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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团乱账

跟随何常来到贞观殿外,尚未入内,便已感受到一股沉重的低气压。

殿内,李隆基沉着脸来回踱步,几位宰相以及礼部尚书、太常卿、光禄卿、户部度支郎中等相关官员皆垂首而立,地上还散落着几卷显然是刚刚被掷下的账册。

“陛下,萧学士到了。”高力士通传道。

“让她进来!”李隆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萧青梧步入殿中,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了。”李隆基不耐地挥挥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萧青梧,你来得正好!朕欲与民同乐,办一场元宵盛会,可你看看现在!”

他指着地上的账册,语气愈发沉冷:“礼部报上来的总账是一个数,太常寺分管的乐舞仪仗是一个数,光禄寺负责的酒膳宴席又是另一个数,三部数目自己就先对不上!度支司依据旧例核算,结果更是与三方所请相差巨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朕头疼!朕这天下,莫非连一笔明白账都算不清了吗?”

他现在处处需要钱,筹备中央新军要钱、整饬边镇武备要钱、革新漕运要钱、充实国库未雨绸缪要钱……这些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

值此朝局动荡、边境也不安稳的时刻,办一场盛会来展示实力、凝聚人心,花费巨资是应该的,他并非不能接受。

但这钱要花得明白,花得让他觉得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底下的人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冤大头,拿着漏洞百出、自相矛盾的账目来搪塞他,仿佛他李隆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一般!

若是以往,这等小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糊弄过去了,但如今,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能再容忍任何糊涂账,更不能容忍有人借机中饱私囊。

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等皆是为彰显我朝盛世气象,所请款项皆依规制……”

“规制?”度支郎中忍不住反驳,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认同,“礼部所请采买锦缎三千匹,远超旧例,且报价高于市价三成!太常寺所列赏赐银钱,人数凭空多出二百!光禄寺筹备食材,更是将尚未上市的时鲜都算入其中,价格虚浮!若皆依此规制,国库如何支应?”

太常卿与光禄卿也急忙辩解,殿内顿时又起了一阵低沉的争论。

“够了!”李隆基一声断喝,压下所有声音。

他怒意未消地看向萧青梧,直接命令道:“萧卿,朕没空听他们在这里扯皮!你那个表格法,还有你那些数算本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朕命你,即刻将他们所奏报的预算明细、度支司的核算章程、以及相关物料的库藏记录、市价,统统用你的法子,给朕一笔一笔地重新核算、比对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朕要你在明日此时,给朕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朕倒要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是规制不察,是核算失误,还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

萧青梧瞬间被他搞得无语至极。

【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这种大型活动的预算审计,多个部门的数据交叉比对,你让我一个人明天就给你结果?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吧???】

李隆基微微一顿,汹涌的怒气滞了一滞,脑子霎时恢复了些清醒,这才反应过来,时间上似乎确实过于苛刻了……

他斟酌着,正要开口将时间稍缓几天,就听萧青梧又在心里说话了。

【虽然有你在,交叉核算那不是分分钟的事,但我肯定不能就这么答应啊?不然以后什么烂摊子都往我这儿扔,我还活不活了?得让他知道这活儿不轻松!而且速度太快了明显不正常。】

【您考虑得非常周到喵~】9527情感充沛的声音响起,【展现出适当的难度认知和资源需求,是维持可持续工作节奏的必要策略喵~~立即完成如此复杂的交叉审计确实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逻辑喵~~分阶段地推进,既能保证结果可靠,也能有效管理各方预期喵~】

【建议您尝试与李隆基沟通,让他给你增派人手,将最终交付时间设定在七日之后,预留缓冲余地将更显从容喵~~】

听罢,萧青梧立刻一脸为难地迟疑着说道:“陛下,如此多的账目核算,若要在一日之内厘清所有关节,臣恐难以顾虑周全,仓促之间若出了疏漏,反会给陛下与诸位同僚再添新的麻烦……”

她说完便等着李隆基的回应,结果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他说话,试探着将目光上移,发现李隆基正用一种极其复杂且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她。

什么意思?难道狗皇帝嫌她推诿?

萧青梧继续尝试着说道:“恳请陛下宽限几日,并允臣调用相关人员来协理,如此,臣方能将各方数据逐一比对、溯源,确保最终呈给陛下的,是经得起推敲的实数,而非匆忙拼凑的虚数。”

李隆基眼角抽搐着,这会哪还顾得上为了账目的事生气,脑子里全被“喵喵喵”的魔音给填满了。

他恨不得掐着萧青梧的脖子大喊:孽障!!快把九五二七先生还回来!!

李隆基暗暗生了会闷气,才开口说道:“……朕便予你五日,力士,传朕口谕,着度支司选派干练吏员听候萧学士调遣,各部须全力配合。”

他一说完便立刻烦躁地挥手示意他们立刻去办,自己则转身背对众人,似是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

出了贞观殿,萧青梧与众官员面面相觑,清冷的空气丝毫没能驱散几人间的尴尬。

礼部尚书李俨率先打破沉默:“萧学士,陛下既有明旨,这几日的核查,便有劳了。”

语气干巴巴的,听不出多少真心。

太常卿张垍紧随其后,他生来一副带笑的面容,此刻却像是吞了只苍蝇,语调平平地拱了拱手:“太常寺上下,定当配合萧学士。”

光禄卿赵晦更是直接,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表了态,眼神却飘向别处,显然不愿与萧青梧多做交流,度支郎中则低眉顺眼,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并不多言。

这几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或许互有龃龉,但此刻面对萧青梧这个手持圣旨、要来清查他们账目的外来者,竟隐隐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默契。

萧青梧对各自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略有疑惑,表情上却没有带出来,礼貌周全地含蓄笑道:“诸位客气了,陛下既有吩咐,我等只有尽心竭力的份。稍后我会将所需的相关凭证账册列个单子,烦请各位于今晚之前,命人移送至集贤殿崇玄馆即可。”

众官员神色僵硬的应了她的请求。

看着萧青梧离去的背影,李俨几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李俨叹了口气,语气低沉,面色无比凝重,“速去安排,莫要再授人以柄。”

几人各自散去,脚步匆匆,心思各异。

前往崇玄馆的路上,萧青梧在脑海中与9527交流。

【他们刚刚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想让我插手这件事吗?】

9527软糯的猫娘音立刻响应:【喵~主人的直觉很敏锐呢~这几位官员的反应,确实不仅仅是出于对流程繁琐的厌烦,或是单纯的部门之争喵~】

萧青梧顿住脚步,脑海中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感觉自己隐约抓到了一点苗头。

【你是说,这里面或许存在吃回扣的问题,所以不想让我查?】

【不止这样喵~】9527继续给她解释,【这样的事情在唐代非常常见喵~具体操办的太常寺与光禄寺一定多报了预算,好从中吃回扣,这叫虚估,是官场老套路了喵~】

【而统筹管理的礼部以“事关天朝体面不能寒酸”为理由,不断抬高总预算,这样他们就能从中抽取一笔不小的“统筹经管费用”喵~】

【至于审核的度支司,他们未必清白喵~只是他们的手段更高明喵~】猫娘软乎乎的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狡黠,【比如他们明知一个项目多报了三成,却只核减一成半,剩下那一成半的虚额,太常寺和光禄寺得了实惠,自然要记度支司的人情,或者在其他方面给予回报喵~这样一来,度支司的官员既显得自己恪尽职守,又暗中做了人情,构建了自己的关系网,还可能拿到好处喵~~】

【所以主人您看,这四方看似在争吵,实际上可能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共同在皇帝的钱袋子上开口子喵~您这次去查账,等于要同时掀翻四条船上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能不急眼吗喵~?】

【甚至稍后给您送来的所谓账册,很可能都是早就修改过的喵~他们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故意留下破绽,比如在乐工人数这种容易查证的地方争论不休,但真正油水丰厚的部分,四方账册上的数字恐怕早已暗中统一了口径,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喵~】

【这些数字或许在表面上互相矛盾,但在底层逻辑上是自洽的,共同掩盖了真实的贪墨路径喵~他们算准了短时间内难以查清所有细节,最终大概率会各打五十大板,取一个折中数额了事喵~~而这个折中数,依然远高于实际所需,足够各方继续分肥喵~~】

听到这里,萧青梧缓缓笑了起来:【所以说,等这件事查完,我也相当于把人得罪了个遍?】

【这是一定的喵~不管其他部门跟这件事相不相关,但只要您用这套方法查出了结果,就等于向整个朝堂宣告,过去那套做账分肥的手段行不通了喵~】

【那些原本靠着糊涂账获益的衙门,比如工部采办、兵部军需、甚至连地方州县的漕运、盐铁,都会把您视为破坏规矩的威胁喵~】

【您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钱袋子,而是整个官场生态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喵~他们虽然无法对您造成真实的人身伤害,但联手将您赶出去这是一定的喵~所以接下来,明枪暗箭恐怕不会少呢,主人要小心了喵~!】

萧青梧满脸笑意地在心里反问:【我需要怕吗?】

在商品经济极度落后的唐代,国家的财政收入绝大部分来自于对底层农民的税赋和劳役,每一笔被贪墨的开销,压垮的都是无数个普通百姓。她有9527这个终极后盾,又有着可以随时掀桌子跑路的能力,若还畏首畏尾,那才真是叫人看不起。

【很好,主人有这样的觉悟,9527会全力支持您喵~!】猫娘音带着一丝兴奋,【不过,光靠您一人单打独斗显然不现实喵~您需要拉拢几个盟友,比如那些长期被排挤的实干派,他们最熟悉账目漏洞喵~还有御史台里真正想做事的人,他们需要确凿的证据喵~~】

【而且您最好去争取一下至少一位宰相的支持喵~没有高级官员为您护航,您查出的结果很可能在后续的朝议中被他们联手推翻或搁置,最后不了了之喵~~】

盟友啊……萧青梧内心思索着,若说她认识的人中,谁最清廉刚直、意志坚定、不屈权贵,头号当属颜真卿啊!

只是颜真卿目前在长安做着县尉,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还得找其他志同道合……等等,她想到了!

【查一下颜杲卿现在在哪!】萧青梧突然想到这个人,心头一阵激动,【颜杲卿也非常合适啊!】

【好的主人,这就为您查询喵~经资料记载,颜杲卿此时正于魏州任录事参军喵~】

一听是地方官,萧青梧心头的兴奋稍微冷却了点,不过想要让颜杲卿调任中央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只是调不调任的可不由她说了算,最终还得由李隆基拍板决定。所以她该怎么委婉地提起这事,并让他同意呢……

想着颜杲卿,萧青梧又问道:【我记得颜真卿还有个哥哥是不是?】

【是的喵~颜真卿的兄长中较为知名的还有两位,分别是颜幼舆和颜允南,史书对他们的记载不多,但都是品德清廉、德才兼备、刚正不阿、敢于忤逆权奸的完美士大夫喵~!】

【那他们俩现在在哪?】

【颜幼舆的行踪不能十分肯定,大致可以推测出,他目前可能正在家中等待吏部铨选文书,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也不能确定喵~不过颜允南此时就在洛阳喵~按历史记载,他正在右武卫大将军府内担任兵曹参军一职,李隆基移驾洛阳的时候,他也需要跟着一起过来喵~】

【我知道了。】

萧青梧将这事记在心里,决定一有合适的机会就向李隆基推荐。只是届时要以什么名目去说,被问起是如何知晓,这些都需要一个滴水不漏的说法。

尤其是颜杲卿……想到这个名字,萧青梧心头便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哀戚。

她默默祈愿,在这个已然与史书记载有所不同的时空里,不论是风骨初成的颜真卿,还是尚未展露锋芒的颜杲卿,都不要再走向那个血染的结局。她希望,“颜常山舌”那般壮烈而惨痛的典故,永远只停留在纸页之上,最终被时光悄然掩埋。

她由衷希望这个本可能被鲜血浸透的时代,最终能被遍野的稻香与流传千古的诗篇填满。

第52章 唯一的变量

四个部门的账,李隆基只给了五天的时间,这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重要的不是将整件事抽丝剥茧地梳理出来,而是找一处重点报上去就行。

李隆基急需一个典型来立威,她也需要分化敌人尽量避免被围剿,一次性揭发四个部门,听上去很爽,但也会迫使整个官僚集团联合起来对付她。

而每次只重点打击一两个目标,其他人会抱着“侥幸”或“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同僚,这便于她后续逐步击破。

跟整个系统为敌是不明智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贯穿古今,不用9527说她都明白。

一个时辰后,数名胥吏将一摞摞账册搬到崇玄馆,几乎堆满了整张案几。一起来的还有度支司派来的三名官员,一位主事,两位书令史,看上去都颇为老成,甚至有些暮气沉沉。

“下官奉旨,前来协助萧学士核算账目。”为首的王主事笑容可掬,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萧青梧点头问过好,取过最上面一本礼部的总账随便翻了翻,直接问道:“王主事,度支司内部对于这三方报价差异,之前可有初步的核验意见?或者,关于洛阳市面上锦缎、食材等物的时价,司内可有最新的记录册?”

王主事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回萧学士,此事牵扯甚广,各方皆有成例旧规,一时难以厘清。至于市价嘛……波动频繁不说,记录也繁杂,且各衙采买渠道、品级要求皆不相同,直接比对,恐有失公允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诚恳,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没有、不好比、说不清。

旁边一位书令史补充道:“是啊萧学士,您看这账册浩繁,不若我等先按部就班,将各部账目重新誊录一遍,再用您的新法核算?如此将基础功打扎实了,后续也方便比对。”

重新抄一遍?那得浪费多少时间!

萧青梧心头火起,这帮老油条,表面配合,实则打定主意要磨洋工,把她拖死在琐碎的杂务里。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重新抄录?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傻?】她在心里对9527抱怨。

【主人息怒喵~这是典型的官僚拖延战术喵~】9527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他们深知流程的威力,想用繁琐的“规范操作”消耗您的时间精力,直到期限将至,最后只能草草了事,或者由他们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一切又回到老路喵~他们现在就是陛下旨意下不得不动的“石磨”,推一下动一下,绝不主动半分喵~】

【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统一了口径,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法,您从他们嘴里,是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线索的喵~真正的突破口,恐怕不在这些账册上,而在宫墙之外喵~】

萧青梧心内冷哼一声,压下那点不快,目光在三位度支司官员那毕恭毕敬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弧度:“诸位真是深谙为官之道,稳妥得很呐,既然都觉得账册纷乱,市价难查,那咱们就……”

她故意顿了顿,学着9527分析时那种看透一切的语调,慢悠悠地接上:“……换个思路,从源头查起好了。毕竟,账册会骗人,但东西和市价,总不会都商量好了一起骗人喵——”

最后一个音节下意识滑出口,萧青梧瞬间捂住嘴,眼睛猛地瞪大,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9527!!!我被你害死了!!!】

完了!她怎么会把那个该死的“喵”说出来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威严扫地!形象尽毁!!!

王主事三人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极其突兀又诡异的尾音,脸上恭敬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疑。

刚才……萧学士是说了个“喵”吗?

他们听错了?又或者这是什么新的……训诫方式?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青梧强作镇定地放下手,干咳两声,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诸位暂且将这些账册分门别类整理好,下一步该如何做,我会另行说明。”

说完,不等王主事他们反应,萧青梧便快步走出崇玄馆,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神色古怪的度支司官员。

走到僻静之处,她瞬间抱头蹲地心里无声尖叫。

【丢人丢大了!!这下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他们!!!】

【呜呜呜~是9527的错,影响了主人的威严喵~主人您骂我吧~】

萧青梧赶紧换了个语音,猫娘音真的太魔性了,她用了半个月就被传染成这样,再用下去还得了?简直可怕!

等内心的尴尬消退了些,她继续就此事寻求9527的意见。

【你说咱们该从哪查起呢?如果先挑一个典型,挑谁比较好?】

【综合对比之下,建议您拿光禄寺开刀。】温和坚定不失力量感的中年女声在脑海中响起,【礼部掌握话语权与科举通道,攻击礼部等于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识形态和晋升体系,阻力最大。度支司是户部核心,门槛高且危险,动它容易遭到整个财政系统的反扑。】

【太常寺的证据不够硬,虚报人员数量是个突破口,但对方也可以轻易辩解,容易陷入扯皮,浪费了宝贵的五天时间。更重要的是,太常卿张垍是驸马,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哪怕直接将证据呈上去,最后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只有光禄寺,它的证据最容易获取且足够直观,罪名最容易成立,最能激发皇帝怒火,且政治风险相对较低。拿下光禄寺,您便可以顺势推荐自己的人选,这绝对是一条阻力最小但效果最佳的路线。】

萧青梧补充了一句:【而且前面从贞观殿出来,光禄寺的态度也是最差的,这就叫枪打出头鸟,柿子要挑软的捏!】

定下初步的方案,她返回崇玄馆取了光禄寺的采买账册,趁着时间还早,叫上张虔和李钊直奔宫外。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二人已经被李隆基直接划给她了,当然只是名义上,实际职级上并不构成上下级关系。

“萧学士,咱们这次又要去哪?”李钊笑眯眯地问她,“您这次总不能再去跟人拼酒了吧?”

听着李钊看似好奇实为提醒她的话,萧青梧尴尬地咳嗽一声:“你放心,绝对不会的,再说上次我不是没喝醉么……”

李钊笑了笑没说话。

喝不喝醉的先不提,但一个有身份的良家女子,和一桌男人坐一起拼酒,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的。

尤其还是一帮五大三粗的胡商,若都是些有清望的名流们倒也罢了。

他看萧学士举止多有出格,但神情又极为坦荡,不似是那等轻浮放浪之人,倒像是全然没将这些世俗眼光放在心上。

何况萧学士对他们兄弟二人向来礼遇有加,从不自恃恩宠摆架子,这份尊重,让他和张虔在奉命协助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回护之意。

到了南市,按照账册上的名录,三人直奔售卖水产、牲畜、酒肆的区域。

问价的过程并不复杂,有张虔、李钊这两位身形挺拔、自带肃杀之气的金吾卫军官在侧,那些商贩俱是心头一凛,不敢虚言,报出的皆是实价。几家铺子问下来,情况便已了然于胸。

“萧学士,”张虔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干脆,“光禄寺报上的鲤鱼肉价,是市价的五倍还多。”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账册,补充道:“羔羊数量虚高近三倍,单价也浮夸了五成,至于这岭南鲜荔……”

李钊跟在后面冷哼一声:“我虽不通经济,但也知此物绝非这个时节能运至洛阳的。”

萧青梧看着记录下来的实价清单,还没有全部查完,仅是记录下来的这十来种,价格就已经比实际高出至少五倍不止。

光禄寺这贪墨的手段,简直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偏偏这套玩了几百上千年的手段,就是如此直接且有效。

【真是简单粗暴啊……】萧青梧内心唏嘘不已,【他们甚至懒得把谎话编得圆一点,就这么明晃晃地写在账上。】

【这正是体制内贪墨的高明之处。】9527温和耐心地给她解释,【元宵庆典这样的大型活动,涉及多个部门,账目势必不可能达成一致,所以在皇帝面前争吵也是一种有目的的表演。按照以往惯例,皇帝出面和稀泥,取一个折中的数字,各方获得了利润的分配。只是他们唯一没想到的是,惯例在这次行不通了。】

【说到底,这么简单的手段玩了上千年,还是因为信息的垄断。】萧青梧接着它的话回应道,【皇帝住在深宫里,不可能三天两头跑出去打探物价,所以下面的人想做个什么就非常方便了。】

【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关键,皇帝自己就是一个信息孤岛,哪怕他意识到账目不对,想派人去查,但是审查的人本身也在这个系统之内,他们与被审查者共享一套利益网络。即便有特别耿直的,也会被盘根错节的人员关系挡回去。而且,皇帝本身既没那么多精力去一一较劲,也不想掀桌子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只要不是太过分,绝大部分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听到这里,萧青梧内心不免泛起一阵得意。

【我就是那个系统之外的~】她心中嘿嘿笑了几句,【我既不会被利诱,也不会被威胁,更不怕得罪人,李隆基选我真的选对了啊!】

【精确的定位,我的主人。】9527的回应带着赞许,【您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立场,以及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底气。对于这个僵化的系统而言,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

萧青梧被9527夸得一阵飘飘然,满心满脑都是“大唐离了她该怎么办”之类的想法。

保持着这种好心情,回宫的路上,她突然发现了此前一直被忽略的事。

不对……所以李隆基是怎么看出她的立场的呢?

一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一件事交给自己一个数学老师去办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数学好算得快?

萧青梧琢磨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最后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或许……自己优秀的内在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即便被外表包裹着都能看得出来?

——

第二日没有常朝,萧青梧睡醒后神采奕奕地前往崇玄馆。

半个月的密集授课,成效已初步显现。最初的阿拉伯数字和竖式四则运算基础打牢后,教学重点已转向更贴合政务实际的应用层面。

今日,馆内坐着的是御史台与三省的学员。

萧青梧步入馆内,目光扫过全场,与刚开始相比,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面前摊着纸笔,上面写满了各种演算符号和初步成型的表格,低声讨论的内容也涉及到了赋税折算、物料统计等实际问题。

作为秘书省的新人,王昌龄也被上司塞过来“增长见闻”,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算着一道题,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馆内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今天我们暂且放下复杂的计算,讲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她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御史台那几位官员身上顿了顿,“这种方法,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钱财货物的来龙去脉,让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勾当,无所遁形。”

她故意用了“勾当”这个词,果然看到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位老御史自从被萧青梧“特别关照”必须每日到场后,几乎成了崇玄馆的“镇馆之宝”,面色一日比一日黑,但笔记却记得比谁都勤。

也是个好面子且不肯轻易服输的人。

萧青梧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此法关键在于设立相对应的科目,每一笔收入,必有来源,每一笔支出,必有去向,我们称之为复式记账法。”

她在石膏板上画下简单的“T”形账户示意图,讲解了借贷平衡的基本原理。

对于这些习惯了单笔记流水账的古人而言,这个概念极其新颖,纷纷提笔在纸上记了起来。

讲解完毕,萧青梧决定互动一下,检验一下各自的理解程度,顺便活跃活跃课堂气氛。

“李公,”她笑吟吟地看向台下正襟危坐、试图用严肃表情掩盖困惑的李尚隐,“假设御史台本月收到朝廷拨付的办公经费一百贯,同时,支付了衙署修缮费用三十贯。请问,按照方才所讲,这两笔业务,该如何在新式账目上体现?”

李尚隐猝不及防之下被点名,身体僵了一下,脸色瞬间更加黑沉。

他盯着石膏板上的图示,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惯常梳理的是刑名案牍、督察的是工程度支,面对这等需要将每一笔琐碎用度都严密勾连的新式账法,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馆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不少官员都偷偷抬眼,观察着这位素来以刚直严厉著称的御史大夫的窘态。

半晌,李尚隐才不自在地吐出几个字:“容……容老夫细思。”

萧青梧也不逼迫,故作恍然状:“哦,看来是我讲得不够明晰,让李大夫为难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自责,但那语气里的调侃,连旁边的王昌龄都忍不住低头抿嘴。

李尚隐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不再看她。

萧青梧目光一转,落到坐在李尚隐身旁,同样来自御史台,但年纪较轻、相貌儒雅的侍御史王缙身上。

“王御史,”她依旧带着那副无害的笑容,“不如您来试试?”

王缙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方才只听懂了一部分,被萧青梧这么突然一问,脑子突然就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尝试着组织语言:“这个……收入一百贯,当记入……记入……”

王缙也糊涂了,是记入“库银”增加,还是直接记入“经费”?借贷方向似乎也拿不准了。

看着王缙也面露难色,萧青梧好脾气地笑了笑:“看来诸位同僚还需些时间来掌握,无妨,我们再来细讲一遍……”

她重新拿起炭笔,细致地分解步骤,所有人抬起头来认真听,唯恐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李尚隐虽仍板着脸,但握着笔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萧青梧的讲解,在纸上默默勾画起来。

萧青梧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莞尔。这老御史,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所以,关键在于对应,”她总结道,“让账目环环相扣,彼此印证。如此一来,若有人想在其中动手脚,便如同试图只推动磨盘的一边,必然失衡,露出马脚。”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御史台的方位:“届时,想必无需复杂计算,诸位御史台的同僚,单凭这账目本身,就能看出不少端倪了。”

李尚隐闻言,抬眸看了萧青梧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面前那画满了“借”“贷”符号的纸张,若有所思。

两个时辰的课程结束,萧青梧照旧留了课堂作业,几道较为复杂的大额混合运算用于巩固基础,外加一道需要运用今日所学的应用题。

王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借啊贷的符号。他头昏脑涨地回到寓所,甫一进门,仆从便上前禀告,说他的兄长王维过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王缙精神一振,又有些意外,连忙整了整衣冠走向书房。

果然,只见王维正临窗而立,身姿清雅如修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兄长怎么来了?”王缙上前见礼。

王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略显疲惫的脸上,关切问道:“夏卿,看你面色不佳,可是在衙署遇到了难处?”

他这位弟弟性子比他活络,在御史台也算如鱼得水,少有这般愁苦神色。

王缙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随即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他一边叹气,一边动作缓慢又带着几分郑重地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去。

“兄长,你自己看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饱受摧残后的虚弱,“这便是小弟今日的难处……”

王维接过那叠纸,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画满了奇特的符号,列着长长的式子,还有那些令人费解的“借”、“贷”标识和扭来扭去的“T”形图。

他素来精通音律书画,于数算一道虽非一窍不通,却也仅限于日常应用,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叠散发着“知识重量”的纸默默递还给了王缙。

王缙接过作业,看着纸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题目,只觉得刚刚缓解些许的头疼又猛烈地袭来了。

他哭丧着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兄长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

萧学士素来对兄长青眼有加,极为推崇……若是……若是让兄长去替自己求求情,能否让萧学士高抬贵手,免了这每日的“酷刑”?其他衙署都是三天一轮,唯独他们御史台,每天都要去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王缙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连忙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不成不成,这成何体统!他王夏卿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因课业艰难就妄图走这等“歪门邪道”?!

一想到今日在课堂上,萧青梧是如何“特意关照”他和李大夫的,王缙就有种流泪的冲动。

李大夫和萧学士之间那无形的斗法,为何偏偏殃及了他这条在池塘里只想安稳划水的无辜池鱼啊……?

第53章 我在大唐做hr

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在9527的强大数据处理能力之下,光禄寺采买环节的糊涂账彻底被扒了个底朝天。

第六日,下了朝会之后,萧青梧带着一摞证据前往贞观殿。

“陛下,核查元宵庆典预算事宜,已有了初步结果,臣特来禀报陛下。”她恭敬地双手将手中证据呈上。

高力士立刻接过去,李隆基打开看了起来,随着他一页页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鲜活鲤鱼,市价每尾不过十文,账册记为五十文!”

“上等羔羊,市价每头约四百文,账册记为六百文,且数量虚报近三倍!”

“新丰酒,市价每斗百文,账册记为三百文!”

当看到其中某处时,他猛地将那叠纸拍在案上,怒声骂道:“岭南鲜荔?!这才什么时节!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洛阳!光禄寺的人莫不是把朕当傻子糊弄?!”

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萧青梧适时开口:“陛下,据臣查证,光禄寺所列采买单中,此类与时令、地理明显不符,且价格虚浮之物,不下十种。仅目前已核验的采买项,虚报金额已逾两千贯。而且这还不包括人工、运输等其他环节可能存在的损耗与贪墨。”

【两千贯都能在长安买好几套独门独院的房子了,当官的来钱就是快啊……】她在心中和9527吐槽着。

【是的主人,根据数据对比,开元年间一斗米约三至五文,一匹绢约五百文。两千贯相当于四十万斗米,或四千匹上等绢帛。一个九品官员的年俸不过十几贯,这确实是惊人的暴利。】

李隆基顿时怒不可遏,猛地将整叠账册摔在地上,纸页哗啦散落一地。

“一匹上等战马的价格也不过二十贯!组建一支精骑也不过就这个数!!”

他气不过,又狠狠踹了一脚案几,一想到被贪墨的银两,脑子里顿时满是边镇士卒缺衣少食、奏报中黎庶饥寒交迫的凄惨景象,浑然忘记了自己之前也这么铺张浪费,甚至未觉有何不妥。

发泄了一通,李隆基慢慢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力士,传朕旨意。”

高力士立刻躬身聆听。

“光禄卿赵晦,辜负圣恩,贪黩无厌,着即革去本兼各职,锁拿下狱,交御史台与大理寺严加审问!凡涉此事之光禄寺主事、令史、监事,一体拿问,不得纵容!”

命令清晰而冷酷,不仅要拿下主官,还要将整个部门清洗一遍。

吩咐过后,他又接着说道:“光禄寺日常事务,暂由少府监派人监理,确保宫中膳馐供奉不得有误。尤其是元宵庆典相关事宜,若出半分差池,朕唯少府监是问!”

处置完人事,李隆基将目光转向萧青梧,神情带着深深的欣赏与欣慰:“萧卿,你此番差事办得利落,为朝廷剔除了蠹虫,有功当赏,便赐你绢百匹,金五十两,以酬其功。”

萧青梧完全没想到还能拿到赏钱,不是空头支票也不是暂存,当即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躬身领旨:“臣,谢陛下赏赐!”

【哇!发财了发财了!狗皇帝今天居然这么大方!看来砍掉一个贪官果然让他神清气爽!】

李隆基耳朵里自动过滤了那三个字,只觉得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真是没出息。

“元宵庆典在即,光禄寺虽出蠹虫,然与民同乐之盛典不可废弛,后续一应采买、核验事宜,就由……”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他现在看谁都一副国之蠹虫的模样,心内思索半天,一时半会竟找不到一个完全合心意的人。

让其他衙门接手?无论是户部、少府监,还是其他相关寺监,面对如此丰厚的油水,谁能保证不是前脚赶走狼,后脚引来虎?谁又能保证新来的不会与光禄寺残留的势力沆瀣一气?

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又落回刚刚立下大功的萧青梧身上。

此女行事不按常理,心性正直,又似对贪腐之事极为厌恶,更重要的是,她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无瓜葛,李隆基心里顿时有了个绝妙的安排。

“萧卿,光禄寺后续一应采买、核验乃至整顿事宜,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还是交由你一并监理,朕方能安心。”

萧青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立刻展开头脑风暴,飞快盘算着其中利弊。

【9527,这算是好事吗?我刚把光禄寺上下得罪了个遍,现在又去管采买?这不是等着被人使绊子吗?】

【主人,从长远利益和您的核心目标考量,不建议您直接接手。我们不畏惧斗争,但需要选择最有利的战场和斗争方式。】

9527温柔的声音为她冷静分析着:【您的核心价值在于超然物外的洞察与未来知识,一旦陷入具体衙门事务,将被迫与他们最擅长的官场手段缠斗,从此陷入无止境的内外消耗,彻底沦为普通官吏。况且这项工作本质是“脏活”,除了可以捞一点油水,没有任何发展前景。您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则前功尽弃,性价比极低。我们可以是点燃火药桶的火星,但不能自己变成在火药桶里燃烧的木柴。】

【有道理!】萧青梧深以为然,【那现在怎么办?直接拒绝会不会惹怒他?】

【可以强调您正在进行的教学和发明具,这是提升整个帝国治理效率的基石,不容中断。同时,为他提供一个可行的替代解决方案,推荐合适人选,表明您仍在为解决问题出力,只是方式不同。】

萧青梧心中瞬间有思路了,她带着几分犹豫为难,躬身说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只是崇玄馆授课正值紧要关头,新式数算之法方推行不久,各部选派吏员皆在潜心习练,臣若此时分心他顾,恐前功尽弃,有负陛下重托。”

她悄悄看了眼李隆基的神色,发觉他脸上虽有几分莫名的古怪,但并没有发怒,便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臣近日正在琢磨制作一种名为算盘的新式计数工具,计算的速度比算筹高出十倍不止。此物若能推广,于国民皆有大用,臣实在是怕精力分散,误了陛下的教化大业啊!”

她一口气说完,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为了皇帝更宏大的战略目标而不得不“忍痛”推掉次要任务的忠臣。

“算盘?”李隆基果然被这个新名词吸引了注意力,他对于任何能提升效率的新事物都抱有极大兴趣,“此物当真如此神奇?”

“臣岂敢欺君,”萧青梧见有转机,连忙趁热打铁,“此物构造精巧,若运用得当,确能事半功倍……不,翻倍都不止!”

李隆基微微颔首,算是暂时接受了她的理由。

他心中第一万遍感叹着九五二七的聪慧,深恨此等经天纬地之大才,竟不能为他所用,只能屈居于萧青梧的身体之中,借她之口才能展露冰山一角!

现如今,不管九五二七是男是女,是人是猫,是仙是妖,他都不介意了。

只要……只要能让他与之畅谈一番,亲耳听听那洞悉古今、算尽天下的真知灼见,哪怕只是片刻,他也心满意足!

他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若九五二七能显化人形,位列朝堂,他必奉其为帝师,早晚请教,何愁大唐不能万世永昌?

【陛下……陛下?】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从越来越离谱的遐想中拉了回来。

李隆基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盯着萧青梧的头顶走了神,连忙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

他收敛心神,但任用萧青梧处理光禄寺之事的念头并未打消,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他想到她的来历和她之前“点评”人物的精准,心中一动,换了个问法:“既然你暂时无法亲力亲为,那你可有推荐的人选?朕知你眼光素来卓绝,你且大胆举荐,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地方吏员,但凡你觉得清廉刚正、可当此任者,道来无妨。”

他刻意停顿片刻,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暗示与诱导:“朕正需一位不为外物动摇的能臣,重塑光禄寺上下风纪。若你所荐之人,果真有经世之才,朕又岂会让他长久困守于采买核验之琐务?良才美质,终须置于更能施展抱负之位,方不负其学,亦不负朕求才若渴之心。”

这番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在承诺,你先推荐,朕先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考验一下,只要他真是块好料,以后必有重用,绝不止步于一个光禄寺。

萧青梧听着李隆基这充满诱惑力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你就大胆放手推荐”的表情,心中依旧犹豫不决。

【9527,你说我应该举荐颜杲卿吗?我前几天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只看到品级的升迁,完全没考虑到发展前景的问题……我如果真的举荐了,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录事参军是实实在在的州府核心佐官,是能锻炼出真本事的实权位置。光禄寺说到底就是给皇家管饭的,一旦陷进去,整日与食材、宴席打交道,除非有朝中顶级贵人大力提拔,否则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调任到职权部门,才华很可能就被埋没了,您的顾虑非常有道理。】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为那颜杲卿前瞻后顾的话,反而让他对这人更添了几分兴趣。

他笑着问道:“萧卿迟迟不开口,可是在担忧所荐之人的前程?你怕他困在筹办宴席、核验食材的琐务之中,折了他的锋芒,断了他的前程,是也不是?”

萧青梧没想到皇帝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只能点头承认:“陛下明鉴,臣确有此虑。臣担忧非但不能为国举贤,反而折了英才的翅膀……”

李隆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萧卿啊萧卿,你可知对于真正的栋梁之材,何处不是建功立业之地?便如这光禄寺,在庸人看来是泥潭,在能吏手中,便是试金之石,是向朕证明其才具与魄力的绝佳之地!”

“朕今日便给你个承诺,只要此人不负朕的期待,将这片泥潭肃清,给朕一个清明的光禄寺,朕也绝不吝啬官爵职位!”

这番承诺,彻底扫清了萧青梧的犹豫。

皇帝将光禄寺定位为“试金石”和“跳板”,其价值完全由当事人的能力决定。只要颜杲卿正常发挥,贵人不就在眼前吗?

她不再纠结,清晰地说道:“此人正是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他忠勇刚毅,清正廉洁,臣相信他绝不会辜负了陛下的栽培。”

“颜杲卿……”李隆基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含笑点头:“力士,快记下,即刻拟旨,召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即刻入东都洛阳见驾。”

高力士躬身领命而去,殿内一时只剩下李隆基与萧青梧。

然而,处置了光禄寺,皇帝眉宇间的郁结之色并未散去,反倒换上了一种深深的纠结与无奈。

他揉着额角走回御榻坐下,竟对着萧青梧长长叹息了一声:“萧卿,你可真是给朕扔了个烫手山芋啊……”

而让这位九五之尊如此烦恼的根源,正是大才子李白。

对于李白,李隆基的心情可真是复杂到了极点,堪称又爱又恨。

他爱李白那一身惊天动地的才华,爱他出口成章、锦绣辞藻,仿佛汇聚了天地间的灵秀之气。爱他洒脱自信的谪仙气度,为这沉闷的宫廷带来一股清逸脱俗的清风。

这等百年难遇的人物,他怎会不懂欣赏呢?

可他恨的,同样也是李白这过于鲜明的性格。

若是作为文人墨客,这般狂放不羁、率性而为自然是极好的,但在官场上却注定处处碰壁,得罪人而不自知。

更让他无奈甚至头疼的是,几次召见下来,李白并未展现出任何经世济民的政治才能,反倒总是说一些过于理想化、甚至不合时宜的言论。

一个从未有过任何执政经验,连一份正经公文都未必写得周全的书生,言语之间竟透露出对中书舍人这等清要显职的向往,甚至还隐隐流露出欲效仿管仲、诸葛亮,与帝王坐而论道、共定国策的期望。

也就是李白,他才会有连自己都诧异的包容与耐心,若换了旁人,他早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轰出去了。

李隆基用一种近乎吐槽的、异常无奈的口吻对萧青梧提起这些事。末了,他忍不住就此事问起萧青梧的看法:“萧卿,你说,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若不是顾忌着后世史笔,担心落得一个“苛待名士”、“不能容才”的污名,他随便找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将李白安置了,哪用得着如此纠结。

萧青梧一听是为了李白的事,心中先是惊讶李隆基竟会与她商量这个,随即又生出一种“果然如此”、“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谨慎地开口:“陛下,李白的才华绝对是毋庸置疑的,光在文学这方面,这世上肯定找不出第二个,他的聪慧毋庸置疑。”

“臣以为,他之所以会抱有一些……呃……不切实际的幻想,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接触过政务,对朝堂运作全无概念。他所理解的治国平天下,恐怕多半还停留在诗书经典和纵横家的传说里。”

她对李白的生平和性格不说了如指掌,却也能说上个七七八八。

这位谪仙人,一生都在追求极致的浪漫与自由,他的灵魂仿佛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他的才华如同天河倒悬,璀璨夺目,这当然极为动人,但问题在于,他将这诗意的想象直接套用到了复杂的现实政治上。

李隆基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让他先去州县历练一二?”

他已经开始在考虑有没有什么适合李白的山清水秀之地。

“不不不,绝非如此。”萧青梧急忙摇头,开玩笑,让李白去处理钱谷刑名、家长里短?那不仅会让他本人憋屈到发疯,更可能把地方衙署的正事给耽误了。

“以李白的性情,强行让他去处理这些事,无异于将凤凰投入鸡笼,彼此都不痛快。”

“那依你之见?”李隆基皱着眉追问。

萧青梧定了定神,说出早就在心中上演过无数遍的设想:“臣的意思是,陛下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就站在朝堂之上,以一个合适的身份,近距离地、真切地见识一下,真正的政务是怎样的?国家大事,是如何从一份份奏疏、一次次廷议中,经过反复权衡、争吵、妥协,最终形成决策,推行天下的?”

萧青梧越说思路越清晰:“就让他看看,边疆的军报如何处置,漕运的难题如何解决,灾情的奏报如何批复。让他明白,治国不是坐而论道、挥斥方遒,而是由无数繁琐的细节和艰难的抉择构成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淡淡的欣慰和鼓舞:“只要他有心,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学。见识得多了,或许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自然会有所改变。”

萧青梧甚至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前,她对历史的了解,除了课本上那些被忘得差不多的,不也全靠历史故事么?如今看得多了,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不也能窥得几分门道了么?

不管网上如何评价李白是“政治白痴”,萧青梧内心深处始终觉得,李白绝非真的盲目愚蠢。他只是性格中那份属于诗人的天真烂漫和理想主义,极大地盖过了务实与妥协的那部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教训,而是一个真正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机会。

然而话又说回来,成就李白的,不正是那份极致的浪漫与天真,那份到死都不曾熄灭的热情吗?如果他真的脚踏实地走在地上,那还是李白吗?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的话,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心中有了决断。

“言之有理。”他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朕便给他这个见识的机会。”

他舒出一口气,笑着对萧青梧说道:“朕就给他左拾遗这一职,位虽不高,却可随班上朝,参与朝议,阅览部分公文奏疏。如此,既不妨碍各部正常公务,也能让他自己看清楚,真正的朝堂,绝非他想象中谈玄论道、诗酒风流的清谈场。”

就让这位谪仙人,亲自下来这红尘俗世里走一遭吧,是就此沉沦,还是浴火重生,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萧青梧觉得李隆基这个安排非常妙,尤其是一听李白能上朝,以后可以天天见到他,心里顿时一阵激动。

“陛下圣明!”萧青梧由衷地赞道,“这个安排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亦给了太白先生一个认识朝堂、审视自身的良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是一段佳话!”

李隆基听着她难得诚恳的赞同,郁结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他挥了挥手正要萧青梧退下,对方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迟疑着提起审计账目一事。

“陛下,那……礼部、度支司与太常寺的账目,还需要继续查吗?”

李隆基心中叹息着看了萧青梧一眼,想着她真是一会机灵一会愚笨的。换了任何一位深谙官场之道的,都该明白什么叫见好就收,偏这榆木脑袋非要直愣愣地多问这一句,将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捅破。

“朕明白萧卿为国尽忠的决心,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过甚。光禄寺一事,足可令相关衙署引以为戒。眼下元宵庆典乃与民同乐之大事,当以稳定祥和为第一要务。其余账目暂且搁置,待朕观其后效,再做决定。”

萧青梧立刻就明白了,意思是先不查了,后续再根据这几个部门的表现来算账。

李隆基果然没有如她和9527分析的那样追究到底。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既有撇开这些事务的轻松,又有点不能战斗到底的惋惜。

恭敬地退出了贞观殿,殿外阳光正好,她想着李白即将开始的“公务员体验生活”,嘴角不由露出期待满满的笑容。

不知道诗仙上朝的时候会不会迟到?他能天天三四点爬起来按时打卡吗?

朝会上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不能讲话不能动,他会不会憋到发疯?

还有,他上班摸鱼的时候,会不会灵感迸发,写下一首《朝堂难》呢?

等等?萧青梧马上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李隆基为什么不问她是从哪认识的颜杲卿呢?而且为什么自己一举荐他就应下来了?他有这么听自己的话?

萧青梧想了半天也不得其法,所幸目的达成了,她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就算了吧。

第54章 烦恼就是太红了

【唉,还以为要大干一场,跟恶势力斗争到底呢……结果只处理了一个光禄寺,真是虎头蛇尾的……】

隔天前往朝会的路上,萧青梧又一次对9527吐槽着。

【其实我们的目标已超额完成,李隆基最开始布置任务的时候,显然也没想着彻底掀翻桌子,否则就不会只给五天时间了。不过如果后续礼部与度支司等部门并没有见好就收,杀鸡儆猴没有起到相应的作用,李隆基还让您插手此事的话,那么主人您就需要像我们先前分析的那样,一是拉拢盟友,二是做好站在绝大部分官员对立面的准备。】

【也是,要真能下定决心反贪腐,那就不是李隆基了,而且这样的走向才符合现实主义嘛,至于后面的……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

成功举荐了颜杲卿就是好事一桩,希望李隆基不会忘记他的承诺,也希望颜杲卿有个光明的前程吧。

在殿外等待的时候,萧青梧一眼就瞧见了队列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初次上朝的李白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官袍,此时正站在文官队列之中靠后的位置,身姿笔挺,维持着官员应有的庄重。

然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眸却难掩好奇与激动,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宏伟殿宇,一边暗暗观察身边这些成为同僚的官员。

看着他明明激动得不得了,却偏要强装不在意的模样,萧青梧就忍不住想笑。

周围的官员们对这位“谪仙人”表现出异乎极大的友善与热络。

这也难怪,萧青梧平日里的心声早已将李白捧上了神坛,什么“绣口一吐便是整个盛唐”、“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他们隔三差五被迫旁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内心深处早已认可了李白在未来文坛那至高无上的地位。

此刻趁着朝会尚未开始,不少官员都围拢过去与他攀谈,言语间不乏钦佩与结交之意。

谁都想着此时结个善缘,将来若能在这位注定青史留名的诗仙笔下占据一两个字的篇幅,说不定自己的名讳也能随着他的诗篇流传下去呢!

李白笑着与众人周旋,目光却不时飘向那深邃的殿门,期待着即将展开的、与他想象中一般无二的“经国大业”。

随着远处一声鞭响,皇帝圣驾将至,众人连忙噤声,排着队有序进入,接着迅速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李白也赶紧收敛心神,他站得笔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他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胸膛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澎湃情绪所填满。

这身官袍,这个位置,象征着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徘徊于朱门外的布衣,而是真正踏入了天下士人梦寐以求的庙堂之上。昔日离家的豪情壮志,仿佛在此刻得到了最圆满的回响。

虽然右拾遗这等八品小官,与他自比管仲、诸葛亮那样的远大理想相去甚远,但李白并未感到丝毫气馁。

他心中暗忖,这必是陛下对我的考验!

是了,古来贤臣良相,哪个不是从微末之处起步,方能通晓政事经纬?陛下许我随班上朝,参与朝议,阅览公文,正是给了我一个纵观全局、学习历练的绝佳机会!

他的思绪已然飘飞,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绚丽的图景。

他将在一次次廷议中,凭借超凡的见识与才华,提出石破天惊的治国良策,引得天子抚掌称善,满朝文武为之侧目。

他将在那一份份枯燥的公文奏疏里,敏锐地发现积弊,挥毫写下切中时弊、字字珠玑的谏言,如同他在诗中挥洒才情一般自如。

他甚至看到不久的未来,自己因卓越的见识被破格提拔,得以与宰辅重臣们并肩而立,与陛下坐而论道,将这不世出的才学化为经世济民的实际功业。

李白嘴角噙着笑意畅想一番,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发现与自己并肩而立的,竟是王维。这让他略感意外,随即又觉得,能与如此人物同列,这朝堂之上,果然汇聚了天下的英杰,这里合该是他李白应该在的地方。

朝会一上来就开始宣布对光禄寺的审查结果和处置,群臣虽对皇帝的大动干戈略显意外,不过也没太大反应。

毕竟一个较为边缘的事务性衙署,处置就处置了吧。

唯有牵扯其中的礼部、户部度支司、太常寺等官员提着一颗心,生怕下一个就说到自己。

萧青梧大概听了几句,便对这桩早就知道结果的事失去了兴趣。

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白身上。

【啊~感觉整个大殿都冒着仙气呢~】

一听到“仙”这个敏感词,李白立刻就意识到,萧娘子这是在说自己。

他下意识又站直了些,目光肃穆地直视前方,神情庄重地仿佛在参悟什么治国大道。

他甚至不着痕迹地,用指尖轻轻拂了拂浅青色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确保自己此刻的“仙姿”无可挑剔。

心中那份初入朝堂的忐忑,在这声直白的赞许都被抚平了不少。

无数官员暗搓搓翻个白眼。

又来了又来了,能不能换个人夸?不看看李白已经狂放成什么样了?日后再天天听这些话,地上还能容得下他吗?

会写诗就那么了不起吗?!

【好想跟他旁边的人换换位置……话说我能申请一下吗?反正我也不属于任何一个部门,随便站哪里都可以的吧?】

【这取决于李隆基对您的信任和看重。】

萧青梧当然就只是随便一想,也不可能真的为了这种事去找李隆基。

她突然怀念起以前当宫女的日子,那时候她站在李隆基身后,视线将绝大部分官员尽收眼底,无聊的时候就随便揪一个人和9527品头论足一番,不像现在,只能看到自己前面那几排的。

她按耐不住地勾着脑袋去看李白,还有跟他并列的王维,脑袋收回来时,发现李尚隐又隔着前面几排人在瞪她,其他几位殿内监察御史也在看她这个方向。

萧青梧对着他们讪讪一笑,急忙肃容站好,不敢再东张西望。

百无聊赖,她对着前面官员的后脑勺发了会呆,突然又问:【9527,你说李白会愿意当这种芝麻小官吗?这与他的理想差距也太大了。反正都是不负责具体事务的言官,李隆基干嘛不直接封个更高一点的,我看谏议大夫就不错嘛。】

李白听得心中暗暗点头,深以为然。

萧娘子果然深知我心,右拾遗的位子确实低微了些,若是真为谏议大夫,方能稍展胸中抱负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素来心高气傲,深信如今只是暂居此位,待到他日,他必能凭着自身才华,赢得那应有的位置。

殿内一众官员差点脚下一趔趄,李隆基更是气得差点仰倒。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谏议大夫乃正五品大员,清贵显要,职责重大,岂是能随意予人的?

更何况是一个毫无根基、未立寸功,连科举都没有参加过的李白,朕给他右拾遗之位已是破格之举,竟还嫌官小?!

【主人,您的想法过于理想化了。】9527冷静的声音响起,【谏议大夫职需通晓律令、熟稔政务,并能对宰相乃至皇帝的决策提出成熟的建议。李白虽有诗才,却没有任何实务经验,骤然被授予高位,非但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将他架在火上烤。李隆基授予他右拾遗之位,看似低微,实则是给了他一个缓冲和学习的机会,这样既能接触朝政,又不必立刻承担过重责任,这已是权衡之后相对稳妥的安排。】

【历史上,多少名士因名不副实而迅速陨落,前车之鉴并不遥远。李隆基此举,未必只是吝啬官位,或许也存了几分保护之意,想让李白先看清这池水的深浅,再决定如何安置他。】

听听,这才像句人话,九五二七说话就是中听。

李隆基心里瞬间舒服了,继续将心神放回朝议上。

【其实我就是随便说说……这就叫什么,得陇望蜀?】

没过一会,萧青梧的思绪又飘开了:【要是谁能珍藏几份李白写过的文书,当成传家宝,后世子孙绝对发了啊!】

【从投资角度而言,这确实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后世仅存的李白唯一真迹《上阳台帖》能成为永不贩卖的国家级宝藏,估值高达四十多亿,正是出于整个中华系文明对其才华与地位的至高认可。】

9527接着补充道:【但考虑到李白目前右拾遗的职位,他能接触并书写的,大概率是格式固定的例行公文或谏言草稿,与其传世诗作的文学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殿内齐刷刷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四、四十多亿??!!!

哪怕是周公亲笔,亦或是孔夫子真迹现世,甚至传国玉玺、兰亭集序,在他们看来也卖不了四十亿啊!

这已非价值连城可以形容,简直是旷古烁今!

先前他们只从萧青梧的心声中,模糊知道李白在后世文名极盛,但这种盛名终究是一个抽象且遥远的概念,而钱却是永恒不变的衡量价值的硬通货。

此刻,当这种名望被量化成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足以撼动国本的巨额财富时,那种直观粗暴的冲击力轰然砸下,所有人才对李白在后世的地位有了一个具体到骇人听闻的认知。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李白身上,那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其他,而是混合了某种极致的震撼与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看待“会呼吸的传世瑰宝”的炽热。

而被无数灼热目光注视着的李白本人,此刻更是心神摇曳,几乎难以维持优雅的站姿。

他再怎么自负才华,也从不敢想象自己的笔墨在未来竟能拥有如此份量。

四十多亿这个数字,已远远超越了金钱的范畴,那是一种被整个文明长河所铭记、所珍视的终极肯定。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一股磅礴的豪情充塞胸肺,恨不得立刻仰天高歌以抒其意。

站在他身旁的王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旁之人骤然急促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他心中跟着震撼之余,眼角余光望去,忽然觉得,这身浅青官袍穿在李白身上,竟似隐隐透出了一层金光来?

整个洛城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先前还在心里嘀咕“会写诗了不起啊”的官员们,此刻内心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原来,会写诗,真的可以这么了不起!

全程出神的萧青梧察觉到人群忽然的骚动,她收回注意力,抬眼望去,发现李隆基身旁的宦官正拿着文书念光禄寺贪墨的具体金额。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她刚开始算出来这个数字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稍微关注了一眼,萧青梧一秒不耽误地立刻将心思放在正事上。

【可惜回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带……你说,我能不能在地下挖个几十米深的大洞,然后藏一份李白的手稿呢?万一哪天被人挖出来了,那我不是为整个中华文明都做贡献了?】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成功率极低。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行为在当下极易被曲解为魇镇之术,若被发现,可能会引发严重的政治后果。】

【……好吧,当我没说。】萧青梧悻悻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打开电脑,准备像往常那样看个动画片什么的来打发时间,在影视库里翻了几页,目光突然定在其中一个上,《李白长篇诗作解析》。

她想也没想地点开,准备趁着学习劲头高昂的时候好好接受一下文化的熏陶。

视频开始播放,光幕也在绝大多数官员眼前展开。

伴随着悠远的古琴声和富有磁性的解说,第一首诗《蜀道难》的意境缓缓呈现。

当“噫吁嚱,危乎高哉!”的开篇回荡在殿中时,原本肃穆的朝堂仿佛被带入了一个奇崛险峻的世界。

画面中峰峦如剑,栈道悬空,枯松倒挂,飞湍瀑流争喧豗。那股雄奇奔放、上天入地的想象力,让所有官员,包括李隆基在内,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些曾经历过蜀道艰难的官员更是面露戚戚,深以为然。而从未去过的人,则被那文字构筑的险绝与画面中呈现出来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一些人甚至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地砖,而是悬崖边缘。

堂下奏报的声音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众人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朝会上了,他们或是目光悠远,或是神色激动,或是微张着嘴,皆似沉浸在了某种奇妙的境界里。

部分心思敏锐的官员,在听到后世对诗中蜀道艰险的分析,以及其中蕴含的地理信息时,立刻掏出纸笔或笏板记录。有的还用手指不停比划着,试图记住那些关键的地形描述。

紧接着,《将进酒》的豪迈与旷达扑面而来。

那视金钱如粪土,与尔同销万古愁的磅礴气概,让不少人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仿佛被灌下了一口烈酒,脸颊都跟着发热。

在严格的礼法束缚下,这种冲破一切的豪情与自信具有极致的吸引力。他们偷偷瞄向队列中那个身影,眼神极其复杂,既觉其狂,又不禁心向往之。

李白本人更是难以自持。

这是他未来之作?如此恣意汪洋,如此畅快淋漓!

他甚至能感受到诗中那扑面而来的酒香与那份睥睨世间的旷达,需要紧握双拳才能克制着不让自己当场吟和起来。

就在众人沉浸于“古来圣贤皆寂寞”的余韵中时,视频画面与解说转向了《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诗境陡然一变,从人间的豪饮转入了飘渺的仙境。

云霞明灭,渌水荡漾,谢公宿处,猿猴清啼,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瑰丽的画面,让整个洛城殿陷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

官员们眼神放空,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完全沉浸在那超脱尘世、与仙同游的奇幻旅程中,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镜花水月的幻梦。

就在梦境达到顶峰,所有人都期待着后续,想知道这仙境最终通往何处,诗人又有何感悟时——

萧青梧无意中瞥了一眼时间,发现离散朝只剩一刻钟了。

【啊,又快下班了。】她在心里嘀咕,【得复习一下待会的讲课内容了。】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地关闭了电脑,开始在心里梳理起今天的课程来。

于是,那瑰丽的仙境、缭乱的仙人和未尽的诗篇戛然而止。

“?????”

“!!!!!”

仿佛一场美梦被硬生生打断,那种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感觉,让几乎所有能听到心声的官员都难受得抓心挠肝。

李隆基正要随着诗境神游太虚,此刻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都憋得发青。

张九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贺知章抵着额头一副要晕倒的模样,就连一众不擅长文辞的武将们,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

部分官员的手甚至僵在半空,他们正等着听最后关于天姥山地理特征的总结呢!

整个朝堂顿时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焦躁之中。

然而,谁也不敢明说“请继续放”,只能生生将这股闷气吞下。

大殿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哀怨。

整个散朝前的最后一点时间,就在这种集体性的、强烈的失落与焦躁中度过。

钟声终于响起,萧青梧一边在心里默念一会儿要讲的要点,一边脚下生风,第一个溜出了大殿,直奔崇玄馆而去。

而在散朝的人流中,李白俨然成了最耀眼的中心。

十几名官员,从青袍到紫袍,立刻将他团团围住,之前的庄重矜持荡然无存。

“李拾遗!今夜吾家中有一诗会,万望赏光啊!”

“太白先生!某家中新得西域美酒,正缺知音共品!”

“太白兄才华横溢,令人倾倒,不知可否拨冗一聚?”

“……”

更有甚者,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官员,竟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本装帧精美的空白册页和一支小巧的毛笔,满脸堆笑地递到李白面前:“李拾遗,不敢多扰,吾只求墨宝一副,您就随便写两个字,哪怕只写个名字也行!”

李琎更是第一个挤进来,假装生气地质问:“李太白,你答应给我写的诗呢?!”

李白被众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看着周围一双双炽热、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眼神,他心中因着没听到最后两句的遗憾,立刻被巨大的满足感和虚荣心所填满。

活了三十多年,李白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幸福的烦恼。

第55章 杜家郎君今安在?

元正跟前,来自全国各地的朝集使,以及非作战状态的节度使、都督、行军大总管等封疆大吏,此刻皆汇聚于神都。

他们带着记录一年政绩的政事簿,精挑细选的土产贡品,以及辞藻华丽的贺表,向皇帝和中央政府进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岁计。

洛城殿内,礼部的官员正逐一禀报至今已抵达的各方大员名录,以及那些因故未能前来的官员姓名及缘由。

在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下,萧青梧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全部全部沉浸在了一款名为《大唐:资源与战略》的模拟经营游戏中。

在众人眼中,光幕上展现的是一幅精密的、动态的唐代疆域地图,山川河流、州县城镇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模拟的商队在小路上移动,以及代表粮食、矿产、税收等资源的数字在各个州府上方浮动。

【搞什么!陇右的羊毛产量怎么又跌了?看来得调整一下畜牧政策才行。】

萧青梧用意识操控着,光幕上陇右道的地图被放大,能清晰可见她正在调整税率和贸易路线,试图解决因雪灾导致的资源短缺问题。

随着她的操作,地图上代表经济活力的颜色发生着细微变化。

在她心无旁骛一心玩游戏的时候,身旁的户部侍郎韦陟早已被那幅前所未见的精密地图震得呼吸急促,两眼放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图上竟能实时显示各州物产与税收情况!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右手藏在自己宽大的朝服袖子内,凭借着绝佳的记忆力和书法功底,偷偷勾勒着地图上关中地区与河东道接壤处的山川形势与关隘位置。

不仅是他,其他几位有心的官员,如工部尚书韩休,眼中也爆发出精光。

他注意到光幕上清晰地标注了几乎大部分河流水系,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但看起来极为合理的水利工程节点示意。

他悄悄将笏板稍稍倾斜,利用未写字的另一面,贪婪地抄录着黄河某处险要河段的流向与两岸地貌,另一只手飞快地掐算,默记着关键数据。

而向来稳重的裴耀卿,仗着自己有坐席不会被察觉,光明正大地拿着纸笔边抬眼边临摹。

陛下自是不会介意他忽然的失仪之举的,虽然不能明着说,但那双眼睛里催促的暗示足以让众人领会其中意味。

他还看到萧青梧点了下江南东道,那片区域的赋税数字便清晰呈现,甚至还模拟了漕粮北运的路线和损耗,这让他对财政运作瞬间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直观视角。

一时间,看似肃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朝会上,众人各怀心思,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描摹、记忆着近在眼前的疆域图碎片。

就在萧青梧成功解决了陇右的羊毛危机,正准备着手优化河南道的漕运效率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突然窜入耳中。

“……京兆府奉天令,杜闲,已至洛阳,贡品及政事簿俱已呈报有司。”

“杜闲?”

萧青梧抬头望去,宏大的战略游戏瞬间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奉天令杜闲?是不是杜甫的父亲?】她立刻在脑海中呼叫外援。

9527的声音在下一瞬响起:【没错,杜闲是京兆杜陵人,此时正任奉天令一职,同时他也是唐代伟大的诗人杜甫的父亲。】

【!!!!!】

萧青梧毫不犹豫地关掉了游戏界面,目光灼灼地望向礼部官员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那本册子,看清刚刚被提及的奉天令是何模样。

她内心激动得如同沸腾的开水:【是杜甫的父亲!爹都过来了,你说杜甫有没有可能一起跟着过来凑热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瞬间高涨的情绪,让身旁正在偷看的韦陟等人吓了一跳,纷纷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端正了姿态,仿佛刚才走神的不是自己。

而萧青梧已经完全无视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奉天令身上,脑海里翻腾着关于杜甫的种种记忆,对养育了诗圣的父亲,充满了极致的好奇。

【据资料显示,杜甫会在明年回乡参加乡贡考试,开元二十二年这一年的行踪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大致可以推断出,他或许仍在吴越一带漫游,或许此次正随着父亲入洛增长见识,一切都没有定论。】

众人对杜甫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甚至堪称如雷贯耳。

诗圣杜甫、与李白齐名的杜甫、忧国忧民的杜甫、写尽人间疾苦的杜甫……

不少人甚至暗自猜测,能被冠以圣人的名号,说不定杜甫的名望,某种程度上比李白还要高出一些?

心思活泛的,或与杜闲有旧的,已经在思索着如何去找他拉拉家常叙叙旧,然后在不经意间,看看能否讨要几幅其子杜甫的日常习作或往来家书的墨宝。

如此,即便杜甫本人尚未扬名,但这提前结缘的情谊,岂不远胜于将来锦上添花?万一将来杜甫真如萧青梧所说的那般光芒万丈,那他手下随便写几个字,都算得上价值连城、足以传家的瑰宝了。

即便不为其他,能与未来名垂青史的大文豪提前结下一段香火情,也是美事一桩啊。

就连看似稳如泰山的李隆基,在听到杜甫这个名字时,眼底都掠过极快的波澜。

他固然极爱李白谪仙般的风采与惊才绝艳的诗才,但“圣”之一字,在儒家语境下的分量非同小可。

这杜甫既能得此尊誉,其诗文所蕴含的境界,恐怕更贴合经世济民的士大夫理想。

想到此,他不由得对那位尚未扬名的杜闲之子,生出了几分不同于对李白的期待与考量。

萧青梧对着杜甫激动好一阵,思绪信马由缰,众人也再次被迫听了一耳朵关于诗仙、诗圣、诗佛、诗天子乃至诗鬼等后世封号的零碎信息,一时只觉头晕目眩。

他们大唐文坛竟是如此群魔乱舞……呃,不,是群星璀璨!

心潮澎湃之后,萧青梧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她继续打开游戏界面,之前被打断的河南道漕运优化方案还停留在半途。

【算了,继续搞基建吧,反正杜甫这会也不在。】她重新投入游戏,开始规划连接汴州与洛阳的漕渠,调整着各节点的物资配比和运输效率。

这下,可算让许多人松了口气。

尤其是刚才河南道地图只画了一半就戛然而止,急得差点跳起来的裴耀卿,此刻终于舒心地叹出一口气。

这就对了!什么诗仙诗圣的,人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哪比得上眼前这关乎国计民生的正事要紧!

此刻在他心中,萧青梧好好玩游戏,就是头等正事。

萧青梧全神贯注,将游戏内的路线、资源调配、税率微调等一系列操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看着界面上代表繁荣度和国库收入的数据稳步上涨,一种身为基建狂魔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搞定!暂时没事了,等下一波资源产出就好。】她满意地悄悄伸了个懒腰,顺手关闭了游戏界面,瞥了眼系统时间,离散朝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熟练地继续点开永恒不变的《猫和老鼠》,很快便被剧情吸引,全身心沉浸在了动画片里。

正当她嘴角上扬着偷乐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茫然抬头,只见身旁的韦陟正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同时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御座的方向扬了扬。

萧青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李隆基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倾听汇报,正面色不悦地瞪着她。

周围不少官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其中几个嘴角还挂着看好戏的偷笑。

李隆基见她终于回神,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大殿。

“萧卿。”

“臣在。”萧青梧赶紧躬身,心里暗叫不妙。

“朕记得,崇玄馆开馆授课也有些时日了,”李隆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知这新式数算之法的传授,进度如何了?诸生学习的效果,又能否拿得出手啊?”

萧青梧立即恭敬回道:“回陛下,崇玄馆教学一切顺利,基础的运算已学习完毕,如今正在深入学习表格制录与复式记账之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异常明显的自信:“至于学习效果……臣以为,纸上谈兵终觉浅,若要真切检验诸位同僚是否已将新法融会贯通,用于实务,或许可以通过一场专门的考试来检验。一来可以让陛下亲眼目睹教学成果,二来也可以让诸位同僚于实践中查漏补缺。”

即便李隆基不问,她也要提考试这件事的,没有考试就没有紧张感和压迫感,学习的过程怎能少得了大考呢?

李隆基闻言,瞬间来了几分兴趣。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看看新法的实际效果,也能借此敲打一下那些阳奉阴违的衙署。

他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臣,尤其是看到御史台那几人脸上一闪而逝的紧张时,心中突然漫上一阵笑意。

即便一把年纪老成持重如李尚隐,在听到要考试时,竟也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紧张,可想数算的学习对他们而言有多痛苦。

朝会一结束,萧青梧又一次脚底生风,瞬间开溜。

李白懒洋洋地活动了下站得有些僵直的身体,长长舒了口气,这规行矩步的朝会,对他这散漫惯了的人来说,着实是种束缚。

他正琢磨着是回住处补个回笼觉,还是去找贺知章等人饮酒,汝阳王李琎这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太白兄,”李琎轻轻碰了碰李白的胳膊,声音压低,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待会儿可有安排?若无要事,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他没有明说,但二人目光交汇,瞬间便明了这“走走”所指为何。

正是要去寻访那位刚刚在朝会上被萧青梧的心声推至风口浪尖的奉天令杜闲,或者说,是去驿馆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那位虽未露面却已声名鹊起的杜家郎君。

李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不羁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

他挑着眉朗声说道:“去,自然要去!琎兄相邀,岂能不去?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调侃与期待:“圣人既已现世,我等凡夫俗子,怎能不去沾沾圣人的文气,好生见识一番?”

“如此盛事,怎能少了老夫?”一个洪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旁边传来。

正欲一同离开的李白与李琎循声望去,只见同样刚散朝、身着紫色朝服的知章正笑呵呵地走近,他显然听到了二人方才的对话。

“季真先生?”李白笑着招呼。

贺知章走到近前:“老夫方才听得你二人提及圣人、文气,可是要去寻访那位杜家郎君?”

“正是。”李白笑着应道,“先生亦有此雅兴?”

“自然!”贺知章抚掌,“能得九五二七先生……咳,九五二七与萧学士如此推崇,冠以诗圣之名,此等人物,谁能忍得住不去见识一番!同去,同去!”

他说着,竟直接上前一步,站到了李白身侧,摆明了要一同前往的架势,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若能偶得杜家郎君一言半句,便是莫大的机缘了!”

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如同好奇的孩童般跃跃欲试,李白与李琎相视一笑,心中更觉此事有趣。

“有季真先生同行,此行更添风雅!”李白朗笑道。

李琎也笑着摇头:“本王原本只想随性凑个热闹,如今却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也罢,那就请二位,随本王一同前往驿馆吧。”

于是,一位亲王,一位诗仙,一位文坛巨擘,三人怀着各自的好奇与期待,目标明确地朝着杜闲下榻的驿馆行去,丝毫没有考虑过杜闲看到这阵仗会不会吓出心脏病来。

第56章 仙与圣的会晤

天空飘着小雪,天色亦不算明朗,整个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驿馆内,奉天令杜闲正盯着那份辞藻已然足够华美的贺表,斟酌着是否要再添上两笔,让颂圣之意更显恳切。

炭盆散发出有限的暖意,映着他眉头紧蹙不敢松懈的严肃面容。

年节前后,正是他们这些外官最为忙碌紧张的时刻。既要展现政绩,又不能过于张扬,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耗尽心神。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一个身影三两步迈了进来,带入了些许飞扬的雪沫。

来人反手合上门,随即脱下那顶沾染了雪粒的毡帽,背着昏暗的天光,只看得出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庞。

“阿耶,”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贡品已送至太府寺,核验无误,一切都办妥当了。”

接着他几步走到炭盆跟前,温暖的火光逐渐照亮了他的全貌。

他的面庞被风雪冻得微红,鼻尖尤甚,更衬得那双眸子熠熠生辉,顾盼间透着一股难以拘束的蓬勃朝气。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衣,动作间仍透着掩不住的矫健与利落,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杜闲看到儿子归来,紧绷的神色稍缓:“辛苦你了,外面雪势如何?”

“不大,细细碎碎的,走路不妨事。”

青年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偶尔活动几下有些冻僵的手指,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儿看到洛水边已有不少人在布置灯彩,今年的元宵盛会定然极为热闹。”

“嗯,神都气象,天子脚下,自然非比寻常。”杜闲赞同地点头,视线落在儿子被寒风冻得微红却精神焕发的脸上,心中既感欣慰,又忍不住多说两句,“二郎,你此次随我入洛,要多看、多听、多学,莫要只顾着游玩,尤其是……”

讲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间变得更为谨慎:“近来东都风云变幻,非比往常,你我身处其间,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步步留心才是。”

李林甫骤然倒台带来的余波仍在朝野间震荡,前些日子那场牵连甚广的清洗,即便远在京兆的杜闲都能感受到那凛冽的寒意,心中不免时常惴惴。

更让所有官员如履薄冰的是,这一连串雷霆骤变的源头,据说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门客惹出一场小小的祸端,最终却牵连出泼天的大案,这如何不让人心惊胆战?

君心难测,君恩难测啊……杜闲心有余悸地叹息,谁能料到圣意转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烈呢?

在这等微妙时刻,他唯恐在任何细微处有所疏忽,触怒了心思愈发深沉难料的圣上。

杜甫正微微垂首,专注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眼神内的锋芒于此刻稍稍收敛,但自然流露的沉思神态,依然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挫折磨砺的自信与锐气。

这份锐气,让杜闲既欣赏,又隐隐担忧。

感受到父亲目光中的凝重,杜甫抬眼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阿耶尽管放心,儿心里有数的,洛阳城再热闹,儿也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杜闲心中稍安,他正欲再嘱咐几句,驿馆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夹杂着马蹄声与笑谈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这处偏院而来。

随即,叩门声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传来:“请问,奉天令杜公可是下榻于此?”

杜闲微微一怔,与儿子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一个名不见经传初至洛阳的外省官,谁会冒着雪来拜访他?

他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正是,门外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另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悠然响起:“老夫,贺知章。”

短短五个字,惊得杜闲父子二人浑身一震,差点脚下不稳一头嗑桌子上。

杜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却见杜闲嘴唇微张,神情一片空白,受到的冲击显然不比他小。

贺知章?!工部侍郎贺知章?!那位文坛泰斗、天子近臣贺知章?!

他怎会……怎会亲自来这偏僻驿馆,拜访他一个区区六品下的奉天令?!

杜闲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快,他强自镇定,声音带着颤抖急忙应道:“不知贺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快步上前,亲自拉开了房门。

门扉开启的瞬间,外面的风雪裹挟着寒意涌入,但比风雪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外站着的三人。

为首者正是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贺知章,他披着一件厚实的锦裘,是杜闲曾在元正大朝会上远远瞻仰过的模样。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位身着华贵紫袍、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观其穿着,身份之尊贵不言自明,不是宗室亲王就是勋贵子弟。

而稍远些,站着一位气度风流、眼神清亮、顾盼间神光流转的青袍官员,虽不知其名,但那份卓然气度已令人心折。

在这三人身后,还恭敬地侍立着数名捧着暖炉、提着食盒的仆从。

这阵仗……季真先生竟然亲至,还带着两个一看就非凡的贵人!

杜闲只觉得眼前发黑,心跳如鼓,惶诚恐地躬身行礼:“下官杜闲,不知贺公与两位贵客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贺知章笑着率先开口:“杜明府不必多礼,老夫与汝阳王、还有李拾遗,今日乃是慕名而来,多有叨扰,还望杜名府勿怪。”

杜闲心头疑惑更甚,忐忑至极地问道:“不知贺公与王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下官……下官实在惶恐……”

贺知章含笑的目光扫过站在杜闲身后、同样震惊又难掩兴奋的青年,笑吟吟地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杜明府此次携子入洛,故而冒昧前来,只想见一见令郎。”

杜闲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侧身看了眼身后的杜甫,心中疑窦丛生,犹豫地问道:“贺公说的,可是下官家中行二的杜甫?”

“正是。”贺知章笑容和煦,目光赞许地落在杜甫身上,“不瞒杜明府,老夫此前读过令郎诗作,心中感佩万分,早想着见一见,今日总算得了机缘。”

李琎也笑着接口:“是啊,杜明府不必紧张。我等今日算是私访,不必拘泥于礼,实在是听闻了杜家郎君的诗名,便想着结交一番,故而前来一见。”

杜闲听得云里雾里,他知道自己儿子有些文采,但绝不敢相信这点名声能传入贺知章和备受皇帝宠信的汝阳王耳中,还劳动他们亲自前来?

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啊!

杜甫则激动得脸颊泛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的习作,竟能传入贺知章这等文宗巨擘的耳中!

杜甫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长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子拙作,竟能入贺公与王爷之耳,实乃三生有幸!只是……恕小子冒昧,不知贺公听闻的,是哪一首陋诗?还请贺公指点,小子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紧张、期待与热切的光芒,目光灼灼地望向贺知章,李琎都被他暂时忽略了。

“呃,这个……”贺知章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哪里听过哪一首具体的诗作?那些零碎的心声信息里,只反复强调“诗圣”之名与未来的名望,何曾念过他的诗?

然而贺知章毕竟是历经风浪、人情练达的老先生,电光石火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朗声一笑,伸手虚扶了杜甫一下,目光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深邃:“贤侄何必执着于具体篇章?文章气韵,发于胸襟,显于眉宇。老夫观贤侄器宇不凡,神采内蕴,便知腹中必有锦绣,笔下定有乾坤。所谓闻诗,亦是闻其名,感其气也。”

紧接着,他不给杜甫继续追问的机会,目光带着笑意调侃道:“杜明府,贤侄,我等还是进屋再叙吧。老夫今日前来,可是存了与贤侄好生畅谈一番的心思,莫要让我们一直站在门口喝这穿堂风啊,哈哈!”

李琎再次笑着接口:“季真先生所言极是,杜明府,我等不请自来,已是叨扰,若再因我等让贤父子受冻,那可真是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