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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逼王的终极进化

正月十四,神都乐舞赛会的第二日。

南市最大的空场上早已搭起华丽的赛台,。人潮比昨日更为汹涌。

赛台正对面的酒楼里,视野最佳的那几间包间,从昨天就特意收拾出来,专为那些特殊的参赛者和贵客们准备。

时辰将至,参赛者与观众陆续入场。

尽管被要求化名参赛,不得暴露身份,但那些准备下场的官员与才子们,个个暗搓搓地穿戴一新,平日里或庄重或随意的官袍常服不见了踪影,全都换上了精心准备的各色锦绣华服,力求在万民面前展现最佳风姿。

贺知章一身暗云纹紫缎袍,手持一支品相极佳的玉笛,银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颇有林下高士的风范。

王维则是一袭月白广袖深衣,衣袂飘飘,更衬得他清雅出尘,身旁古琴以锦缎覆盖,人未动,气韵已先声夺人。

王昌龄、李琎等人亦是精神抖擞,衣冠楚楚,彼此相遇时,眼神交汇间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较量之意。

就连张九龄裴耀卿这些自持身份的,也换了一身与自身气质更契合的新衣,显得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闲适与风雅。

萧青梧由张虔和李钊护着,早早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兴奋地不住左张右望,意识里不断催促9527调整着最佳的录制角度。

【开始了开始了!天呐我好激动!!!现场版的大唐诗人歌舞会!一定要一秒不少的全都录下来啊!】

【放心吧主人,已启动最高规格多角度同步录制,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暮色将至,华灯初上,洛阳城再次笼罩在万千灯火中。

比赛正式开始,先是由来自各地的乐工、歌者、舞伎轮番上场,他们技艺精湛,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将气氛一步步推向高潮。

紧接着,化名参赛的官员文士们亦是不甘示弱。

贺知章一曲《清溪吟》悠扬婉转,时而如山间清泉泠泠,时而如空谷微风拂松,将名士的风流旷达展现得淋漓尽致,赢得满堂喝彩。

王维十指轻抚琴弦,《桃源行》的旋律流淌而出,空灵静谧的曲调,仿佛将所有人带入与世无争的仙境,喧嚣的广场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唯有清越琴音荡入心扉。

王昌龄击鼓而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豪迈之气直冲霄汉。汝阳王李琎的羯鼓更是打得激昂澎湃,节奏铿锵,听着无不血脉贲张。

张九龄、裴耀卿、韩休等人也依次上场,他们所选的曲目或沉稳中和,或配着曲子吟诵各自的诗作,虽不似前几位张扬,却也气度雍容,各擅胜场。

每一位登场者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表演精彩纷呈,台下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对面雅间内的李隆基看得不住点头,又被这些平日里稳重的臣子们难得的不矜持逗得频频发笑。

就在赛事渐入高潮之际,原本喧闹的广场忽然被一阵空灵而带有异域风情的丝竹声笼罩。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四名身着灿金流苏舞裙、面覆轻纱的胡姬,手持莲花灯,踏着曼妙的舞步,袅袅婷婷地开路行来,其后还跟着数名捧着各式乐器的胡人乐工。

她们身姿摇曳,臂钏与脚铃随着节奏叮当作响,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在胡姬与乐工的簇拥下,正主终于现身。

在这寒气正浓的初春夜晚,李白竟只着一袭素白的广袖长衫,衣料轻薄,却愈发衬得他身形修长,飘然若仙。

长衫之上用墨色狂草写着诗句,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纹饰,极简之中透着一股刻入骨子里的风流与倜傥。

他甚至没有携带任何乐器,只在腰间挂着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脸上覆着精致的半脸面具,未系牢的几缕墨发随风微扬,唇角似乎天然便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为了这份出尘飘逸的“谪仙”气度,李白显然是豁出去了,保暖什么的根本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独一无二的排场,和“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极致骚包给震慑住了。

【这怎么还自带伴舞呢……排练过的吧?!还穿的这么少,他不冷吗?这样是可以的吗???】

【是不是有点太拼了??一会感冒了怎么办?!】

萧青梧目瞪口呆,视线一路追随李白入场,内心顿时涌上无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槽点,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视觉效果、这氛围感,确实拉得很满。

包间里的李隆基眼皮一跳,手中的茶盏顿了顿,突然就有种“这小子要搞大事”的不祥预感。

李白对满场的瞩目与寂静浑不在意,他笑着向看台四周拱手示意,姿势潇洒至极:“某来迟矣!只因方才于云端之上,和仙人对饮数杯,论道良久,故而误了时辰,还望诸位海涵!”

这话狂得没边,却被他以无比自然、仿佛确有其事的口吻说出,让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也不等评判示意,更不管什么比赛流程,径直大步走向赛台中央,那群舞姬立刻在他身后雁翅排开,摆开阵势。

评判席上的诸位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犹豫着以眼神向李琎询问。

李琎抽搐着嘴角,无奈地抬手示意继续。评判们得了信号,便也不去管这种明显违规的操作。

就在众人疑惑李白将如何表演时,他忽然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待命的乐工立刻会意,一阵激昂如金戈交鸣、却又带着几分缥缈仙气的琵琶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与此同时,李白朗声长吟,其声清越,如鹤唳九霄,穿透了夜幕下的喧嚣。

“君不见——!”

仅仅是这三个字的起调,那磅礴的意象与不羁的气魄便已扑面而来。

声起,剑出。

“锃——”地一道寒光,如秋水漫过霜天,长剑应声脱鞘。

他身形骤动,剑光如游龙惊凤,与四名胡姬的柔美舞姿形成了绝妙的对比与互补。

胡姬们的舞蹈如云似雾,缭绕在他周围。他的剑舞则如惊雷疾电,直指无垠的夜空。

广袖在疾速的旋转与挥刺间猎猎作响,那单薄的白衣更显得他身姿灵动无比,仿佛随时都会御风而去。

诗句从他口中倾泻而出,时高时低,时急时缓,营造出一种亦真亦幻、人间天上的瑰丽之感。

“我欲……”他再次开口,歌声与剑势融为一体,在一个流畅的凌空翻转后,他稳稳落地,剑尖斜指地面,动作骤然由极动转为极静。

就在这短暂的静止瞬间,当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他身上之时,他的手指扣上面具边缘,手腕猛地向外一扬,露出了那张被遮掩已久的真容。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更添几分狂放不羁的魅力。

灯光映照在他脸上,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墨发贴在额角。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目光直射苍穹,接上了最后一句未尽的诗,声音带着一种仿佛与天地对话的恢弘与怅惘。

声落,剑收。

他微微仰着头,保持着那个姿态,仿佛真的在等待云端上仙人的回应。

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广场上随即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夜空的、更加狂热的欢呼与喝彩,声浪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持久。

台下围观的孟浩然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站不稳,扶着身边友人的肩膀才能勉强支撑。

只要一想到台上这人昨天夜里还在住处苦练那个后空翻,摔了好几下,再看看此时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停顿都经过精心设计,仿佛一切皆是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一般,孟浩然就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向身边同样面带笑意的王维,语气里满是促狭:“摩诘啊摩诘,这下可好,任你琴音如何空灵,少伯歌喉如何豪迈,季真先生笛韵如何超然,你们所有人的风头加在一起,怕也抵不过他这一场剑舞了。”

王维看着台上那正享受着山呼海啸般喝彩的身影,微微摇头,脸上神情既无奈又好笑:“如此风流,如此别出心裁,确非常人所能及。维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包间内,内侍低声提醒正扶着额头、表情复杂的李隆基:“陛下,所有与赛者俱已表演完毕,您看……是否按原计划……”

李隆基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不去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安排就是了。”

风头全让李白一个人抢完了,他还去什么去?

除非他此刻前呼后拥、仪仗全开地登台表明身份,但那样一来,又岂非叫人一眼就看穿是故意卖弄,落了下乘?

这个李白,可真是……

李隆基眼角抽搐地摇头叹息,随即回想起刚才那番精彩绝伦又骚包至极的表演,又觉得实在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

李白从台上下来,早已等候在侧的仆从立刻小跑上前,将一件厚实的锦缎大衣披在他身上。

他虽强撑着风度,但一下台,接触到夜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赶紧将大衣裹紧。

李琎、王昌龄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众人面色复杂古怪至极,好笑无奈敬佩皆有之。

“好你个李太白!这番排场,这番说辞,可是把全洛阳的人都镇住了!”李琎叹息着摇头,脸上一副“我真的服了你”的表情。

王昌龄也大笑:“云端对饮误了时辰?我看你是算准了时辰,非要压轴出场,好叫我等皆成你的陪衬!”

萧青梧也趁机挤上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真心实意地赞道:“李拾遗方才的表演真是精彩绝伦!剑舞豪迈,诗歌磅礴,还有那胡姬伴舞、乐工伴奏,简直是视听盛宴!尤其最后那个扔面具的动作,太……太有气势了!”

她一时想不出更文雅的词,只好用力表达自己的激动。

李白听到她的夸赞,尤其是最后那句,心中大定,强忍着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得意,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拱手谦逊说道:“萧学士过奖了,一时兴起,偶得为之罢了。”

这时,萧青梧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两人,正是王维和孟浩然。

王维依旧是一副清雅从容的模样,而孟浩然则看着李白,脸上带着了然又促狭的笑容。

萧青梧有些惊喜,连忙向二人走去:“二位郎君,你们也在!”

孟浩然笑着回礼,打趣道:“如此盛会,我岂能错过?尤其是太白这般仙人降世的场面,错过了可要抱憾终身啊!”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瞟了李白一眼。

王维目光温和,含笑颔首:“萧学士。”

几人正寒暄间,一名内侍突然出现,恭敬说道:“陛下已备好雅间酒席,请诸位移步一叙,共庆佳节。”

第62章 诗中圣哲,笔底波澜

包间内,贺知章、张九龄、裴耀卿等几位早已表演完毕或未下场的长者已然在座,正品着香茗,闲谈着方才的赛况,此刻见他们进来,纷纷含笑示意。

众人落座,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李白那惊世骇俗的表演上。

张九龄捻须笑着,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太白今日这一出仙人论剑,可是将我等全都比下去了。怕是明日洛阳城里,无人再谈论其他曲目,只传太白之仙姿与那云端对饮的佳话了。”

贺知章也笑着打趣道:“可不是么,连陛下都被你惊得未曾按原计划现身,你这风头出得可是前无古人了!老夫看呐,你这谪仙人的名号,从今日起,算是坐实了!”

李白此时已缓过劲来,他听着众人的调侃,脸上总算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情态:“诸公莫要再取笑白了,实在是情之所至,兴之所起,难以自已,难以自已罢了!”

他话音才落,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李隆基带着数名内侍走了进来,众人连忙起身恭迎。

李隆基已经换回了较为轻便的常服,他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尤其在李白身上顿了顿,抬手虚虚一扶:“朕在旁边听着这边热闹,忍不住过来瞧瞧。怎么,还在讨论太白的仙姿?”

众人笑着称是,连忙请李隆基上座,气氛因皇帝的突然加入更添了几分微妙的热络与谨慎。

李隆基坐下之后,很快注意到了站在王维身侧、显得有些拘谨的孟浩然。

他对此人有些面生,但观其气度,不像寻常士子,便随口问道:“这位是……?”

孟浩然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到自己,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长揖,声音带着轻微的紧张:“草莽臣襄阳孟浩然,参见陛下。”

“孟浩然?”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朕似乎听过你的诗名,春眠不觉晓可是你的手笔?”

他不仅是想起了这个在文人圈子里有一定影响力的名字,更多的是想起了萧青梧心声里似乎提及过此人。

孟浩然没想到皇帝竟能随口念出他的诗句,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头垂得更低:“回陛下,此句正是微臣拙作,俚俗之句,不敢当陛下挂齿。”

李隆基见他肩背紧绷,语气更温和几分,笑着说道:“诗写得不错,清新自然,颇有田园逸趣。今日既然来了便是客,快坐下一起饮酒吧,不必拘礼了。”

“谢陛下!”孟浩然这才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小心坐下。

这段小插曲过后,包厢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萧青梧笑眯眯地听着他们谈笑风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这才注意到坐在贺知章身侧稍后位置的那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清亮有神,一身的蓬勃朝气难以掩饰。

不同于李白的狂放飘逸,也不同于王维的清冷出尘,他给人一种脚踏实地、内蕴锋芒的感觉,此刻正安静地听着众人交谈,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这人是谁啊?刚才在下面好像没注意到……是贺老带来的子侄辈吗?前面表演的时候好像也没见过他上场?】萧青梧心中随意地嘀咕着,并未多想。

贺知章、李白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皆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笑意。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贺知章将身侧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年轻人引至人前。

“瞧我这记性,竟是差点忘了。”

他笑呵呵地为众人介绍:“陛下,诸公,这位是京兆杜陵杜家子,名甫,字子美。其父奉天令前些日子入洛述职,子美随行。老夫偶遇之下,观其谈吐不俗,诗文中已显露出不凡的志向与灵气,故而常带在身边,让他也多见见世面,领略一下我辈之风流文气。”

他这话刚一说完,席间众人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

所有人暗暗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带了些警惕,默默运动以抵御即将到来的魔音攻击,或是不着痕迹地将手中酒盏往案几中央挪了几寸,免得待会失手打翻了酒。

李白李琎等人甚至故作不经意地调整了下坐姿,换了个以手支颐的动作,实际上手指已经捂上了耳孔。

【杜甫????怎么是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那熟悉的尖叫瞬间闯入了众人的耳畔。

尽管有所准备,这般极具杀伤力的音波攻击还是让不少人眉心跳动,面露痛苦之色。

李隆基面上保持着温和的笑意,默默等了几息,等那阵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喊叫平息几分,这才有心思打量面前这个尚带青涩的年轻人。

这便是被后世尊为“诗圣”,与太白“诗仙”之名并称的杜甫?

只见他身着干净的青色襕衫,身姿挺拔矫健,面容虽略显稚嫩,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此刻因着萧青梧的缘故,紧绷的眼底满是茫然与惊诧,双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了松松了握,正在竭力强迫自己不要失态。

坐在下首的王维与孟浩然,二人目光在杜甫身上停留片刻,又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身旁神采飞扬、宛如明珠在侧的李白,心中无声地比较着。

一个如朗月清风,恣意挥洒。一个似璞玉初琢,内蕴光华。

这“仙”与“圣”,气象竟是如此迥异。

王昌龄、李琎等人亦是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好奇与探究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被这无声风暴席卷的杜甫,此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

来此之前,贺公确实委婉提醒过他,说是稍后会有些不能以常理揣度的异象,让他做好准备,切不可失态慌了手脚。

杜甫所理解的异象,或许是某种无法参破的玄奥卦象,或许是某些只在书本中见过的荒诞记载,又或许是某些光怪陆离的幻象……

他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直接在他耳畔炸裂的惊雷,是只闻其声却不见来处的莫名呐喊。

巨大的困惑和因未知而产生的惶恐,让他呼吸都窒了一瞬。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颤抖的手,上前一步,深深揖礼:“小子杜甫,见过陛下,见过诸位相公、先生。”

他低垂着眼帘,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生怕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觉得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都带着让他理不清头绪的意味深长。

李隆基将他的紧张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升起一丝无言的感慨。

诗圣啊……也不知他今后能写出怎样惊天动地的句子,才能被捧到圣人的神坛上?

一想到两位将来会光耀千秋的文坛巨匠,竟都出自他的治下,李隆基心里不免泛起一丝得意,看着杜甫的眼神也更加温和。

“子美不必多礼,今日乃是佳节聚会,并非朝堂奏对,放松些便是。”李隆基笑容和蔼地看着他,目光随和地仿佛在看自家的小辈,“季真说你诗才颇佳,志向不俗,如此甚好。你且安坐,多与太白摩诘他们亲近请教,日后前程,自有施展之地。”

杜甫心中猛地一跳,陛下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不敢深思,只能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带着紧绷:“谢陛下勉励,小子定当勤学不辍,不负陛下期望。”

萧青梧在最初的激动过后,这会也冷静了许多。

她听着李隆基的话,总感觉有些说不出的莫名其妙。

【这不对吧?李隆基有这么喜欢杜甫吗?一见面就直接明示了,他对李白都没这么大方吧?】

【根据现有情况分析,李隆基对李白的欣赏更多集中于其超凡的诗才与个人魅力上,但在政治上始终持保留态度。而此次对杜甫的初始态度如此积极,确实超出了常规的帝王对年轻士子的勉励范畴,显得过于急切和笃定,这与他以往的行为模式存在一定偏差。】

杜甫双眼猛地睁大,他暗暗收回瞥向席间那名女子的眼角余光,心中快速否定了方才的推断。

有两个声音?!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她吗???

李隆基听到这里,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不妥。

他方才那番话,确实说得太早、太露骨了。

究其原因,实在是“圣”这个字的分量太重,加上他对萧青梧和九五二七那种近乎盲信的依赖,让他不自觉地就将杜甫放在了与李白平齐,甚至因“圣”之一名而更显特殊的位置上,急于示好和笼络,以至于失了往常的沉稳。

他借着举盏饮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神色,心中迅速反思。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被一个还不存在的名头扰乱了心神?即便此子真是未来文圣,如今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如此急切,反倒落了下乘,显得他这个皇帝沉不住气。

同时,一个更深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诗仙李白,其才已是惊才绝伦,冠绝当代,即便如此,在后世也仅是“仙”而非“圣”。

这杜甫,究竟得写出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篇章,得拥有何等超越纯粹文学、足以教化人心的思想力量,才能被后世尊为“圣”?

莫非……他未来并非仅仅以诗名世,而是像孔圣人编纂《诗经》那般,对文章之道有开宗立派般的整理与贡献?

又或是其诗文中蕴含的哲思与忧患,竟能如《论语》一般,足以垂范后世,匡正千百载之士林风气与纲常伦理?

李隆基越想越觉得“诗圣”二字深不可测,看向杜甫的目光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杜甫依言在贺知章下首的位置坐下,心头依旧被那两声截然不同的“惊雷”搅得七上八下,思绪纷乱如麻。

他悄悄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间众人。

陛下、张相、裴相、韩公……这些平日里只能在传说中听闻的人物,此刻竟齐聚一堂,而他们看着自己的目光,为何都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了然与探究?

仿佛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唯独将他蒙在鼓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子美初至洛阳,可还习惯此间风物?”

杜甫抬头,见是王维正含笑看着他,清润的眼神里带着善意。

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劳王补阙动问,神都人物繁盛,气象万千,非小子故乡所能及,眼见之处处处皆觉新奇。”

王维微微一笑,尚未接话,另一侧的李白已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显然兴致极高,方才表演带来的亢奋还未完全消退。

“子美何必过谦,那日驿馆匆匆一叙,未尽兴也!今日在此相遇,定要与你多饮几杯!”李白脸上带笑,言语间一派熟稔的调侃,“方才我于台上,见你亦在台下观望,如何?某那番云端对饮的说辞,可还使得?”

杜甫心中种种惊疑,在李白热络的招呼下稍缓。

他双手捧杯,脸上浮起笑意应对:“李拾遗风姿,如天人临凡,剑舞诗歌更是冠绝当场,小子唯有心折。”

萧青梧看着杜甫与众人谈笑的模样,心中欣慰不已。

李白和杜甫都是她非常喜欢的诗人,但深究起来,她对二者的情感又有点微妙的区分。

她对李白,是纯粹的仰望,那种情感更接近于追星族对偶像的迷恋与欣赏,带着八百层滤镜,甚至颇有种“李白做什么都是对的”那种感觉。

她欣赏他的才华,惊叹他的风姿,为他每一次潇洒不羁的言行在心中欢呼雀跃,希望他永远那般快意纵酒,如同天上谪仙,不染人间愁苦。

而对杜甫,那份喜欢里,却掺杂了更多来自后世视角的、更为复杂深沉的惋惜。

她知道他未来笔底的千钧重量,知晓他将要承载的苦难与悲悯,因而她在为他如今的青涩锐利感到欣喜的同时,总忍不住带着一丝提前窥见命运轨迹般的悲伤。

【虽然杜甫现在还小,但如果能提前得到大佬们的赏识和提携,将来的路应该能好走很多吧?至少多认识点人,说不定就不用再过得那么苦了……】

她这念头刚落,那道与她截然不同的更成熟冷静的声音再次在众人耳畔响起。

【您说得很对,杜甫未来的命运与创作轨迹,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其后数十年的困顿与战乱时期的漂泊。这些经历固然铸就了他沉郁顿挫的史诗气质,但也极大地损害了他的身心健康,并导致大量诗稿散佚。】

温和的女声冷静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仿佛在翻阅一份客观的档案,但这档案的内容却让能听到的众人,尤其是本就对杜甫抱有善意的贺知章、李白等人,心中骤然一紧。

【若能在这个时间点上建立起人脉网络,理论上可以显著提升未来的物质生活保障,减少为生计奔波所耗费的精力与时间。这不仅可能延长其创作周期,更可能使其观察社会的视角在深切真挚之外,增添一份因处境改善而带来的、更为复杂多元的维度。这对于他个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命运的慰藉。】

它的话里没有过多情绪渲染,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浓厚的人文关怀。

萧青梧内心沉沉叹着气:【可是你看席上这些人,除了狗皇帝过得好,每个人都自身难保啊……】

她这念头刚落,瞬间便意识到了问题:【不对!我怎么忘了,李林甫马上要死了哈哈哈哈!那个未来陷害了张九龄、裴耀卿、王忠嗣,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李林甫,现在正关在大牢里等着被清算呢!历史从这里开始已经不一样了!我怎么突然给忘了哈哈哈!】

一股振奋感冲散了她因着杜甫命运而产生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

【对啊!李林甫一倒台,张九龄裴耀卿不用被贬了,王忠嗣不用被陷害了,很多人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杜甫的未来肯定也会不一样了!】

9527也跟着回道:【从现状来看,杜甫的命运的确跟历史上所记载的彻底走向了不同。至少,没有李林甫玩弄权术,没有“野无遗贤”的丑闻,杜甫再不济还能通过科举入仕,混个温饱是不会有问题的。】

一想到杜甫未来的人生可能变成一片坦途,萧青梧便忍不住一阵激动。

她相信自己这种心理,是每一个受过教育的正常人都会产生的,哪个热爱唐诗的人没有过这样的幻想呢?

谁没幻想过,若是能穿越时空,定要将李白从浔阳狱中救出,让他继续“仰天大笑出门去”,永远保持着“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自信与灿烂。

定要在成都草堂为杜甫送去足够的银钱炭火,让他不必在秋风里哀叹“茅飞渡江洒江郊”。

定要提醒王维避开安禄山的伪职,保全他的清誉,让他余生不必彻底心灰意冷。

定要让王昌龄离开龙标那片蛮荒之地,别让他在归乡路上莫名丢了性命。

……

一想到这些愿望很可能已经实现了,萧青梧便忍不住的兴奋,甚至激动地“嘿嘿”笑了两声。

笑完之后她立刻察觉不对,抬眼扫视四周,发现众人全都一副皱眉沉思的模样,没人注意她这边,心中这才安定下来。

然而与此同时,一个老生常谈的悖论又浮上心头。

【可是……如果杜甫真的就此仕途顺遂,生活安稳,他还能写出那些泣血锥心、流传千古的诗篇吗?这些诗句,不正是源于他切身的痛苦,源于他与底层百姓共同的命运吗?】

萧青梧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无法摆脱的矛盾:【难道一个伟大诗人的诞生,必须要以他个人的巨大苦难为代价吗?用一生的颠沛流离,去换一个“诗圣”的名号,这代价是不是太残酷了?】

席间,能听到她心声的众人,尤其是张九龄、贺知章等文臣,神色也微微一动。

他们比萧青梧更深刻地理解“文章憎命达”的道理,但也同样明白那份“命达”背后是何等沉重的代价。

就在这时,9527那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一束理性的光。

【您的思考触及了一个核心的伦理与历史问题,然而,需要明确一点,痛苦并非艺术价值的唯一源泉,安稳也未必会导致灵感的枯竭。一个生活得到基本保障、视野更为开阔的杜甫,其观察社会的角度可能会更加多元和深入。他或许不会重复历史上那条经极端苦难铺就的创作路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用其他方式,以其天赋的敏感与深刻,去记录和思考这个时代。】

萧青梧怔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无需将“诗圣”的成就与他个人的悲惨命运视为不可分割的必然捆绑。】

9527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个免于饥寒、拥有更稳定平台去观察和思考的杜甫,同样有可能创造出伟大的、属于这个新时代的篇章。那可能是另一种风貌的“诗史”,或许少了几分血泪迸溅的凄厉,但也可能多几分沉静深邃的洞察。我们不是在扼杀一位诗人,而是在尝试为他,也为这个时代,开辟另一种可能。】

【你说得很对,是我太钻牛角尖了。】萧青梧顿时觉得心中迷雾尽散,【其实我会这么想,本质上还是害怕,一位顶级的诗人,在不经历生活的历练后,没法再达到历史上他该有的成就。我知道他早期也写过《望岳》这种名篇,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大部分代表作,都是他在经历了磨难之后才能写出来的,你说对吧?毕竟杜甫和李白不太一样嘛。】

席间有人沉思,有人暗暗点头。

他们都明白萧青梧在担忧什么,文章憎命达,这是自古以来文人深信不疑的铁律。

【您的想法是合理且可以理解的,但它基于一种普遍存在却可能过于简化的文学史叙事。】

在众人疑惑且沉默的目光中,9527继续娓娓道来:【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学观念,即文章憎命达,也叫国家不幸诗家幸。我们所熟知的杜甫形象,正是由他安史之乱前后那些最沉痛、最伟大的作品塑造的。仿佛抽掉这些,我们熟悉的那个杜甫确实就不复存在了,但真的是这样吗?】

【您害怕一个生活安逸的杜甫,会失去这份“沉郁顿挫”的灵魂,这种想法忽略了最关键的几点因素。杜甫的“圣”并非只源于苦难,更源于他的“仁”与“史笔”,历经磨难的才子文人有很多,但能被称为“圣”的只有一个杜甫。“诗圣”的核心是仁心,而非痛苦本身。】

【就像李白的“仙”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的“仙气”和浪漫背后,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政治失意,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深沉苦闷。二者的区别在于,李白将痛苦化作了对仙境的向往、对酒的解脱和奔放的想象,杜甫则将痛苦化作了对现实的凝视、对细节的刻画和对众生的悲悯。】

【总而言之,李白和杜甫的才华都是天生的、内在的。时代的苦难将他们引向了一条特定的创作道路,并成就了我们所知的文学史。但如果时代改变,他们的才华并不会消失,而是会找到新的表达方式和主题,绽放出可能迥异但同样璀璨的光芒。】

在萧青梧皱眉思索这些话的时候,席间也陷入一片寂静。

贺知章喟然长叹,国家不幸诗家幸……此语何其残酷,又何其真实,一个时代的文运,究竟该以何等代价来成就?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李白垂眸注视着杯中酒液,那琼浆玉液倒映出他怅然失神的双眼。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他在心中念着这两句诗,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见自己狂歌纵酒之下那深不见底的失落与郁结。

他看向身旁尚且青涩的杜甫,目光复杂难言,既有同为天涯人的相惜,也有一丝莫名的、仿佛预见到某种沉重命运的哀悸。

杜甫则更是心潮翻涌,难以自持。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那番话中的全部含义,但话语间为他勾勒出的那条充满荆棘的、仿佛注定要踏上的路,像千斤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隐约感觉到,那声音所描述的,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却依旧心怀天下的、悲怆而伟大的灵魂。

那形象既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酸涩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与这样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但那份仿佛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沉痛,让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于是他慌忙低下头去饮酒,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莫名的失态。

第63章 数风流人物

未来的诗圣在场,怎能有谁忍得住不见识一番他的诗才?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席间所有人脑海中闪过。

方才那番关于命运与才华的沉重思辨,反而更激起了他们对眼前这个青涩士子究竟有多大能耐的好奇。

贺知章捋了捋银须,眼中闪着睿智而温和的光,他笑着环视四周,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陛下,诸公,今日良辰,高朋满座,在座的个个皆是文苑俊才,诗坛翘楚。昨日诸君佳作多与节庆盛景相关,虽则华美,难免题材趋同。不若今日,我等便换个截然不同的题目,以拓新境,如何?”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李隆基请示道:“至于这题目嘛……便请陛下定个基调,也让我等见识一番天家气象,您看可好?”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在席间扫过,尤其在垂眼恭听的杜甫身上停留一瞬,笑道:“季真此议甚妙,佳节欢庆之余,亦当有沉静审思之时。既如此,朕便抛砖引玉,念一首旧作,此诗不咏风月,不颂盛景,而是感怀先圣,叹人生际遇。”

说着,他便将昔日祭奠孔子时所作的那首诗缓缓吟出,文采上自然不能跟李白王维这等相比,但也算言之有物,对仗工整。

皇帝开了这个头,定了“咏史怀古、思辨人生”的调子,席间众人自然心领神会。

张九龄紧随其后,吟了一首借古讽今、充满政治寓言的感遇诗,诗句沉郁顿挫,尽显其作为一代文宗的正直与忧思。

裴耀卿则选了一首描绘边塞古迹的五言,苍凉雄浑中透出对往昔英雄的追忆与对当下安宁的珍惜。

轮到贺知章,他并未选择擅长的清新绝句,反而诵了一首感慨年华老去、功名如烟的七律,言辞间充满了历尽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与其“四明狂客”的狂放外表形成微妙反差,更显内涵深厚。

王昌龄则以一贯的雄浑笔触,吟诵了一首凭吊前朝战场、抒发壮志的古风诗,气势磅礴,意象苍凉,顿时引得一片叫好声。

就连李琎也凑趣,作了一首感慨兴亡、略带悲凉意味的七绝,虽不及前几位精深,却也贴合主题,情真意切。

随后,众人的目光转向了孟浩然。

他略一欠身,神色平和,吟诵了一首追慕古代隐士、寄托山林之志的五言古诗。诗句质朴自然,于平淡中见真趣,仿佛将一片田园的宁静与超然带入了这满是历史烟云的宴席之间,令人心生向往。

轮到王维时,他神色沉静,略作沉吟,便以清越嗓音吟出一首凭吊吴越旧事的五律。首联借眼前荒凉古迹遥想当年盛景,透出深沉的历史沧桑感,而尾联更以永恒的自然对照短暂的人生,含蓄隽永,引发无限遐思。

诗成,余音似仍在梁间缭绕。

席间一时静默,众人仿佛随那诗句神游物外,置身于历史长河之畔,看繁华落尽,唯余江月空照。

那超越时空的苍茫与静谧,如清冷的月光,悄然浸满了整间雅室,将先前几首作品带来的或激昂、或沉郁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悠远的回响。

萧青梧不懂那些精妙的格律典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诗句勾勒出的空寂画面。

不是衰败的凄凉,而是时光流逝后天地依旧的宁静。

她忽然想起曾在某个博物馆里见过的出土陶俑,千年过去,色彩斑驳,嘴角那抹微笑却依然清晰。

又一个不同的切面……她忽然有种奇异的感受,原来盛唐气象里,不是只有烈火烹油,也藏着这样冷月无声的角落。

她抬眼望向斜对面那个身影,仿佛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属于王维独有的、那种沉静如水的境界。

与李白灼人的光华不同,这是一种会让人不自觉地放缓呼吸,想要细细品味的存在。

这时,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李白身上。

他方才在台上风光无限,此刻却沉静下来,似乎还没从王维勾勒的静谧意境中抽离。

见轮到自己,他展颜一笑,那笑容瞬间驱散了前诗带来的些许清冷,重新带来了飞扬的生气。

“陛下与诸公之诗,或沉郁顿挫,或空灵古雅,皆直指人心。白方才于台上妄言邀仙,此刻仙气散去,倒觉心中空空,正不知以何应题……”

他话语未尽,一阵清越悠扬、若有若无的笛声,恰好随着夜风,从远处街市隐约透窗而来。

李白倏然收声,侧耳倾听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随即抚掌笑道:“有了!立春已过,万物待苏,正愁无物可咏春信,这天外笛声便翩然而至,白便以此笛声为题,占得这洛城第一缕春夜之怀吧!”

萧青梧在心中发出无限感慨:【白哥真是干什么都要和别人不一样啊,连报春都要抢在燕子前头,这无处安放的胜负欲啊……】

李白轻声一笑,很痛快地认下了这句评判,随即垂眼沉吟,瞬息间,一首七绝便信口吟出。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诗句清新自然,如流水般顺畅,将一股淡淡的、属于普通人的羁旅愁思融入了这洛阳春夜,与他之前磅礴的“仙人”姿态形成了巧妙而动人的对比,更添几分真实的人间情味。

众人正待赞扬,却听王昌龄带着疑惑开口问道:“太白此诗,情思婉转,确是佳作。只是……折柳乃赠别之物,如今正值正月,柳条未发,此‘柳’从何而来啊?莫非太白思乡情切,以致时空错乱了不成?”

席间响起几声善意的低笑,李白却不慌不忙,唇角噙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伸手指向包厢一侧的墙壁。

只见窗外为装饰灯楼而悬挂的数条翠绿彩绸,被夜风吹拂着,其飘摇舞动的影子正清晰地投在墙壁之上,光影摇曳,宛然便是初春柳丝随风起舞的模样。

“少伯兄此言差矣,”李白笑道,“柳在心中,何惧时令?你看那壁上摇曳生姿的,不正是满洛城的春风杨柳么?笛声入耳,柳影入心,故园之思便油然而生,此正所谓情之所至,万物皆可为柳也!”

他这番机敏的辩解,借景生情,既化解了时令的尴尬,又巧妙地将诗境与现实联系起来,更添几分名士风流与浪漫不羁。

众人亦纷纷释然,笑声和赞叹声再次响起,均觉李白此诗此解,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确非常人可及。

一直静听未语的张九龄此时微微颔首,清癯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太白此论甚妙,作诗若能如此,不为形迹所缚,直取神韵,便是得了其中三昧。观物如此,观人、观事,又何尝不该有这般超然物外、直指核心的眼界?”

方才提出疑问的王昌龄,此刻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叹服与激赏:“妙论!听君一席话,豁然开朗,是我拘泥于形物,失却了诗家神韵。太白兄以心映物,无中生有,这春风杨柳便自心中生长出来,遍布洛城,王某心服口服矣!”

最后,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与期待,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位几乎未曾开口的杜甫身上。

萧青梧在意识里疯狂催促9527别断掉录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来了来了!杜甫的早期作品!会是什么?《望岳》吗?还是别的?前面李白王维他们的已经非常出彩了,杜甫压力好大啊!】

【不过如果逊色一点也没关系,杜甫年纪最小,比不过也很正常,他才刚刚成年没多久呢,正是需要增长阅历的时候。】

那熟悉的声音再次清晰地闯入耳畔,杜甫听了却已不复最初的惊惶。

他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位萧学士,通过方才李白、贺知章等人的眼神暗示,他心中已经明了异象的源头是谁,也看得出来席间众人皆是知情之人,只是她本人似是浑然无觉。

他清晰感受到对方话语里的亲近与回护,心中微暖,唇角抿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道道重量足以压垮寻常士子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其中甚至包括天子的注视。

杜甫深吸一口气,暗暗握了握拳,起身离席,走到场中,向着李隆基和众人深深一揖,带着少年锐气的清朗声音在安静的包厢内响起。

“小子不才,日前游历齐鲁,登临东岳,偶有所得,成《望岳》一首,敬请陛下与诸公斧正。”

他没有选择咏史,也未拘泥于眼前洛城夜景,而是咏物言志,以泰山之雄奇,寄托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与远大的抱负。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诗句甫一落音,包厢内陷入了比方才更加深沉的寂静。

没有立刻的喝彩,没有随口的称赞。

在座众人,哪一个不是浸淫诗道数十载、眼光毒辣之辈?他们自然听得出来,这首诗的气象、格局、笔力,与这青涩年轻人的外表形成了何等惊人的反差!

前有李白春夜闻笛之清新隽永,此刻杜甫这首《望岳》,却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扑面而来的雄浑壮阔。

起句设问,平中见奇。

颔联写尽泰山之神秀与雄伟,“钟”、“割”二字力道千钧。

颈联以自身感受烘托山势之高峻,想象奇崛。

而最后两句,那股蓬勃欲出的雄心壮志,那股睥睨天下的少年锐气,更是如泰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是骨子里的雄浑与壮阔,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宏大叙事与深沉情感的掌握能力。

王维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细细品味着诗中那份与他截然不同的、积极入世的豪迈。

李隆基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中最后一丝因杜甫年轻而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因为他已经透过这首诗,看到了一个未来必将屹立于文坛之颠的巨匠身影。

贺知章眼中的醉意霎时清明,他带着满面自豪和赞赏,与身旁的张九龄笑道:“子美笔端,已有吞吐山川之气,假以时日,必是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张相以为,老夫此言可还算公允?”

张九龄缓缓颔首,此刻目光中难掩激赏:“起句平实而意远,收束更是气冲凌霄,更难得的是,全篇骨力遒劲,无一字虚设。后生可畏,诚不我欺啊。”

裴耀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抚掌赞道:“一个割字,泰山之巍峨险峻,便如天刃劈开昏晓,似在眼前。此等笔力,何其老辣!若非亲见,实难信是出自如此少年之手。”

一直含笑旁观的孟浩然,此刻收敛了惯常的散淡神情。

他微微侧向身边的王维,声音不高,带着些许自嘲与了然的感慨:“摩诘,你我只道林泉之趣与云霞之色便是天地,今日方知,在子美眼中,已将整座泰山纳入胸怀了。与之相比,我那春眠不觉晓,倒真成了卧榻边的呓语了。”

他言语中并无妒忌,只有一种见到全新天地的豁然与叹服。

孟浩然望向杜甫的眼神温和而明亮,如同一位隐士,终于望见了山外那座自己未曾攀爬、却由衷敬仰的擎天峰峦。

一直静观的李白,此刻眼中再无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的纯粹喜悦与郑重。

他端起面前的酒盏,并未急于饮下,而是深深地看着杜甫,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向着杜甫的方向在空中微微一顿,如同一个无声的致敬。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诚的笑意,笑着说给身旁的贺知章听:“有此一览众山小之句,今夜某那云端对饮,倒显得轻浮了。”

这份来自诗仙的、带着自省意味的赞誉,其份量远超任何狂放的喝彩。

李隆基将臣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贺知章那句“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评语,深合他意。

他脸上露出了更为舒展的笑容,看着杜甫温和地说道:“子美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胸怀笔力,朕心甚慰。我大唐文运昌隆,正需尔等俊才继往开来。望你勤勉不辍,将来真如贺公所言,成国之栋梁。”

杜甫闻天子亲口勉励,胸膛间一股热流猛地涌上,激得他耳根微微发烫。

他连忙向着李隆基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颤:“小子定当庶竭驽钝,不负圣望!”

他抬起头时,眼眶竟有些湿润,但那目光清亮而坚定,先前因众人齐声夸赞而产生的些许羞赧,此刻已被天子和诸位名士们认可的激动,以及源自骨子里的、对自己诗才的笃定所取代。

【今晚这一幕要是放出去,你信不信网络至少能瘫痪48小时?】萧青梧激动地不住和9527说着。

【杜甫本人现场吟诵《望岳》!李白现场吟诵《春夜洛城闻笛》!这一段放出来,我的直播间将立刻火遍全国!】

【盛唐有名的诗人几乎全在这了,全明星阵容,这简直就是文学史上的奇迹之夜你知道吗?!!!】

萧青梧这边在心潮澎湃,而席间众人,尤其是那些能听到她心声的重臣,心情亦是复杂难言。

网络瘫痪48小时?直播间火遍全国?

这些词汇他们虽不能完全理解,但结合上下文,足以让他们想象出那是一种何等惊天动地的、跨越时空的关注度。

贺知章听着耳畔那道欢呼雀跃激动至极的心声,面上突然促狭一笑:“陛下,诸公,今夜佳作纷呈,实乃文坛盛事。不过嘛,我等在此绞尽脑汁,争奇斗艳,却有一个人,从头至尾未献上只字片语啊。”

他话音一落,众人瞬间了然,数道带着戏谑与调侃的目光,齐齐落在瞬间安静如鸡的萧青梧身上。

被所有人盯着的萧青梧头皮一阵发麻。

什、什么意思?不会是要她现场作诗吧??

开什么玩笑??她连“一戳一蹦达”这种都写不出来!!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贺知章吗?】她内心幽幽叹气,一边努力在记忆库里搜刮能应付场面的诗句。

贺知章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眼中促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方才可是被她的“魔音”震得耳朵发麻,此刻这小小回报,权当是扯平了。

李隆基见萧青梧目光躲闪支支吾吾的样子,与平日谈论数算格物时的自信判若两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问道:“萧卿,众卿皆已赋诗,你亦是我崇玄馆学士,难道不欲一展才情吗?”

萧青梧硬着头皮慢吞吞站起来:“陛下,请容我稍微构思一下……”

【9527,这次你一定一定要救我!】她在心中疯狂呼叫,【咱们不作弊,不用别人的诗,你现场给我随便写两句就行!】

9527带着些许歉意回应她:【实在抱歉,我的主人,我可以为您制作全方面的诗词入门辅导,但绝对不能为您提供任何形式的现成的作品,文学创作方面的一切内容需要靠您自己独立完成。】

见她眉头紧锁,半晌憋不出一个字,席间众人脸上看好戏的笑意更深了,李白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赶紧以袖掩面,肩膀却还在微微耸动。

贺知章火上浇油地笑着催促道:“萧学士,大家可都还等着呢,莫要再推辞了。”

萧青梧眼见实在躲不过去,把心一横,脸上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对着众人深深一揖:“青梧这点微末本事,实在不敢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强行作诗,只怕污了诸位的耳朵。”

她话锋一转,然后尝试着提议:“不过,方才聆听诸位佳作,实在是心潮澎湃,感触良多。若是陛下与诸位不弃,青梧可否不献诗,来说一说我对诸位的印象?权当是一点……呃……余兴品评?”

这个提议倒是新颖,众人一听,顿时觉得非常有趣。

品评他人诗作本是常事,但由一个明显不擅作诗、却似乎别有视角的“局外人”来品评在座诸位,这会是什么样子?

李隆基眼中露出兴味,颔首道:“这倒别致,准了,你且说来听听。”

贺知章也抚掌笑道:“妙!老夫也想听听,在萧学士眼中,我等是何等模样?”

张九龄、王维等人亦露出好奇之色,连刚刚还在偷笑的李白也放下了袖子,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想听听这位能带来“天机”的女子,会如何评价他们。

压力瞬间转移,从创作变成了评论,萧青梧心中大定,她暗暗吸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开始了她的“印象派”点评。

萧青梧定了定神,目光首先落在张九龄身上,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张相予我之感,如同雍容的海上明月,又如风雪中挺拔的青松。”

张九龄感兴趣地追问道:“海月与青松?何解?”

萧青梧想了想,笑着说道:“因为您有着海月般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度,青松般坚韧不拔的铮铮风骨。”

张九龄哈哈笑着点头,显然被夸得十分舒心:“萧娘子此言,深得我心!”

她转向裴耀卿,继续道:“裴相给我的感觉,像厚重的基石,又像奔流的大河。”

裴耀卿笑着问她:“此话怎讲?”

“基石般沉稳可靠,是朝廷的栋梁。大河般滔滔不绝,心系民生福祉。”萧青梧诚恳地说。

裴耀卿抚须微笑:“能得萧娘子如此评价,老夫甚慰。”

轮到贺知章时,萧青梧眼中带着几分狡黠:“贺公就像林间清风,又似天边闲云。”

贺知章立即追问:“这又是为何?”

“清风般通透豁达,是真正的大智慧。闲云般洒脱自在,尽显名士风流。”她说着,特意补充一句,“就是偶尔也像春风般爱捉弄人。”

贺知章闻言开怀大笑:“萧娘子这是在说老夫方才为难你呢!”

轮到汝阳王李琎时,萧青梧略作思索,含笑道:“王爷给我的感觉,像是振翅高飞的鹰,因为您有俯瞰山河的气度。又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因为您待人接物时,总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明朗与开阔。”

李琎笑着举了举酒杯,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移向王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欣赏的轻柔:“王补阙在我心中,便如月下的幽篁,清雅高洁,自有风骨,独坐竹林中,唯有心与天地共鸣。也可以是山间清泉,澄澈明净,涤荡人心。”

王维微微颔首,唇角泛起浅浅的真切笑意。

当视线落在李白身上时,她的声音都明亮了几分:“李拾遗好似奔涌的黄河,又像璀璨的银河。”

李白挑眉:“黄河?银河?唔……这倒是稀奇,倒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两个词来说我。”

“因为您炽热的情感如黄河一般热烈澎湃,奔涌不息,而您的想象力又像银河一般浩瀚无垠,瑰丽奇幻。”

李白听她解释完,心底涌上深深的赞同:“萧娘子虽然不会作诗,看人的眼光却是一流的。”

接着是王昌龄,萧青梧说道:“王郎其人,如大漠孤烟,又如穿云利箭。狼烟直上,苍凉悲壮,利箭穿云,锐不可当。”

王昌龄拱手笑道:“萧娘子慧眼。”

轮到孟浩然,萧青梧语气缓和下来:“孟郎君在我心中,恰似松间明月,又如江上清风。”

孟浩然含笑问道:“不知作何解?”

“明月般清辉自照,不染尘埃。清风般自在来去,寄情山水。”她由衷赞道,“您是一位真正的隐士。”

孟浩然微微欠身:“萧娘子过誉了。”

最后,她看向杜甫,语气格外郑重:“杜郎犹如初升朝阳,又似扎根沃土的幼苗。”

年轻的杜甫略显紧张:“还请萧学士明示。”

“朝阳般充满希望,光芒万丈。幼苗般生机勃勃,未来可期。”她凝视着杜甫,眼中满是欣慰,“假以时日,杜郎必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杜甫闻言,眼中闪过感动与坚定,深深一揖道:“某定不负萧学士期许。”

李隆基看着眼前这群文人墨客,又望向窗外灯火辉煌的神都夜景,含笑举杯:“诸卿皆是朕的擎天玉柱,今日一会,必当传为后世佳话。”

月影西斜,宴席将散,而盛唐的文脉正如天河倒泻,在这间雅室中奔涌流淌,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文华风流。

第64章 奇迹李白

过了正月十五,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再度运转起来,一切又恢复了往日严谨刻板的节奏。

洛城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一如往昔,皇帝端坐高位,各部官员们依序出列,禀奏着新年伊始的政务。

萧青梧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魂不守舍地站在队伍里,心思依旧沉浸在那些灯火璀璨、诗酒风流的夜晚。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洛阳城彻夜不熄的灯火、雅集上诗人们珠玉般的诗句、仿佛穿越了时空般清冷空灵的意境……

还有李白那场惊世骇俗的剑舞,剑气纵横,白衣翩跹,如此让人流连忘返。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和倦怠感攫住了她,萧青梧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戒断反应。

真想时光能长久地停留在那一夜啊。

【唉……】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眉眼耷拉着,【能多玩两天就好了……】

同样在努力强打精神、抵抗困意的李白,听到她那声叹息,不由得在心底跟着叹了一声。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才刚合上眼,就被仆从硬生生唤起拖来上朝,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没睡醒的酸软。

他的魂魄还留在昨夜与友人纵酒狂欢的时刻,此刻却不得不僵立在拘谨的朝堂上,听着那些与他不感兴趣的冗长奏报。

此刻的沉闷与昨夜的酣畅仿佛隔着九重天地。

萧青梧百无聊赖,索性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日录下来的视频资料。

她首先点开的,就是李白那场剑舞表演。

于是,正当皇帝与群臣商讨边镇事务时,那熟悉的光幕再次展开,上面赫然映出李白胡姬环绕、剑舞狂歌的景象。

朝会的节奏微妙地滞了一瞬。

能看见这一幕的众臣,表面上仍在听着同僚的奏报,眼角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被光幕吸引。

看着李白在上面极力展现的“风流不羁”和“仙人气度”,众人心情各异。

一些较为开明或同样性喜张扬的官员,如贺知章、李琎等人,他们深知李白的底细,想起那夜幕后趣事便忍不住嘴角微扬,看着李白在台上“装模作样”,只觉得好笑有趣。

而一些持重守礼的官员,如韩休则微微蹙眉,觉得李白此举过于狂放,甚至有些刻意卖弄,失了臣子的庄重。

而事件的主角李白本人,此刻正以第三者的视角,亲眼目睹自己当晚挥斥方遒、邀仙共饮的全过程。

这种视角带来的感受极为复杂,混杂着几分自得,以及更强烈的、无处遁形的羞耻。

尤其是看到自己那些刻意拉长的语调、设计好的亮相动作,以及最后那个慢动作揭开面具、仰望苍穹等待回应的定格……他当时只觉得风流倜傥无人能及,此刻看来,却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脚趾都忍不住在地上抠了抠。

“我当时竟是这般模样么?”李白内心一片麻木,“是不是……稍微过头了那么一点点?”

他恨不得立刻让萧青梧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却苦于无法出声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上面“搔首弄姿”,甚至还将那个他自觉最羞耻的凌空翻转动倒退回去,放了一遍又一遍……

李白已经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压抑的低笑。

就在他如坐针毡之时,萧青梧的心声再次响起。

她看着原始录像,开始挑剔起来:【唔……白哥的表演是没得说,不过这场景舞美也太单调了,就一个光秃秃的台子,几盏灯笼和彩绸,完全配不上我白哥的表演啊!9527,能不能给美化一下,加点特效背景什么的?】

【没问题,马上为您根据主题进行场景模拟替换。】9527冷静回应。

短暂的停顿之后,光幕中的景象骤然变幻。

简陋的赛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舞台,背景是流动的星河与皎洁的明月,仙气氤氲,霞光隐现。

灯光效果更是绚烂,追光灯束精准地打在李白身上,当他舞剑时,剑尖竟拖曳出流萤般的光尾,当他吟诗时,墨色的文字如同有生命般,随着音律在空气中浮动、组合。

“!!!”

满朝文武顿时发出一片压抑的低呼,即便他们早已见识过光幕的神奇,但这凭空造物、改天换地的手段,依旧让他们心神剧震。

这绝非人力所能及!

李白自己也惊呆了,瞬间忘了那点羞耻,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着云台上被烘托得宛如真仙的自己,内心震撼无以复加,一时竟有些恍惚。

究竟是那一夜的他本就如此耀眼,还是光幕为他镀上了一层本不属于他的辉光?

真耶?幻耶?

他已然分不清。

然而萧青梧仍不满意:【背景是够仙了,但音乐还是原来那个,差点意思。9527,配乐也给升级一下,要恢弘、要空灵、要有史诗感,再来点现场观众的反应。】

【明白,马上启动环绕立体声音效合成,加载情绪化音轨,模拟大型演出现场氛围。】

瞬息之间,空灵缥缈的合成器音色铺垫底色,雄浑的交响乐悄然融入,与原有的琵琶鼓声完美交织,营造出更加波澜壮阔、仙气与侠气并存的听觉盛宴。

更夸张的是,舞台周围瞬间“出现”了成千上万看不清面容、但热情无比的“观众”,他们的欢呼声与喝彩声山呼海啸般涌来,将现场气氛推向了极致的热烈,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仙人的降临。

从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街头赛台,到现代顶级跨年演唱会的视听盛宴,跨越千年的技术代差,剧烈地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感官认知。

众人已是无言,只能默默消化着这超乎想象的冲击。

而李白,从一开始的羞耻尴尬,到如今已是完全沉浸在“精修版”的自我表演中了。

他一边为9527这近乎“造化”的手段感到心惊,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评。

“此处灯光若能再亮三分,映照某转身时的衣袂,想必更具翩若惊鸿之态……”

“嗯,此处欢呼声起得恰到好处,正合某诗句喷薄而出的气魄!”

“啧,这云海翻滚的时机,若能与某的剑招再契合些,便更完美了……”

他看着那个在宏大舞台与激昂音乐中,舞姿更显潇洒、气场更加强大的“自己”,那点残存的不自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萧娘子也真是的,这般妙物,竟藏到今日才得一见!

萧青梧看了一会,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不知道换个造型会是什么效果?】

随后她向9527下达指令,右侧菜单栏里瞬间出现几十套可供挑选的服饰图标。

她随手点开其中一套,画面中李白身上的素白缎衣瞬间化作粗布麻衣,手中挥舞的长剑变成了锄头。

只见他口中念着气贯长虹的诗句,手中锄头利落地向前一刺,本该是剑气纵横的场面,顿时变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戏码。

李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挥锄吟诗的自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青梧继续点开下一套,麻衣消失,李白身覆金甲,背靠旌旗,宛若天兵神将。

“噗——”

不知是谁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嗤笑,又立刻死死咽回。

王维在“李白”身上服饰变换的瞬间便提高了警觉,那段被当众“换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与尴尬至今记忆犹新。

他下意识地将呼吸放得更轻,生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让萧青梧想起自己的存在。

萧青梧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创意中。

窄袖劲装、学院风套装、中山装、空警装、衬衣马甲黑西装……

每换一套装束,李白的眉头就跟着一跳。

当那些紧束腰身的异域服饰出现在自己身上时,他忍不住扶了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窄袖胡服倒也罢了,偏要缀满亮闪闪的银钉。寻常圆领袍非要收得紧紧贴在身上,料子都舍不得多放两寸,连抬个手臂都显得局促。

最要命的是那套上下分离几件叠穿的衣裳,光幕里的他被裹得腿是腿腰是腰,挥剑时袖口绷得紧紧,抬腿时显得极为不雅观。

殿内低低的闷笑声此起彼伏,连最持重的老臣都忍不住以袖掩面。

李白顶着一张大红脸僵在原地,只盼着这场公开处刑快点结束。

下一瞬他就看到,光幕中的自己又换了一身。

宽松的短衫化作绣有暗金蟠龙纹的黄色华服,墨发高束,赤金发冠在光幕中熠熠生辉,整个人在灯光的渲染下,竟透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威仪。

那是龙袍!

尽管形制与当朝略有差异,但那明黄的底色、那独占的龙纹,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

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方才满是戏谑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李隆基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死死盯住光幕中那个身着龙袍、意气风发的李白,又将目光投向心无旁骛沉浸在游戏中的萧青梧,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翻涌着。

这是挑衅,还是无心之失?但无论是哪种,都已然触及了他最敏感的底线。

而事件中心的李白,在看清自己身上那套衣服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脑袋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瘫跪下去。

尽管还能勉强维持住站姿,但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始终不曾抬头的萧青梧对此毫无所觉。

她只觉得李白穿上这身影视风格的龙袍后,确实显得格外精神,气场也十分强大。

她满意地欣赏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知道因什么事面色不虞的李隆基,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划过脑海。

【可惜是虚拟的,只能我自己偷偷乐一会……臭老头什么时候把龙椅让给白哥坐一会,也让他爽一爽,我好给他拍点照片。】

“噗通!”

终于,有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官员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再配上光幕中的影像,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负荷的极限。

李隆基听得额角青筋暴跳,他极力克制着当场发作的冲动,不让自己失态的情绪被察觉。

让李白坐他的龙椅?爽一爽?!这女人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李白本人更是浑身剧颤,他猛地抬头,对上皇帝冰冷刺骨的目光,吓得拼命以眼神示意。

不是我!我没这么说啊!!

萧青梧听到动静抬头去看,可惜被人影挡着,只看到前排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臣正在同僚的搀扶下颤巍巍起身。

【发生什么了?怎么有人摔倒了?】

【生病了还是站累了?】

她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再看看上方,李隆基正垂眸看着手里一份文书,倒也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

【估计真的是站累了吧。】萧青梧收回视线,对着9527吐槽,【要我说,朝会制度真的该改一下了,给每个人分把椅子不好吗,每次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站到后面谁还有心思听,全都忙着跟意志力作斗争去了。】

【确实如此,主人。】9527冷静地回应,【长时间的直立静止会导致下肢血液循环不畅,肌肉疲劳,进而显著影响大脑的供血与认知效率。从生理学角度看,这确实无益于保持清醒的思维和做出有效的决策。】

听到自己的观点被认可,萧青梧乐得继续跟9527探讨:【是吧,人道不人道的先不说,主要是真的太影响效率了。还有比如科举考试现场,那么大点地方连腿都伸不直,一关就是好几天,都不知道到底是在选人才还是选拔特种兵了。】

【您举的例子非常贴切,历代因体力不支、突发疾病或环境不适而被迫放弃考试,甚至意外死亡的考生并非个例。这种极端环境压力,确实会严重干扰认知能力的稳定发挥,导致许多有才之士因非智力因素而被淘汰。从人才选拔的效率与公平性角度看,这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说来说去还是人太多了……】萧青梧不满地嘀咕,【我一直很讨厌某些传统的东西,好像不把人累到极限,不搞点形式主义,就显不出权威似的……】

换装玩够了,她打开文件夹查看一会上课要讲的内容。

今天崇玄馆要进一批新人,不同于上次被塞过来凑人数的低等胥吏,这次来的起码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员。

两拨人的进度严重不同,但是一节课只教个数字和符号的扫盲又会严重拖慢教学进度,她思索着是不是再加点别的内容进来。

【还是我好!】萧青梧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夸了下自己,【我就从不搞形式主义这一套,从不仗着老师的身份摆架子,也没故意为难过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吓唬谁呢?】

被特意关照的御史台等人:“……”

被这几句一打岔,方才因着“龙袍”一事近乎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李隆基在经历了一番极致的暴怒后,此刻心态竟奇异般地逐渐放平了。

他瞥了一眼仍有些惴惴的群臣,又想起过往种种,竟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反正,类似的事情也不是头一遭了……他几乎要习惯这种时不时被那异数在心声中冒犯一下的境况。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谋逆,这些言语上的不敬,在那些关乎国运的“天机”面前,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而其他人则是对萧青梧那近乎本能的、对皇权的疏离与不尊,有了更为具体而深刻的认知。

这并非蓄意挑衅,更像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认知差异,让他们在无奈之余,也隐隐窥见了一丝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截然不同的秩序观念。

散朝后,李白随着人流走出洛城殿,直到远离了天子的视线,他才真正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他几乎是硬着头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少纯粹看好戏的促狭。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露出一个混杂着后怕与无奈的苦笑。

王维悄无声息地走近,与他并肩沿着宫道缓步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李拾遗受惊了,萧学士她……心无尘垢,绝非有意构陷,方才之举,实属无心之失。”

他言语含蓄,但彼此都明白所指为何,那身凭空披在他身上的“龙袍”,险些酿成大祸。

李白闻言,也跟着放轻声音:“王补阙,不瞒你说,方才那一刻,我连待会儿是被拖去西市还是直接推出午门都想了一遍。”

王维好笑地弯了弯嘴角:“不止于此,陛下总不能因着他人心中所想,就将你治罪吧?”

李白一想,的确是这个理,何况他还有“诗仙”这层金身护体,只要自己不作死,皇帝哪怕为着自己的名声,都不会把他怎么样,更何况“心声”一事是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秘密。

想通此节,李白脸上的后怕尽数褪去,重新浮起惯有的笑容。

他的目光掠过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脑海中倏然划过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真的因此被治罪,那他该去怨怼谁呢?

怪萧娘子?可是思想又不犯法,谁还能控制得了别人在想什么不成,就连他自己,年少轻狂的时候不也幻想过这样的事吗?

怪……皇帝?

李白心头一跳,连忙将这个念头掩下,不敢再想。

他对着王维促狭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若某真因此被治罪,那这朝堂……未免也太过无趣了些。”

王维听他此言,清冷的面上也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照不宣地继续向前走去,将方才朝堂上的那点风波暂且抛在了身后。

——

朝会过后,正准备去崇玄馆的萧青梧被一名宦官叫住,说陛下让她移步贞观殿。

见萧青梧进来,李隆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招手让她近前:“来,朕为你引见一位少年才俊。”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侍立在一旁的少年。

这少年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衬得身形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间尚存稚嫩,可那双眼睛却十分沉静,不闪不避,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专注,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此乃太子正字刘宴,”李隆基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嘉许,“莫看他年纪尚轻,可却做得一手好文章,于数算、律令、乃至经济之道,皆有涉猎,见解不凡。”

刘宴闻言,不卑不亢地向着萧青梧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下官刘宴,见过萧学士。”

他的姿态看着规矩,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和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却泄露了少年人特有的、尚未经官场磨损的孤高与锐气。

萧青梧还是头一次见李隆基如此直白地夸赞谁,而且还是这么全方面地夸,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好奇。

“刘正字多礼了。”

萧青梧一边笑着回礼,一边在脑子里呼唤9527。

【刘宴是不是后来那个唐朝的宰相?】

【刘宴,七岁时因献《东封书》受李隆基赏识,授太子正字,号“神童”。他在历史中的主要成就集中于财政经济领域,以改革漕运、盐政闻名,是唐代中期著名的理财家。】

原来是一位天才!萧青梧看着刘宴的目光瞬间肃然起敬起来。

李隆基与刘宴对视一眼,前者兴致盎然,后者震惊,只是那抹情绪还不等彻底表露,就被很好地掩藏在水下,不叫人轻易发觉。

李隆基心里对刘宴的重视瞬间再提几分,若说先前还是对神童的爱护,对少年天才的期许,此刻更多了些未雨绸缪的审慎。

能让九五二七冠以“著名理财家”之称,其在未来的成就,绝不会亚于裴耀卿。

想到此,他看向刘宴的目光愈发深邃,既有得遇栋梁之材的欣喜,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惯有的,既欲重用又需掌控的复杂心绪。

李隆基继续对萧青梧说道:“你主持崇玄馆,教授新式数算,正需博闻强识、触类旁通之人。刘宴于此道颇有天分,朕意欲让他也去崇玄馆听讲,与你一同参详研习,你看如何?”

刘宴听到皇帝如此安排,目光微动,再次看向萧青梧时,那份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

他显然听过这位以数算之法震动朝野的“女学士”,正月大朝会时作为太子属官也跟随前往,见识到了光幕的种种神异之处,只是此前从未正式打过交道,不知其深浅。

萧青梧正愁各班级学生底子参差不齐,进度难以统一,自己一个人分身乏术,此刻见有神童送上门,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她立刻点头应下:“刘正字年少才高,若能来崇玄馆,青梧求之不得。”

说着,她转向刘宴,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容:“刘正字,往后你我二人还需要多多讨教。”

刘宴被她那过于“闪亮”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但还是维持着礼节,再次拱手:“宴才疏学浅,日后还请萧学士多多指教。”

李隆基见目的达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勉励了刘宴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不要耽误了崇玄馆的教学。

出了贞观殿,萧青梧与刘宴并肩而行。

沉默稍显尴尬,萧青梧便主动找话题,问起刘宴平日都看些什么书,对数算有何心得。

刘宴起初回答得颇为简练克制,但提及数算,他的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

他确实涉猎颇广,不仅精通《九章算术》,对一些古籍中记载的难题也颇有研究,甚至自己还琢磨出一些独特的解法。

萧青梧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论述,心中暗赞不已,这天赋果然不是吹的。

不愧是神童,逻辑清晰,脑子转得也快,就是不知道,他学起阿拉伯数字和现代数学基础,能快到什么程度?

她心中跃跃欲试,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考较之意,便随口抛出了一个简单的鸡兔同笼问题,但稍微变换了一下表述方式。

刘宴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锐光一闪,几乎不假思索,嘴唇微动,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便清晰报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用的正是《孙子算经》中的经典方法,只是步骤极为简练。

萧青梧微微咋舌。

【好家伙!这心算速度!难怪后来能管那么大摊子账目!】

她不甘示弱,又连续问了几个涉及比例、分配的问题,难度逐渐提升。

刘宴起初还能瞬间心算,到后面稍复杂的,也需要凝神片刻,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但最终都能准确无误地给出答案。

萧青梧越问越心惊,也越问越兴奋。

【天才!当之无愧的天才!这数学直觉太强了!捡到宝了!必须把他拉进我的数学改革小组!】

而刘宴,从一开始的从容应对,到后面神情也愈发专注和明亮。

他敏锐地察觉到,萧青梧提出的这些问题,虽未脱离《九章》之范畴,但其设问之巧、立意之新,却与他素日所习大相径庭。

她尤其侧重于对事物内在数理的推演与把握,仿佛要从中剥离出某种更为精炼、更具根本性的“法”或“术”,这让他隐隐触摸到一种前所未见的、更为深邃的算学天地,心中顿生强烈的探究之意。

两人一个有心试探,一个见猎心喜,竟就这么站在宫道旁,你一问我一答地切磋起来,将去崇玄馆的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过往的宫人内侍见到萧学士与一位年轻官员站在路边,时而沉思,时而低语,俱都面露好奇,却也不敢打扰。

直到萧青梧问到一个涉及初步函数对应关系的问题时,刘宴第一次真正皱起了眉头,陷入了较长时间的沉思。

萧青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成就感油然而生。

【嘿嘿,总算难住你一会儿了吧?】

她正得意,却见刘宴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探究:“萧学士,此题……宴苦思不得其解,其所依之理,似乎超乎《九章》范畴,不知学士可否赐教?”

看着他眼中那纯粹对知识的渴求与不服输的锐气,萧青梧笑得心满意足。

“当然,”她爽快地点点头,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走吧,刘正字,我们崇玄馆慢慢讲,再耽搁下去,大家该去投诉我了。”

萧青梧带着新收的宝贝学生刘宴来到崇玄馆,刚迈进讲堂,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厅堂此刻竟是乌泱泱一片,座无虚席不说,连两侧和后方空地处都站满了人。

官员们按照品阶穿着各色官袍,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显压抑的嘈杂。

这阵仗,比她最初开课时被塞进来一堆敷衍的胥吏还要夸张。

【什么情况?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走错地方了?】萧青梧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没错,是崇玄馆。

她不明所以地走到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好奇,有探究,有敬畏,甚至还有几分急切?

“呃……”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试探性地开口,“今日人似乎格外多……诸位同僚,若是自觉此前所学已足够应付日常公务所需的,其实不必日日都来。毕竟地方有限,人太多,教学进度的确难以兼顾。”

她想着,之前教的加减乘除运算,以及表格绘制、复式记账、初级统计等方式,对于大部分官员处理常规事务来说,效率已经提升一大截了。

等后面他们再把算盘练熟一些,就可以彻底抛弃算筹,效率还能再往上提。

萧青梧想着,定有许多人是为了应付差事才来的吧?现在给了台阶,应该会走一批?

然而,她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堂内鸦雀无声。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非但无人起身离席,反而个个坐得更稳当了些,甚至有几位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生怕错过了什么。

萧青梧等了几息,惊讶地发现,竟然一个走的都没有!

【……啊?】她心里冒出个大问号,【原来大家……这么喜欢数学的吗?学习热情这么高涨?】

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求知若渴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感油然而生。

【看来是我低估了古人的学习积极性啊!既然大家这么爱学,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把统计学的进一步教学尽快提上日程?还有概率论?实用几何?甚至微积分入门?】

她脑海中瞬间展开了一幅宏伟的现代数学知识体系传播蓝图,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都亮了几分。

她哪里知道,底下这些官员,尤其是那些稍有些品阶的,此刻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走?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陛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今日若退了,明日考评上会落下什么评语?谁敢冒这个险?

此时离去,岂不是自绝了未来的升迁捷径?谁肯甘心?

更何况,我走了,别人留下学了更精深的法门,日后岂非要处处受制于人?此消彼长之下,差距立现。

种种利弊权衡,使得无人敢轻举妄动。

知识,在此刻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权力、地位和前途的象征。

9527的回应在此刻响起:【这与求知欲关系不大,在这个时代,一门独特的手艺就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尽管唐代在国子监设有算学馆,有官方数学教育,但其传授的内容主要基于《九章算术》等传统算经,体系相对固定,且招生规模、受众范围都极为有限,通常只为培养特定部门的低级办事人员。】

【更重要的是,在实际的官场运作和各行各业的实践中,超越官方教材的、能够显著提升效率的独门算法或技巧,依然被视作珍贵的个人资本。尤其在涉及钱谷、工程、审计等核心利益的部门,一套更快、更准的计算方法,就意味着在政绩考核、权力博弈中获得优势。因此,留一手、秘不示人的心态依然普遍存在,藏私的情况非常严重。】

【他们害怕同僚学会了而自己没学会,会在未来的竞争中处于绝对劣势,甚至丢掉饭碗。您教的这套东西,谁先精通,谁就能在衙门里站稳脚跟。往更远了说,哪怕以后不当官了,仅凭这套本事,去任何地方当个顶尖的账房先生,也足以保证一生衣食无忧,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程和生计冒险。】

【原来是这样啊……】萧青梧暗自点头,之前的疑惑解开了,【我就说,明明唐代数学理论看起来也挺先进的,怎么实际运用起来,效率还是这么感人。原来好东西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

不过对于9527的提醒,她倒没什么不高兴的想法,反而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在她看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更稳固的前程而学习,一点错都没有。真正能抛开一切功利目的,纯粹为热爱而钻研学问的,能有几个?学习本身就是一件论迹不论心的事。

萧青梧作为一个在信息爆炸时代长大,习惯了知识近乎无偿共享的现代人,完全无法理解“藏私”这种行为背后的深层逻辑。

在她看来,知识就像阳光和空气,本就应该自由流通。

她跟现代绝大多数人持同一个观点,如果一样东西,你教给别人,别人学得比你好,做得比你强,那只能证明你自己不够努力或者天赋有限,而不是知识本身不该被传播。

知识又不会因为教会了别人而变少,反而可能在交流碰撞中产生新的火花。藏着掖着,除了显得小家子气和阻碍社会进步,还有什么好处?

何况,有几个现代人能经得住“不在古代传播现代科学体系”这个诱惑?

一想到自己正亲手将一套更为精密、强大的知识体系播种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看着它们可能在未来发芽、生长,甚至改变历史的某些轨迹,萧青梧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

这几个月以来,她内心深处那点好为人师的毛病,可算是被满足得淋漓尽致,爽快无比。

“好吧,”她收起纷乱的思绪,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既然诸位同僚如此勤勉,那我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眼神发亮的刘宴身上顿了顿。

“今日,我们除了巩固之前的内容,顺便带着新来的同僚们简单学习一下基础的运算,还会开始引入一些新的概念,比如,关于如何更清晰、更有条理地整理和呈现数据。”

她转身,开始在石膏板上写下新的标题,心中盘算着:先从图表的进阶开始吧,然后引入实用几何?或者还可以来一点基础函数概念?

想想就让人期待啊!

第65章 洛阳新丞颜杲卿

正月下旬的洛阳,冬寒未褪,空气中却已能嗅到一丝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驶过厚重的城门,在核验了身份文书后,缓缓汇入了城中熙攘的人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处远离市嚣、显得颇为幽静古朴的小院门前。

得了消息的颜允南早已携着妻儿在门口等候。

见到马车停下,夫妻二人难掩脸上的欣喜与激动,颜允南快步迎上前去,车帘掀开,露出颜杲卿沉稳的面容,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欢欣:“阿兄!一路辛苦了!”

颜杲卿颔首,脸上也露出了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的松弛笑意,他伸手扶住堂弟的臂膀,用力握了握:“二郎不必多礼,路上还算顺遂。”

这时,仆从小心地搬来脚凳,搀扶着有孕在身的崔氏缓缓下车。

她腹部已明显隆起,行动间带着几分孕中的迟缓,但气色尚好,眉宇间虽有倦色,更多的是抵达目的地的安然。

陆氏也立刻上前,与崔氏见礼,关切问候道:“阿嫂,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好?”

她手中还牵着自家那年方七岁、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长子颜文渊。

崔氏由侍女扶着站定,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劳二郎挂心,一切都好。陛下恩典,行程安排得宽裕,并未觉得太过劳累。”

紧接着,几个孩子也依次被抱下车来。

十岁的大郎颜泉明站稳后,立刻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努力摆出小大人的沉稳姿态,但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对新环境的好奇与想要探究的冲动。

七岁的二郎颜威明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带着些病中的苍白,下车后便安静地靠在母亲身侧,小手轻轻拽着母亲的衣袖,带着十足的依赖。

五岁的小娘子颜昭明则全然不怕生,一双大眼睛毫不怯场地打量着眼前初次见面的叔父,神情大方又灵动。

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向长辈行礼问好,礼仪周到,看得出家教甚严。

颜允南看着这一双侄儿并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侄女,心中更是欢喜:“好,好!大郎愈发稳重了,二郎也长高了不少,三娘子更是活泼可人。”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侄女的发顶。

颜文渊见到这么多同龄的玩伴,眼睛一亮,挣开母亲的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向着伯父伯母行礼,又好奇地打量着泉明三兄妹。

颜允南看着这一大家子,心中欢喜,连声道:“快请进屋里歇息,屋里已备好了热汤暖食。”

一行人相让着进入院落。

这处临时租来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正堂三间,两侧各有厢房,虽不轩敞,却足够一家人安顿。

简单的盥洗过后,行李自有跟来的老仆和颜允南家的一名仆役去打理。

到了晚间,正堂内灯火通明。

为了给兄嫂接风,颜允南夫妇特意吩咐厨下多备了两样菜色,但限于时令与颜家一贯的门风,也只是多了几样寻常的小菜,并未如何奢华。

因是家宴,并未设屏风相隔,大人们坐于正中的几张食案后,孩子们则安排在稍侧的席位。

颜杲卿与颜允南对坐,他先饮了半碗热汤,随后放下调羹,看向堂弟,语气平和:“二郎在京中任职,一切可还顺遂?卫府事务繁杂,平日可还应付得来?”

颜允南正色回道:“谨记阿兄教诲,诸事尚算平稳。只是京城衙门,规矩多,人事亦比地方复杂,弟唯有恪尽职守,不敢懈怠。”

他知兄长此问并非仅是寒暄,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只是……阿兄此番奉召入京,事出突然。弟在卫府,职位微末,于朝中动向,实在……实在听闻有限。”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惭愧。

颜杲卿微微颔首,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跳跃的灯焰上,片刻后才说道:“无妨,一切自有分晓。”

这时,颜文渊已经和颜昭明熟悉起来,正小声地跟她描述着元宵节时热闹的花灯,还有连续三天的乐舞赛会,颜昭明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颜泉明虽仍努力维持着兄长的稳重,却也忍不住侧耳倾听。唯有颜威明,依旧安静地小口吃着碗里的粥,偶尔抬起苍白的脸,好奇地看一眼说得眉飞色舞的堂兄。

陆氏见状,柔声提醒儿子:“文渊,好生用饭,莫要只顾着说话。”

崔氏也轻轻抚了抚威明的后背,温声道:“慢些吃。”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颜杲卿便已穿戴整齐,手持敕书与相应文书,在家仆的引路下前往洛阳宫。

在应天门经历了严格的身份核验与文书检查后,他被一名宦官引入宫中。

穿过重重宫阙,颜杲卿在一处偏殿内由礼官教导了面圣的基本礼仪。如何趋步、如何叩拜、如何应答,虽只是概要,但那森严的秩序已让他愈发凝神静气。

与此同时,李隆基在贞观殿听内侍禀报颜杲卿已至,正在外候见。

他略一沉吟,侧头吩咐道:“去将萧青梧唤来。”

内侍心领神会,低声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在内侍的引导下,颜杲卿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地踏入贞观殿。

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肃穆。

他依着方才所学的礼仪,趋步上前,恭敬参拜:“臣,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奉召觐见。”

李隆基虚虚一抬手,语气平和:“颜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且起身说话。”

“谢陛下体恤。”颜杲卿再拜称谢,而后才沉稳起身,垂首恭立。

李隆基目光落在颜杲卿沉稳坚毅的脸上,语气放缓,如同寻常叙话般开启了话题:“此番自魏州至洛阳,路途不算近,行程可还顺利?府中眷属可都安顿好了?”

温和的寒暄让殿内略显紧绷的气氛舒缓了几分。

颜杲卿心头微暖,恭敬答道:“仰赖陛下洪福,沿途驿传通畅,并无阻滞。臣之妻小昨日已抵洛阳,暂居于舍弟宅中,俱已安顿妥当,劳陛下挂心。”

李隆基呵呵笑着道:“卿何必拘谨,去岁这时候,朕在乾元殿考校新科进士,令弟清臣就在其中。那日他论及刑名之道,引经据典却又不失实务之见,兼之写得一手好字,朕对他可是颇为赏识。故而年前特旨,授其长安县尉一职,便是希望他在京畿重地多加历练。”

他目光重新落回颜杲卿身上,赞许之意更深:“如今看来,颜氏家风,果然一脉相承,皆乃忠谨可用之才。”

颜杲卿此刻再次听闻这些颜真卿在信里提过的事,心中既感荣耀,更深知责任重大,忙躬身道:“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与从弟定当庶竭驽钝,以报陛下万一!”

李隆基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话题转到公务上。

“魏州地处河北,也算一方要冲。你在魏州任录事参军,掌管文书,纠察属官……说说看,魏州如今情势如何?可有甚难处,或值得称道之处?”

颜杲卿略一沉吟,声音沉稳清晰地答道:“回禀陛下,魏州地接河北诸镇,民风劲悍,政务繁重。臣在任上,首要在于整肃文书案牍,厘清积年旧案,使上下通达,政令无阻。”

“去岁夏秋,州内数县偶有蝗患,幸得刺史调度及时,组织官民扑救,未酿成大灾,然部分乡里百姓越冬口粮仍显不足,州府已酌情减免赋调,并开仓借贷粮种,以安民心。”

“此外,河北诸镇军吏往来频繁,驿传供应及地方应对,需格外谨慎,既要彰显朝廷恩威,亦不可使地方疲于应付,加重民困。此乃臣之浅见,魏州大体来说尚算安稳,然吏治民生,犹如治丝,臣等仍需勤加梳理,未敢有片刻懈怠。”

李隆基听得暗暗点头,这番应对倒是不卑不亢,既未刻意夸大功劳,也未回避现实中的问题,尤其提及河北诸镇往来应对之难,点到即止,却切中要害,显是用了心的。

萧青梧举荐此人确有几分道理。

李隆基满意地颔首:“吏治民生,确为根本,卿能见微知著,留心民瘼,如此甚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郑重:“然卿可知,朕此次召你入京,并非只为询及魏州琐务。光禄寺前番贪墨案发,上下亟待整顿,正需一刚正清廉、通晓实务之员前往厘清积弊,重振纲纪。朕意,由你暂领光禄寺丞一职,主理此事,卿可愿意?”

颜杲卿闻言,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奏对时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光禄寺?整顿贪墨?

陛下怎么会用他这个刚从魏州来的地方佐官去管光禄寺的事?

自己本是魏州录事参军,虽品阶不高,却是掌勾稽、省署钞目、监守符印、纠举州府官员的实权佐官,于地方政务举足轻重。

此番奉召入京,他心中不是没有过期待,或入御史台,或补京畿县令,皆是能继续施展抱负的职位。谁知,竟是调往光禄寺丞这等明升暗降的虚职?

刹那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是自己方才奏对有何不妥,引得陛下不喜?还是朝中有人说了什么?亦或是,陛下觉得他能力仅止于此,不堪大用?一种难言的失落与困惑迅速笼罩了他。

然而,君命如山,岂容他置疑?所有的失落与不解,都必须深埋心底,不可表露分毫。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不敢露出丝毫异样,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臣……领旨。”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些许动静。

萧青梧在外通传后,得到允许,这才快速步入殿内。

正上着课就被叫来,来传话的宦官也不说明原因,萧青梧很是莫名。

一进殿,目光便落在垂首恭立的中年官员身上,面容刚毅,身姿挺拔,虽低眉敛目却自有一股不折的气度。

【这是谁啊?没见过。】

李隆基见她来了,笑着开口:“来,朕为你引见,这位是新任的光禄寺丞颜杲卿。”

他又转向颜杲卿:“颜卿,这位是崇玄馆学士萧青梧,去年底光禄寺采买积弊得以揭露,多赖萧卿厘清账目之功。你初来洛阳,于光禄寺内部情弊恐不甚了然,若有难处,可先向萧学士请教一番。”

“颜杲卿?”

萧青梧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下一秒,内心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是他!我还以为起码还得再等几个月呢,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

一想到眼前站着的,是宁折不弯的颜常山,是尚未经历那场浩劫的颜常山,是身体健全活生生的颜常山,她就忍不住心潮澎湃,连带着看向对方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见过颜寺丞。”萧青梧压抑着兴奋向他行礼,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没听到预想中的客套回礼。

萧青梧纳闷地抬头一看,却见颜杲卿像是骤然被雷劈了似的,瞳孔剧烈收缩,正用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惊、茫然甚至有一丝惊惧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萧青梧念头一转,瞬间明白了颜杲卿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好吧好吧,看他这古板刚正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女子为官,难怪是这个反应呢……】

李隆基将颜杲卿这堪称失魂落魄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清楚他绝非因为什么“女学士”的身份而震惊。

想到方才那几句心声如何在这位刚毅之臣耳畔炸响,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恶趣味得到满足的快感。

“咳!”他轻咳一声,将颜杲卿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拉回现实,“颜寺丞,光禄寺如今百废待兴,这一大摊子,朕可就全权交托与你了。往后定要秉公持正,厘清积弊,莫负朕望。”

颜杲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严重失仪,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行压下心头仍在翻涌的骇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躬身应道:“臣……谨遵陛下谕令,定当竭尽全力,整肃纲纪,以报天恩。”

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萧青梧,继续对颜杲卿说道:“萧学士在数算一道上颇有造诣,你若能从她那学两手,往后于查核账务、厘清积弊大有助益,颜寺丞日后若有疑难,不妨多与萧学士商讨参详。”

这话听在颜杲卿耳中,无异于又是一道惊雷。

他强忍着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再次躬身,声音艰涩:“下官明白,日后定然……多多向萧学士请教。”

出了贞观殿,初春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颜杲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

萧青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样子,结合刚才李隆基语焉不详的任命,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狗皇帝,不会是想变卦吧?当初明明说好了光禄寺只是个跳板,做得好就调往其他职权部门的,现在又不说清楚后续安排是什么意思??给人画饼是吧!】

她心中暗骂了两句,面上却扬起一个尽可能和善亲切的笑容,主动上前两步,与颜杲卿并行,开口道:“颜寺丞初来乍到,想必诸事繁忙。您看,关于光禄寺此前的一些账目关节,我们是先找个时间,我为您详细解说一番,还是您打算先自行查阅旧档,若有不明之处再寻我商议?”

颜杲卿下意识地侧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一触即收,仿佛被她烫到一般。

他脚步不停,甚至更快了些,声音略显急促地回道:“这个……不敢劳烦萧学士,还是等本官先自行查阅一番,略作了解……”

说着,他像是生怕萧青梧再跟上或追问,匆忙拱手一礼,语气仓促地说道:“萧学士请留步,本官还有要务需即刻处理,先行一步,失礼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宫门方向快步离去,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尽头的身影,内心困惑不已。

【至于吗?不就是个女官?我又不会吃人……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难道我长得像他债主?】

【但要说他真的有多抵触女官吧,看眼神好像也不是……】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摇摇头,将颜杲卿的种种反应归咎于性格方面,可能一时难以适应与女子同朝为官吧。

而另一边,颜杲卿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暂居的宅邸。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连妻子崔氏关切的询问都无心应答,只含糊应了一声,官袍都来不及换下,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响,书房门被合上。

颜杲卿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依旧狂跳的心率。

方才在宫中,那名女学士明明人就在跟前,嘴唇未张,自己却能清晰听到她在说话?!

这究竟是何等妖异之事?是只有他能听见,还是……

他猛地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墨迹未及研匀便急切地蘸墨落笔。

“清臣吾弟如晤:兄已安抵洛阳,诸事初定,勿念。陛下面谕,授兄光禄寺丞之职,整饬积弊,责任匪轻,兄自当竭力而为……”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眉头紧锁,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

沉吟良久,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字迹略显潦草地续写下去,语气变得极为凝重。

“另有一事,诡异莫名,萦绕于心,百思不得其解,特书于弟,望能参详。今日陛下召见之时,遇一奇女子,姓萧,名青梧,陛下称之为崇玄馆学士……然,就在此女近前之际,兄竟清晰听闻其腹语!此等境遇,实乃生平未遇之怪诞!”

他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兄心骇然,几近失态。细观陛下与在场内侍,却似浑然未觉。此等异象,不知吾弟在京中可曾遭遇类似情形?是否亦能听闻此女之腹语?此事关乎匪浅,望弟务必据实相告,切勿隐瞒,以解兄之惑……”

信一写好,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似的长舒一口气,将信纸仔细封好,唤来心腹下人,严令其立刻启程,务必亲手交到颜真卿手中。

——

没过几日,朝廷相关文书下达,颜杲卿正式在光禄寺走马上任。

让一个从地方来的佐官,骤然接手光禄寺丞这个职位,这在朝中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议论。

明眼人都看得出,光禄寺虽是个清闲衙门,但采买、供应等职司牵涉甚广,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多为贵戚勋臣或其子弟所把持,年前爆出的贪墨案更是让这里成了风口浪尖。

此时派一个地方佐官前来,陛下整顿积弊的用意不言自明。

也有人私下揣测,这看似升迁的任命,实则是将他放到了一个极易得罪人的位置上,前途未必平坦。

这些议论,颜杲卿并非没有耳闻,但他早已收拾好心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受命于此,便唯有恪尽职守。

他深知此行不易,光禄寺沉疴已久,账目混乱,人情网密布。他要面对的,不仅是积压的陈年旧账,更是诸多或明或暗的阻力与观望。

这考验的不仅是查账的能耐,更是斡旋的智慧与持身的定力。

然而,他心中并无畏惧。

为臣者,但求上不负君恩,下不愧己心。

他打定主意,定要秉持公心,务必将光禄寺上下的账目厘清,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颜杲卿上任后,果然雷厉风行,立即着手清理光禄寺积压的账册文书。

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宗之中,一册一册仔细翻阅核对,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了几册与其他账册截然不同的簿子。

这几册账本上,记录的不是他所熟悉的汉字数目,而是一些奇特的、弯弯曲曲的符号,旁边还配着一些横平竖直的格子,里面填满了符号和简短的标注。

其条目清晰,看上去异常简洁,但他却完全看不懂其中含义。

颜杲卿眉头紧锁,指着那几册账本,询问一旁协助他熟悉事务的主事:“这上面记录的是哪些内容?这些符号又是何意?”

那主事探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恭敬回道:“回颜寺丞,这几册用的是新数符和表格法,是去岁末才开始在部分衙署试行的新式记账法。据说是崇玄馆的萧学士所创,如今正奉旨向各衙门推广,光禄寺年初也开始学着使用这种记账的法子了。”

“萧学士?”颜杲卿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诡异至极的腹语,瞬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纵然他心志坚定,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异象,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本能的忌惮与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