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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嗣,你所言听起来虽然有理,但……”他抬起眼,目光里的审慎与疑虑非常明显,“那火药,当真如你所说那般,有九天神雷之威?你我都是沙场老卒,当知攻坚拔寨之事,从来不是一两种奇巧之物就能轻易扭转的。纵使它真有如此神威,大军深入敌境,战线拉长,粮道如何保障?侧翼如何防护?士卒久战疲惫又当如何?这些,都不是单凭一件神器就能解决的。”

他见王忠嗣欲言,立刻抬手止住:“此事牵涉太大,容后再议。一切,等高公来了后,我等亲眼见识过神器之威,再行商榷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盐泉城防务,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备军械。斥候加派一倍,盯紧吐蕃溃军动向,尤其是西面诸城有无增兵迹象。各营不得松懈,防备敌军反扑。”

“诺!”众将领命,帐中的气氛重新被拉回到现实的军务中。

王忠嗣见状,知道多说也无益,只得将胸中那股炽热的谋划暂时压下,抱拳应声。

八月初,高力士的车队终于抵达盐泉城。

盐泉城之战早已尘埃落定,杜希望凭借出色的指挥能力,以寡击众,大破三万吐蕃军,不仅稳固了城防,更是借此新置了镇西军,大唐的旌旗在这片重新被收复的土地上再次矗立。

烽火暂熄,乍看之下,那二十颗被严密护送而来的震天雷,此刻倒显得有些生不逢时。

在王忠嗣的请求下,杜希望率领众将,于城西一处远离营垒的荒谷中,观看了由高力士带来的演示。

当引线被点燃,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猛然炸开时,即便王忠嗣早让众人做了心理准备,亲眼所见的威力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土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土墙木栅在火光与气浪中被粉碎。

大地传来清晰的震颤,所有战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若非骑士拼命勒紧缰绳,几乎要当场炸营。

离得稍近的将领中,有人下意识地抱头俯身,更多人则是面色煞白,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除了那毁灭的轰鸣声,一时竟听不到别的声音。

混乱平息后,荒谷中只余下一个狰狞的土坑,和弥漫不散的刺鼻气味。先前立起来的目标物,已经全数被毁。

杜希望定定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的高力士,再看向目光灼灼、隐含期待的王忠嗣。

他之前所有的疑虑和衡量,基于过往经验的判断,在这一声巨响和满地狼藉面前,被彻底击碎,然后重塑。

不,甚至他活了四十多年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掀翻,露出底下某种令他既亢奋又隐隐战栗的、一种全新的规则。

当泥土与木石可以如此轻易地化为齑粉,以往那些需要拿人命和时间去填的坚不可摧,忽然就变得如此苍白。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句“使君”。

杜希望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这一刻,每个人脸上的惊悸与茫然,与他如出一辙。

“高公……”他转向高力士,“陛下圣明,天赐神器……杜某,今日方知何为雷霆之威。”

高力士笑着颔首:“此物虽妙,然陛下有旨,陇右战事,当以慑服为重,具体如何行事,仍赖杜使君与诸位将军运筹。”

杜希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佑大唐。”

杜希望的目光再次落回王忠嗣身上:“盐泉城胜局已定,吐蕃东道诸军大败,士气低迷,防线必然空虚。忠嗣,本帅予你五颗震天雷,再拔精锐两千,你率部西进,能拔除一二要害自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寝食难安,再不敢将堡垒修到我军眼皮底下!”

“末将领命!”王忠嗣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眼中锐光如电。

——

长安的夏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萧青梧坐在崇玄馆的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墨迹已干,她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算算时日,高力士应当已抵达河西,那二十颗震天雷……也该派上用场了。

演示过了吗?用上了吗?效果如何?

她刻意不去细想,可那些画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

不再是试验场那些没有生命的土墙木靶,而是真正的、住着人的城垒关隘,在一声巨响后,土崩瓦解。

她带来火药,最初的动机清晰而坚定。

以跨越时代的技术,交换这个时代在法律上对人道的一丝修正,并为十几年后的那场滔天浩劫,提前埋下一枚或许能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希望一个掌握了绝对武力的中央朝廷,能够更有底气、也更有效率地遏制未来藩镇的坐大,避免那场将大唐拖入深渊的叛乱与分裂。

甚至不止是大唐。

她自觉这个考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称得上深谋远虑。

但当它真的成为战场上决定生死、摧毁城防的利器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极大的道德焦虑。

后悔吗?当然没有,但茫然的确是有的。

她只是,在用吐蕃人的命、用回纥人的命、用契丹人的命,以及无数个小国乃至偏远国家……她只是在用这些,来交换大唐百姓的命而已。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自然没能瞒过身边那些敏锐的眼睛。

某日散朝后,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落在后面的萧青梧并肩而行。

官道两旁槐树的浓荫,也滤不尽盛夏午后的燥热。

李白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疑问:“这几日看你总有些神思不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回过神,提起精神回了句:“没什么,许是天气太热,有些倦怠。”

李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依旧白皙不见一滴汗珠与潮红的脸颊上扫过,不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转而道:“若是精神不济,稍后可要随我去个地方散散心?我正要去探望孟山人。”

“孟山人?”萧青梧一怔,这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那位总是神色恬淡的诗人了,“他怎么了?”

“病了。”李白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每年入夏或入冬,总免不了要病上一场。今年暑气凶猛,他前几日便有些不适,干脆告假在家休养了。”

萧青梧恍然,随即有些自责:“难怪许久未见……师父您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也该去探望的。”

“现在知道也不迟,走吧,一道去看看。他那里布置得颇有些雅趣,正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跟着李白一路穿街过巷,二人来到了孟浩然在长安的赁居之所。

此处远离东西二市的喧闹,邻近城墙,坊内多是寻常人家。

孟浩然居住的院落不大,门扉半掩,庭中植有几竿青竹,还有几颗萧青梧辨认不出来的绿植,确实如李白所说,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趣。

然刚踏进院门,一股草药的苦味和隐隐的腥气便飘了过来。

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引他们进来的老仆低声道:“郎君刚服了药,此刻正在换药。”

李白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脚步不停地径直朝屋内走去,萧青梧急忙跟在他身后。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为了避风只开了半扇。

孟浩然刚换完药,正半倚在卧榻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细麻中衣,脸色有些萎靡,眉头紧紧拧着,惯常的舒朗之气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脸的愁苦。

他见到二人,还未起身,口中已先叹出一口气:“劳你们跑这一趟……哎,真是……病来如山倒,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快躺着别动。”李白忙上前按住他,仔细端详他的气色,摇头道,“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我早说过,你那背疽之症,最忌鱼鲜等发物,莫不是前几日又贪嘴了?”

孟浩然闻言,愁苦的脸上更添几分明显的郁闷:“前些日子与同僚小聚,席间有道刚捞上来的黄河鲤鱼,做成鱼脍,实在鲜美……我没忍住,多动了几筷。原想着许久未发,或许无碍,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一脸懊恼:“夜里便觉背上旧处隐隐作痛,晨起一看,果然又肿了起来,比往年发作得更快更凶。”

他越说越郁闷,眉头拧成了疙瘩:“早知如此,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该贪那口腹之欲。哎,真是自讨苦吃。”

李白没好气地数落他:“都多少回了,总是不长记性!医官叮嘱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在诗文上是何等一等一的灵透,偏偏在这事上,糊涂得紧。”

萧青梧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孟山人现在感觉如何?除了背上疼痛,可还有别的不适?”

孟浩然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额上又渗出一层虚汗:“背上火烧火燎地疼,一阵阵发紧。身上也忽冷忽热,嘴里干得发苦,心里也莫名烦躁得很……夜里都睡不踏实。”

萧青梧看着他又黄又白的脸色,在心里疾呼援助:【9527,孟浩然这是什么病?严重吗?该怎么治?】

【根据症状描述,大概率是背疽,即背部急性化脓性感染,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这个病可以说极为凶险。】9527立即回应道,【此病与他长期的情绪抑郁有关,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因为背疽,于开元二十八年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那不就是……后年?!

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你确定?!】她难以置信地在心中追问,【开元二十八年?740年?】

【数据确凿。】9527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惋惜。

后年……这个总是带着几分落寞与疏离、在出世与入世间徘徊的诗人,这个会在宴席上因一口鲜美鱼脍而破戒、此刻正被病痛折磨得愁眉苦脸的孟夫子……只剩下两年的阳寿了?

她怔怔地看向卧榻上萎靡不振的孟浩然,目光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无措。

而此刻,孟浩然和李白脸上的神情,也同时凝固了。

开元二十八年?后年?

孟浩然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因病痛而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然。

他后年就会死?因为这个背上的疮?

李白更是霍然变色,他猛地看向萧青梧,又急急转向孟浩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声,只觉得通身冰凉。

他知道萧青梧的心声能预知未来,那些关于安史之乱、关于名臣宿将的预言一次次被验证。

可当这预言如此残酷地落在至交好友身上,落在短短两年之后时,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遥远的国运更让他心痛。

【那……那现在怎么办?】萧青梧强迫自己从震惊的失神中抽离,急切地询问,【有什么办法能治?现代医学怎么处理?】

【现代医学主要采用抗生素治疗,配合必要时的切开引流手术。以当前的条件,唯一可能有效的干预是外科手段,即切开脓包,彻底排出脓液和坏死组织。】9527快速说道,【但这种操作难度很高,手术过程中的无菌操作与术后防感染,仅这两项,就是当下绕不开的一道难关。】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孟浩然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蝉鸣。

萧青梧终于从自己的震惊和思虑中稍稍回神,她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抬起头,看到李白正怔怔出神,孟浩然则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灰败了些,只当是病人更加不适。

“孟山人……”她压下心头的沉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务必放宽心,好生静养,我会帮您寻访名医,定能找到对症之法。”

孟浩然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飘忽:“……有劳,挂心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仿佛耗尽了力气,说完后再次闭上眼睛,谁都没有再看一眼。

萧青梧心头一酸,只觉他这反应是病重之人常有的颓唐与绝望,更是打定主意要想出解决的办法。

她转向李白,低声说道:“师父,孟山人看来疲乏得紧,我们……”

李白猛地回过神,目光从孟浩然了无生气的脸上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嗯,让他歇着吧,我们去外间。”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内室,重新回到那方植着青竹的小院。

李白站在院中,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出一角的白晃晃的天空,久久没有出声。

萧青梧走到他身侧,打起精神开口:“师父,您也别太忧心。孟山人体质虽弱,但吉人自有天相。要不了多久,定能好转的。”

李白神情复杂地轻轻叹道:“但愿如此……”

第134章 治疗方案

因着各有心事,二人没在孟浩然那处小院待多久,告辞之后便各自离去。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永嘉坊自己的宅邸,在书房里坐下,萧青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在心中唤道:【9527。】

【我在,主人。】

【背疽……手术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吗?没有其他更温和、更保守的法子了?】她需要再确认一次。

【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对于已形成明显脓肿的背疽,通过外科清创引流是阻止感染扩散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使用传统中草药治疗,对这一类病症几乎没有任何决定性的改变,手术确实是目前情境下的最优解。】

萧青梧捏了捏眉心,继续追问:【手术的风险有多大?治愈的可能性有几成?】

【风险主要集中在术中出血、清创不彻底、以及最关键的术后感染。成功率取决于以下几个关键点,病情所处的阶段、手术环境是否无菌、术后护理的精细度,以及患者自身的免疫与恢复能力。】

【再说具体点。】

【如果感染处于早期,脓肿只局限于局部,尚未引起严重的全身性中毒症状,同时能创造相对可靠的无菌条件进行手术,术后坚持使用大蒜素内服外用控制感染,并提供充足的营养支持与精心护理,那么,治愈的可能性约有七成。】

七成……这个数字让萧青梧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

不算高,但对于已知的必死结局来说,完全可以放手一搏了。

【那如果……已经不是初期了呢?】

【如果感染已经彻底扩散,形成多发性脓肿,或已出现明显的败血症症状,那么在这种条件下,即使强行手术,术后恢复也会极差,治愈可能性将低于两成不说,且患者很可能无法承受手术本身。】

萧青梧仔细回想了下孟浩然当时的状况,虽然面色不佳无精打采,但眼睛里还有光,意识十分清醒,而且尚能自主起床,露出来的皮肤也没有斑点,她几乎能断定,病情十有八九还处于早期。

因为如果现在就已经是中晚期的话,根本撑不到后年才去世。

但肉眼观察太不保险,她必须知道孟浩然现在到底处于哪个阶段。

【所以,现在第一步,我得找个机会,仔细看看他背上的情况……最好能让你扫描分析一下。】

【不止是背部,最好是全身扫描。】9527纠正道,【背疽虽然是皮肤上的问题,但严重的时候,细菌可能跑进血液里,引起全身性的严重感染。我们需要看看他的心脏、肺、关节这些重要地方有没有受到影响。同时,全身检查也能看清楚他背上这个脓包到底有多大、多深,离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有多近,皮肤下面的组织有没有坏死。这些信息对于决定从哪里开刀、要清理多大范围至关重要。】

萧青梧暗暗点头,她明白了,不管手术到底能不能做,具体怎么做,做了之后能不能恢复,都得先检查再说,检查是所有事情的前提。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嗯……全身扫描可以穿着衣服吗?】

【不行。】9527回答得直接了当,【衣物会严重遮挡和干扰扫描信号,无法获取清晰准确的影像数据。为了进行有效的病理分析,需要皮肤表面直接暴露在扫描范围内。考虑到检查需要覆盖躯干、四肢等大面积区域,并评估可能的感染扩散点,最理想的状态是不着寸缕。】

萧青梧:【……】

这难度,瞬间又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她这个什么都见过的现代人倒是无所谓,但她担心孟浩然可能会羞愤地直接撞墙。

而且,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总不能直接告诉他,我要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把他全身看个透吧?

萧青梧再次揉了揉额角,看来这事儿绕不开李白或者王维等人来,自己直接去说是万万不行的。

至于怎么解释自己突然会看病……反正有海外奇遇这个万能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她不再耽搁,起身就往外走,病人的时间耽搁不得,多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她先是直奔李白宅邸,却扑了个空,许氏称散朝后便未归家,不知去向。

萧青梧又去了李白平日最常光顾的几家酒肆,挨个寻了一遍,皆不见人影。接着念头一转,又折往杜甫赁居的里坊,开门的老仆言道李白不久前刚来,二人一起寻访王维去了。

萧青梧脚步不停,转向王维在平康坊的宅子。叩响门环后,前来应门的僮仆还认得她,未多通传便引她入内。

穿过前庭,便听见厅堂内传来压抑的啜泣。

僮仆对她低声解释道:“李拾遗、杜校书皆在,正与我家郎君小酌。”

萧青梧点点头,又往前走几步,只见室内三人围坐,李白正一边啜泣一边用衣袖不时擦过眼角,杜甫神色哀痛,王维虽坐得端正,脸上亦能清晰看见未干的泪痕,不知因何事伤心至此。

因为孟浩然的病?可孟浩然体弱多病并非一朝一夕,李白纵使担忧,也不至于与王维、杜甫聚在一处如此悲泣。

她正迟疑是否该此时进去,李白却已瞥见了门外的身影。

他又擦了把脸,哑声开口:“徒儿,你怎寻到此处来了?可是有事?”

萧青梧步入室内,没有回答李白的问题,而是很纳闷地问道:“师父,两位……因何事如此伤怀啊?”

王维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别处沉默不语。杜甫仰头饮尽杯中残酒,亦是垂首默然。

李白鼻音浓重地开口:“唉……还不是因为浩然那病……”

他说到此处急忙顿住,稍微等了几息,才接着说道:“你有所不知,得了这种恶疾的人,最后往往都都难逃一劫。一想起他为疾所困,性命堪忧,我这心里就痛快不起来……”

原来如此,萧青梧心下了然,看来李白他们见孟浩然病情发作,又知道背疽的凶险,心生悲惧,故而在此借酒消愁,相对垂泪。

这种反应,倒也符合李白至情至性的性子。

“原来是为了孟山人的病。”萧青梧点点头,顺势将自己想到的可能疗法说了出来,“我或许有个法子,能治孟山人的背疽。”

“当真?!”

三人几乎异口同声,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的哀痛悉数被骤起的希望取代。

李白更是倏地站起,疾步冲到萧青梧面前,目光灼灼地急声问道:“怎么治?你快说!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去寻!”

萧青梧对着满怀希望注视着自己的三人说道:“我少时在海外居住时,曾跟随一位云游的医者学过一段时日,对此类痈疽之症,略有些非常规的法子,或可一试,但是……”

“但是什么?”李白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萧青梧轻咳一声,面上尽量维持着平淡与严肃:“但是,用那异邦医法,第一件便是精准判断病灶的深浅与范围,以及毒邪是否内侵。因此,我必须将孟山人全身的状况仔细检查一遍。”

“这是自然!”王维跟着站起,“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萧青梧继续咳嗽:“这个……检查的时候,需……褪尽衣衫,毫无遮蔽,由我亲自检查周身各处,寸肤不得遗漏,方能精准判断病根所在。”

空气寂静了一瞬,然而预想中的尴尬、为难、解释并未出现。

她见李白脸上只是略微闪过讶异,随即神色便转为自然。

“原来如此……”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要探查病灶根源,自当彻查周身。为了治病,褪去衣衫又何妨?行,我这便替浩然应下了!”

一旁的王维亦是神色平静地颔首:“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法。若能救人性命,些许不便,不足挂齿。”

杜甫也连连点头,面上只有关切,不见丝毫扭捏:“萧娘子既有此法,尽管施为。”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关于医者父母心、海外奇术需裸裎相对方能气机流转等等一大堆说服之辞,此刻全然堵在喉咙里,噎得她一时失语。

【……他们就这么接受了?就这么简单??一点挣扎的过程都没有吗???】她在心中难以置信地问9527。

【唐代距离魏晋南北朝很近,深受魏晋风度的影响,人体被视为自然造物的一部分,裸露肌肤在特定情境下并不被视为Y邪猥亵之事,反而带有回归本真、探索自然的意味。】

9527解释道:【尤其是盛唐时期,社会风气开放,受胡风和宗教思想的影响,袒胸露乳甚至被视为一种时尚。唐代士人对身体裸露的羞耻感远远低于后面几个朝代,敦煌壁画与雕塑中存在的大量坦率表现人体,甚至性崇拜文化的内容,便是最好的证明。】

【……】

行吧,她的担心太多余了,这下真不知道到底谁开放谁保守了。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过去?”她压下心中的古怪感,再次确认道。

“走!”李白突然莫名其妙的噗嗤一笑,接着率先转身向外走去,王维与杜甫紧随其后。

萧青梧凌乱地跟在三人身后:“不是……你们就不怕我其实是瞎说的?”

李白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豪迈又笃定:“你连九天雷霆都能拘来为朝廷所用,治个背疽,想必也不在话下!走吧走吧,莫要耽搁了!”

杜甫也跟着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是啊,萧娘子见识广博,非常理可度之。”

萧青梧:“……?”

她准备好的解释再次胎死腹中,而且,造火药和看病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联系吗?

再次回到孟浩然那小院时,天色已转为昏暗的蟹壳青。

屋内比午后更加晦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孟浩然依旧侧卧在榻上,姿势几乎与他们离去时毫无二致,听见动静,也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了无生气的发呆模样。

李白大步上前,语气振奋:“浩然,青梧说她有法子治你的背疽!”

孟浩然迟缓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脸上依旧是木然的愁苦。

李白见状,也不多言,直接上手就去扯他中衣的系带,动作快得孟浩然根本没反应过来。

“你做什么?!”孟浩然猛地一激灵,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被惊飞了一半,他慌忙坐起身,死死揪住自己松垮的衣襟,又惊又怒地瞪着李白。

杜甫忙上前按住他,温声解释:“山人勿惊,萧娘子言道,她那海外医法需得检视周身,方能确诊病灶深浅,故而需褪尽衣衫。”

孟浩然依旧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萧青梧:“啊???”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毫无异样:“是的,孟山人,最好寸缕不留,方能看得清楚。”

“这……这……”孟浩然脸上那点病中的苍白,瞬间被一层窘迫的红晕取代。

得救了的喜悦还没来得及爬上眉梢,就被这惊世骇俗的治疗手段给砸懵了。

他再次一把拍开李白作乱的手,满脸懵逼地抬头:“萧娘子,此话当真?真、真要如此?”

“到底能不能治,以及如何治,必须先彻底检查一遍才能定论。”萧青梧努力维持着严肃脸。

李白在一旁看得心急,啧了一声:“徒儿既然提了,定然是有大半把握的。快别磨蹭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透了,点再多灯也不如白日看得清楚。你从前与我赤膊酣饮、裸身跃入寒潭醒酒时,也不见忸怩啊!”

孟浩然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恼地瞪向李白,压低了声音愤愤道:“这、这岂能一样?!”

两个男人之间自是可以无所顾忌,可、可萧娘子她是女子!更是小辈友人!

这般赤诚相对,叫他日后如何再坦然面对她?!

萧青梧:“……其实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什么大尺度的没见过,是真的一丁点都不在意。

孟浩然脸上的红晕更甚,嗫嚅片刻,才期期艾艾道:“这……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往后定当万分注意,绝不沾半点鱼腥,想来……应当不会再发作了。”

“这病的诱因,可远不止鱼鲜一物。”王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心绪郁结、劳累过度、乃至时节更替,皆可能引发。此番侥幸压下去了,谁能担保下回因何而起?既然萧娘子说了有法子,还是速速查明为宜,岂能因一时之羞,误了根治良机?”

孟浩然被他说得一噎:“这……”

见他仍是迟疑不定,拖拖拉拉,李白叹了口气,直接说道:“罢了罢了,你若实在羞臊,便闭上眼,只当看不见,我来帮你。”

“什——!”孟浩然大惊失色,死死揪住衣襟,“不可!太白你休要胡来!”

李白哪里理他,伸手就去拉他的袖子。

孟浩然奋力挣扎,一只手还要护着胸前,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杜甫见状,赶紧上前帮忙按住孟浩然另一侧肩膀,口中还温声劝着:“山人,且忍耐片刻,治病要紧。”

孟浩然又急又羞,虽在病中气力不济,但因着情绪激动,李白与杜甫顾着他的伤又没敢太用力,一时竟拿他没办法,折腾半天也只脱了一侧袖子。

一直静立旁观的王维,见孟浩然如此不配合,终是上前按住了他胡乱踢蹬的腿脚,语气严肃地批评他:“忌医讳药,乃至闭目塞听,掩耳盗铃,岂是君子之道?昔扁鹊见桓侯,屡劝而不纳,终至病人膏肓,无药可救。今萧娘子怀异术而来,太白、子美乃至维皆在此为你周旋,你竟因区区小节,置根本于不顾,何其不明也!快快束手,莫要再作此无谓顽抗。”

萧青梧:“…………”

不行了,真的很好笑,再忍下去她真的要破功了。

寡不敌众,孟浩然最终败下阵来,被剥得如一只待宰的羊,光溜溜地趴在榻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只求速死的模样。

9527立刻开始全方位扫描,无形的波纹悄然将整具身体覆盖,从背部红肿溃烂的疽疮,到四肢百骸,再到五脏六腑,细密的探查在无声中进行。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终于结束。

李白见萧青梧舒了口气,便迫不及待地问她:“如何?可是看好了?要不要再多检视片刻?事关重大,务必看得仔细些才好。”

“够了够了,已经非常清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再检视下去,孟浩然怕不是真要羞愤自绝了:“我心中已有数了,待回去仔细推敲一番,究竟能不能治,又该如何治,明日便能给各位一个准话。”

李白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有劳你了。”

这时,她瞥见孟浩然依旧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一副此人已死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有些微微的同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道:“孟山人……其实,在我家乡那边,风气比这边开放许多。像这样为了治病而检视身体,实属寻常,我更是见得多了,您真的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她本意是想告诉对方,这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有心理负担。

李白听了,立刻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啊浩然,昔日神农尝百草,可没穿衣服,你就当自己是那尝草辨疾的神农,为后世以身试法,青梧便是那记录方略的使者,你二人此番,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越说越离谱,孟浩然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将自己随意裹住,咬牙切齿地瞪向李白:“快滚!”

李白见他是真急了,这才讪讪住口,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个“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

王维轻咳一声:“浩然,你好生歇息,万勿再动气,于病体无益,我等明日再来看你。”

孟浩然没有吭声,显然今天这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从屋内出来,天色愈发昏暗,庭中的竹影已模糊成一片。

廊下未点灯,只能借着堂屋透出的微光,勉强看清彼此的面容。

见萧青梧自出来后便一直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众人的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

杜甫最先问道:“萧娘子,方才检视……究竟如何?这病可能治得?”

萧青梧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眼看向几双写满焦急的眼睛,略作沉吟,才谨慎开口:“从病情本身的轻重程度来说,是能治的。”

这话让李白等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出希望。

“但是……”萧青梧紧接着补充,眉头并未舒展,“治病的过程,恐怕有些复杂和艰难。具体该如何着手,我还得再仔细推敲一番。”

她不好跟他们解释手术、麻醉、无菌操作这些远超时代的概念,只能暂且模糊过去。

王维抬眼望了望越发深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人力有时而穷,尽心便好。天色不早,闭门鼓声将起,诸位还是先各自回府安顿吧。萧娘子既需时间斟酌,我等在此亦是无益,反添困扰。”

众人各自颔首,坊门关闭在即,夜间在街巷逗留是大忌。

李白纵然满腹疑问与愁绪,也知此刻不宜再纠缠,只得说道:“那……徒儿你回去好好思量,有任何需要,随时知会我一声。”

“一定。”萧青梧应道。

几人不再多言,在渐浓的暮色中匆匆作别,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回到宅邸,萧青梧没有耽搁,立刻将房门紧闭,与9527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流程。

【情况确实还在早期,手术也是唯一的办法。】萧青梧在心中梳理着思路,【但问题来了,谁来做这个手术?】

她首先想到的是太医署,唐代的医学制度已相对完善,太医署下设有各科,总能找到几个擅长清创缝合的外科医生。

但随即她又自己否定了。

医官们又没有透视能力,切哪里,切多深,切多少,全凭手感和经验,很容易因为清理不彻底导致复发,或者损伤深层重要的筋脉血管,风险实在太大。

军中的军医呢?这些常年处理战伤的人,对外科手段一定不陌生,止血、缝合、甚至取出箭头都是家常便饭。

但表层伤口处理与感染性病灶的清创手术仍是两码事,军医凭借的多是经验与胆量,而非对病理的清晰认知。

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综合评估,最合适的主刀人选,是主人您自己。】

【我?!】萧青梧一愣,满脸不可置信,【可是我完全就是个门外汉啊!连鸡都没杀过,你让我给人动手术?】

【在这个没有X光和B超的时代,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疡医,也无法看见皮下脓肿的准确范围,让他们下刀,如同在充满大雾的海面上航行,一切都是未知的。】

9527继续对她说,四平八稳的声音里多了点人性化的鼓舞:【但您不一样,我可以为您提供实时三维成像导航,您只需要握住刀具,保持稳定,严格按照我的指引进行切割和清理,就像完成一项精度要求较高的手工作业,有我来指导,能最大限度弥补您经验上的空白,并将操作失误的风险降至最低。】

【真正的难点,并不在于手术刀下的那几十分钟,而在于可靠的麻醉、最大限度接近无菌的环境、有效的术后抗感染以及精细的护理。这些,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萧青梧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她不得不承认,9527说得有道理,让一个全凭经验和手感的古代医生去处理一个他们看不见的病灶,风险甚至可能比她这个有外挂指导的新手更大。

她沉默了片刻,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提出了下一个,或许更为棘手的难题。

【好吧,就算手术过程可以依靠你的导航……可是麻醉怎么办?孟浩然就一个文弱书生,他可不是刮骨疗毒还能谈笑自若的关羽。没有安全可靠的麻醉,手术根本无从谈起啊。】

【根据现有条件分析,最可能实现的麻醉方式是局部麻醉。可以使用附子、乌头、曼陀罗等药物进行局部止痛或麻醉,但在此之前,必须在鸡鸭等活体上进行试验,以确定相对安全的有效剂量和浓度,并观察可能的毒性反应。】

萧青梧听得眉头拧成个疙瘩:【局部麻醉?效果怎么样?】

9527如实告知:【只能让原本尖锐的痛觉变得钝化,让切割和清理的痛苦变得相对可以忍受,但痛感并不会完全消失。术中绝大部分不适感,以及术后的疼痛,仍需患者自行忍耐。】

萧青梧倒吸一口凉气:【这……能忍得住吗?那可是活生生用刀割开皮肉,再刮掉烂肉……他肯定会剧烈挣扎的!】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一阵窒息。

【而且……】她愁得直叹气,【要是让孟浩然提前知道要受这样的罪,他恐怕宁可病死,也未必肯同意做这个手术。】

9527肯定地回答:【所以,充分的术前沟通和心理准备至关重要。】

萧青梧艰难地叹了口气,好吧……虽然艰难,但好在至少有东西可用,不是她最初想象的全都得靠自己忍着,这倒是比预期好上不少。

她继续又问:【麻醉之后呢?还有什么需要赶紧去准备的?】

【接下来是手术器械的准备,我会给您几张图纸,您需要尽快去找少府监打造出来,务必要尽可能小巧锋利。】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您自身的准备,您需要进行密集的模拟练习。使用鸡鸭鱼等动物,在我的引导下,反复练习基本动作,务必要达到动作稳定精准,不受情绪和外界干扰。同时,这也是增强您自身心理适应能力的过程,避免在真正面对人体时出现不该有的失误或慌乱。】

萧青梧再次倒吸一口气,天呐,她压力好大……

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她操作失误,手一抖切错了地方,或者清理不彻底导致感染扩散,反而加速了孟浩然的死亡呢?

她满心的犹豫为难,既想出一份力救救自己的朋友,又害怕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她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9527,你觉得我能行吗?必须手术吗?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主人,请您回想一下,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在后面因病去世,以他的社会地位与名望,若能寻到治愈的办法,断不会早早过世。这恰恰说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背疽确实是不治之症。除了现代意义上的手术,普通治疗手段确实毫无办法。】

萧青梧焦虑地抠着手指,她心里也清楚只有手术这一条路,但因着慌乱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好吧,那……明天一大早,我就去跟他们沟通……】

她脸上依旧愁绪不展,心里却渐渐坚定起来。

做了决定,心头的纷乱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

无论怎样都得一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吧。

翌日清晨,宫门处等候朝会时,萧青梧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李白与王维。

两人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寝。

将二人引至稍僻静些的角落,她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手术需要面对的核心问题说了一遍。

除了操作上的难点,她特别强调了最不可控的一环,病人的配合。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用刀将脓肿处切开,将里面腐坏的部分彻底剜除清理。这个过程极为痛楚,所以我必须把这事提前说明,孟山人若是因着惧怕而不愿意动手术,那……那我也……”

李白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剜……剜除腐肉?!”

王维虽然没有出声,但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对萧青梧提出的手术方案担忧至极。

“清创剜腐之痛,非同小可。”李白压低了声音,“孟山人那性子,怕是对自己狠不下心肠,忍受这般剧痛折磨。他若心生抗拒,或是不愿意让你诊治……”

王维缓缓点头,目光中忧虑深重:“他宿疾缠身,平日本就怯痛畏苦。且他心性高洁,或许……宁求自然,也不愿受此刀斧加身之痛……”

他们担心的,是孟浩然那颗敏感执拗的文人心,能否接受并承受这种残酷的救治方式,而这也是萧青梧最担心的。

如果病人自己都不愿意,那么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和低呼,还是引来了附近几位同僚探询的目光。

有人关切问道:“萧学士,李拾遗,王补阙,可是出了何事?”

说来话长,萧青梧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论这个,便收敛神色,语气如常地解释道:“无事,只是孟山人不慎抱恙,我等正在商议如何探视。”

“孟山人病了?”一个略带忧心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青梧转头,见张九龄不知何时走近了,正关切地看着他们。

王维定了定神,向张九龄微微欠身,简略答道:“回张相,确是浩然。他背疽复发,行动不便,正告了假在家休养。”

张九龄闻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背疽最是磨人,让他务必安心静养,勿要劳神。待他稍好些,我寻个时机,也去看看他。”

“多谢张相关怀。”王维代孟浩然谢过。

散朝后,李白与王维叫住萧青梧。

“此事由我二人去与浩然分说。”李白神色郑重,“他那边,我们尽力劝慰。你只管专心准备所需之物,无论药材、器械还是别的什么,务必周全。”

王维也点了点头:“萧娘子放手施为,浩然这边,我们会看着办。”

萧青梧心下稍安,有了这两位去沟通,总比她独自面对要强。

她不再耽搁,转身又去找李隆基请假。

她言简意赅地禀明了孟浩然病情危重,自己需尝试用海外所学之法救治,请求暂时搁置其他事务。

李隆基对萧青梧那些层出不穷的“海外奇术”早已见怪不怪,甚至乐见其成,很痛快地准了她的请求。

离开皇宫,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先是到少府监,将图纸交给负责器作的官员,与匠人们反复沟通,再三说明自己的要求。

接着去太医署寻找用于麻醉的附子、消毒的酒精、止血收敛的药材、品质上佳的大蒜素酊剂等等。

傍晚回到永嘉坊,她又让人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柴房彻底清扫,用熟石灰水泼洒地面墙壁,尽可能创造一个相对洁净的环境,用作未来几天的练习。

次日,她再度来到孟浩然家中,远远便听见院内人声比往日要多。

推门进去,只见除了预料中的李白、王维,贺知章竟也赫然在座,杜甫、王昌龄等人亦在一旁,面上都带着忧虑之色。

这么多人都是来探病的?萧青梧心里刚有升起这个疑惑,随即又想到,背疽在这时候确实是绝症,只要得了,十有八九得死人,哪怕还没到哪一步,但友人为此忧愁却是少不了的。

见她到来,李白立刻起身,眼中带着探询:“怎地突然来了,可是又有什么变故?”

他以为是治疗方案出了岔子。

萧青梧连忙安抚地说道:“师父放心,没有变故,只是过来再看看孟山人的情况。”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朝内室望去,只见孟浩然依旧半倚在榻上,面上病容未减,整个人似是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惨雾里。

一见萧青梧出现在门口,未等她开口,他便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视线都别开了,眼中满是债主上门的无奈与抗拒。

萧青梧:“……”

要不要这样啊……

贺知章捋了捋胡须,神色是少见的严肃,开口问道:“萧娘子,你既已诊视过,心中必有章程。然具体该如何施为,你且再与我详细说说。”

萧青梧知道众人大概还是云里雾里,便将手术方案清晰道来。中间自是略去了9527的存在,只说自己曾经学过特殊的解剖技巧,又对人体筋络脏腑走向、要害避让了然于心。

“……故而,其间痛楚,即使用药缓解,自身也得承受大半。且术后发热、疼痛乃至创口愈合,皆需小心护理,一丝也马虎不得。更有甚者,不论术中还是术后,皆有可能因病人体弱或其他意外,发生不测……”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孟浩然在室内发出的、愈发沉重的叹息声。

“老夫听明白了。”贺知章终于开口,“细思之下,割肉剜腐,确是唯一能根治的法子。你既有把握不伤其根本,那便去做,浩然这边……”

他提高了声音,对着内室喊道:“浩然!事已至此,讳疾忌医只会贻误自身!老夫在此,便替你做个主!这手术,做得!”

内室一片沉默,半晌,才传来孟浩然有气无力丧到极点的声音:“……二竖为虐,病入膏肓,此殆天意乎?罢了,既是无有他法……便……便姑且一试罢,有劳萧娘子费心操持了。”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有贺知章的一锤定音,否则又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去劝说。

她对众人点了点头,再次向室内交代:“既如此,手术暂定在七日后。在这之前,孟山人务必安心静养,饮食必须洁净丰盛,禽肉、蛋羹、新鲜菜蔬不可少,忌食鱼鲜发物及一切油腻辛辣。且不可再添忧思,只有养足精神,稳固元气,手术也能更顺畅。”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去。

她只有七天时间去练习,每一天都是在与时间赛跑,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第135章 第一场手术

少府监的效率一如人所料,第二日一大早,一套崭新的器械便送到了萧青梧面前。

柳叶般的薄刃刀、带弧度的刮匙、精巧的镊子,每一样都打磨得寒光凛凛,跟后世的比较起来自然是粗劣的,但这已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极致。

萧青梧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练习室里,在9527精确到纳米的指引下,重复着切割、分离、清创、缝合等一系列动作。

进步的过程谈不上飞跃,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精准度累积。

第一次看到血从刀口喷溅出来的刹那,她下意识地皱了眉不敢多看,后来经历得多了,她很快就发现,无论心里如何翻腾,握刀的手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稳定精准与否只与熟练度有关,并不完全被情绪所牵连。

她把这归功于仿生体对情绪与生理反应的某种剥离。

大脑可以害怕,但执行单元不受干扰。

七天转瞬即过。

为了方便术后就近观察看护,孟浩然提前两日就被接来了萧宅,手术前更是按要求严格空腹了半日。

此刻他趴在特意加固过的手术台上,脸色比身上铺着的素麻布还要白上几分。

众位友人因着放心不下,一个不落全到了,甚至连日理万机的张九龄也抽空亲至,李隆基更是派了太医署的吴启明过来,名义上是看看有无协助之处,实则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萧青梧扫视众人,心中有了计较。

“待会儿手术,屋内需得有人帮手。”她直接点名,“少伯、子美,还有吴医官,劳烦三位随我进去。”

李白见没选自己,心中略微失落,忍不住问道:“为何选他们三人?”

萧青梧解释:“少伯久历边关,见过太多残酷的景象,一会见到手术过程不会慌了手脚。子美年轻力气足,需要时能帮上忙。吴医官懂行,递东西、搭把手都很方便。手术室里人不宜多,三个正好,多了会把脏东西带进去。”

她侧头望了眼身后门扉紧闭的手术室,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开口:“还有一事……稳妥起见,还是得用绳子把四肢和腰固定一下,否则人可能会不受控制地乱动……”

李白听得头皮一阵一麻:“还、还要绑起来?”

萧青梧叹了口气:“这也是以防万一……不仅要绑起来,少伯和子美更是得全程按紧了。”

这种被束缚又被人制住的过程确实有些丧失尊严,但麻醉效果实在不理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贺知章也跟着叹了口气,挥挥手:“听萧娘子的,治病要紧,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李白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忧虑更深,但事已至此,也知道这是必要之恶。

王维提高声音,对着室内喊了一声:“浩然,且忍一时之苦。”

准备工作完毕,四人换上消过毒的衣裳,用浸过酒精的布巾蒙住口鼻,又将双手用酒精严格清理也一遍,连头发也仔细包起。

屋内亮如白昼,墙角、桌案、乃至手术台旁边的架子上,全都摆满了灯烛。更有数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被精心调整过角度,将烛火的光芒汇聚、反射至最中间那片区域,整个操作台被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挥发的微呛气味,形成一种令人莫名不安的紧绷。

王昌龄与杜甫一左一右站定在手术台两侧,吴启明则肃立在萧青梧身旁,目光紧紧盯着她手中那套寒光闪烁的器械。

孟浩然侧脸埋在软枕里,他的四肢被牢牢束缚在手术台上,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青梧在那处红肿发热的疽疮周围仔细涂抹着麻药,药液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但随之而来的,是皮肤下更清晰的、一跳一跳的灼痛。

“忍着点,药效起来会好些。”她低声说道,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

麻药需要时间去生效,等待的间隙,王昌龄的目光落在萧青梧手边那柄薄如柳叶的刀上,刃口在烛火与镜光的交映下,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萧娘子,依我在边关所见,这种在身上动刀子的事,病人多半受不住要大喊。一喊起来,牙关打颤,容易咬着舌头,气息也乱,最好……给他嘴里塞点东西。”

萧青梧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有道理。”

她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吴启明反应快,立刻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卷洁净的软麻布,裁下一段,迅速卷成结实的布卷。

“孟山人,得罪了。”王昌龄接过布卷,俯身凑近,语气十分温和,动作却一点不见迟疑。

孟浩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那卷布已被精准地塞入口腔。

喉头被布巾堵着,孟浩然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急促而含糊的声音,他费力地扭过头来,看向萧青梧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惊惶与抗议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控诉。

这又是要做什么?!不是只治背吗?!

萧青梧一看他那焦急恐惧的神色,立刻明白他可能是脑补了什么多余的步骤,连忙安抚他:“放心,只是一个小小的清创手术,很快就能结束,不是要给你额外加菜。”

孟浩然彻底放弃了挣扎,像条躺在砧板上的死鱼,只剩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麻药的效力有限地扩散开来,萧青梧深吸一口气,朝王昌龄和杜甫点了点头。

两人立刻伸出双手,一上一下,稳稳按住孟浩然的肩背和腰胯。绳子提供了基础束缚,但人力按压才能对抗最剧烈的本能挣扎。

“开始了。”

话音落下,萧青梧手中的薄刃稳稳贴上皮肤。

刀刃切入的瞬间,即使有麻药缓冲,那尖锐的刺痛仍如烧红的烙铁,狠狠刺进孟浩然的神经。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弹,喉间爆发出被布团闷住的痛呼,四肢猛地绷紧,绳索瞬间勒进皮肉。

王昌龄和杜甫早有准备,四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孟浩然的肩膀和腰胯,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松一瞬。

萧青梧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然跳漏了一拍,滚烫的鲜血随着刀锋的推进迸溅出来,几点鲜红甚至溅到了她覆面的布巾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与在鸡鸭鱼身上练习时,那些带着禽类特有腥气的液体截然不同。

这是活生生的人血,正从她的朋友、一位历史上留名的伟大诗人身体里流出,带着人体的温度,甚至似乎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属于生命的铁锈气息。

这就是二者之间的区别。

她浑身僵硬地呆立片刻,反应过来后,急忙在心中与9527沟通,下一瞬,视野中清晰浮现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三维图像瞬间覆盖了所有感官的冲击。

孟浩然的背部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解剖模型。

皮肤、肌肉、血管、神经……以及病灶处那团被高亮标记为红色的坏死组织,一切都精确无比地被呈现出来。

蓝色的指引线标示着最优的切割路径,规避着每一条重要的血管和神经节点。

不错,不过是一次要求更高的手工作业罢了,萧青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刀尖沿着9527的导航线平稳推进,皮下组织被切开得越多,黄绿色脓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不太妙的腥腐气味。

吴启明见状立刻递上蘸饱了酒精的绵团,萧青梧快速清理着涌出的脓血,继续扩大切口,暴露出下面坏死的肌肉组织。

“刮匙。”她简短吩咐。

吴启明迅速将一把金属刮匙递到她手中。

接下来的步骤极为残酷,需要在麻药效果不济的情况下,将那些失去生机的坏死组织彻底刮除。

孟浩然比方才更剧烈的疯狂挣扎起来,王昌龄目光紧紧锁在创口上,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杜甫则偏开了头不敢再看,只凭着一股力气死死按着,脸色看上去也十分难看。

吴启明倒是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探究与思索,手中递送器械的动作却丝毫不乱。

时间在极度紧绷中缓慢流逝。

终于,当最后一点坏死组织被清除,创面呈现出相对干净的状态时,萧青梧这才大松一口气。

“清理完毕,准备冲洗,然后缝合。”

杜甫如蒙大赦般稍微松了点劲,这才发觉自己双臂酸麻得早就失去知觉。王昌龄也暗暗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孟浩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挣扎变得微弱,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嘴里发出的声音也低弱下去,只剩下拉风箱般粗重痛苦的喘息。

萧青梧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口内部,直到流出的液体变得清澈,然后拿起穿好桑麻线的弯针开始缝合。

缝合虽然也让人痛苦,但相比之前的刮骨削肉,这点痛已经显得微不足道。

孟浩然只是偶尔痉挛一下,再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当最后一针结束,剪断线头,9527扫描检查过确认无误,萧青梧终于有种完成某项本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的喜悦,强烈的后怕与庆幸此刻才真正涌上心头。

【9527,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指导,孟浩然这下真的死定了!】

【主人,您的执行力亦是此次操作能成功不可或缺的一环。】9527的声音平稳依旧,却也带上了一丝很明显的欣慰,【我只是提供指导意见,执刀的还是您自己。】

【夸奖的话一会再说,你最后再检查一遍,看看我刚才的操作有没有失误。】

萧青梧微微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趁着9527检查的空隙开始收尾。

王昌龄与杜甫此时才缓缓松开了手,两人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胳膊和肩膀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颤抖。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孟浩然裸露的背部,可怕的隆起已经消失,只有一片因清理脓液与腐肉后留下的红肿。

他们继续往下看去,在皮肤的表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发着光的线条清晰可见。

不止表层,他们知道,这些线条更会深入肌肤的最深处,事无巨细地检视着身体每一处症状。

王昌龄与杜甫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敬畏。

他们早已见识过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带来的种种不可思议,不论是预言未来还是展现奇景,亦或是造出火药那般神物……每一次,在他们以为已经足够震撼的时候,萧娘子又能掏出一样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两人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包扎完毕后,萧青梧对王昌龄和杜甫说:“先不要移动他,就在这里休息,挪来挪去的又会染上脏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台上的孟浩然,人似乎昏昏沉沉,介于半昏迷与半醒之间。

她脱下沾了血污的外罩和蒙面布巾,用剩下的酒精再次清洁了双手和脸颊,这才推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小门。

门外,等待的众人几乎在她出现的同时就围了上来。

李白一步抢到最前,急声问:“如何?可还顺利?”

贺知章、王维、张九龄等人也都紧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关切与紧张。

萧青梧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很顺利,病灶清理得很干净。接下来只要精心护理,按时换药,避免感染,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众人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贺知章更是捻须连连点头:“好!好!苍天庇佑!萧娘子妙手回春,实乃浩然之大幸!”

然而萧青梧紧接着轻轻叹了口气:“但是……”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李白忙问:“但是什么?可是还有什么隐忧?”

萧青梧很无奈地摇摇头:“但是,伤口恢复的过程,肯定会非常遭罪。疼痛、发热、瘙痒、行动不便……而且为了防止伤口崩裂或感染,他恐怕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这么趴着或侧卧,饮食起居都需人贴身照料,这些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王维听到这里,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刀子都挨过来了,些许皮肉之苦,总比病入膏肓无药可医要强。浩然性子虽有些疏懒,但并非不能吃苦之人。既有痊愈之望,些许磨折,他必能承受。”

张九龄也颔首道:“此言甚是,性命攸关,些许痛楚不便,不足道也。萧娘子已尽了全力,后续护理,我等自会督促安排周全。”

贺知章一摆手,直接一锤定音,做了最后的安排:“他那赁居之处狭小不便,仆役也不周全。既已动了刀,不好挪动,不如就暂且留在你这里养着。我让家里拨两个稳妥细心的仆妇过来,专司照看。药材用度,也一并由我府里支应,你只管吩咐如何用药护理便是。”

萧青梧想了想,这样确实最稳妥,便点头应下:“如此甚好,多谢贺公。”

她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诸如保持室内通风洁净、注意孟浩然有无发烧等后续观察的要点,孟浩然身边随侍的仆人用心几下,这才去处理自己这一身狼藉。

从清晨忙到现在,日头已近中天。

待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陈安早已指挥仆役在正厅摆好了食案。

众人移步厅中,各自落座。经历了上午那番高度紧张与担忧,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出腹中饥饿。

席间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方才的手术和孟浩然的病情。

李白夹了一箸菜,慢吞吞咽了下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徒儿,你方才在里面,究竟是如何施为的?真就用那薄薄的小刀,把皮肉割开,把里头坏掉的腐肉挖出来?”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王维放下酒盏,贺知章也停下夹菜的手,连上首的张九龄都抬眼望了过来。

萧青梧咽下口中的食物,尽量用平实的语言描述:“差不多就是那样,先用麻药让皮肤不那么敏感,然后下刀切开脓包,把里面积存的脓液放干净,再用刮匙把那些已经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刮掉,直到露出底下健康的的肉来,最后冲洗干净,把切口缝上。”

贺知章倒吸一口凉气:“刮、刮掉腐肉?那得多疼!”

王维想象了一下那场景,眉头也微微蹙起:“如此说来,浩然方才在里面……”

萧青梧点点头:“疼是肯定的,麻药只能缓解很小一部分。所以我才让少伯和子美务必按紧了,就怕他疼极了乱动,刀子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白听得龇牙咧嘴,仿佛那刀子是刮在自己身上:“难怪要绑起来……这罪受的……”

他摇摇头,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王昌龄与杜甫想起手术中的场景,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后怕不忍的神色。

与他人或牙疼或身上疼的表现不同,吴启明不仅不怕,反倒十分热切地追问:“萧娘子,若依你之法,往后再遇此类痈疽恶疮,是否皆可效法此术,切开引流,刮除腐肉,以绝后患?”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想法。

既然方法有效,为何不推广?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神色严肃地否定:“万万不可!”

她语气郑重地强调:“此法听着简单,实则凶险万分。我之所以敢动手,一是幼师机缘巧合得了仙缘,学过一些极为特殊的异术,不仅可以探查病灶深浅,更能辨识肌理脉络的走向。”

反正大唐几乎人人迷信,找不出几个不信神仙的,每个人脑子里一堆神神怪怪的事,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就往仙缘上推,一准没错。

“这项异数使我对人体内部脏腑位置、血脉走向、要害避让之处了然于心,所以才敢动手。即便如此,今日为孟山人施术,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是换做旁人,盲目下刀,非但治不了病,反而极易伤及筋脉脏腑,轻则残疾,重则当场殒命。那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吴启明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眼中的求知欲并未熄灭。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萧娘子既对人体关窍如此熟稔……不知,可否将其中关要绘制成图?若能稍加传授,令医者知晓何处可动,何处当避,或可……”

一个不轻不重的咳嗽突然打断了吴启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九龄放下酒杯,神情温和地看着萧青梧:“萧娘子,老夫方才听你嘱咐,说要保持室内通风,这说法倒是新鲜。历来医家皆言,病中体虚,最忌风寒,需得紧闭门窗,厚覆锦被,以免邪风入侵。你这通风一说,不知是何道理?不如趁此闲暇,与我等分说一二,也好解解惑。”

贺知章十分精明地接过话头:“正是,张相不提我倒忘了。萧娘子,你快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其余人暗暗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不再追问手术细节和图册之事,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萧青梧。

萧青梧见吴启明不再纠缠,心里暗暗感激张九龄问得及时,解释道:“张相、贺公,这通风之说,其实与我方才所说的,手术之后怕染上脏东西是一回事。”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概念解释:“你们想一想,我们这间屋子里,人呼出的气、身上的尘灰、还有物品陈放多年产生的浊气,若是门窗紧闭,这些污浊之气便会积聚不散。身体强健之人或许无碍,但生了病的,气息本就弱,若长久待在这种浊气充盈的场所,浊气便极易侵扰创口,或是从口鼻吸入,加重病势,这便是感染的一大缘由。”

“所谓通风,不是让病人对着寒风直吹,而是选择天气适宜的时候,将窗户半开,或者开条缝都行,让室内外的气息得以缓慢流通,将浊气排出去,将清气换进来。同时,若是日光能照进来,更是有干燥杀菌……呃,有驱散浊气的效果。”

“原来如此!”贺知章恍然大悟,“是要通风,但是要避贼风。此间分寸,颇需把握。”

王维也微微颔首:“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气息流转,方能常新。此理不止用于养病,似也可通于万物。”

“王补阙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萧青梧赶紧点头,,“各位想一想,为何夏日食物易腐,冬日却能存放更久?除去冷暖之别,冬日空气干燥,夏日往往潮湿闷热,浊气淤积,正是滋生腐坏的温床。人居其中,焉能不受其害?”

见他们大多露出思索之色,萧青梧便继续说道:“再比如,为何一些人员密集,又不重洒扫整洁,便易生疫病?不仅是因为有人染病,更是因为浊气交互,病气也容易借着不流通的污浊环境蔓延开来。若能及时清理污秽,保持环境通风干爽,许多时疫或可避免。”

李白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嘴:“徒儿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军中一些老行伍的说法。他们常说,扎营要选高处、干爽、有风之地,污水污物须得挖坑掩埋,远离水源和营帐。原以为只是经验之谈,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是彻底敞亮了。”

吴启明听得极为认真,他身为医官,对这些与疾病预防相关的道理天然敏感,而且自从经过牛痘一事后,他对萧青梧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简直就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刻见对方侃侃而谈,他忍不住追问:“萧娘子,按此说来,除了居所通风,还有哪些日常举措,有助于避浊气、防病患?可否再详述一二?”

萧青梧想了想,决定从最基础、也最容易接受的方面说起,比如饭前饭后要洗手、病人的餐具或其他用具要有区分、灶灰泥土或是不洁的布不可包扎伤口等等。

这些在现代看来是常识,但在唐代,却多是未曾系统归纳总结过的零散经验。

人们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知道这样做似乎会生病或导致病情加重,却缺乏一个清晰、系统的概念来理解背后的缘由。

众人听着,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若有所思,连张九龄都露出了凝神倾听的神色。

萧青梧见状,心中一动,趁机提议:“其实,类似这样在日常起居中防病避秽的小法子,我所知还有不少,多是些简单易行、不费太多物力人力的。若是诸位觉得有用,改日我抽空将它们稍加整理,编纂成册,朝廷可以派人去坊间宣讲分发,也算是个提醒。”

张九龄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善!此乃真正惠及生民之举。不涉玄虚,不求丹石,唯在细微处用心,便可减轻病痛,实是功德一件。”

“张相过誉了,若能稍微有点用,我便不算白忙活。”萧青梧忙谦虚回道。

饭后,萧青梧要去看看孟浩然的状况,其他人听了,都说要一同去看看。她知道众人还是放心不下,也不好阻拦,便让侍女取来几件洁净的外衫,坚持让每个人都换了,又用酒精将全身仔细喷洒一遍。

贺知章看着自己衣襟上迅速挥发消失的湿润痕迹,抽了抽鼻子:“这酒气倒是清冽提神。”

李白一边伸手配合,一边忍不住笑:“我说徒儿,你这规矩是不是忒大了些?我们又不碰他伤口。”

“小心驶得万年船。”萧青梧头也不抬,“孟山人现在最怕染上脏东西,咱们从外头进去,难免带上外头的污浊之气,处理一下总没错。”

王维倒是最为配合,主动为自己清理:“是该如此,浩然此时体虚,谨慎些好。”

一通净身程序后,众人才被允许进入内室。

孟浩然依旧只能趴卧着,听到动静,微微侧过脸来。看到一下子进来这许多人,他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轻轻吸了口气。

“浩然,感觉如何?”贺知章最先开口,声音比平日放低了些。

孟浩然有气无力地开口:“自是疼得要命,我三魂七魄仿佛都去了大半……”

听他虽然叫疼,但还有力气说话,众人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些。

会嚷嚷,能喊疼,说明脑子还清醒着,精神头尚在。

李白忍不住摇头叹气,没好气地笑着调侃:“以后还贪不贪那口鱼脍了?为了一口鲜,差点把命搭进去!”

孟浩然从鼻子里哼笑一声:“经此一遭,莫说鱼脍,便是闻见鱼腥味,怕是也要绕道走了……太白你休要再提,提起来,我这背上……嘶,仿佛又疼了几分。”

他忍着疼,艰难地侧过脸,目光寻到人群后的萧青梧,极为缓慢地说道:“此番……多亏萧娘子回春妙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着,竟还想挣扎着抬起身来致意。

萧青梧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虚按了一下:“快别动!刚缝好的线,要是绷开了可要重新缝一次!”

孟浩然立刻僵住不动了,只是口中仍坚持道:“礼不可废……”

“这时候还讲什么虚礼!”贺知章一挥袖,“你老老实实趴着,把伤养好,赶紧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往后雅集诗会,还等着你出力呢!”

探望过后,众人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陆续退出了内室。

萧青梧落在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扉是否留了适当的缝隙,又看了看角落水盆里浸泡的布巾是否洁净,随侍的下仆衣物手脚是否洁净,这才掩门出来。

送别了众人,回到自己房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些许。

手术成功只是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的恢复期,才是真正的考验。

【9527,接下来这几天,你每隔三个小时提醒我一次,我得去看看他的情况。】

【明白,已设定周期性提醒。】

古代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术后感染和并发症的风险依然很高,孟浩然本身就不算体格健壮,又刚经历了一场大伤元气的手术……

而现在,又有了比手术中那几十分钟更重要的问题。

伤口会不会感染?会不会出现术后高热?免疫力会不会骤降?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沓空白的纸页。

趁着现在有些空闲,不如把之前答应张九龄的那些法子,先整理出个大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