻!薛铣如今仍在昏迷,生死未卜,此等行径,简直目无国法,形同私刑,其心可诛!”
他与薛家关系匪浅,与薛铣本人更是素有往来,昨日闻讯后便匆匆赶去探望,亲眼见了薛铣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凄惨模样,此刻恨不能立时将萧青梧绳之以法。
殿内一片哗然,许多官员面面相觑,目光在萧青梧吊着的胳膊和周谨义愤填膺的脸上来回移动。
薛铣竟也受伤了?还是重伤?
李隆基眉头深深皱起,目光再次投向萧青梧吊着的胳膊,又看了看激动得面皮抽搐的周御史,沉声问道:“重伤?薛铣伤势如何?细细说来。”
周御史张了张嘴,那句“命根子怕是废了”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无法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口。
那不仅太有辱斯文,更是薛家的奇耻大辱。
他憋了半晌,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只能含糊道:“伤……伤在要害,昏迷不醒,医者言……恐有性命之忧,即便醒来,只怕也……也……”
他也了半天都没也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那副吞吞吐吐、满面羞愤又难以启齿的模样,引得众人好奇心大起,纷纷竖起了耳朵。
李隆基被他这含糊其辞弄得心烦,不耐地一挥手,直接转向当事人:“萧青梧,你来说,昨日究竟怎么回事?薛铣伤势究竟如何?你又是如何受的伤?”
萧青梧应声出列,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愤慨:“回陛下,昨夜酉时左右,薛铣带着十余名手持棍棒、利刃的豪奴,强行砸开臣家的大门,闯入府中,口称要取臣性命。府中护卫上前阻拦,遂爆发冲突。”
“混战中,薛铣趁臣不备,竟持刀自背后偷袭。”她边说边指向左臂上方的位置,“臣闪避不及,手臂被刺伤。薛铣见一击未中,再次挥刀扑上。臣为求自保,不得已与之搏斗。”
“至于薛铣伤得如何了……”萧青梧皱着眉状似回忆,“当时情况危急,薛铣持刀欲置臣于死地,臣慌乱之中,抬腿自卫,不慎……踢中了他下体要害。”
“他当时便倒地不起,后被薛议郎与京兆府差役抬走。伤势具体如何,臣非医者,不敢妄断。”
萧青梧抬眼,向着御座躬身一礼:“陛下,薛铣持刀行刺朝廷命官在先,臣依律自卫,出手或有失当,然事急从权,性命攸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臣被他一刀刺中,府中家丁人人带伤,门前狼藉犹在,京兆府差役亦可为证。”
她的话音落下,宣政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薛铣持刀偷袭在先,萧青梧自卫反击在后。
而那个不慎踢中下体要害……结合周谨方才那吞吞吐吐、难以启齿的模样,薛铣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几乎可以想象。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夹紧了腿,脸上肌肉抽搐,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着某种感同身受的幻痛。
难怪周谨说不出口,这简直是男人最无法承受的痛楚和耻辱。
虽说薛铣持刀行刺该死,但这反击的手段……也太过刁钻狠辣了些!
这萧青梧,平日里瞧着笑眯眯的,下手竟如此不留余地!
李隆基听完也愣住了,他仍在消化着这简短几句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
薛铣持刀偷袭,萧青梧手臂受伤然后反击,一脚踹在了薛铣的……那个地方。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愤怒?薛铣咎由自取。
震惊?萧青梧这自卫方式着实骇人。
想骂?似乎又站不住脚。
想笑?人多少还是应该有点同情心的。
他伸手指着下方站得笔直的萧青梧,手指像得了羊癫疯一样微微颤抖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严厉的话,却觉得哪一句都不太对味。
“你……你……”李隆基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哆嗦,“你……你就不能……往别处踢?!”
朝堂之上,天子第一个问的竟是这等技术方面的细节,着实诡异。
萧青梧老实回道:“回陛下,当时情况危急,他持刀扑来,臣躲避之际,顺势抬腿……那里,比较顺手。”
“顺手?!”李隆基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他岂有此理了半天,也没说出第二个词来,只有胸膛不停起伏着,看上去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症。
周御史已经重新整理情绪,再次激烈地开口:“陛下!薛铣即便有错,论罪自有朝廷法度!萧青梧身为朝廷命官,既有护卫在侧,将其制服、交由官府处置便是!何苦用此等阴毒手段,故意伤人要害,折辱于他?这分明是挟私报复!”
他越说越激动,转向萧青梧厉声质问道:“薛铣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朝廷官员,是勋贵子弟!你如此行事,不仅伤残其体,更是将朝廷体面、士族尊严践踏于脚下!若此风一开,日后但凡有纷争,皆效此阴私手段,朝堂成何体统?”
这番话倒是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尤其是那些本就对萧青梧心存芥蒂、或与薛家利益相关的官员,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是啊,薛铣该死,但让他死了和让他死得屈辱,是两回事。
萧青梧这一脚,踢废的不仅仅是薛铣的身体,更是薛家乃至一部分勋贵的脸面。
李隆基听了周御史的话,眉头也再次锁紧。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废人下体,对男子而言是何等奇耻大辱?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薛铣就算侥幸活下来,这辈子也彻底毁了,连带整个薛家都将因此蒙羞,成为长安城最大的笑柄。
萧青梧既然能一脚废了薛铣,显然有制服他的能力,为何非要选择这种极端且侮辱性极强的方式?
难道真是故意的?是为了报复薛铣之前的嚣张,还是为了杀鸡儆猴,做给所有看她不顺眼的人看?
若真是如此……李隆基心中那点因为薛铣行刺而起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恼恨所取代。
这女人行事太没分寸,太不计后果!
她难道不知道,她这么做,在外人看来,很可能被解读成是受了他的默许甚至指使,故意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折辱薛家、敲打勋贵吗?
他李隆基是要用薛铣立威,可没想过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
“周御史所言,不无道理。”李隆基沉声开口,落回萧青梧身上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怒意,“萧青梧,你既有能力自保,何须使用此等手段?你可知,此举非但于你清誉有损,更易引人非议,以为朝廷驭下无方,朕纵容臣工以私刑相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明显的斥责:“你平日里行事乖张,朕念你才干,多有包容。然而此次,你着实过了!”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
所有人都得看出来,皇帝这次是真的有些动怒了。不是气她伤人,而是气她用的方式不对,太不给薛家留颜面,连带着可能会损害朝廷和她自己的名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等着看她如何辩解。
萧青梧垂着眼,听完了皇帝的斥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接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抬手行礼辩解。
然而,就在她右臂抬起的瞬间,宽大的袖口一荡,两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筒状物,竟先后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萧青梧似乎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两个布包,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和懊恼。
李隆基的斥责被打断,皱眉看着那俩不明物体,没好气地问道:“此乃何物?”
萧青梧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脸上还带着些羞愧和为难:“回陛下,此乃初版的望远镜。”
望远镜?
李隆基眼神骤变,怒意顷刻间消失于无形,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望远镜?便是你之前所言,可千里观物之神器?制成了?”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脸上羞愧之色更浓:“只能算是粗坯,镜片还需要继续打磨精研,目前的效果实在差强人意,远未达到预期,但已经能看出个大致的情形了,至少百步之外的人面五官、旗号颜色,已能分辨。”
她顿了顿,声音中满是懊丧:“昨日晌午才从工坊取回,臣心中欢喜,便想着今日朝会献与陛下,让陛下先睹为快,看看此物究竟是何模样,谁知昨日傍晚就出了那样的事……”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御座,又迅速垂下:“臣自知,此刻再将它献上,倒显得……倒像是故意拿这半成品来堵陛下的嘴,或是挟物自重,妄图抵消过错一般。如此行事,非臣本心,也实在有失体统。故而方才犹豫,未敢贸然呈献,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听完她这番羞愧难当的陈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满朝文武心中也掠过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即泛起强烈的吐槽欲。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当众伸腿绊倒郑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心里骂陛下狗皇帝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你目无尊卑骂这个骂那个的时候,体统又去哪儿了?
这会子倒扮起谨小慎微、怕被误会挟器自重的忠臣来了?
还非臣本心、犹豫未敢?你袖子里揣着这玩意儿上朝,不就是等着万一挨骂时当杀手锏用的吗?
刚才那不小心掉出来的动作,还能再假一点吗?
李隆基更是被噎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下方那个低眉顺眼、一副“我很惭愧但我真是迫不得已”模样的人,胸口一股气真是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着脸,朝高力士使了个眼色。
高力士会意,快步走下御阶,弯腰拾起其中一个布包,动作轻柔地解开系扣,剥开厚布,露出里面那架黄铜与玻璃构成的管状造物。
他小心地捧在手中,自己先检查了一番,这才恭敬地奉到李隆基面前。
与此同时,萧青梧也弯腰捡起了另一个,抬眼时,看到前排同样面露好奇与思索之色的张九龄,便很自然地走过去,将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点“好东西大家一起看”的坦率笑意:“张相,您也看看?”
张九龄微微一怔,目光在那布包和萧青梧脸上转了一圈,沉吟一瞬,便接了过来,颔首道:“有劳萧学士。”
他也不避讳,就这么当众解开了布包,另一架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望远镜,出现在他手中。
在萧青梧的提醒声中,二人迫不及待地将眼睛凑到较小的那一端,有些生疏地调整着角度,朝着大殿门口望去。
“嘶——!”
两道几乎同时响起的、短促而震惊的吸气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隆基猛地将望远镜从眼前移开,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仿佛怀疑自己刚才所见是幻觉。
他定了定神,再次举镜望去,栏杆上细微的裂纹,远处殿宇檐角风铃的轮廓,乃至更远巡逻卫士甲片的反光……
张九龄的表现同样震惊,素来沉稳的面容上难掩惊愕。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复将望远镜举起又放下,对比着肉眼所见与镜中景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陛下……”张九龄终于放下望远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此物……真乃巧夺天工!老臣方才所见,殿外金吾卫面容须发,竟清晰可辨,恍若咫尺!”
“走!”李隆基忽然站起身,竟是等不及退朝后再细看,“去殿门口,看得更远些!”
说罢,他径直从御座上走下,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高力士连忙紧随其后。
张九龄见状,也不迟疑,拿着另一架望远镜跟了上去。
满殿文武的目光彻底被吸引了过去,好奇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让陛下与张相如此失态?
李隆基与张九龄并肩立于高大的殿门内侧,这里视野更为开阔。两人再次举起望远镜,朝着宫城深处、乃至更远的皇城外郭方向望去。
远处延英殿的窗棂格纹,更远处兴庆宫楼阁的飞檐斗拱,甚至更南边隐约可见的坊市旗幡……
虽然镜面中呈现出来的画面略有畸变,色彩也有细微的差异,甚至还有些模糊,就像外面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但那将遥远景物拉到眼前的魔力,是切实可见的。
“妙!妙极!”李隆基忍不住低声赞叹,完全忘了刚才还在为何事生气,“若用于军中,敌营动向,岂非尽收眼底?守城瞭望,又何惧敌军突袭?”
张九龄同样心潮澎湃:“陛下,此物不仅可用于军事。勘察地形、观测水文、乃至监察地方……其用无穷啊!”
“爱卿所言甚是。”李隆基点头,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镜片后的世界。
两人在殿门口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望远镜,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凝重。
当他们转过身来时,见见众臣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两架小小的黄铜筒上,眼中充满了探究与渴望。
李隆基心情大好,很大方地将望远镜交给离得最近的宁王,并对张九龄说:“张相,让诸卿也都见识见识吧。”
张九龄领命,将自己那架递给同样满脸好奇的裴耀卿。
裴耀卿连忙双手接过,学着样子举到眼前,随即也发出一声低呼:“这……这……”
很快,望远镜在一双双或激动、或颤抖的手中传递。
“老天爷!这、这怎么可能!”
“百步之外,如在目前!”
“若以此观敌,何愁不胜?”
“巧夺天工,神乎其技!”
“萧学士真神人也!”
惊呼声、赞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每多一个人观看,殿内的气氛就更加热烈一分,就连一些原本对萧青梧颇有微词的官员,此刻也难掩震撼。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两管望远镜牢牢攫住。
这下,谁还顾得上薛铣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