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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压下心绪的波动,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继续向下属打听:“原来如此,本官初来,于京中人物多有不知。这位萧学士……平日都在做些什么?为人又如何?”

那主事见新任上司问起,只当他对女学士好奇,便据实回禀道:“萧学士如今主要在崇玄馆教授新式数算法,平日里除了在崇玄馆授课,便是在宫中行走,偶尔也会出宫,似乎与汝阳王、王补阙、李拾遗等诸位名士颇有往来,陛下对她似乎极为信重。”

他顿了顿,努力搜刮着听来的印象,补充道:“至于为人嘛……下官位卑,未曾与萧学士深交,但听闻其人性情颇为……直率不拘,行事也与众不同。说起来,光禄寺前番,也是因为萧学士才……”

主事说到这里,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偷偷觑了颜杲卿一眼。

颜杲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册充满陌生符号的账本上,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萧学士,创制新法,得蒙圣眷,与名流来往,还有那些超出常理的异象……

眼下,不论他如何震惊不解,这些都成为他履行职责必须面对和理解的一部分,容不得逃避。

颜杲卿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公务上。

他沉吟片刻,看向那主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依你之见,这新法于实务处理上,果真便利?”

主事见上官问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话语也流畅了许多:“回寺丞,此法初学时确觉怪异,但一旦掌握,效率提升何止数倍!下官不才,也在崇玄馆跟着萧学士学过几堂。以往核算一旬采买条目,需两三人耗上大半日,还难免错漏。如今用了这表格与新数符,条目清晰,归类明确,计算迅捷,一人小半日便可复核完毕,且不易出错。下官每次从崇玄馆听讲回来,处理账目都觉思路更清晰,手法也更熟练。”

颜杲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也在崇玄馆学习?”

他没想到这新法的推广已如此深入,连光禄寺的主事都已参与其中。

“是,寺丞,下官听闻,那些已去崇玄馆学过一阵的胥吏,如今在各衙署都成了香饽饽,上官们但有急务,都愿交由他们处置。最奇的是,这些人学成了,但没一个肯走的,往后但凡排到课都会前去,生怕落后于人。”

“竟有此事?”颜杲卿更是惊讶,他原以为这只是上官推行的新政,胥吏们敷衍了事罢了,没想到底下人竟如此积极。

他垂眼沉思片刻,又问道:“依你之见,这位萧学士在课上可还尽心?”

主事脸上露出些许感慨:“萧学士授课,深入浅出,耐心极佳。最关键的是,她……她似乎毫无藏私之心,但有所问,必倾囊相授,只盼着大家都能尽快掌握,提升公务效率。下官在衙门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这般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和盘托出的。”

“毫无藏私?”颜杲卿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与他所熟知的官场风气大相径庭,乃至世间师徒传承的惯例都大相径庭。

只是他心中仍是有些将信将疑,于是继续询问:“新法果真如此厉害?”

“寺丞若不信,下官可略作演示。”

主事见状,主动上前一步,取过一本采用新法记录的食材入库账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和数字解释道:“寺丞请看,此栏记品名,此栏记入库数量,此栏为单价,此栏为总价。若需核查本月某样食材总耗费,只需将此纵列数字相加,运用萧学士所教的竖式运算,片刻即得结果。若依旧法,需翻查多册,寻得相关记录再以算筹逐一累加,费时费力不说,中间稍一分神便易前功尽弃。”

主事一边说,一边快速在旁边的空纸上进行演示。

颜杲卿凝神观看,只见那些奇特的符号在主事笔下流畅组合,计算过程一目了然,结果瞬间得出,其简洁与高效,确实远非传统算筹与账册可比。

亲眼目睹这巨大的效率差距,颜杲卿心中再次受到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因那诡异的腹语,而是对未知的精妙学问的纯粹惊叹。

一个仅仅在崇玄馆学了几日的小小主事,运用此法便能如此利落地处理账目,那创制此法、并负责教授的萧学士本人,其能耐又该到了何种地步?

瞬间,一个念头迅速划过脑海,若是能请动萧学士本人出手相助,凭借她对这新法的透彻理解,光禄寺这团乱麻般的账目,是否真能如主事所言,被迅速厘清?自己也就能尽早向陛下交差,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说不定还能回魏州继续当他的录事参军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对主事吩咐道:“你且在此按新法继续核查,若有疑难,暂且记录在案。”

“是,寺丞。”主事恭敬应下。

颜杲卿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匆匆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需得备下一席像样的酒宴……”

他一边快步穿行于廊庑间,一边在心中思忖:“萧学士虽为女子,却得陛下如此信重,又创此新学,结交皆是名士,寻常之物恐怕难入其眼。”

“或许该寻一处口碑上佳的酒楼……只是,贸然相请,又以何名目?商讨公务?这理由倒也正当,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拨冗……”

颜杲卿的脚步稍稍放缓,眉头微蹙,继续思量。

他忆起那日在贞观殿中惊鸿一瞥,萧学士身着女式的官袍,样式虽合规制,料子却寻常,发间更是简洁,并无珠翠环绕,仅以一支素簪固定。

“但看她穿着简朴,头上并无名贵饰物,莫非这位萧学士生性节俭,不喜张扬?”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想着去洛阳城知名酒楼宴请的想法便动摇了。

若她果真不尚奢华,那般排场反倒可能惹其不喜,显得自己俗套,甚至可能让对方觉得他有意炫耀,并非诚心请教公务。

“如此一来,在家中置办一桌家常菜,是否更为妥当?”他转而想到自己在洛阳临时安顿的小院,虽不宽敞,但也幽静。

若是烹制几样精致可口的家常菜肴,氛围或许更显真诚,也更能让人放松戒备。

毕竟,家宴总比在外面的酒楼少了几分官场应酬的虚浮,多了几分同僚相交的亲近。

只是……他抬眼望了望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依旧有些不确定。

“此举是否过于唐突?我与她仅有一面之缘,且那次……”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失态,“她是否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再者,她身为陛下近臣,崇玄馆学士,事务想必繁忙,未必肯赏光赴我这新上任、且品阶不高之光禄寺丞的家宴……”

利弊得失在脑中快速闪过,最终,务实和渴望尽快打开局面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即便被拒绝,也算是表达了诚意。

若侥幸应允,在家中这等相对私密的环境下,或许更能坦诚交流,无论是探讨新法于光禄寺的应用,还是……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那日令他寝食难安的腹语究竟是何缘由。

想到这里,颜杲卿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第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迈出去。

第66章 庭前的少年

中午过后,萧青梧在崇玄馆的工作结束,与刘宴一道从讲堂中走出。

两人边走边讨论着今日讲授的内容,关于比例分配在漕粮转运损耗计算中的应用。

刘宴的进步堪称神速,这个少年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完全掌握了阿拉伯数字和基础的四则运算,又花了三四天功夫,便将基础表格绘制、复式记账乃至基础统计的核心要领掌握得七七八八。

虽然他来得晚,但凭借过人的天赋和专注力,进度堪称一日千里,如今已能跟上最核心学员的节奏,甚至开始举一反三。

此刻,刘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沉思:“方才那道题,若三地漕粮数量分别为甲地五千石、乙地三千石、丙地两千石,需共同承担五百石途中损耗。若按各地运量比例分摊,是否应是先求总和为一万石,再以各地运量除以总和,得出比例后乘以总的损耗?”

萧青梧赞赏地点头:“思路很对,比例的概念你把握得很准。不过这里要注意,这个算法算出来的是各地应摊的具体石数。你再想想,如果我要先快速判断哪个地方分摊得最多,哪个最少,有没有更直观的方法?”

刘宴略一思索,眼中闪过明悟:“不必逐一计算具体数目!既然损耗按运量比例分摊,那么运量最大的甲地,分摊损耗自然最多,运量最小的丙地,分摊必是最少。比例关系已然决定结果,无需算出具体数目也能判断出来。”

“正是如此!”萧青梧赞道,“能迅速抓住问题关键,不被繁杂的计算迷惑,刘正字果然一点就透!”

刘宴得到肯定,嘴角微微翘了翘,但很快又恢复沉稳,谦逊回道:“是萧学士点拨得当。”

萧青梧看着刘宴明亮自信的双眼,内心感慨,这样的学生,放在现代怕是早就被选进竞赛集训队了。

过不了几天,她该打算一下重新分班,把刘宴、赵元明这一类尖子生放在一起,重新制定更适合他们的教学内容,这样要不了两个月,这些人就可以帮她去带那些新生和落后的学生了。

想到自己的数学教研组马上要迎来扩招,萧青梧内心一阵雀跃。

“萧学士,”刘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关于今日所讲的漕粮损耗分摊,宴还有一个疑问。若是途中遭遇暴雨,各批漕粮受潮程度不同,又该如何公平分摊损失?这似乎不能简单地按初始运量计算……”

萧青梧眼睛一亮,这个问题问得相当有深度。

她正要详细解释加权平均的概念,却见崇玄馆院门外的古柏下,颜杲卿正静立等候。

他身着深绿色官袍,似乎已等了片刻,见萧青梧出来,便稳步上前,拱手施礼,语气比上次在宫中相遇时平和了许多:“萧学士。”

萧青梧愣了一瞬,赶忙回礼:“颜寺丞。”

她随即想起身边还有刘宴,便为二人引见:“颜寺丞,这位是太子正字刘宴,如今也在崇玄馆学习。刘正字,这位是新任光禄寺丞颜公。”

刘宴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下官刘宴,见过颜寺丞。”

颜杲卿亦拱手还礼:“刘正字,幸会。”

刘宴目光在二人之间微微一转,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颜寺丞似是有事要与萧青梧单独商谈,他极为识趣地再次拱手:“萧学士,颜寺丞,下官忽然想起尚有几份东宫文书需整理归档,便先行一步,失陪了。”

说完,便步履轻快地离去了。

见刘宴走远,萧青梧转向颜杲卿,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歉意:“颜寺丞,是我疏忽了,这几日因着给同僚们讲解一些新的数算概念,忙于备课答疑,一时竟忘了主动去光禄寺看看,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可是账目上遇到了什么疑难?”

颜杲卿见萧青梧态度如此谦和,毫无架子,心中因那腹语而生的防备与隔阂,不知不觉又消减了几分。

他连忙道:“萧学士言重了,您事务繁忙,是下官冒昧打扰。光禄寺账目确有些……繁杂之处,尤其是那新式记账法,下官初学,尚有许多不明之处。”

他略一沉吟,觉得铺垫已足,便顺势提出了酝酿已久的邀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与客气:“下官想着,若萧学士明日得闲,不知可否赏光,容下官于舍下备一酒宴?一来,下官初至洛阳,日后诸多公务尚需仰仗萧学士指点,正好借此机会拜谢。二来,也好当面请教这新法之奥妙,以及光禄寺积弊整顿之策。不知萧学士意下如何?”

萧青梧闻言,心里惊讶了一下,她没想到看起来古板刚正的颜杲卿会主动邀请她赴家宴。

但这正是一个拉近关系、深入了解对方,同时推进光禄寺事务的好机会,她几乎是立刻欣然同意:“颜寺丞太客气了,您有邀,青梧岂敢推辞?明日我定当准时赴约。”

她随即想到登门拜访的礼节,又笑着问道:“只是不知府上除了颜寺丞您之外,还有哪些家眷?我初次登门,总不好空手而去,也好提前备些适合的薄礼,聊表心意。”

听萧青梧问起家人并主动提及备礼,颜杲卿紧绷的心弦又松弛了几分,这显得对方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的“异数”,反而懂得人情往来,至少打起交道来不会困难。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语气也透出些许温和:“萧学士太过周到了,不过是家常便饭,切莫费心准备什么。家中除了内子,还有三个不成器的孩儿,并一位同在京中任职的从弟偶尔会来走动,皆是寻常人等,萧学士人至即可,万勿准备什么礼物,否则倒叫下官心中不安了。”

萧青梧见他态度真诚,暂时也不提礼物的事,只是笑道:“颜寺丞这才是太客气了,那便说定了,明日午后,我定当准时登门拜访。”

“如此,下官便先行谢过萧学士赏光。”颜杲卿拱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感觉自己未来的前景,似乎也因此明亮了几分。

他看着萧青梧明媚坦荡的笑容,忽然觉得,或许那些诡异的腹语背后,也并非是什么妖异之事,这位女学士,似乎……与常人并无不同,甚至更为通透直率。

两人又寒暄几句,颜杲卿便告辞离开。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萧青梧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还没睡醒吗?颜杲卿居然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太不真实了,而且他竟然对我自称下官!】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颜家其他人?话说颜季明到底出生了没有啊……】

尚未彻底走远的颜杲卿步履一顿,随后加快脚步,像被什么撵着似的离开此地。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等骇人听闻的玄异之事,突然之间还是不能适应啊!

——

第二日授课结束,萧青梧依旧与刘宴并肩走出,后者还沉浸在学习中不能自拔,边走边跟萧青梧讨论着。

“萧学士,此题关键在于厘清这两个变量间的制约关系,我总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未捅破。您若得空,不知能否再耽搁您片刻,为我剖析一番?”刘宴蹙着眉,一副恨不得再学八个时辰的样子。

萧青梧正想点头,忽然想起昨日的约定,略带歉意道:“今日恐怕不行,我与颜寺丞约好了,要去他府上做客,明日我再给你讲吧。”

“颜寺丞?”刘宴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聪慧过人,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非常委婉地提醒道:“萧学士,颜公甫一入京,便如此急切相邀……落在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之人眼中,难免会解读为他急于攀附,有结党之嫌。您身份特殊,圣眷正浓,牵涉其中,恐会无端招惹是非。”

萧青梧闻言,脚步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她沉默了一瞬,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望向刘宴,脸上写满无语:“……我有党吗?”

刘宴被她这直白又突兀的问题问得一噎,随即沉默一瞬,回道:“……没有。”

萧青梧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数,她没有家族、没有姻亲、没有门生故吏,在政治谱系里一片空白,本人更是未接手任何职权相关的事务,所谓的“萧党”连最基本的构成条件都没有。

刘宴瞬间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心里忍不住唾弃自己一番。

看着刘宴那副无言以对的表情,萧青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放心吧,颜寺丞为人清廉正直,他此番邀我,不过是想探讨下年前光禄寺那些旧账,想请我帮个忙而已,没有别的目的。”

她语气轻松,很是无所谓地说道:“真要有人拿这个说事,我就说是去家访学生家长了,颜寺丞他们家孩子将来说不定也要来崇玄馆启蒙呢?”

刘宴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莫名符合她风格的理由,彻底无语,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拱手道:“是宴多虑了,那……宴便先预祝萧学士此行顺利。”

与刘宴分开后,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特意绕道南市,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

给颜杲卿夫妇选了品质上佳的文房四宝,给孩子们买了一些洛阳时兴的、不易磕碰坏的点心蜜饯,还特意挑了一套小巧有趣的连环锁。

按照颜杲卿昨日告知的地址,一路寻到了那座地处偏僻的清幽小院。

颜杲卿显然早有准备,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到她手中提着的礼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感动的神色:“萧学士,您这真是……太破费了,下官实在是愧不敢当。”

“颜寺丞不必客气,一点心意罢了。”萧青梧笑着将礼物递给迎上来的仆役,随着颜杲卿步入院中。

院内收拾得整洁雅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气息,很符合萧青梧对颜家的整体印象。

听到动静,一位气质沉静、腹部明显隆起的妇人由侍女搀扶着从正堂迎出,正是颜杲卿的妻子崔氏。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好奇又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女官。

听着颜杲卿一一介绍自己的家眷,萧青梧心中默念,泉明、威明、昭明……那么崔氏腹中这个即将出生的,按照排序,大概率便是颜季明了。

颜季明啊……那个在史书中只留下寥寥数笔,最终与父亲一同喋血常山,被叛军斩首时,头颅高悬城楼,尚且风华正茂的少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崔氏隆起的腹部,随即又落在试图表现出长兄风范、实则一个劲偷瞄仆人手中纸包的颜泉明身上。

这个此刻还会为了礼物而欣喜好奇的少年,将来要亲手收敛父弟与弟弟被肢解的残骸。

一股无言的怅惘和悲伤悄然漫上心头。

萧青梧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颜氏家族纪录片。

画面中,已是中年的颜泉明,在安史之乱的动荡与家族蒙难的巨大悲痛中,辗转奔波,竭力寻回在战乱中失散或罹难的亲族遗骸,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和幼弟,正是他护送幼弟灵柩归葬长安的行径,这才促使颜真卿创作了《祭侄文稿》。

寻回亲人四分五裂的遗体的刹那,扶着幼弟灵柩回长安的路上,变卖家产赎回被俘亲属与父亲旧部遗孤、但未能寻回亲生女儿的时候……以上种种时刻,颜泉明会想什么呢……

历史的洪流尚未席卷而至,此刻的颜泉明,还只是洛阳城中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孩子,享受着父母的呵护与平静的童年时光。

萧青梧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她走到颜泉明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格外柔和:“你就是泉明?真是个稳重的孩子。”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从仆役手中拿过那套连环锁,递到他面前:“这是送给你们兄妹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可以动动脑筋,看能不能把它们拆开再拼回去。”

颜泉明看着那造型精巧的木锁,眼中闪过新奇的光芒,他先是看了父亲一眼,见颜杲卿微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行礼:“多谢萧学士赏赐。”

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研究新玩具,颜杲卿和崔氏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颜杲卿侧身引路:“萧学士,请堂内用茶。”

第67章 千秋

翌日站在朝会上,萧青梧还在想着昨夜颜杲卿家那一幕。

区别于她的刻板印象,实际相处下来,颜杲卿并不如她想得那样古板,相反是个十分懂得变通的人。

席间他请教账目问题时态度诚恳,谈及光禄寺积弊时思路清晰,并非一味刚硬,也懂得人情世故,期间还让妻子崔氏作陪,营造家常氛围以拉近距离。

尤其是在她委婉提及,有些旧例牵扯甚广,需循序渐进时,颜杲卿立刻领会,并表示先集中精力厘清核心账目,并没有固执地要求大刀阔斧地扫清一切。

【我又陷入刻板印象里了,以前总觉得,能在安史之乱时做出那样壮烈抉择的人,必然是个宁折不弯、甚至有些固执不知变通的人,谁知道实际相处下来,他在公务上很懂得权衡和抓大放小,为人处世也并不迂腐,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这带着些许感慨的念头刚落,9527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是的,历史记载中的颜杲卿,在安史之乱前一直以精于吏干、处事练达著称,他最终的壮烈殉国,更多是时势使然与个人气节在绝境中的迸发,并非源于不通世务的固执,或一味强硬。】

想到昨天在席间谈笑的颜家父子,萧青梧心里不可抑制地漫上一阵悲凉。

【所以……他不是不识时务,而是当时务与心中的大义相悖时,他毅然选择了后者,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份抉择,因着曾经的练达,却显得更加悲壮和纯粹……】

坐在前排的宁王李宪与上首的李隆基暗暗对视一眼,两双眼中闪过相同的凝重。

显然,他们都想起了萧青梧曾说过的那句,李唐欠颜家太多。

莫非原因就在这里?

能用上“悲壮”、“壮烈”、“生命的代价”这样的字眼……颜家在未来,在那场已知的浩劫中,究竟遭遇了什么?

是阖家殉国?还是……更加惨烈的情形?

联想到萧青梧此前对安史之乱的模糊描述,再结合她对颜杲卿能力性情的重新评估,一个不甚具体却令人心悸的轮廓,渐渐在宁王与皇帝的心中清晰起来。

一个并不迂腐、懂得审时度势的能臣,最终却走向了玉石俱焚的绝路,其背后所代表的绝望与坚守,其家族可能付出的代价,仅仅是想象,便已让人脊背发寒。

【您理解得没错,】9527平静地补充道,【颜杲卿在安史之乱时组织反击叛军,设计杀安禄山部将,号召河北十七郡响应朝廷,这些手腕足以说明,他绝不是一个不通权变的莽夫。他最终的抉择,是在权衡所有可能性后,主动选择了那条最为艰难,却也最为光辉的道路。】

【所以,有能力周旋的人,最终选择了不周旋……】萧青梧心中叹息,【这比单纯的刚烈,更让人意难平啊。】

在后世人的眼中,颜杲卿、颜真卿、颜季明这些名字,通常跟什么联系在一起呢?

是气节,是悲壮,是忠诚,是《祭侄文稿》那淋漓顿挫的墨迹里,无法言说的锥心之痛。

是不能细想的惨烈,每每思及,心底便会泛起难以名状的酸涩,仿佛触碰了一段最深的伤痕,既敬且痛。

萧青梧目光出神地盯着前面同僚的背影,心神却已飘回了昨日那场氛围融洽的家宴。

一边是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温馨画面,一边是纪录片里的惨烈景象。

常山孤城、喋血街巷、高悬城楼的年轻头颅、尸山血海中仓皇奔走的身影、颜真卿提笔时悲愤到极致的颤抖……两种画面来回交织碰撞,让她胸口都堵得发慌。

她沉沉地、几乎无声地叹出一口气,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连忙用力眨了眨,逼回那点湿意。

就在这时,殿中议事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稍稍拉回些许。

有官员正在奏报薛王李业卧病之事。

宗正寺的官员出列,言辞恳切地提议,由皇帝下敕,在长安或洛阳的官方道观中举办法事,为薛王祈福延寿,以彰天家亲亲之道。

紧接着,另一位大臣也委婉提出,薛王既需长期静养,他身上所领的太子太保及其他职务,是否暂由副职或他人暂且代理,等薛王康复以后再移交回去。

李隆基听着官员们的奏报,想到李业往日的恭顺贴心,以及兄弟间曾经亲厚的感情,如今竟病重至此,一股强烈的感伤骤然涌上心头。

“五郎向来脾性温厚,对上恭谨尽礼,对下宽和体恤,朕与他自幼相伴长大,在诸兄弟中情分最笃……月前守岁宴上,他还与朕把盏言欢,那谈笑风生的模样,朕记忆犹新。怎料、怎料这才短短数十日,他竟已病骨支离,沉疴至此……”

他没有回应官员的请示,反而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边追忆着李业往昔的好,边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张九龄与裴耀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出列,声音洪亮而恳切:“陛下手足情深,天地可鉴,万望陛下节哀,若因悲痛伤及圣躬,恐非薛王所愿见矣。”

他的话音落下,裴耀卿也紧接着出列附和:“张相所言极是,陛下身系天下苍生,当以龙体为重。”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臣纷纷躬身劝慰。

李隆基听着这些劝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对着下方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容后再议。

萧青梧下意识地问道:【薛王是谁?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薛王李业,唐睿宗李旦第五子,李隆基之弟,生平并无显著政绩或大过,以恭谨闻于当时。】9527的回答简洁而客观。

萧青梧对这位王爷的事迹并不感兴趣,只是见李隆基能为兄弟的病情当场洒泪,觉得有些稀奇,多看了两眼,很快便也觉得索然无味,注意力再次飘散开去。

她的视线乱飘,在一众神情悲凄的臣子里,面无表情站得像根竹竿似的太子格外引人瞩目。

【神呐,装也装出个样子来吧?】萧青梧对李瑛的表现大为震惊,【本来关系就不好了,还这么明目张胆地杵在那儿,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吗?你爹都在上面哭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等着一会被你爹收拾吧。】

李隆基用袖角拭泪的间隙,眼风似无意地扫过下方,李瑛那副置身事外与己无关的表情,瞬间激起他心中一股无名邪火。

好啊,朕在这里为兄弟垂泪,彰显天家亲情,你这个做太子的,却在那里摆脸色?是觉得朕小题大做,还是根本就没把朕、把你叔父放在眼里?

一股“果不堪大任”、“毫无仁孝之心”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他放下袖子,脸上悲戚未褪,径直落在李瑛身上的目光却已带上了冰冷的审视。

“太子。”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为之一紧。

李瑛浑身一僵,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李隆基看着他,语气平静至极:“薛王乃朕之手足,亦是尔之叔父,向来待尔不薄。如今他病卧榻上,尔身为储君,目睹此情此景,心中竟无半分触动么?”

李瑛的脸色瞬间白了,他仓皇地抬头,对上父亲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他嘴唇哆嗦着,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能打动人的话,最终只能挤出干瘪瘪的词句:“臣……臣亦心忧五叔……祈求上天庇佑,盼、盼五叔早日康复……陛下亦请节哀,保重龙体……”

他语气僵硬,眼神闪烁,别说眼泪,连一丝真诚的担忧都欠奉,只有满满的窘迫和不知所措。

那模样,不像一个忧心叔父的侄子,倒像个被先生抽背诵书却忘词的学生。

李隆基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果然如此”的讥诮。

他甚至懒得再掩饰那份不耐,未等李瑛磕巴完,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却足以让近处臣工听清的冷哼,随即漠然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碍眼。

“够了,退下。”

李瑛如蒙大赦,又似被当头棒喝,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退回班列,脑袋垂得更低。

李隆基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几位皇子,当视线落到忠王李浚身上时,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只见李浚正微微垂着头,眉头紧蹙,嘴角下撇,一副努力压抑着悲伤、与君父同悲共戚的模样,甚至比刚才一些出声劝慰的大臣显得还要情真意切几分。

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或许会赞一声忠王仁孝。

但在李隆基眼中,这副姿态却无比刺眼,甚至比太子刚才的麻木更让他心头火起。

好个忠王!明知已经与大宝无缘,竟还敢在朕面前演这出孝子贤孙的戏码,朕倒要看看,你这副虚伪皮囊还能披到几时。

他冷哼一声,抬了抬手,示意流程继续。

萧青梧的视线在李瑛仓惶的脸上停留一瞬,心生感慨:【9527,你说太子到底是真没这根弦,还是破罐子破摔,故意跟他爹对着干?】

李隆基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臣子们纷纷屏息垂首,不敢与天子对视,内心却如同被猫爪挠着一般,既想听九五二七会对太子作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评判,又生怕听到什么大逆不道、会引火烧身的言论,一时间真是左右为难。

【从已有的资料和当前状况分析,李瑛此举更像是能力的缺失与长期心理压力导致临场表现失常,二者共同作用的结果,主观上故意对抗的可能性较低。】

萧青梧皱了皱眉:【没太懂?】

9527的声音冷静地剖析着:【具体来说,李瑛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缺乏必要的政治表演训练。他生母早逝,在宫中缺乏强有力的引导和庇护,而李隆基对子女,尤其是皇子的态度,向来以严苛著称,期望值高且容错率低。】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李瑛,一方面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另一方面又因长期活在达不到期望的恐惧和挫败中,形成了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的性格。他不懂得,或者说没有勇气,在需要的时候进行哪怕是最基础的情绪表达和场面应对。】

【当皇帝突然在朝堂上,于众目睽睽之下展现悲痛并质问他时,巨大的压力瞬间超过了他的心理承受阈值。他脑海中可能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不能出错”,但越害怕出错,就越是僵硬,以致连最基本的、符合身份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听完这段长长的分析,群臣看向太子的眼中瞬间多了几分怜悯。

一些原本只是觉得太子不堪大任、甚至对其有些不满的官员,此刻再看他那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些许复杂的感慨。

原来并非全然是态度不端、不孝不悌,而是天性如此怯懦,扛不住事。

在这吃人的宫廷和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这般心性,即便生在普通官宦之家也未必是福,何况身为一国储君?

张九龄与裴耀卿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并非不支持太子,以往遇到陛下发难责怪,他们也曾尽力维护,但储君自身立不起来,旁人再多的扶持也是徒劳。

此刻,他们甚至无法出列为太子辩白一句,因为那不堪的表现就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若是以往,他们或许还会以“太子年轻,尚需历练”、“仁孝本心不坏”等理由来劝慰陛下,也劝慰自己,总还存着一分“假以时日或可成器”的期望。

一个才华能力虽不出众,但勉强可以赞一句“有仁爱之心”的储君,在贤臣良将的辅佐下,即便不能开疆拓土、再造盛世,守住祖宗基业也还是够的。

但如今,情形已然不同。

覆国之祸就在眼前。

安禄山虽除,节度使之弊未绝。占城稻尚未寻回,各地灾患频发。漕运改革刚刚起步,国库依然吃紧。中央军筹备更是步履维艰,兵制隳坏、折冲府空虚,如何重建一支忠于朝廷、且能压制四方藩镇的中央军,又不能过早惊动诸镇……钱粮、兵源、将帅,无一不是令人头疼的难题。

这林林总总,千头万绪,无一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积弊顽疾,非十年二十年不能见其功。

如此重担,太子如何担得起?他又担得起哪一样?

张九龄目光一黯,喉间逸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萧青梧听完9527的分析,瞬间就懂了:【听你这么一说,太子完全就是个普通人嘛,这个性格,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倒没什么,但在这个位置上,真的太致命了。】

【您说得对,在皇权争斗这座无形的牢笼中,太子李瑛更像是一只被身份与礼法束缚的笼中鸟。他自年少时便被推至储君之位,却始终缺乏真正掌控命运的羽翼,只能被动承受着来自各方目光与期望的重压。从这个角度看,他的处境确实令人叹息。】

萧青梧心里哼笑几声:【要我说啊,你们人工智能就是太过注重个体命运之类的东西,然而这世界上,很多人是根本不值得同情的。享受着放眼全世界都算第一的教育和物质条件,却混成这样,他要是盘菜,那赵小禾童二娘子算什么,下水道里的泥吗?李隆基对他再不好,他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吧,混成这样,真的纯粹就是自己菜。】

【您的观察指出了资源与结果的不匹配。】9527的回应平和而克制,【然而也必须得说明,将他与挣扎求生的底层民众进行直接对比,虽然凸显了资源分配的不公,但也简化了人性与境遇的复杂性。我们的分析并非为了单纯地同情某人,而是试图理解每一个历史角色在其特定位置上面临的结构性困境,以及这些困境如何共同导向最终的结局。】

【唔……】萧青梧想了一会,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偏激,【好吧,你说得对,我以后不骂他了。】

朝会还在继续,离下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她准备看点什么打发时间。

想也不想地,她直接搜索祭侄文稿的相关纪录片。

从前看这些片子,心里虽然也会发沉,但终究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像是在看一部早已知道悲剧结局的电影,看过也就忘了。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呼吸着八世纪的空气,与那些在史册中留下血泪的名字说过话、饮过酒……那即将涌来的悲怆,便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光幕在众人眼前展开,低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大殿。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

画面中,标志着安禄山三个字的肥硕身影立于点将台上,十五万铁骑如黑云压城。

【清君侧,诛国贼!】

这声怒吼响起的刹那,整个洛城殿的气氛瞬间凝结成冰。

烟尘蔽日,铁甲如林,十五万叛军如同黑色的洪流,自范阳倾泻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仿佛要踏碎山河。

“十五万……十五万精锐……”

工部尚书韩休喃喃低语,手中的笏板掉落在地都浑然未觉。

他主管工程营造,比谁都清楚供养这样一支大军需要何等恐怖的资源,而朝廷对此竟一无所知!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随即又是一片压抑得极低的抽气声。

裴耀卿脸色煞白,他刚刚主持漕运改革,深知帝国命脉之脆弱。叛军自范阳南下,若截断漕运……他不敢再想下去。

方才还在为薛王病情、太子失仪而心思各异的群臣,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统一的、巨大的惊骇。

他们知道安禄山会反,从萧青梧的心声中,他们早已知晓这个结局。

但他们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这场叛乱的规模与恐怖。

十五万训练有素的边军,这是足以倾覆社稷的力量!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后怕,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若非……若非那诡异的心声提前警示,几年后的洛阳宫外,是否便能听到叛军的喊杀声?

画面不断流转,叛军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河北州县纷纷望风而降,城门不堪一击,官员或逃或降,烽火一路向南蔓延。

“这、这……”张九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若是没有提前知晓预言,若是安禄山未曾“急病身亡”而是活到了天宝十四载,若是这十五万铁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扑两京……那会是何等景象?

洛阳能守住吗?长安呢?

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屠城焚掠,国破家亡的惨状仿佛就在眼前,一些胆小的官员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李隆基脸色铁青地盯着光幕,放在袖中的手隐隐颤抖着。

他早知安禄山会反,也能从一些语焉不详的对话里猜测出大致规模,但文字的描述远不及动态画面的冲击力来得强烈和直观。

无数的震怒、后怕、庆幸,以及一丝微弱的,对自己过往失察的悔恨,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不得不将后背牢牢贴在御塌的靠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这片降旗之中,常山郡的城头依旧高高飘扬着大唐的旗帜。

就在绝望与恐惧的气氛几乎要压垮众人时,光幕中的画面骤然一转。

【叛军南下,河北震动,然,忠义之士,岂肯屈膝?】

常山郡内,写着颜杲卿三个字的身影出现在府衙之中,他面容坚毅,眼神锐利,正与部下紧急商议。

虽然长着不同的面容,但早已有过数次观影经验的众人,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后世之人根据史书记载,以光影留形之术重现当年情景。

“是颜寺丞!”有官员低呼,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收声。

他们中有人昨日还在与这位新任光禄寺丞打交道,看他为账目琐事烦心,此刻却见他置身于叛军兵锋之下,正谋划着惊天之举。

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平原郡。

颜真卿,那位他们同样熟悉,年前才被特旨授予长安县尉的年轻人,画面中却已满面尘霜的中年官员,正在慷慨激昂地动员郡中军民,修缮城防,募集义兵。

“颜清臣也在!”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混杂着担忧与振奋的低低私语。

担忧,是因为他们深知,以区区郡兵对抗十五万虎狼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

振奋,则是因为在这片投降的狂潮中,终于有人挺身而出,高举忠义大旗。

光幕快速闪回着颜杲卿设计斩杀叛将李钦凑,擒获高邈、何千年的精彩片段,同时也播放着颜真卿在平原坚壁清野,派出使者联络周遭各郡,共谋反正的场景。

“好!杀得好!”

“颜寺丞真乃智勇双全!”

“颜清臣亦是忠烈!”

众人在心中为他们叫好,原本被恐惧笼罩的朝堂,因为颜氏兄弟的英勇行为,注入了一股悲壮的热流。

李白与王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那一抹亮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王维低声道:“常山、平原互为犄角,若能坚持旬月,或可牵制贼军南下之势,为朝廷调度争取宝贵时间……”

李白立刻接上,语气急促,声音放得极轻:“然贼势浩大,二颜身处重围,粮草军械何以为继?援兵从何而来?此乃……孤忠啊!”

他们的振奋如同昙花一现,光幕的基调很快变得沉重血腥。

【然,独木难支,孤城难守……】沉重的旁白音在殿内悄无声息地回荡着。

画面中,史思明大军回师,猛攻常山。

城内兵少粮尽,援军迟迟不至……

常山城破,巷战,血光……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使得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呼吸困难。

叛军将刀架在颜杲卿之子颜季明的脖子上,逼他投降。

颜杲卿怒目而视,厉声斥骂。

刀光闪过,一颗年轻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染红了城墙。

那少年临死前望向父亲的眼神,有一点恐惧,有一点悲伤,更多的却是舍生取义百死不悔的决绝。

“三郎——!”画面外,是颜杲卿撕心裂肺的痛呼。

有官员不忍目睹,或以袖掩面,或紧闭双眼不忍再看。

颜泉明在乱军中目睹弟弟惨死,目眦欲裂,却只能含泪搏杀。

紧接着,是颜杲卿被俘,押送至洛阳。

安禄山亲自审问,颜杲卿须发戟张,骂不绝口:“我世为唐臣,常守忠义,恨不斩汝以谢天下,岂从汝反耶!”

画面中,残暴的刑罚加诸其身,他被肢解割肉,割下来的肉进了暴徒口中。他被钩断舌头,依旧以模糊不清的音节,发出最恶毒的诅咒,直至气绝。

当颜杲卿残缺的遗体被悬于城楼示众时,洛城殿内安静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李白早已泪流满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着,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

唯有那剧烈起伏的肩膀和袖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水迹,泄露了他内心何等的惊涛骇浪与撕心裂肺。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钩断舌根的剧痛,更能感受到那份超越肉身疼痛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忠魂之烈。

但这还不是终点。

画面最后,是颜氏一门三十余口被屠戮殆尽,尸横遍野的惨状。

镜头继续流转,颜泉明在尸山血海中踉跄奔走呼号着,寻找着。

他找到了父亲颜杲卿与其同僚的遗体,又找到了弟弟失去头颅的躯干,以及被悬于另一处城楼的头颅……

颜泉明跪在血泊中,试图将父弟的残躯拼凑起来,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面对侄子的灵柩,颜真卿悲愤交加,挥毫写下那篇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笔墨淋漓,字字泣血……

光幕之上,那震颤的笔锋,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懑,在纸上艰难地行走。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尚存一丝克制的笔触,是对侄儿早慧与品德的追忆。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行笔开始急促,墨色加重,仿佛能听到书写者牙关紧咬的声音,那是对局势的绝望与对见死不救者的控诉。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笔势陡然狂放,涂抹增多,尤其是“呜呼哀哉”四字,几乎是以血泪砸在纸上,似是痛彻心扉的呐喊,亦是天命不公的诘问。

文字的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嘶吼,是破碎山河的缩影,是忠魂陨落后的无尽哀鸣。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沾染着颜氏满门的鲜血,重重地敲击在观者的心上。

前排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以头触地,发出压抑得极低的呜咽。

他并非颜氏故旧,此刻却为这人间至痛与至烈悲恸难抑。

李隆基双眼含泪地盯着光幕上满是涂改的文稿,他仿佛能从中看到颜杲卿怒目骂贼的身影,看到颜季明少年染血的脸庞,看到街头巷尾堆积如山的尸骸……

他突然浑身发冷,那寒意并非来自殿外初春的凉风,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无尽后怕的冷。

光幕上的景象并未因颜真卿搁笔而终结。

那幅墨迹淋漓、涂改满篇的《祭侄文稿》,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时光在它身上飞速流转,纸张渐渐泛黄,墨色却愈发沉郁,如同凝结的血泪。

它被一代代珍藏,匣椟更替,藏家变换,自宫廷秘阁至民间雅室。

卷首卷尾,积累起各朝各代的收藏印鉴,朱文白文,繁密错落。

有南宋内府的葫芦印,有元代大藏书家的斋号章,有明清鉴赏家的题跋观款……那一方方小小的朱砂印记,是无数后来者隔着岁月长河,对这篇血泪文字无声的叩拜与叹息。

它早已超越了单纯书法的范畴。

那每一处顿挫,每一抹飞白,每一次看似失控的涂抹,都不仅仅是笔墨技巧,而是凝固的呐喊,是忠魂不屈的回响,是一个家族巢倾卵覆的悲剧缩影,更是一个王朝在血与火中挣扎、气节不坠的象征。

它是一件承载着泣血历史的文物,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战火、迁徙、离散……它奇迹般地穿越了无数劫波。

也许曾在某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被匆匆卷入行囊,也许曾在某次家道中落时被主人爱不释手地摩挲,也许曾静静地躺在某处幽暗的库房中,等待着重见天日,向世人再次诉说尘封的悲壮。

许久许久的时光之后,镜头最终定格在现代。

一座光洁如镜、恒温恒湿的现代化展柜内,柔和的灯光精准地打在那卷略显暗黄、布满岁月痕迹的纸帛之上——《祭侄文稿》真迹。

它跨越重洋,出现在异国的博物馆中。

展厅内,人头攒动,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来看它的人,多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东方面孔,他们来自两岸,来自各地,许多人甚至专程漂洋过海,只为这短暂的几分钟凝望。

没有人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自控的抽泣。

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老妪,久久伫立,她颤抖的手虚贴在玻璃上,仿佛想隔着时空去触摸那份沉痛,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一个年轻的女孩,看着那些的悲怆笔触,右手紧紧捂住嘴唇,努力不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他们来看的,不仅仅是一幅字。

他们是来看一位叔叔,如何用颤抖的笔,祭奠他惨死的侄儿。

是来看一位臣子,如何用淋漓的墨,铭刻他对家国的忠贞。

是来看一个家族,如何在倾覆之际,用满门鲜血浇灌出不屈的魂。

是来验证,那课本上的“忠烈”二字,究竟有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承受着无数复杂目光的抚摸,有痛惜,有敬仰,有来自历史深处的共情,也有对自身文化根脉的追寻与确认。

王维怔怔地看着光幕上异国博物馆前排起的长龙,看着那些与他隔着遥远时空的后世子孙脸上肃穆乃至悲戚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颜氏一门的血没有白流,颜真卿那悲愤的笔墨,真正做到了“一字千秋”。

光幕最终定格在展柜上,随后缓缓黯淡、消散,仿佛将那段泣血的历史又重新收回时光深处。

无人言语。

群臣依旧保持着恭立的姿态,似乎与先前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不少人的肩膀依旧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官袍的袖口处,隐约可见深色洇湿的痕迹,呼吸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却更显出一种无声的悸动。

萧青梧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无声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就不应该看的……我一会上完课还要去光禄寺给颜杲卿帮忙,一见到他哭出来可怎么办?】

带着懊恼和浓浓悲伤的心声,清晰地传入了在场大部分官员的耳中,让本就沉痛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李隆基以手抵额,他闭眼深吸几口气,才将胸膛里翻涌着的种种复杂情绪勉强压下。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若无事奏,便散了吧。”

说完不等宰相回话便率先起身离去,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

散朝后,官员们并未像往日那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殿内移动的脚步迟缓而沉重,交谈声几乎绝迹,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许多人依旧红着眼眶,神情恍惚,显然还未从方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惨烈献祭中回过神来。

萧青梧神思不属,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周围的情况,只凭着本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料峭的春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悲伤。

她正习惯性地要往崇玄馆方向走,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几分悲音的抽泣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宫道旁,李白正以袖掩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身旁围着王维、贺知章等人,个个脸色沉郁,长吁短叹,即便没有像李白这般情绪失控,眉宇间也笼罩着化不开的悲戚与愤懑。

萧青梧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走了过去。

“李拾遗……你,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李白闻声,猛地放下袖子,露出通红的双眼和湿漉漉的脸颊。

他见到是萧青梧,似乎有些窘迫,急忙用袖子擦拭着脸来整理仪态,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无事……让萧学士见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渺远怅惘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远处宫墙外模糊的街市轮廓上:“……只是忽而想起古来忠烈,前仆后继,常不得善终……又思及这洛阳城内,万家灯火,可知边地烽烟几许?一时心中激荡,难以自持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清冷的面上亦带着未散的沉痛,低声接了一句:“太白兄所感,亦是维心中所叹。古来忠义之士,往往独行于危墙之下,其志可钦,其遇可悲……”

萧青梧看着他们这副为“古来忠义之士”感怀伤神的模样,此刻的慨叹与历史上颜家面临的惨烈竟如此契合,心中刚压下去的酸楚又涌了上来。

她勉强笑了笑,轻声安慰道:“……但也正因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至暗时刻,为后人留下一点不灭的星火吧。”

王维眸光微动,轻轻颔首道:“萧学士所言,亦是另一种慰藉。”

见气氛依旧沉重,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那个……我还要去崇玄馆准备今日的课业,就先告辞了。”

她刚转身欲走,李白却忽然叫住了她:“萧学士留步!”

萧青梧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李白快走两步上前,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十分严肃地问她:“萧学士稍后可是要去光禄寺,协助颜寺丞处理公务?”

萧青梧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知道,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年前光禄寺采买环节的账目是我经手核验的,一些关节和档案,得去跟颜寺丞当面交代清楚,方便他后续梳理。”

闻言,李白精神陡然一振,双眼发亮,仿佛找到了某种宣泄情感的途径,他立刻道:“原来如此!太白不才,今日正好无事,不知可否随萧学士同往,也去给颜寺丞帮帮忙?”

“啊?”萧青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下意识地问,“但是……李拾遗,你会……呃,会看账册,懂数算吗?”

李白闻言,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解决一切难题的豪迈:“不会可以学嘛!太白虽不精于此道,但学一阵子总能学会的,再不济打个下手,整理文书,跑腿传话总是可以的!颜寺丞新官上任,定然需要人手!”

萧青梧看着他一脸“我能行”的自信,又想想光禄寺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他那跳脱的性子,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揉了揉额角,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李拾遗不如先随我去崇玄馆,等我授课结束,我们再一同过去。”

“好!就依萧学士!”李白立刻应下,仿佛生怕她反悔。

第68章 一块好木头

这节课的教学内容跟跨期费用的分摊与核算有关,对习惯了现银出入、银货两讫思维的唐代官员来说,稍微有点难度和抽象。

萧青梧看得出来绝大部分人听得很吃力,笔记记得飞快,眉头却皱得很紧。

但是没办法,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优先照顾像刘宴、赵元明这样一点就透的尖子生,尽快把他们带出来,然后让这些人再去教其他进度慢的人,而不是把她自己的时间精力全浪费在反复讲解基础概念上。

效率,永远是改革的第一要义。

“……所以,这笔去年预付的三年期仓库租金,不能一次性全部计入去年的费用,而是要在这三年内,按照受益期进行合理分摊。”

萧青梧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放下石膏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基本原理就是这样,关键在于理解费用归属期这个概念。”

一点就透的学神刘宴听得两眼放光:“此法定能破旧账之困,一旦推行,府库收支必将纤毫毕现,虚耗无所遁形!”

一名户部的主事头痛地揉着太阳穴:“预付的银子,去年既已支出,为何不算作去年之费?如此分割,脑中真是一团乱麻……”

旁边另一名主事痛苦挠头:“权责发生是何意?费用为何要分摊到未来?”

萧青梧在众人讨论了一阵后,才笑着补充:“这节课内容确实有点难,所以今天只是引入,让大家心里先有这个概念,更进一步的我们下节课再讲。”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一眼看到和王缙坐在一处的李白,两个纯文科生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茫然与痴呆。

萧青梧心中暗笑,果然隔行如隔山,让李白来听这个,实在是难为他了。

她清了清嗓子,压下笑意,正式宣布了下课。

学员们陆续起身行礼离开,不少人围着刘宴和赵元明请教问题。

萧青梧收拾好自己的教案,走下讲台,来到依旧神游天外的李白面前,笑着招呼:“李拾遗,走吧,我们该去光禄寺了。”

李白恍然回神,他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表情变得松弛,仿佛终于解脱了似的。

两人并肩走出崇玄馆,午后的阳光照在宫道上,带着初春温和的暖意。

李白边走边感慨,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叹服:“难怪陛下命萧学士全力主持崇玄馆事宜……以往只当此类是小道,今日听此一课,方知数算之博大精深,白往日只知诗词歌赋,纵横酒肆,如今看来,竟是有些坐井观天了。”

萧青梧被他这番过于夸张的赞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李拾遗言重了,不过是各有所长罢了。在我看来,您的诗才,那才是谪仙手段,我是半点都学不来。让我作诗,怕是憋上三天也憋不出个打油诗。”

李白闻言,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听萧学士此言,竟是颇有上进之心,欲窥诗道门径?这有何难!若是萧学士不弃,白愿倾囊相授,不敢说让你立刻成为诗坛大家,但教会你如何吟风弄月,遣词造句,应对一下寻常场合,想来还是办得到的。”

萧青梧一听,心脏突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跟诗仙李白学作诗?!

不管最后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写出像样的句子,光是这个过程,就足以让她激动得心跳加速!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后世无数文学爱好者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几乎是立刻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那可说定了!李拾遗,以后仰赖您关照了!就算我真是块朽木,也请您一定试着多雕一雕啊!”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学习计划了,要求不高,等出师的时候能写出一首《静夜思》那样的,应该不算什么难于登天的事吧?

李白不由哈哈大笑,方才在课堂上的那点挫败感和郁闷彻底一扫而空,心情变得无比舒畅。

他欣然笑道:“既有这股劲头,不妨趁热打铁,岂能拖延蹉跎?依我看,不如就定在明日如何?”

萧青梧想了想明天的安排,上完课以后基本没什么事,立刻点头应道:“明日午后我正好得空,全听李拾遗安排!”

“如此甚好!”李白抚掌,随即抚着下巴,开始认真琢磨起来。

“这授课之地嘛,须得寻个清静雅致的好去处。我家虽可,然终究男女有别,恐惹非议,不妥不妥,若去东西两市旁的酒肆,又未免太过喧闹……”

他接连提了几个地方,又自己摇头否决,忽而眼睛一亮,一个绝妙的主意涌入心头:“有了!季真先生府上便是个绝佳的好去处!”

见萧青梧投来疑惑的目光,李白笑着解释道:“季真先生德高望重,萧学士以晚辈或学生身份前去拜访请教,合乎礼数,旁人即便知晓,也断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续说道:“再者,子美如今不也暂居在贺府吗?他近来除了读书写文,并无太多俗务缠身,正是闲适之时。以他的性情与学识,若知萧学士有向学之心,定然乐意一同探讨、绝不藏私的。有他从旁协助,这诗道启蒙,想必更能事半功倍。”

萧青梧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感觉自己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恨不得立刻来个后空翻接托马斯全旋七百二十度转体来表达内心的狂喜。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激动显而易见:“好,就定在贺老府上!明日我一定准时到!”

李白见她如此兴奋,自己也备受感染。

想到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明日竟要端坐席前,认认真真地向自己请教诗赋之道,一股带着新奇与趣味的兴奋感使得他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步伐间都添了几分轻快。

——

当萧青梧和李白抵达光禄寺官署时,颜杲卿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眉头紧锁,显然被繁杂的旧账困扰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萧青梧,立刻起身相迎:“萧学士,劳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指点,下官实在感激不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身旁风度翩翩的李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疑惑,此人似乎并非光禄寺同僚啊?

萧青梧连忙摆手:“颜寺丞太客气了,年前那几笔账目我最熟悉,理应过来交代清楚。”

一见到颜杲卿本人,她的脑海中便自动浮现出纪录片中的画面,心头立刻涌上一阵让人想流泪的酸涩。

她平复了下情绪,侧身为二人介绍道:“颜寺丞,这位是朝中的李拾遗李太白,太白先生听闻寺丞初掌光禄寺,事务繁忙,特来相助。”

李白的反应异常热情,他上前一步,拱手笑道:“颜寺丞,久仰了!今日冒昧前来,但盼能略尽绵薄之力,为寺丞分忧一二。”

颜杲卿连忙还礼,语气十分诚恳:“李拾遗客气了,您能拨冗前来,某感激不尽。”

只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言官,为何平白无故地来帮忙处理枯燥的账务?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颜杲卿暗自琢磨了片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归结于,或许是这位萧学士人缘极好,朋友都愿倾力相助。又或者,这位李拾遗本就是位眼里揉不得沙子、嫉恶如仇的性子,比他自己还急着要厘清光禄寺这摊陈年烂账?

他按下心头疑虑,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堆积的案卷上,无论如何,多一位帮手总是好的。

寒暄过后,萧青梧开始为颜杲卿梳理年前采买环节的关键账目和遗留问题。

没过多久,她就惊讶地发现,颜杲卿竟能认出账册上的一些阿拉伯数字。

“颜寺丞,您认识这些数字?”她好奇地问。

颜杲卿笑了笑,向她解释:“下官见署中几位主事如此记录,确实简洁明了,查阅起来也省事不少,便跟着认了认字形。不过,也只限于认得,至于如何运算,却是一窍不通了。”

萧青梧闻言有些惊喜,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她立刻趁热打铁地提议:“既然如此,不如我先教寺丞最基本的四则运算?掌握了这个,后续核对、计算都能事半功倍,能省下许多功夫。”

颜杲卿欣然同意,他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即便萧青梧不提出来,他自己也准备找主事学一学的。

于是,萧青梧便当起了临时老师,从最基础的加减法开始讲解。

另一边,强烈要求帮忙的李白也被分配了一项相对简单的任务,核对几本册子上的物品名称与数量是否与原始记录相符。

颜杲卿在地方为官多年,经手过钱谷赋税、户籍田亩等大量实务,本就具备一定的算学基础,加之为人严谨细致,于数目字上从不含糊,学习起这些转换后的新概念速度很快,往往萧青梧稍加点拨,他便能理解并举一反三。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与教学中悄然流逝,待到窗外天色渐暗,官署内不得不点上灯烛时,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一下午边教学边梳理,效率竟出奇的高,非但没耽误正事,经萧青梧这么系统讲解过后,颜杲卿感觉自己对光禄寺的账务脉络清晰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般虽有满腹经验,却因不熟悉具体情况无从下手的感觉。

旁边的桌案上,半天没说过话的李白早就澎湃不动了。

核对了一下午密密麻麻的条目,他现在只觉头晕脑胀,两眼发花,早上观看纪录片时那股强烈地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早已被枯燥的数字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放下笔,双眼无神地看着账册上扭来扭去的文字,只觉得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窜来窜去,搅得他脑仁一阵阵发痛。

罢了罢了,这等精细活儿实在非我所长,与其在此煎熬,不如日后为颜寺丞写几首诗颂扬其勤勉刚正,或许更能聊表心意。

——

翌日午后,萧青梧怀里抱着几个精心包裹的礼盒,准时来到了贺知章位于洛阳的府邸。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清雅的庭院,刚走近待客的正堂,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不止一人的谈笑声。

萧青梧踏入堂内,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只见堂内并非她预想中的李杜与贺知章三人,竟是济济一堂。

主人贺知章坐在主位上,面带惯有的豁达笑意,其余分坐两侧的,除了李白杜甫,竟还有王维与王缙。

“萧学士来了。”李白眼尖,第一个发现她,立刻笑着起身相迎。

众人笑吟吟地望过来,萧青梧连忙上前,向贺知章及诸位一一见礼。

贺知章饶有兴致地望着她,语带促狭:“方才太白还在念叨,说萧学士求学心切,今日便要开蒙诗道。老夫本以为只是私下点拨,不料摩诘与夏卿也闻讯而来,这下可好,我这儿倒成了诗文擂台了。”

萧青梧懵逼地看向王维与王缙,王缙对上她的目光,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今日候朝时,不巧正听见李拾遗与贺公畅谈,言道今日此间将有一场雅集,专为萧学士启蒙诗心,缙闻之,心实向往之。”

他语速不疾不徐,目光中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含蓄的狡黠:“想往日崇玄馆中,萧学士引我辈畅游数理之妙,探幽析微,乐趣良多。今日师生易位,共研风雅,一观授业之风采,一体初学之心境,想必别有一番光景。如此佳会,若不与家兄亲临现场,岂非憾事?故而冒昧前来,愿追随诸位雅士之后,萧学士万勿见怪。”

这话说得真是文雅又体面,萧青梧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专程赶来看自己热闹的。

她心下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绽开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接话:“王御史能来真是太好了!正巧,一会儿我若学诗学得头昏脑胀,还能帮您补补数算方面的课程,权当是换个思路,醒醒神。”

王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默默坐去一边不再言语。

王维捧着茶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适时开口打圆场:“太白,传道授业,礼不可废,即便不行拜师之礼,束脩总是要有的。”

李白闻言朗声大笑,带着几分戏谑看向萧青望过来:“萧学士,可听见摩诘的话了?还不快快将你的束脩呈上?”

萧青梧这才想起准备好的礼物,连忙为几人一一奉上。

给贺知章的是一套难得的古籍印本,给李白的是一坛窖藏佳酿,给杜甫的则是几卷上好的宣纸。

贺知章也不推辞,笑着命人收下,还打趣道:“看来萧学士这拜师礼甚是周全,太白,子美,你们若是教得不用心,可对不住这些束脩了。”

李白神采飞扬地挑眉:“贺公此言差矣!能得此佳徒,是白的造化。寻常人开蒙,不过识文断字,而为萧学士开蒙……”

他话语微顿,灿若寒星的眸子里是掩不住的兴致与调侃:“怕是如同为顽石点灵,引星辉入凡尘,这般机缘,千载难逢啊!”

静坐品茶的王维缓缓抬眸,唇角噙着笑意,无奈摇头:“太白此言差矣,顽石自有顽石的质朴,何须点灵?诗心本在方寸之间,待其自然萌发便是。”

说罢,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清润的语气中带着鼓励:“萧学士于数算格物之道上非凡造诣,如今有心涉足诗赋,涵泳性情,亦是雅事。诗道虽需天赋,然贵在真诚,不必过于拘谨。”

杜甫也笑着点头附和:“王补阙所言极是,诗者,志之所之也,萧学士见识广博,性情率真,若发之于诗,必有其独特气韵。”

萧青梧却在心里默默对几人说抱歉,难为你们期望这么大,等会你们就会知道,李白说她顽石都是抬举了……

众人移步至贺府后园的流杯亭,此亭依水而建,曲水流觞,竹影婆娑,确是个激发诗情的好去处。

亭内茶香氤氲,几位诗坛巨擘围坐,目光或笑或玩味,皆聚焦于一人身上。

李白率先开口,意态豪迈,试图引她直抵诗心:“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作诗之始,当先有此宇宙意识,涵养胸中浩然之气。徒儿,你且试想自身与这天地古今的关系,可能捕捉到一丝玄妙之感?”

萧青梧嘴角一抽,知道你是天才没错,但一上来就搞这种超高难度真的好吗?

她努力跟随他的指引,但那种形而上的哲思对她而言实在过于抽象。

萧青梧沉吟片刻,尝试表达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时间……像一条无法逆流的河,我们都在河里,被推着往前走?”

她用了一个比喻,但这更接近解释说明,而非诗的凝练与意象。

李白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

他意识到,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开启方式,对她而言似乎隔了一层,不够直观。

“唔……此理不俗,然需化入意象之中,罢了,我们且从更具体处入手。”

李白转换策略,一手指向窗外:“灵感需依托于物,譬如我见庭中绿柳,或可思及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之句。你且看窗外,有何物能触动你?不必求奇,但求真切。”

萧青梧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墙角一丛略显杂乱的野草上,那是她熟悉的、曾在乡野见过的植物。

“呃……有一丛狗尾巴草。”她老实回答。

亭内几人神色如常,并未因物象的俗而轻视。

杜甫颔首鼓励:“物无贵贱,皆可入诗,你观此草,心中作何想?”

萧青梧努力搜刮词汇:“它们……很顽强,石头缝里也能长,毛茸茸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李白听着这朴实无华的描述,无奈摇头:“此皆皮相之见也,言语虽真,却如未琢之璞,未入诗家之门。”

他随即转向其他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好笑的意味:“诸位请看,我等眼中之草木,或寄漂泊,或喻坚贞,或伤摇落,而在她眼中……”

他指了指窗外:“便只是毛茸茸,摇来摇去。”

亭内几人闻言,皆露出会心而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杜甫看着萧青梧那一脸茫然,温声对她解释道:“太白兄之意是,作诗需由外及内,观其形,更要会其神。譬如这草,顽强是神,摇动是形,需寻得恰切的字眼,将二者融合,方成意象。”

王维适时开口,神情温和至极:“观察甚细,是第一步。然下一步,需自问一句,其随风摇摆,是无奈,还是自在?其生命虽微,是否亦有坚韧不拔之志向?此便是意与象结合的开端。”

萧青梧若有所思,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如何用诗的语言表达,仍是难题。

“无奈……还是自在?”她喃喃自语,努力体会王维话语中的深意,“它自己可能没想那么多吧?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

这过于质朴实在的思考方式,让贺知章扶额长叹,哭笑不得地喊道:“朽木啊朽木!与草木共情,非是让你去揣度它有无思虑!”

李白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连忙抬手阻止了贺知章的感叹:“且慢!你方才所言,风来了,它就摇,风停了,它就歇着,用语虽直白,却暗合自然之理,颇有几分道家顺应无为的意味在其中。你且顺着此感再想,若你便是那草,随风俯仰,心中是何滋味?”

被李白这么一点拨,萧青梧感觉自己明白了点什么又不明白,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象自己就是一株狗尾巴草。

“嗯……如果是我的话,”她迟疑地开口,“风大的时候,身不由己,可能会有点晕?风小的时候,轻轻晃着,晒着太阳,应该挺……舒服的?”

“噗——!”这下连王缙都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用咳嗽掩饰。

王维也失笑摇头,对李白说道:“太白兄此法甚妙,想象虽略奇,然终是引她入了设身处地之境,不再停留于外观描摹。”

杜甫也笑着鼓励:“不错,已由观物转向体物,这便是进步。只是这晕与舒服,还需炼字,寻那更典雅、更能引发共情的词汇来替代。”

萧青梧受到鼓舞,信心大作,决心再试一试。

她凝神思索,在脑海中翻找着合适的更凝练的词汇,想了许久,才不太确定地看向诸位老师:“那……晕可以说成天地旋?舒服是不是可以说成心意安?”

她自觉这两个词已经挺文雅的了,说完后便满含期待地等待评价。

贺知章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萧青梧那认真求索又实在词穷的模样,哭笑不得,那句“朽木啊朽木!”几乎要再次脱口而出。

李白见状,知道在炼字和意境上强求不得,须得另辟蹊径,先为她搭建一个坚实的框架才行。

“炼字非一日之功,意境更需常年涵养,然诗之筋骨,亦有法可依。且先明其规矩,再求变化。”

他神色一正,开始引入新的课题,深入浅出地讲解着:“诗有格律,犹如宫室有框架。以五言为例,虽不若律诗严整,亦需讲究声韵谐和。譬如前人所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句中平仄错落,自有天然节奏。”

他随即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下另一联更为古朴的例句:“再看此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胡马对越鸟,北风对南枝,地理方位相对,物性各归其本,质朴之中自见章法。”

萧青梧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规则比数学公式复杂一万倍。

她努力理解着平仄、对仗这些陌生概念,眉头越皱越紧。

李白见状,知道需要更具体的引导,便道:“规则已明,你且试对一句。我出上联,庭前看月色,下联需字数相同,词性相应。”

萧青梧苦思冥想,斟酌着字句:“庭前……是地方,看……是动作,月色……是景物……”

她迟疑半晌,眼神不住偷瞄着几人,终于开口:“那……屋里点油灯?”

话音方落,贺知章刚入口的茶瞬间喷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王维默默转开视线,杜甫则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李白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对仗之意,在于相映成趣,庭前乃开阔之境,屋里则显促狭。月色清辉洒落,油灯乃烟火俗气,意境殊不相类。”

顿了顿,李白不甘心地提及典故,试图从这方面点化这根朽木:“或可试用典故增加诗文的厚度,如庄周梦蝶……”

萧青梧知道这个典故,但让她自然化用到诗中,却不知从何下手。

她理解的用典更像是写论文加引用,而非诗词中浑然天成的隐喻。

萧青梧面露难色:“我知道这个故事,但怎么把它放进诗里,让它听起来不像在掉书袋,这就有些为难我了……”

此时,王维突然开口:“诸兄所言俱是上层功夫,然于萧学士而言,或需先从根本处着手,何为意象,如何将寻常字词,点化为诗家语言。”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澄澈:“譬如,你方才所言狗尾巴草,在诗中,或可称蓬蓼、转蓬,其随风摇曳之态,易引人兴起漂泊无定之感。再如,你言时间如河,在诗中,或可用逝川、流景代之。此非卖弄辞藻,而是寻找到那些能承载更多情感与共识的凝练之语。”

他随手在纸上写下几个词:风、竹、夕照、远钟。

然后问道:“且看这些字,你心中会浮现何种画面,何种情绪?”

这一次,萧青梧没有急于造句,而是仔细品味这些词语带来的感觉。

“远钟……听起来有点孤独,但又很宁静,好像时间慢慢过去了。”

王维颔首,露出嘉许之色:“善,学诗之初,非急于下笔,而是先学会品味、积累这些饱含情韵的意象,如同识材辨味,待胸中积蓄渐丰,情动于中时,或可自然寻得表达的途径。”

王维的引导让萧青梧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她认真地看着王维写下的这几个字,努力调动全部文学素养来感受。

“风,让人感觉有点凉快,或者……能把东西吹跑?”

“竹,很绿,一节一节的,熊猫爱吃。”

“夕照,就是傍晚的太阳,颜色挺暖和的,但是快下山了。”

“远钟,声音传过来要时间,听着有点孤单。”

她的解读无趣得像科普说明文,充满了现代人的直观和朴实。

贺知章已经忍不住以手扶额,再次仰天长叹道:“朽木啊朽木!”

说着他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然而是块颇为耿直的好木头。”

李白抚掌大笑,觉得方才快把自己气得脑溢血的徒弟,这会再看,竟也坦诚得可爱:“罢了罢了,至少不说虚言!王摩诘,你这意象之法,怕是要从认物开始教起。”

杜甫觉得还是应该让她动笔试试,便出了个他认为最简单的题目:“不若先不作玄想,只描摹眼前实景,你且看这流杯亭畔的假山,可能用五言描述其形?”

萧青梧如临大考,紧盯假山,搜肠刮肚半晌,试探性地吟出一句:“石头堆高高?”

亭内寂静一瞬。

王缙憋着笑,肩膀微颤,小声对王维道:“阿兄,此句倒有上古谣谚之风。”

王维无奈地瞥了弟弟一眼,然后温声对萧青梧说:“意思到了,然诗家语讲究凝练风雅,石头或可称奇石、岩岫,堆高高……可称之为叠嶂、层峦之势。”

萧青梧恍然大悟,再次尝试:“奇石叠起来?”

感觉还是不对,她努力回想王维刚才的话:“层峦叠嶂?不对,这是四个字,那就奇石层叠嶂?不对不对,听着好别扭,岩石叠层峦?”

看着她绞尽脑汁与基本词汇搏斗的样子,贺知章再次扶额,声音带着笑意:“唉,朽木啊朽木!老夫园中的假山,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形容为堆高高。”

李白仍旧不死心,决定用更具体的故事激发她的联想。

“用典并非掉书袋,而是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譬如,你若想表达志向高远,或可化用《庄子逍遥游》中鲲鹏之典,鲲鹏展翅,九万里……”

萧青梧这次听懂了故事,但如何化用又成了难题。

她努力思考,然后不太确定地说:“所以……我想写得有气势的时候,就可以写像鲲鹏一样能飞?”

“……倒也,不算错。”李白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诗人生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转向王维和杜甫,“诸位,可有良策?”

杜甫扶额摇头,王维则笑着提议:“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让萧学士回去,将今日所闻之意象、典故细细品味,如同识字一般,先积累些许。或也可先从《诗经》、《古诗》读起,待胸中有些积累,再谈创作不迟。”

杜甫随后跟着温声劝慰:“萧学士于数算之道天赋异禀,诗书之道,循序渐进便可。”

李白闻言,觉得王维与杜甫所言在理,但他素来性急,觉得既已开蒙,便不能空手而归。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说一不二的师者威严:“王补阙与杜二所言甚是!然读书需有法度,不可泛泛而观。你既无蒙学根基,便需下些苦功。这样,你回去后,暂不必贪多,先将曹子建《白马篇》熟读成诵,细细体会其风骨气韵与铺陈笔法。此篇辞藻壮丽,意象飞动,正可医你言语枯涩之弊。”

他略一沉吟,想起萧青梧那贫瘠的词汇库和对典故的陌生,又补充了一道更难的题目:“此外,张平子《西京赋》中描绘楼阁仪仗之段落,亦需用心揣摩,即便不能全篇背诵,其中精妙词藻亦当记下十之五六!”

他看向萧青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明日朝会之后,我便考校你《白马篇》全文,并让你仿其笔意,用三五个词描摹一物,可能做到?”

萧青梧瞬间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白马篇和什么??听都没听过啊!

她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在李白那看似期待实则暗含威胁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自暴自弃般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是,先生,学生晓得了……”

翌日朝会,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奏事。

一些能看见光幕的官员,注意到今日萧学士眼前的光幕异常“繁忙”。

起初,上面放的是《白马篇》和《西京赋》的全文,旁边还有她自己用红色标记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注解和强行记忆法。

诸如,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注解为比猴子还灵活,比豹子和龙还猛。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注解为往上能抓到飞猴?往下能踢碎马蹄?这动作难度系数太高了吧!

李白偶然瞥见,起初心中还颇感欣慰,觉得这块“朽木”总算知道迎难而上了。

然而,这份欣慰并未持续太久,光幕里的内容悄无声息地变了。

《白马篇》和《西京赋》的文档被挤到角落,色彩鲜艳的植物大战僵尸占据了主屏幕。

只见她神情专注,仿佛在指挥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完全将“白马”和“西京”抛到了脑后。

李白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在想惩治措施了。

快到散朝时,萧青梧猛地从游戏世界惊醒,连忙重新调出文档,嘴唇飞快地无声蠕动,试图在最后几分钟里将上面的文字刻进脑子。

仿佛只过了两分钟,内侍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起。

萧青梧提着一口气,瞬间绷紧神经,低着头就想若无其事地钻进人流溜走。

可她刚挪动脚步,一个身影不着痕迹地靠近了她身侧。

“萧学士,行色如此匆匆,莫非是急着回去继续钻研白马与西京之妙?”

萧青梧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她转过头,对上李白那双含笑的眸子,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豌豆射手还没摆完呢!

第69章 授业未半而崩殂

学一半跑去玩游戏的后果就是,游戏玩得胆战心惊,文章也没背下来,还被罚抄三遍。

萧青梧敢肯定,李白听她连个一百多字的《白马篇》都背得丢三落四那一刹那,眼底闪过的绝对是“抄十遍”的寒光,连带着四千多字的《西京赋》一起。

还好,这位新上任的老师总还记着她还有崇玄馆的正事,在最后一刻回心转意,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罢了,将《白马篇》抄录三遍,明日散朝后交予我。”

虽说三遍也不过四百多字,但因为毛笔字实在太难看,萧青梧写了一遍又一遍,折腾一下午,才写出三篇还算工整的,在翌日朝会结束后磨磨蹭蹭地交了上去。

李白接过,起初嘴角含笑,目光平和,待展开纸张,看清上面那虽然谈不上潦草,却也实在谈不上间架结构、风骨神韵的字迹时,眉头便渐渐蹙了起来。

他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哀叹:“字乃文章衣冠,你这笔字却形神俱散,笔力浮于纸面,如春蚯秋蛇,徒具其形啊!”

李白好不容易咽下一句“我七岁时写得都比这强”。

站在李白身侧,正准备离去的王维,见状顺手接了过去,开始细细端详。

他倒是比李白温和沉静许多,见了纸上这些对他而言算得上“不堪入目”的字迹,唇角笑意都没变过。

王维缓缓说道:“李拾遗要求未免严苛,依我看,笔触虽显稚拙,风骨未成,但胜在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认真,看得出是下了心思的,初学能至此,已属不易。”

他的话音刚落,王缙也踱步过来站至王维身侧。

他目光落在萧青梧那叠作业上,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倒是奇了,萧学士在崇玄馆授课时,石膏板上的字迹虽非铁画银钩,却也清晰端正,自有一番章法,怎么换了纸笔反倒……?”

萧青梧还能说什么,硬笔和软笔是一回事吗?她这辈子连毛笔都没拿过几次,就算后面帮忙处理账务时,写的基本也是数字符号,或者她只需要动嘴就行。

但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下,她还得硬着头皮解释:“这个……往日不怎么拿笔,用得不太习惯,所以就……”

正说着,贺知章也凑了过来,他一见萧青梧缩着脖子站在一旁,王摩诘手上还拿着叠纸稿,便知定是前日那诗道启蒙的后文。

他细看那字迹,眼中笑意加深,对着李白戏谑地调侃道:“看来萧学士这笔墨,倒是与诗思一脉相承,颇有返璞归真之趣。只是这璞嘛……尚需太白这等良工,多加琢磨才是。”

他这话一出,连不远处正准备离去的张九龄与严挺之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二人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一同走了过来。

“何事引得季真如此开怀?”张九龄笑问。

李白见是他们,便指着萧青梧那叠作业,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说道:“张相,严左丞,来得正好,快来品鉴一下我这好徒儿交上来的功课。”

张九龄颇有兴致地接过来,目光一扫,只见纸上抄录的乃是最基础的蒙学篇章,再观那笔实在谈不上美观的字迹,立刻联想到重阳节那句石破天惊的、令他至今记忆犹新的“山风哐哐响”,心中顿时了然。

他抚须微微一笑,目光在萧青梧写满不自在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一脸“逆徒顽劣”的李白,语气温和中带着长着的宽厚:“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循序渐进。萧学士于数算格物之上乃天纵奇才,如今肯沉下心来,从头研习诗赋,这份向学之心,已是难得。”

他将作业递给李白,神情宽和地劝慰师徒二人:“风骨神韵非一日之功,需假以时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此时,周围又有几位官员被这边小小的骚动吸引,好奇地围拢过来。

李白见人越来越多,心知不宜在他人面前继续说下去,便将那叠纸张塞回她手中。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鹌鹑似的萧青梧下了新的命令:“既然诸位相公都为你说了话,此次便罢了,然功课不可懈怠!三日之后,我要重新考校。《白马篇》需得倒背如流,一字不差!至于《西京赋》,即便无法全文背诵,亦需熟读至可流畅诵出,其中关键典故、精妙词藻,更要了然于胸,可能做到?”

萧青梧听着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众人含笑注视下,脖子缩得更紧了,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讷讷回道:“是,我一定尽力……”

耽搁这一会功夫,萧青梧急忙与众人告辞,脚下生风地赶去崇玄馆,看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她撒腿就没的身影,李白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的几人,脸上写满了纯然的不解:“奇也怪哉!《白马篇》拢共不过百余字,文气贯通,意象鲜明,某昔年不过默读两遍,便已烙印于心,随取随用。怎地到了她这里,就如同面对天书一般,硬是记不住呢,这到底有何难的?”

他的困惑极为真实,仿佛在讨论为什么有人不会呼吸一样自然。

王缙闻言,立刻摇着头接口:“太白兄乃谪仙人也,目下十行,过目成诵,自是常理。然于凡夫俗子而言,这百余字嘛……怕是比核算一署一月的钱粮出入还要费神些。”

王维听着弟弟促狭的话语,唇角勾起一抹带笑的弧度:“夏卿既知如此,方才萧学士在场时,何不将这番体谅之言当面陈述?也好让她知晓,御史台王侍御对她期望甚高,竟以度支钱粮相比。”

王缙被兄长点破,也不尴尬,反而坦然微笑道:“阿兄莫要陷我于不义,我这番体谅之语,自然要留待明日课上,向萧学士请教课业时,再委婉道出,方显诚意啊。”

贺知章听了,故意拉长语调:“哦~原来夏卿这般体谅,是另有所图啊。”

王缙顺势拱手,做出一个“您懂的”表情:“御史台还有一桩陈年旧账,涉及度支与地方州府的勾稽,数目缠杂,正头疼得紧,还指望着稍后能寻个时机,厚颜请萧学士帮忙参详参详呢。”

他这话一出,连严肃的严挺之都忍不住莞尔,贺知章更是哈哈大笑,指着王缙道:“好个王夏卿,倒是深谙能屈能伸之道!”

王维唇角微扬,眼中闪过浓厚的笑意:“夏卿前日专程去贺公府上观摩诗道启蒙的光景犹在眼前,在萧学士苦思石头堆高高时,又笑得最为开怀,如今既有相求,唯愿萧学士宽宏大量,莫要与你计较才是。”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毫不客气地戳破了王缙先前看热闹的行径,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

王缙咳嗽了一声,面上却仍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兄长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

于是第二天朝会上,萧青梧继续与那两篇文章搏斗。

《白马篇》昨天背了一下午,如今倒也差不多了,只是那篇四千字的《西京赋》,对她来说依旧跟看天书没什么两样。

她开着电脑,上面放着《西京赋》的全文,9527正一字一句地为她进行基础的扫盲和文意解析。

【缭垣绵联,四百余里。缭垣指围墙,绵联意为连绵不断,这句是在描述西京苑囿围墙的连绵壮观。】

【下一句,植物斯生,动物斯止。斯,在这里作为连词,无实义,整句的意思是此处生长着各种植物,栖息着各种动物。】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硬塞进博士生课堂的幼儿园小朋友,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所云,那些繁复的铺陈、华丽的辞藻、生僻的典故,对她来说跟理解黎曼几何中曲率张量的协变导数没什么两样。

她只能依靠9527最直白的翻译,勉强在脑海中拼凑出模糊的概念,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李白听着往日总说着治国良言的九五二七,此刻竟如一个给幼童启蒙的夫子那般,逐字逐句地给他的好徒儿解释缭垣是围墙、斯是虚词,只觉得眼前一黑,内心一片凄凉。

他崩溃地想着,原本还指望她三日之内领略《西京》之雄丽,如今看来,怕是三十日也难窥门径啊……

其他默默围观的官员们,听着九五二七这种最最直白粗浅的授课方式,个个都在心中暗笑不已。

若非在庄严的朝会上,只怕早已有人笑出声来。

毕竟数月之前,他们还目睹这位萧学士面对户部乱如蛛网的旧账时,是何等的从容不迫,条分缕析,效率是何等令人叹服。

如今见她对着基础的字词这般愁眉苦脸、如读天书的模样,强烈的反差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就在萧青梧对着“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琢磨这到底是写实还是夸张的文学手法时,殿中一名官员的奏报,瞬间将所有正在人的注意力拉回朝堂上。

“陛下,张守珪不日即将凯旋返朝,此番大破契丹、阵斩其王,功勋卓著,寰宇瞩目。然,关于如何论功行赏,还需谨慎定夺才好。”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偷笑的众臣立刻收敛了神色,连带着因学习古文而头昏脑胀的萧青梧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从“周阿而生”的困惑中解脱出来。

一位素来与边将关系亲厚的官员接着出列,声音洪亮地奏道:“陛下,张守珪立此不世之功,扬我大唐国威,震慑四夷,臣以为,当授其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使其入朝辅政,方能彰显朝廷对功臣的殊遇与倚重!”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让一个节度使回朝,还要给他宰相的位置,这显然是件大事。

就在这时,中书令张九龄也出列:“陛下,臣以为此议不妥!”

他向着御座深深一揖,随即直身,言辞恳切地说道:“宰相之职,在于代天子协理阴阳,安抚万民,此乃治理天下之器,绝非可以拿来酬赏军功的官位。”

李隆基沉吟片刻,看上去似乎有些为难:“朕亦知此理,然守珪之功,不可不厚赏,若只授予宰相名号,不使其担任具体政务,可否?”

张九龄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次的语气更为锐利:“陛下,名器乃国之重宝,岂可轻易假借于人?况且张守珪甫破契丹,陛下便许以宰相之名,他日若其再建奇功,一举扫平奚与突厥,届时,陛下又该以何位爵来封赏他呢?这岂非赏无可赏?”

第70章 历史的困局

【张守珪?我记得你说过,这人好像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

萧青梧听这个名字很耳熟,仔细思索,才想起来去年安禄山的死讯传来时,两人的名字一起出现过。

【是的,安禄山能迅速发迹,离不开其上级张守珪的赏识与重用。除了安禄山之外,张守珪在幽州节度使任上,提还拔了一大批胡将,其中就包括史思明、安守忠、田承嗣等,这些人也是历史上安禄山叛军的核心班底。】

【跟安禄山走那么近……张守珪人品怎么样啊,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见她对史思明这个名字依旧毫无反应,李隆基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过来。

他派出去的探子们,快把四方边镇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一个姓史的将领。

若不是前几天看《祭侄文稿》,他要何年何月才能知道,安史之乱的史,指的就是这个史思明?

安史安史,能跟安禄山并称的,能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卒吗?

这女人以往每次提起这几个字的时候,竟是丝毫没往后者名字上想过一瞬吗?!

就在李隆基气恼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回答了萧青梧那个过于简单化的问题。

【不能用单纯的好坏来界定,张守珪是开元年间著名的戍边名将,他治军严明,屡立战功,对稳定大唐东北边境做出巨大贡献。他提拔胡将的初衷,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以胡制胡的战略考量,利用熟悉契丹、奚族内部情况的胡人来对付这些边患,这在当时是普遍且有效的策略。】

【然而,过度赋予这些胡人军权,并让他们在固定区域内长期经营,使得他们的势力尾大不掉,最终成为威胁中央的巨大隐患……这些长远的行为,并不是当下的张守珪能预料到的。从这个角度看,他既是维护盛世的功臣,也在无意中为未来的动荡埋下了伏笔。他的行为更多体现了时代和认知的局限性,而非个人品德的卑劣。】

萧青梧自觉抓住了核心意思,迅速回应道:【哦……所以就是他打仗很厉害,是个能臣,但看人眼光不太行,提拔了一堆白眼狼,最后反而害了大唐?】

这番简单粗暴的总结让众人心情复杂。

一些支持张守珪的将领面露不忿,认为此言过于轻佻,抹杀了张守珪的赫赫战功。

一些担忧边将坐大、与张守珪并无私交的文臣则暗暗点头,觉得这几句话虽直白,却切中了要害。

李隆基更是心中凛然,方才自己提议“只授名号,不任实职”时,尚觉得是个两全其美的折中之策。

张九龄“赏无可赏”的警告言犹在耳,萧青梧那句“害了大唐”的诛心之论更是让他瞬间从高官酬军功的惯性思维里清醒过来。

他何尝不知节度使之弊?自从知晓预言以来,他与心腹重臣无不在暗中绸缪,拆分权柄、增派监军、调整方略……

但绸缪与能破局是两回事。

边境广袤,敌情瞬息万变,中枢往往如同聋子瞎子,不得不极度依赖边将的个人能力与忠诚,尤其是那些熟悉当地山川部落的胡将。

这“不得不”三个字,便是最大的掣肘。

眼下封赏的难题,便将这个困境再次直晃晃地呈在他眼前。

他无法打破这个困境,也无意立刻废除它,那等于自断臂膀。

思绪翻涌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河西走廊!那幅由刘晏复刻的河西舆图!

那图上,山川险隘、水草路径、乃至潜在屯田与筑城之所,皆历历在目,其价值远超十万雄兵!此图若成,中枢对西域的掌控将不再依赖于某个节度使的“禀报”。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着,中枢将来在战略规划和情报判断上,能获得一定的独立性,意味着朝廷无需再像过去那般离不开胡将。

一念及此,李隆基心中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几分,一个清晰的策略在他心里成型。

对张守珪,要用其功,而制其势。

厚赏,必须厚赏,他要让所有边将看到为朝廷效命的荣耀。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借此大胜之机,以入朝辅弼的最高礼遇,将张守珪调离幽州。

他要让他麾下那套成熟的、藏着巨大风险的体系暴露出来,便于中枢从容地进行将领轮换、权力分割。

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九五二七理智宽和的声音继续响起,李隆基便换了个坐姿,准备好好听听对方要如何接萧青梧那句评价。

【您观察到了表象的因果关系,但将其归因于个人看人眼光,是典型的后见之明和归因偏差。】

【后见之明……】萧青梧心里琢磨着这个词,脑子有点转过来了,【我好像懂了,你继续说。】

【好的主人,那我为您进行简单的分析。首先,需要明确一点,以胡制胡是中原王朝经营边疆的长期策略之一,因为这些胡将熟悉边情,作战勇猛,是维持边境安定不可或缺的力量。张守珪作为边帅,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打胜仗、保边境,从这一点看,他超额完成了任务,决不能因此就说用人失误。】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真正的隐患并不是提拔了谁,而在于皇帝赋予这些将领的权力结构。节度使制度使军事、财政、行政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且长期在一地任职,极容易形成割据势力。即便张守珪提拔的是忠贞不二的汉人将领,在这种制度下,长期掌权亦可能滋生问题。】

【因此,对于张守珪本人,更准确的评价应该是,他是一位成功履行了职责的杰出将领,他的悲剧性在于,他和他所效忠的帝国,共同参与构建了一套最终反噬自身的军事体系。他是这个体系的缔造者之一,也无意中成为了其崩塌的催化剂。将大唐河北局势的糜烂归咎于他个人的眼光,是对历史进程的过度简化。】

许多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要跟这位即将凯旋、圣眷正隆的节度副使保持距离,以免将来受牵连的官员,此刻心情都变得有些异样。

若真如九五二七所言,张守珪并非单纯的眼光不行,也并非存心不良,他只是在那个位置上,竭尽全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用着被朝野上下视为固边良策的“以胡制胡”之法,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成果……

那么,若此策将来果真酿成大祸,这其中的因果罪责,难道能全然归咎于他一人吗?

萧青梧心里长长地叹着气:【所以说来说去,最大的责任还不是在李隆基这边?是他制定的以胡制胡这套策略,是他一手养大了节度使的野心,是他自己沉迷享乐、偏听偏信,把好好的开元盛世搞成后来那副鬼样子!】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掌攥得极紧才忍下满腔怒意。

官员们个个深埋着头,连气息都屏得微不可闻,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早已不奢望萧青梧能学会何为天子威仪,只盼她下次再要语出惊人时,好歹能先行示警,容他们稍作准备。

若是再这般猝不及防地再来上几回,只怕年寿都要折损在这大殿之上了。

【然而,将责任完全归咎于李隆基个人,同样是另一种形式的简化。】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寂静中,9527的声音如救星般再次响起:【以胡制胡这个策略本身,是国力有限的中原王朝面对广袤的边疆,与复杂的民族形势时,一种长期实行的,且在一定时期内被证明有效的现实选择。】

【节度使制度的形成与权力的扩大,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与唐代前期军事制度改革、中央需要集中力量应对边疆危机、以及外部威胁的变化息息相关。李隆基作为最高决策者,确实负有最主要的责任,他未能及时洞察并遏制这一制度潜藏的巨大风险,甚至在开元中后期因追求边功而进一步强化了节度使的权柄。】

【但我们也必须认识到,他并非在真空中做出决策,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帝国在鼎盛时期所暴露出的结构性难题。这套体系在特定时期下,确实有效地维护了帝国的扩张与稳定,只是其内在的脆弱性与破坏性,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难以被彻底预见和防范。】

【历史的悲剧往往并非源于某个单一角色的纯粹恶意,而是众多看似合理或不合理的决策、制度惯性、时代局限与人性弱点的集合,它们在时间长河中交织、发酵,最终形成的系统性困局。安史之乱的结果,是时代、制度与个人共同作用的结果,并非出自单一某一个人。】

它并无激愤之辞,亦未将罪责尽数归于一人。

它只是平铺直叙,道出一个大国在面对四方边患、钱粮周转等实实在在的难处时,所行的那条看似最为便捷、也曾颇为奏效的道路。

而这些选择,经年累月,竟悄然滋蔓,尾大不掉,终成倾覆之患,直至无法挽回。

此种剥离了个人贤愚忠奸,直指国策根本与积弊的分析,比任何指摘都更令人心惊,也更让人无力。

因为这意味着,即便御座上换一位天子,恐怕也难以跳出旧有的窠臼,终究还是要在实效与隐患之间权衡取舍,很可能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李隆基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胸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

他忆及自己初登大宝,宵衣旰食,锐意进取,是何等意气。

他任用贤相,整肃朝纲,开拓疆土,方有这开元全盛之日。

为了维系这万里版图,震慑四夷,他不得不赋予边将更大的权力,让他们能够机断专行,快速反应。

他以胡制胡,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维持边境的稳定,将更多的精力用于内政与开拓。

这些决断,放在当年,难道不是老成谋国、审时度势之策么?难道他李隆基,从一开始就想着要豢养出一群噬人的猛虎么?

一些原本只是跟风议论、或出于派系之争而反对重赏张守珪的官员,此刻也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自己之前的争论,似乎都停留在很浅的层面,完全没有触及到问题的核心。

一些较为敏锐的官员则咀嚼着“制度惯性”、“时代局限”这些词,心中原有的非黑即白的忠奸观念受到了剧烈冲击。

他们开始意识到,有些问题的根源,或许深植于他们习以为常的规则与做法之中,并非简单的罢黜一两个官员就能解决。

而那些与边镇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是曾力主强化边将权力的官员,此刻则感到一阵寒意。

连方才还在心中为张守珪鸣不平的将领,此刻也陷入了沉思,若功劳与隐患本就同根同源,那日后这仗该如何打,这功又该如何立?

短暂的寂静过后,李隆基声音沙哑地吩咐朝议继续。

后续关于具体怎么封赏张守珪的讨论仍在继续,但无论是奏报的官员,还是倾听的皇帝与其他臣子,言辞间都似乎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审慎。

萧青梧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九五二七那番分析里,耳朵里听不进去一个字。

【每次我觉得自己了解了一段历史,比如安史之乱就是因为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藩镇太强,以为自己懂了,结果被你一分析,才发现自己只明白了最表面的第一层。】

她回想起自己最初对这段历史的认知,简单得像初中历史课本上的判断题。

【然后再一了解,原来还有制度的问题,有权力结构的问题,好像明白了第二层。可你刚才又说,这背后还有时代局限、认知条件,还有什么共同作用的结果,感觉底下还有第四层第五层,甚至更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萧青梧感慨道,一种面对复杂历史的敬畏感油然而生:【这感觉就像剥洋葱,以为剥开一层就能看到核心,结果发现里面一层又一层,而且根本不存在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的真相……历史这东西,也太复杂了吧!】

九五二七温和地回应道:【您的比喻非常生动,历史研究的意义,或许并非为了找到一个唯一的、简单的答案,而是在于不断深入理解这种复杂性,理解每个时代的人们在其特定条件下做出的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如何交织成我们后来所见的结果。能意识到洋葱有多层,本身已经是超越第一层的认知了。】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张九龄暗暗颔首,这“剥洋葱”之感,何尝不是他在处理诸多军政要务时的切身感受?

许多弊病,绝非一日之寒,也绝非一剂猛药可解,萧青梧这几句无心之语,倒是道出了几分治国理政的真味。

一些原本因那“系统性困局”之说而感到惶恐或不服的官员,此刻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连这位能窥探天机的异数都觉得历史复杂如剥洋葱,他们这些局中人,看不清、道不明,似乎也……情有可原?

萧青梧被9527一夸,便想趁热打铁,将自己对历史的感受继续说几句。

【所以我突然有个感悟,你看,那些营销号和历史类民科专家为什么总是比专业学者更火呢?】

她思维跳跃着,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因为真正的历史,就像你刚才分析的,是复杂的,多元的,流动的,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的,很多时候甚至是模糊不清、充满矛盾的,就像一团乱麻,或者我们刚才说的洋葱,根本没法用一个简单的结论去概括。】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解释那种思维上的落差。

【而很多人的思维,包括我以前,其实是偏向于非黑即白、追求一个清晰简单答案的。我们喜欢听英雄故事,喜欢明确的善恶对立,喜欢“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导致了那个”这种直线逻辑。营销号和民科恰恰就提供了这种爽文式的历史解读,把复杂的因果链条简化为一个个刺激的阴谋论或者个人传奇,毕竟这样理解起来非常容易嘛!】

那些依旧沉浸在沉重思绪中的官员们,不由得又被她这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对比吸引了注意力。

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旋即又意识到不妥,连忙收敛神色。

他们或许不懂何为营销号与直线逻辑,但善恶对立、英雄故事这些描述,却瞬间唤起了他们阅读史书、乃至评判当下人事时的某种熟悉感。

将王朝兴衰归于某个奸佞,将边患得失系于某位名将,岂不正是这种“直线逻辑”?

李隆基也突然多了些明悟。

那些在市井坊间流传的、关于前朝或本朝的种种轶闻野史,其中不乏将复杂朝局简化为忠奸斗争,将治国理政之功过系于一人之身的浅薄之论。

他以往对此多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无知小民的妄议,可如今听萧青梧将此种状况与“人性偏好简单答案”联系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认知上的惰性,或许并不仅存于市井。

朝堂之上,甚至他自己,难道就能完全避免吗?

追求清晰的功过论断,喜欢听边将骁勇善战的捷报,倾向于用贤臣、能吏或奸佞、庸才来快速定义一个人……这不也是一种“直线逻辑”?

就连李白,此刻也收起了懒洋洋的神情,眼神中透出思索。

他的诗心向来天马行空,超然物外,为铸就诗境,于史实典故稍作剪裁、点染升华,在他看来本是文人墨客的天然权柄,如同画师写意,贵在传神,不必拘泥于纤毫毕肖。

然而此刻,他蓦然惊觉,自己笔下那为求意境浑成而略去枝蔓、凸显气象的诗家笔法,与市井间那些为博人瞩目而削足适履、化繁为简的浅妄之谈,在迎合世人喜分明、恶纠缠的认知习气上,竟似殊途同归,有了几分微妙的暗合?

9527的补充适时地再次响起:【您的观察非常敏锐,这确实触及了历史传播与认知中的一个核心矛盾。人类大脑在进化的过程中,更容易被迎合情绪共鸣的内容所吸引,简单、清晰、带有强烈叙事性的解释,天然更具有传播力和吸引力。】

【然而,真实的历史研究,其价值恰恰在于对抗这种本能性的简化。它要求我们抛开当下的道德判断,深入具体的时空语境,去理解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逻辑,去审视制度、经济、文化、地理乃至气候等众多变量如何相互作用。这个过程往往是吃力的,甚至结论也常常是不能确定的,无法提供那种一击即中的快感。】

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引导人深入思考的力量。

【理解历史的复杂性,意味着要接受不确定性,接受多重因果,接受那些没有完美答案的困境。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历史事件本身并无一个明确的原因,也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它仅仅是发生了,客观地存在于那里,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