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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史上第一混乱

【杨慎矜,隋炀帝杨广玄孙,出身弘农杨氏,以精通财务、善于理财著称,在位时政绩卓著,是朝廷上重要的财政官员。李林甫忌恨他受皇帝重视,于是罗织罪名将他与两个兄弟一同构陷,惨遭赐死,家产被抄没,家族全员皆被流放,牵连人数众多,被牵扯其中惨遭全员流放的家族更是多达十余个。这桩天宝年间的特级大案经常会出现在与李隆基相关的影视剧中,您对他的熟悉可能正是来源于此。】

【什么?!又是被李林甫陷害死的?!】萧青梧心头火起,【怎么哪儿都有他!这个搅屎棍!专门祸害能干事的人是吧?!】

一人一ai的对话在众人耳畔回荡着。

虽然“搅屎棍”一词粗俗得让他们眉头直跳,但那份愤慨却与他们此时心中所想高度重合——怎么又是李林甫!!

而此刻,作为被议论的当事人,正慷慨陈词、弹劾李林甫门客不法行为的杨慎矜,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激昂的话语戛然而止,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张因愤慨而略显红润的脸庞,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赐死……家产抄没……家族流放……

这几个冰冷的字眼在他脑海中疯冲撞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毒的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首异处、家破人亡、族人颠沛流离的凄惨景象!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的李林甫!

极致的恐惧与滔天的愤怒,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目光淬了毒一般,死死钉在跪伏在地的李林甫身上,眼中再无半分同朝为官的表面客气,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惧、憎恨与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自己未来的下场竟是如此。

原来,李林甫早已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隆基将杨慎矜这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连杨慎矜这等干练之臣都难逃李林甫的毒手,此獠不除,朝堂何以安宁?!

李隆基胸中的怒火更是“噌”地一下窜得老高,他本就因安史之乱的预言对李林甫极度不满,后又无视自己的警告把手伸到尚书左丞的位子上,如今再听闻这杨慎矜这等能臣未来竟也遭其毒手……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立刻就想宰了李林甫!

一个崔氏旁支的穷亲戚就敢仗李林甫的势,公然挑衅京兆韦氏的子弟,可见李林甫其人气焰之嚣张,党羽之跋扈,已到了何等目中无人的地步!这哪里还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这分明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严,是在掘他李唐江山的根基!

气头上的李隆基已经完全忘了,李林甫虽然口蜜腹剑,平日里为人却十分谨慎,跟跋扈二字并不沾边。他精于隐藏,长于布局,如同暗处的毒蛇,而非咆哮的猛虎。

只是恨之欲其死的时候,看他身边的一条狗都觉得面目可憎,更何况是他门下惹是生非的门客?

此刻在李隆基眼中,那崔元罡的嚣张,便是李林甫暗中纵容的必然结果。那当街踹马的猖狂,就是李林甫包藏祸心的外在显影!

什么谨慎,什么低调,统统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装!其骨子里,早已是罔顾君恩、藐视法纪、祸乱朝纲的国贼!

就在李隆基胸中杀意翻涌,目光冰冷地扫过伏地请罪的李林甫,正欲开口严惩之际——

【除了杨慎矜,还有哪些人是被李林甫给害了的?!】

【被李林甫构陷排挤的朝臣数量众多,】9527如数家珍般冷静陈述,【除已提及的张九龄、裴耀卿、严挺之、王忠嗣、杨慎矜等人之外……】

随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御座方向,屏息凝神,等待着下一个名字的出现。

【韦坚被诬告预谋发动政变,拥立皇太子李亨登基,其人被贬官流放岭南,途中与全族一同被害。】

“嗡——”

韦坚脸色瞬间灰败如死,若非身旁同僚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李林甫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自己未来竟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全族覆灭?!

而站在前方的太子李瑛,虽然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听到“拥立皇太子”几字,也是浑身一僵,看向李林甫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寒意。

【皇甫惟明因反对李林甫专权被贬,不久被赐死。】

位列武臣班中的皇甫惟明,这位性格骄矜的边将,闻言瞳孔骤缩,握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怒极。

【韦陟因才华遭李林甫所忌,又因政治冲突、以及不肯依附而遭其陷害贬官。】

韦陟脸色铁青,他出身京兆韦氏,向来以门第清高自许,此刻听到自己未来竟因不肯屈从这等奸佞而遭贬斥,一股屈辱与愤怒直冲头顶。

【文学家李邕因名望天下皆知被李林甫妒恨,又忌惮他敢于直言批评朝政的刚直秉性,于是网罗罪名将其残忍杖杀……】

“李北海?!”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出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李邕文名满天下,性格刚直,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听到他未来竟被残忍杖杀,许多以文才、气节自诩的官员,如王维、张九龄等人,皆是面色一白,眼中流露出物伤其类的悲愤与恐惧。

整个文官队列中弥漫着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与对李林甫刻骨的憎恨。

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李邕这样一位文化巨匠,意图不言而喻,李林甫就是要彻底震慑天下士人,让他们不敢再议论朝政。

要么当个哑巴,要么依附李林甫,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李林甫跪伏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而御座之上那道满是森然杀意的眼睛,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完了。

他紧闭双眼,万念俱灰。

瞬息间,他放弃了所有侥幸。

权势地位皆成泡影,此刻唯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只求速死!唯求速死!

只盼陛下念在往日……念在臣尚有微末之功……能放过族人性命……

我死不足惜,万勿牵连全族!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这份绝望的乞求压在喉间,只化作更深的叩首姿态,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无声蔓延,那些尚未被点名,但自问与李林甫并非一党,或曾有过龃龉的官员,此刻无不胆战心惊,下意识地检视自身,唯恐下一个被点出的就是自己。

而李林甫一党的成员,则是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依附李林甫是为了权势,可若这权势最终带来的竟是如此酷烈的清算和千古骂名……这代价,未免太过可怕!

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从最初对李林甫个人的愤怒,演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集体性恐惧和对当前权力结构的深刻怀疑。

李林甫,这个名字,在众人心中已然与“构陷”、“杀戮”、“党同伐异”完完全全地画上了等号。

李隆基高踞御座,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

他脑中回荡着那一长串名字,每一个都是他赏识倚重的能臣干吏。张九龄、裴耀卿、王忠嗣、杨慎矜、严挺之、李邕……

难怪!难怪!难怪未来会有安史之乱那样倾覆社稷的大祸!

朝中有能力、有威望、敢于直言的栋梁之材,都被这奸佞用各种手段排挤、构陷、杀戮殆尽了!

剩下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他李林甫的党羽,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应对巨变?这样的江山,如何能不摇摇欲坠?!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杀意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堤坝,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拖出去!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贼立刻拖出去砍了!

然而,就在这杀意沸腾的顶点,一道清晰无比、带着不屑与怒意的声音哗啦一声浇在了他的心头。

【李隆基是老年痴呆了吗?!李林甫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个人就能弄权到这个地步,把这么多能臣都害死,难道不都是他这个皇帝在后面默许甚至授意的吗?!没有他这个皇帝点头,李林甫敢这么肆无忌惮?谁知道是不是李隆基自己想杀呢?】

【权力结构的腐败往往是系统性溃烂,君主怠政疏于审查,权臣揣摩上意闭塞言路,二者常常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究其根本,是制度失去了对绝对权力的有效约束。】

李隆基浑身猛地一滞,冲到嘴边的字眼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而来的目光,他仿佛看到许多双眼睛在无声地质问。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他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面色惨白地微微摇着头。

不……不是他的错……

是李林甫……全都是李林甫这个奸贼!

是他!表面装得恭顺谦卑,像个忠谨的奴仆,背地里却欺上瞒下,结党营私,用尽阴谋诡计构陷忠良,把朕当成聋子、瞎子一样蒙在鼓里!

是他利用了朕的信任!是他玷污了朕的开元盛世!是他将朕置于这千秋史笔口诛笔伐的境地!

朕……朕岂是那等残暴嗜杀、自毁长城的昏君!

对!都怪李林甫!都是李林甫的错!!

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将所有因惨烈未来而产生的恐惧,对自己可能失察的不安,全都扭曲放大并倾泻到了李林甫一个人身上,瞬间转化为了对李林甫更加强烈的愤怒与憎恨。

这股必须立刻切割,并证明自己并非昏君的强烈冲动,让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李隆基依然是那个能明辨忠奸、乾纲独断的圣君!

“李!林!甫!”

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乎是咆哮着吼出这个名字。

他不再维持帝王的威仪,几步冲下轩陛,带着骇人的气势冲到李林甫面前,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跪伏于地的李林甫眼中,宛如索命的修罗。

“你看看你!连自家门客都约束不住,任其当街酗酒,惊扰市井,冲撞大臣亲弟,可见你平日是如何治家的!连修身齐家都做不好,朕如何信你能治国平天下?!莫非你平日只钻营那些权术算计,圣人的书竟一字未读吗?!”

他不再给李林甫任何辩解的机会,也不再去想什么朝堂秩序,此刻他只想找个理由狠狠地羞辱、折磨这个让他陷入如此尴尬境地的罪魁祸首。

李林甫浑身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皇帝的质问,而是因为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他心中早已凉透的绝望。

他知道,皇帝此刻并非真要他回答如何约束门客,而是要找一个由头,将他彻底踩进泥里,以彰显自己的圣明。

他放弃了任何辩解的可能,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带着哭腔的、完全放弃抵抗的颤抖声音重复道:“臣……臣罪该万死……臣管教无方……臣万死……”

看着他这副彻底认命、只求速死的卑微姿态,李隆基心中的邪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要的不是认罪,他要的是李林甫巧舌如簧地辩解,然后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个未来的祸首批驳得体无完肤!

“朕来问你!”李隆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刁难的尖锐,“《荀子》有言,夫服古之服,诵古之道,舍此而为非者,鲜矣!此作何解?与你纵仆闹事,有何关联?!说!”

李林甫猛地一哆嗦,他虽非学问大家,但身为朝廷重臣,基本的经义还是懂的。

若是平日,他即便不能引经据典舌绽莲花,也能巧妙回应。

但此刻,死亡的恐惧和已知的结局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翕动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废物!”李隆基见他语塞,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立刻抛出第二个问题,语速更快,压迫感更强,“《贞观政要》中,太宗皇帝以舟水喻君民,水能载舟,你那门客惊扰黎庶,可是欲要倾覆朕这舟楫?!啊?!”

“臣……臣不敢……臣万万不敢……”李林甫只能磕头,额头上已然见血,与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他心中一片悲凉,知道皇帝是在借题发挥,无论自己答什么,都难逃一死。

“不敢?!”李隆基厉声打断,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问题接踵而至,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脱离事件本身,纯粹是为了羞辱而质问,“《管子》有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你给朕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你那门客失的是哪一维?!你身为侍郎,又当如何张此四维,以正朝纲?!说!立刻给朕说!”

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诘问,引经据典却又分明是吹毛求疵,将李林甫彻底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像一摊烂泥般伏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和磕头声。

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回应,只等待着那最终的判决落下。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唯有李林甫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和李隆基粗重的喘息声交错回荡。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是问罪,而是一场公开的处刑,是皇帝在用李林甫的尊严和生命,来洗涤自身可能背负的昏聩之名。

“废物!无德无才!朕留你何用!”

他怒喝一声,竟是抬起脚,照着李林甫的肩头狠狠踹了过去。

这一脚力道不小,李林甫发出一声闷哼,直接被踹得侧翻在地,官帽滚落,发髻散乱,更是沾了满脸的灰土,狼狈到了极点。

“陛下!”几声压抑的惊呼同时从不同方向响起。

高力士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面露难色,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也是目瞪口呆,他们虽不齿李林甫为人,但也万万没想到皇帝会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动手殴辱大臣!

这……这成何体统?!

“圣贤教诲一窍不通,只知结党营私,朕往日竟被你这等恶徒蒙蔽!真是岂有此理!”说着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李隆基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他环视鸦雀无声的群臣,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剧痛从肩胛传来,李林甫心中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有太多怨愤的表情,只是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想要重新跪好,口中依旧机械地念叨着:“臣有罪……臣万死……”

李隆基见他如此,更是火冒三丈,又上前一步,似乎是觉得用脚不够解气,竟劈手夺过身旁一个早已吓傻了的仪仗侍卫手中的金瓜,倒转过来,用那沉重的瓜柄没头没脑地就朝着李林甫的身上砸去!

“朕让你结党营私!”

“砰!”又是一脚,踢在肋下。

“朕让你欺上瞒下!”

李隆基似乎觉得用脚不够解气,竟弯腰一把揪住了李林甫的官袍前襟,另一只手挥起,看样子竟是要掌掴!

然而,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带起的风已经拂动李林甫散乱鬓发的瞬间,或许是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或许是身体对剧痛的自然反应,李林甫一直低垂埋在地面的头,猛地向旁边一偏!

“啪!”

那记蕴含着帝王怒火的耳光,终究没有完全落在他的脸上,而是擦着他的脸颊和耳朵扫过。

这一个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躲闪动作,更是激怒了李隆基!

“你还敢躲?!你这欺君罔上的逆臣!朕看你就是心存怨望!”他目眦欲裂,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抬脚又要再踹!

朝堂之上彻底乱了!

有人不忍直视,深深垂首。

有人面露快意,觉得李林甫活该。

更有人蠢蠢欲动,觉得此时若是表现一下,或许……

人群发出阵阵骚动,似乎有人想上前“劝架”,又似乎有人想“帮忙”按住李林甫……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高力士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冒着被迁怒的风险,上前死死抱住了李隆基再次抬起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万乘之尊,岂可亲自动手!李林甫罪该万死,自有国法处置!陛下!”

李隆基被高力士死死拦住,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官帽歪斜袍服凌乱、脸上还带着一道红痕、狼狈到极点的李林甫。

萧青梧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心里疯狂刷屏。

【卧槽!打起来了???!!】

【李隆基疯了吧??他突然抽什么疯?!答不上问题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真不至于吧,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李林甫虽然可恶,但就事论事,这顶多不就是个约束不严吗?至于这样??】

【完了完了,李隆基真的疯了,大唐要完了!】

等等,怎么还有人趁机动手啊?!

别以为她没看到,严挺之,你是不是偷偷捣了一拳?

还有李琎,你怎么还跟着伸脚了??

这对吗??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萧青梧近乎痴呆地望着眼前混乱至极的场面,极度的震惊无语之后,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拍照吧。

“李林甫!”李隆基气喘吁吁地骂道,“你纵仆行凶,惊扰京师,已犯众怒!更兼学问空疏,德行有亏,难堪重任!朕念你往日尚有功劳,暂不取你性命……”

听到这话,原本万念俱灰的李林甫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刚刚升起,便被皇帝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褫夺你一切官职、爵位!给朕滚回府中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半步,立斩不赦!府中一应人等,皆不得随意出入!”

李林甫瞬间明白了,皇帝是要将他圈禁起来,慢慢炮制,或许还要借此清查他的党羽……

他缓缓以头抢地:“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李隆基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多看一眼,一步步走回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上,神情中带着一种亲手斩断“污点”的冷酷。

两名殿前侍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彻底软瘫的李林甫从地上架起,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将他拖出了大殿。

阳光透过殿门照在李林甫惨白的脸上,那曾经充满权谋算计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知道,他的政治生命,乃至他真正的生命,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第42章 开端

李林甫被当庭褫官夺爵、囚禁府中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整个洛阳官场。

这场由皇帝亲自主导的、近乎癫狂的当众折辱与严惩,使得所有人都清晰地读懂了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皇帝对李林甫及其派系党羽,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境地。

风暴过后,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几番人事浮沉,朝堂之上的旧面孔悄然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崭新的身影。

与此同时,李隆基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勤政姿态。

他每日召见宰相、垂询政事的时间明显延长,奏疏批阅得愈发仔细,甚至开始亲自过问一些以往只需交由中书门下处理的琐碎细节。

然而这样的姿态背后,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刻意为之的紧绷。

他仿佛急于向所有人、也向自己证明,离了李林甫那般奸佞,朝廷运转只会更加清明高效,他依然是那个能够乾纲独断、明察秋毫的开元圣君。

这番景象,落在张九龄等老成持重的臣子眼中,不免感到欣慰,同时却也伴随着一丝忧虑。

陛下励精图治之心固然可鉴,然为君之道在于总揽纲纪、委信臣僚,如今却似紧绷之弦,事无巨细乾纲独揽,非盛世君臣相得、各司其职之象也。

——

冬至将至,宫中开始准备大宴与祭祀,各处都忙碌起来。

这日清晨,萧青梧端着几碟小食步入贞观殿时,李隆基正对着一份奏疏发怒。

“岂有此理!朕三令五申,漕粮转运,损耗不得超过四成!这汴州刺史是干什么吃的?!竟还敢报上五成五的损耗!欺朕不知地方弊情吗?!”

裴耀卿上前几步,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陛下,四成之限,乃是漕渠畅通、转运仓完备后,臣等预估的理想损耗。然而如今……如今三门峡新漕渠尚在开凿,万千民夫于悬崖峭壁间日夜赶工,不知何时方能贯通,沿途转运仓亦多在筹建,仓廪未备,许多粮船仍需冒险走黄河旧道,经那天险三门,风高浪急,倾覆之险犹在。加之如今正值寒冬,河道时有冰封,转运更为艰难……”

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恳切与无奈:“在此新旧交替、百事待举之时,各处损耗参差不齐,汴州报上五成五,虽仍显过高,但相较以往动辄七成以上的损耗,已是竭力整顿的结果。恳请陛下体谅当下艰难,容臣与诸道官员些许时日,待来年春暖,新渠初成,仓廪渐备,损耗必能显著下降!”

“体谅?时日?!”李隆基非但没有被劝住,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爆竹,“裴耀卿!连你也开始跟朕讨价还价,替他们找借口了吗?!”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裴耀卿,又指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遥远的工地:“艰难?哪一件事不艰难?!朕要的是结果!是粮食!是实实在在送到长安、洛阳的粮食!不是听你们在这里跟朕说艰难,说时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怒火:“四成!朕只认四成!达不到,就是渎职,就是无能!传朕旨意,汴州刺史督办不力,贻误漕运,即行革职,押送京师问罪!以此为例,通告诸道,再有敢以此为由,损耗超过四成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越说越气,抓起那本奏疏就想往地上掷,眼角余光瞥见萧青梧进来,那扬起的胳膊和手中的奏疏便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脑残!九月底才提议的改革,这才两个多月,三门峡有那么好挖吗?故意找茬是不是!!逼着下面的人为了达标,不顾民夫死活去赶工啊?自己怎么不去挖啊?!】

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众人耳畔清晰回荡。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张九龄正要开口劝谏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他不动声色地悄然抬眼,天子脸上神情暴戾阴鸷,泛着血丝的双眼中仿佛蒙着一团漆黑的阴云。

李隆基缓缓收回手,他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压下面上即将失控的酷烈之态,接着步履略显僵硬地走回御榻坐下,将那份几乎被捏碎的奏疏轻轻放在了案头。

与此间窒息氛围相对的,是另一侧骤然响起的欢快明朗的乐声。

李隆基垂着眼,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下方屏息凝神的群臣,最后落在裴耀卿身上,情绪已然恢复了平静:“裴卿方才所言甚是,寒冬施工确有不易,操之过急不过徒增死伤,是朕方才想岔了。漕运之事,各地尽力督办即可,不必强求损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汴州之事,暂不追究了。”

裴耀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躬身谢恩道:“陛下能作此想,实乃万民之福!臣代三门峡数万民夫,叩谢陛下体恤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正沉浸于光幕之中的萧青梧。

【咦?居然听劝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青梧边看动画片边往那边瞄,看到这跟预想中不一样的局面,一时觉得很惊奇。

她心里嘀咕着,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总归是件好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张九龄敏锐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将一切尽收心底。

待几位宰相与各部长官们告退,殿门缓缓合上,李隆基卸下肩膀,向后深深靠过去,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高力士适时奉上一盏热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陛下,案牍劳形,终究伤神。臣瞧着您这几日眼窝都深了,不若暂且放下这些,出去走动走动,赏赏雪景,疏散疏散心怀?或是召几位善解人意的娘娘,还有那些风趣的才子们,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李隆基闭着眼,揉了揉阵阵发痛的额角,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接过茶盏,默然啜饮了几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却未能驱散那股盘踞在灵台深处的沉重与躁郁。

他放下茶盏,目光无意间扫过光可鉴人的漆案表面,那模糊的倒影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力士,”他声音低沉,“拿面镜子来。”

高力士虽心下诧异,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很快便奉上一面精致的鸾鸟衔枝铜镜。

李隆基接过镜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缩。

他缓缓举起,对着自己。

镜中映出一张疲惫而熟悉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他自以为锐利威严、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一种极力压抑却隐约透出的病态偏执。

这陌生的眼神,让他自己看来都心头一惊。

他心头猛地一跳,握着镜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不是他。

或者说,这不应该是他。

他应该是那个意气风发、举重若轻、谈笑间掌控四海的圣明天子,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焦虑驱使、眉宇间笼罩着阴鸷、连自己都感到一丝恐惧的困兽。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自脊椎窜起。

他猛地将镜子扣在案上,闭上了眼睛,试图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脑海中驱散。

他怔怔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很久,半晌,才疲惫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李隆基看向角落的位置,突然开口唤道:“萧娘子。”

“奴在。”萧青梧连忙关了电脑,应声上前。

“近日少府监那边,酒精与新式蒸馏器的制备,进展如何了?”李隆基面容平和地看着她。

“回陛下,一切都顺利。”萧青梧据实以告,“按照之前的图纸,又赶制了三十具蒸馏器,都已交付太医署使用。吴医师前日还来说,酒精的纯度比之前又稳定了不少。”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接着又问:“你那套战场急救、止血包扎的法子,也都详尽教给太医署的人了?”

“是,都已经教会了,”萧青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今医官们正在整理图册,准备编成简易的操典,方便往后在军中传授。”

听到此处,李隆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欣慰之色,看着萧青梧的表情里也带上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如此说来,你前后所献诸策,大半已步入正轨,于国于民,实在功不可没。朕允你的那个赏赐,这都过去许久了,还没想好要什么吗?”

萧青梧看了看他的神色,确认对方心情似乎还不错,便也开起了玩笑。

她弯了弯眼,带着点狡黠反问道:“奴一时还真想不出缺什么,要不……陛下您觉得,赏赐个什么最合适呢?”

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神态天真娇憨,仿佛真的在向他请教似的。

萧青梧觉得现在要的话时机不太合适,内廷女官的诱惑在最初的兴奋过后,似乎也没那么想要了,她还需好好筹谋,要个真正的适合自己的好东西才是。

李隆基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方才的沉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指着她,摇头笑道:“好你个滑头的丫头,倒让朕来替你想?也罢,朕便再容你些时日,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来告诉朕。”

“那就先谢过陛下啦!”萧青梧笑嘻嘻地行了一礼。

静默片刻,李隆基突然叹着气,问道:“萧娘子,你看朕是不是老了?”

【这不废话么?】

萧青梧眨了眨眼,神情自若地回道:“怎么会,陛下您正是如虎之年呢。”

李隆基抽了抽嘴角,显然对她这毫不走心的奉承不甚满意。

无人说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隆基靠回椅背,目光有些放空,片刻后,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缓缓说道:“这些时日,朕总觉得心神耗损,案头文书如山,字迹看在眼里,却时常难以入心,夜间更是难得安枕……力士总是劝朕多歇息,或是召人宴饮、赏雪散心……”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无奈,看向萧青梧:“可那些场面,往来应对,有时反倒更添疲累。萧娘子,你素来有些奇思妙想,在你看来,除了这些旧例,可还有什么能让朕真正舒散心怀、暂且忘却烦忧的法子?”

他期待着眼前这个心思跳脱的世外之人,或许真能能给出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萧青梧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确是饱受困扰,便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原来是职场倦怠,外加疑似失眠焦虑,想找点新乐子啊。

她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皇帝的喜怒哀乐之所以引那么多人关注,除了本身的身份之外,还因为他掌握着帝国最高决策权,他随意一个念头就能轻易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普通人失眠焦虑都会心烦意乱,皇帝这样却十分危险。

就像方才漕运一事,要不是后来及时收手恢复了理智,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他的情绪所牵连。

她想了想,尝试性地提议:“陛下,若是觉得宴饮繁琐,不如听听音乐?召几位乐工,奏些舒缓的曲子,或许能宁神静心?”

李隆基兴致缺地摆摆手:“宫商角徵羽,日日盈耳,翻来覆去也不过那些旧调。”

“那……去看看百戏杂耍?听说最近来了些西域的幻术师,能吞刀吐火,颇有趣味。”

“哗众取宠,喧嚣刺耳。”李隆基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更显烦躁。

萧青梧连提几个建议,从观赏新奇的动植物到尝试她“家乡”的按摩手法,都被李隆基以各种理由否决了。

这倒并非他故意刁难,而是那种深深的倦怠和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状态,让他本能地抗拒着这些外在的刺激。

萧青梧有些没辙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要,简直像极了现代那些对什么都没意思的深度宅。

她想了想,这老头所有的异常表现都是在李林甫被罢官后,难道他的焦虑跟李林甫有关?

是在焦虑没有能顶替李林甫和他派系的人?还是李林甫做了什么让他很不安的事?

后者她不得而知,不过前者的话……

萧青梧眼睛一亮,语气振奋地说道:“陛下,不如来场考试吧!”

“考试?”李隆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考什么?考校那些进士、明经的经义文章么?吏部年年都在做,有何新奇之处?”

“非也非也,”萧青梧连连摆手,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不是考那些已经入仕的官员,也不是考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陛下,您不是总觉得烦闷,觉得事事提不起兴致吗?不如,就把那些如今尚无官身,却素有才名的青年才俊们都召集起来,由您亲自出题,不考他们诗词和那些宏大的策论题,专考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题目!”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语速也不由得快了几分,脸上闪着兴奋的光:“比如,就问他们,若你是一县之主,春耕时突遇大旱,存粮不够,富户还囤粮抬价,你该怎么办?或者,辖区内发生命案,苦主和嫌犯各说各的理,关键证据又找不到,这案要怎么断才不至于冤枉好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隆基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厌烦之色,反而眼神微动,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兴趣,便继续说下去。

“届时,陛下您可以亲自监考,看着那些平日里自诩才高八斗、风流倜傥的才子们,对着您亲手出的题目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样子,或是纸上谈兵、漏洞百出的样子,还有的怕是连如何下笔都要琢磨半天……那场面,难道不比宴饮有趣得多吗?”

当然最重要的目的还是遴选基层人才,只是这话不适合她这个身份说出来,但她相信李隆基应该能延伸到那方面。

李隆基靠在御榻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玉扳指,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丝新奇的光彩所取代。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在他的注视下,为了一个模拟的政务难题而绞尽脑汁,展露或睿智、或迂腐、或急智、或窘迫的真实情态……

这似乎……确实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宴饮和奏对,要有意思一些。

不仅能解闷,或许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他沉吟片刻,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萧娘子的鬼主意真是不少,听起来倒有几分意趣。只是这般兴师动众,若只图一乐,难免落人口实。”

萧青梧无辜地眨了眨眼:“谁说是取乐了?陛下明明是在给这些才俊们一个各抒己见的机会。若真能发现几个通晓实务的,岂不是意外之喜?即便没有,看他们绞尽脑汁的模样,也足够解闷了。”

她说着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况且陛下亲自出题,题目不妨再刁钻些,比如,您还可以考一些数算题,如鸡兔同笼、给出长和宽问这块田有多大、给出周长和高度问实际大小等等,这些题目虽然简单,但却是每一个基层官员都应该掌握的。如果连这样简单的题都算不明白,那么,这些才俊唯一的用处,也只剩个给您逗乐解闷的作用罢了。”

李隆基笑着说道:“你这主意,细想起来,倒不全是为了取乐。只是……这考生的范畴,该如何界定?总不能将两京的士子都召来吧?那与常科又有何异?”

萧青梧早已想好,立刻回道:“陛下,不如就广贴告示,言明此次非正经科考,不限出身,无论有无功名,但凡自诩有才、通晓实务者,皆可至吏部报名。先由吏部出些简单的题目初步筛选一遍,刷掉那些纯粹凑热闹的,剩下的,再由陛下您亲自出题监考。如此,也能确保最终到御前的人,多少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不限出身,自主报名,初步筛选……”李隆基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思索之色更浓,随即抚掌笑道,“好!就依你之言!力士,即刻去办,在皇城外及各里坊市口张贴告示,言朕欲亲试才俊,专考实务策问与数算之能,凡自信有才学者,皆可至专员处报名参试!”

高力士躬身领命:“臣遵旨。”

安排完此事,李隆基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许久的郁气都散去了不少。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语气轻松却暗含深意地对萧青梧道:“朕去后宫看看几位小皇子,萧娘子便不必跟随了,若想出宫玩耍也随你,只是记得一定要带上侍卫。”

萧青梧声音响亮地应了一声。

皇帝銮驾离去后,萧青梧带上张虔李钊二人出了宫,只是心中却不像先前那般激动,反而添了几分思量。

最初的时候,她自然是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官职未定的李白,以及未曾入仕的孟浩然。

然而走了一段路,被冷风一吹,那种激动的心情冷却了些,她突然明悟过来。

她想起孟浩然那疏朗中带着孤高的性情,想起他所追求的隐逸意象,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这样一位以风骨清誉闻名的诗人,会愿意去参加一场偏向刑名钱谷的实务考试吗?这似乎与他平生的志趣格格不入。

李白更是不必说,他志在辅佐君王成就霸业,梦想的是如谢安般谈笑间安定社稷,岂会甘心与寻常士子一同,去应对那些在他看来近乎琐碎的实务?

这与他“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放自信,以及追求“一击震寰宇”的宏大叙事,实在相去甚远。

但转念一想,机会难得,告知一声总是好的,至于如何选择,便是他们本人的事了。

心中既定,她依旧朝着王维的寓所行去。

第43章 冲动的决定

出了宫门,萧青梧并未直接去拜访王维,而是先转道去了南市。

空手上门总归不妥,尤其上次还闹得那般……印象深刻。

但是送些什么好呢?金银俗物肯定不行,寻常吃食也显得不够用心。

她想起王维院中那几丛翠竹和那株含苞的蜡梅,以及他素来清寂的性情,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在市集精心挑选了两样,一小罐品质极佳、气味清冽的兰芷香饼,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歙石砚滴,既不显得过分贵重,又投合了主人清雅的爱好。

提着礼物,萧青梧这才带着张虔和李钊往王维居住的里坊走去。

只是走到巷口,她心中又开始踌躇,这般贸然前去,终究还是太唐突了。

自己一个内廷宫女,既无公务在身,与王维明面上的交情也不过数面之缘,突然登门造访一位朝廷官员的私邸,礼数上实在说不过去。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给王维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还是太冲动了啊……萧青梧仰天长叹,她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藏不住半点事的坏毛病。

正犹豫间,却见王维家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送客出来。

此人正是孟浩然,他身旁还跟着一位萧青梧未曾见过的年轻文士。

“孟郎君!”萧青梧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

孟浩然与那友人闻声转头,见到萧青梧,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孟浩然率先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会在此?”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手中提着的物品,以及她身后两名精干的侍卫,眼中的疑惑更深。

萧青梧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前些日子在王补阙家中闹得实在不像话,今日正好得空出宫,便想着当面跟王补阙赔个不是。”

她这番说辞,结合她手中的礼物,倒是能将这次突然的拜访圆了过去。

孟浩然闻言,瞬间想起那日王维家中杯盘狼藉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娘子何必为这点小事特意跑一趟,实在太过客气了。”

说罢,他侧身介绍身旁的友人:“这位是储光羲储郎君。”

萧青梧觉得这人听着挺耳熟,没空细想,连忙弯腰行礼道:“见过储郎君。”

储光羲也拱手还礼,态度温和,眼中仍带着几分对这位不期而至的宫中娘子的好奇与探究。

就在这时,王维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内。

他显然是一同出来送客的,见到站在孟浩然身旁的萧青梧,脚步微顿,清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王维的声音比平日略微上扬,不过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上前几步走下台阶,拱手说道,“不知娘子光临,维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萧青梧手中的礼物和她身后的侍卫,疑惑稍纵即逝。

青梧顿时更加尴尬了,连忙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硬着头皮解释道:“前些日子扰了郎君清静,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恰逢今日得空,便想着过来给王补阙当面致歉。”

孟浩然哈哈笑着打趣道:“那日我等亦是尽兴,何来怪罪之说,萧娘子快别折煞我等了。倒是摩诘那盆素心蜡梅,被酒气熏得至今不敢开花,我看摩诘该找娘子讨要花资才是。”

他这话一出,连王维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储光羲虽不明就里,却也忍俊不禁。

萧青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那日王维拂袖而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讷讷道:“是极是极,改日定当赔王补阙一株更好的……”

王维温和地接话,解了萧青梧的窘迫:“浩然兄说笑罢了,娘子切勿当真。寒梅自有风骨,岂是凡俗酒气所能沾染?诸位,请入内叙话,储兄若不急着赶路,不妨也再饮一盏茶如何?”

储光羲本也无甚急事,便从善如流地含笑应允。

一行人遂又回到厅堂落座,仆从重新奉上热茶。

萧青梧将带来的礼物呈上,王维谦让一番后,方才接过,再次温言道谢。

孟浩然微微笑着,将话题自然地引回方才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调侃:“光羲此去终南,与白云幽壑为伴,倒是真能洗净这数载风尘了。只是不知,可能耐得住山中清寂?”

储光羲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既有向往,也有一丝未尽之志带来的微澜:“浩然兄是知我的,案牍形役,非我所愿,如今能脱身而去,求个心净,已是幸事,至于清寂……”

他顿了顿,目光略显悠远:“总好过在俗世中磋磨志气。”

王维静坐一旁,声音清淡平和,带着他一贯的透彻:“心远地自偏,储兄能舍却樊笼,已是难得。终南山水,正可滋养性灵。”

萧青梧捧着微烫的茶盏,听着他们谈论仕隐之道,只觉得这种文人间的氛围既风雅又有些遥远。

她不太插得上话,便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厅内简洁雅致的陈设,时不时地偷偷瞄几眼王维沉静的侧脸。

趁着孟浩然与储光羲就“仕”与“隐”略作探讨的间隙,萧青梧觉得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盏,适时地站起身,含笑对王维道:“今日冒昧打扰,多谢王补阙款待,时辰不早,我这便告辞了。”

孟浩然闻言,略显惊讶,挽留了一句:“萧娘子这便要走了?何妨再多坐片刻?”

萧青梧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解释道:“孟郎君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确实还有些别的事。方才出宫时,陛下正命人往各处张贴招贤告示,专为遴选精通实务与数算的才俊。这会儿想必已经贴出来了,我正想去瞧瞧热闹,看看外间是如何议论这新鲜事的。”

她这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在场三人的注意,储光羲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

王维抬眼看向她,清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疑问:“陛下亲自下诏遴选才俊?专考实务与数算?”

这显然与他所知的常科取士大不相同。

“是呢,”萧青梧顺势接过话头,仿佛在分享一件趣闻,“陛下说了,此番不同以往,不拘是白衣还是仕宦子弟,但凡自认在实务、数算上有些见解的,皆可前去应试。届时他会亲临考场,连考题都要亲自拟定呢。”

说罢,她笑吟吟地再次躬身一礼:“诸位郎君继续闲谈,我先告辞了。”

一出大门,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

她复盘了下刚才整场对话,自认没有什么太刻意的地方,应该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没头没脑地突然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事。

还是现代思维作祟,心里只想着这次考试相当于加试的公务员考试,竟是完全忘了,像孟浩然这样的人或许根本看不上呢?

李白那里也根本不用去说了。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真的太尴尬了,以后一定得长记性。

【果然,孟浩然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刚刚提到这事的时候,他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孟浩然性情疏放,志向高远,未必耐烦应对此类侧重具体政务的考核。更重要的是,唐代是贵族政治,门第和名声比科举成绩更重要。孟浩然作为布衣名士,他的价值在于社会声誉而非官职,维持必要的清高姿态,远比冒着失败的风险去证明自己要明智得多。一旦在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中落第,他将从云端跌落,不仅仕途无望,更会沦为整个文人圈的笑柄,毕生清名毁于一旦。这种风险,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萧青梧尴尬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她真的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是好心过来传递下一手消息,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没考虑到唐代的社会结构和文人之间那套远比官职更复杂的名声游戏。

她现在万分庆幸,还好找了个赔罪的理由,没有冲动地直接开口,不然等后面醒悟过来,她哪还有脸再见王维孟浩然他们。

厅堂内,在萧青梧离去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储光羲难掩面上惊诧,目光转向王维与孟浩然,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位萧娘子……竟能如此随意地道出陛下亲诏之事?她究竟是……?”

他先前只当萧青梧是某位与王、孟二人相熟的宫中女官,却未曾想她言语间提及皇帝竟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孟浩然与王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孟浩然低声解释道:“光羲有所不知,这位萧娘子身份特殊,乃御前侍奉之人,颇得圣心,她所言……应当是不虚。”

“御前侍奉?”储光羲瞳孔微缩,更是吃惊。

他再次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门扉看清那道已然离去的身影。

一个能在御前随意行走、并如此轻松透露皇帝意向的宫女,其受信任的程度,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很快,话题又回到萧青梧所说的遴选一事上。

“实务与数算……”王维沉吟着,他想到近日来朝堂上的诸多变动,眉宇间带着一丝探究,“难道陛下是想借此机会,遴选一批能理庶务的干才以填补空缺,或是另作栽培?”

他话语未尽,但孟浩然与储光羲都听得明白。

李林甫倒台,其党羽正在被逐步清洗,朝中一时空出许多专司实务的低等官位。皇帝此举,显然是想绕过传统的诗文取士和门荫惯例,直接选拔能办事的人。

储光羲眼中光芒微动,转向孟浩然轻声问道:“浩然兄……可有意一试?”

孟浩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了然与疏离的淡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文人惯有的对俗务的轻微不屑:“这实务策问,想来无非是钱谷刑名之事,与诗书义理相去甚远。即便陛下亲临,只怕我也交不出一份恰当的答卷。与其在案牍间锱铢必较,与胥吏为伍,不若诗酒山林,来得干净痛快。”

他并非真的对仕途毫无兴趣,而是不屑于投身那些在他看来琐碎、甚至有些“污浊”的实务之中。

他追求的,是更为清贵、更为超脱的仕进之途,或是索性寄情山水,保全那份名士的风骨与潇洒。

虽有过瞬间心动,但仔细思量后,深知自己的性情志向与此类考核格格不入,很快便熄了念头。

储光羲则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光羲辞官,本意寄情山水,只是……陛下亲试四字,终究不同……或许这真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径?”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归隐之心与未尽之志在他胸中交战。

王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执壶为他续满了茶水。

——

皇帝莫名其妙地突然下诏,要开设一场专考实务与数算的“招贤试”,消息传出,在朝野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恪守传统取士之道的官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有违以诗文取士的祖制,恐非正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私下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却并未出现激烈的公开反对之声。

或许是李隆基先前当众殴打朝臣的酷烈手段,以及那股隐含压迫与戾气的震慑力,使得群臣心有余悸,不敢在此时轻易触怒龙颜。

又或许,是李隆基近来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勤政姿态,让一部分人觉得,陛下虽行事不按常理,但此番遴选确有针对时弊、补充实务干才的考量,便也选择了暂时观望。

无论如何,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吏部初步简单筛选一遍后,正式考试于皇城东南隅的一个宽阔大殿内举行。

天色未明,已有数百人聚集在殿外广场上,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

他们之中,有屡试不第的老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子,甚至还有一些精于计算、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吏员。

李隆基亲临考场,端坐于大殿北面临时设置的高台御座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考生。

萧青梧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这庄严肃穆又透着新奇的一幕。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考生们研磨、铺纸的细微声响,以及监考官员巡视时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随着一声钟响,试卷下发。

当考生们展开试卷,看清上面的题目时,不少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策问部分,并非他们预想中的经义阐发或空泛的治国方略,而是极其具体、甚至堪称刁钻的实务场景。

“假使尔为一县县令,春耕在即,县内半数水渠被去年洪水淤塞。县库存银只够雇三百民夫干三天活。老农告知,若十日内水渠不通,必定误了农时,秋粮将减半。此时,富户甲愿捐钱,条件是必须把他儿子名下百亩旱田纳入疏浚范围,还要保障优先用水。富户乙则说自家仓库有旧木料可作渠板抵工钱,但木料需查验是否可用。尔该如何决断,才能既保住春耕,又兼顾情理法度?”

“有商队自西域归来,带着香料、玉石欲在洛阳售卖。按货物清单算,应缴关税一千二百两。但商队声称其中三成玉石是替长安某王府采购,有王府印记为证,请求免税。另有两箱香料因途中受潮,要求按半价计税。尔若为市舶司官员,该如何核定税额,才能既不使朝廷税收受损,又不至苛待商旅?”

……

数算部分则更为直接,从基础的田地面积、粮仓容积计算,到复杂的赋税分摊、工程土方量估算,甚至还有类似“鸡兔同笼”的题目。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笔杆被无意识攥紧的细微声响。

许多平日只知吟风弄月、钻研经典的士子,对着这些贴近底层政务、需要灵活应变和精确计算的题目,顿时傻了眼,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

有的对着“鸡兔同笼”的变种题,脸色涨红,额角冒汗。

有的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满纸都是纠结的墨团。

李隆基居高临下,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看着殿内众人,或冥思苦想状若痴呆,或急得抓耳挠腮如同猢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真的随着这略显滑稽的场景消散了些许。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点评道,此子下笔犹疑,定是心中无物。那人抓耳挠腮,怕是连题都未读懂……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在啧啧称奇。

【果然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看老皇帝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李隆基正看得入神,耳畔忽然飘来这么一句。

他默默品味着前半句,心中颇为认可。

的确挺快乐的,瞧那个正对着算学题龇牙咧嘴痛苦地开始揪头发的考生,看了不笑的肯定是家里正在办丧事。

考试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不少考生几乎是瘫软在席位上,面色灰败,如同打了一场大败仗。

试卷被迅速收走,送往专门的地方进行誊录,以待后续评阅。

李隆基起身,在考官和考生的躬身行礼中,缓步离开大殿。

经过这一上午的监考,他紧绷的神经确实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放松。

第44章 崭新的世界

考完试的第二日,阅卷工作便开始正式进行。

数百份试卷堆积如山,十几名由吏部、户部、工部抽调而来的官员正伏案疾书,紧张地进行着初步评阅。

李隆基在处理完部分紧急政务后,带着高力士和萧青梧等少数人,悄然来到阅卷现场。

官员们见到圣驾亲临,连忙起身欲行礼,被李隆基抬手制止了:“诸卿不必多礼,专心阅卷便是,朕只是随意看看。”

话虽如此,但皇帝亲至,那股无形的压力还是让在场的官员们更加紧张,落笔也愈发谨慎。

李隆基负手缓步穿行于案牍之间,目光偶尔扫过官员们正在批改的试卷。

当看到有的卷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数算部分也步骤分明时,便不由微微颔首。当看到有的卷子或空泛无物,或错误百出时,便眉头微蹙。

萧青梧安静地跟在李隆基身后,同样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她对那些引经据典的策论兴趣不大,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数算部分的答题上。

这些题目在她看来并不复杂,无非是面积、体积、比例等基础几何与算术问题,只是古今叫法不同,解题思路也有着天壤之别,但总体来说十分简单。

然而即便是这种难度的题,对于这个时代的多数读书人而言,已是极大的挑战。

她闲着没事做,目光便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位官员正在批改的试卷上。

那是一道计算某不规则形状粮仓容积的题目,旁边还画着简易的图示。

那官员皱着眉头,手边放着算筹,目光时不时在另一份已经批阅过的卷子上看一眼,随后对着正确答案或画O或写个否。

萧青梧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得出的数字与卷子上的答案相同,然而这道题却被判了错误。

她愣了一下,又快速心算了一次,以防万一还拉出电脑用计算器核对了一遍,得出个和刚才一致的数字。

【9527!】她在心里呼叫,【这道题我算的结果和批的不一样,我们俩谁错了?】

【根据图示数据与容积公式验算,您的答案是正确的。】9527的声音平稳而肯定。

萧青梧顿时纠结起来。

说吧,自己一个宫女,插手阅卷事宜,似乎不太合适,而且难免有卖弄之嫌。不说吧,眼睁睁看着一份原本答对的卷子被误判,又觉得对那考生不公平。

而且当做参考的卷子都算错了,这岂不是说,后面所有卷子都会跟着一起批错?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李隆基,见他正专注于另一份试卷,并未留意这边。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悄声上前几步,待他疑惑地转头看来时,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陛下,奴方才看那位大人批改的数算题,似乎……结果有些出入。”

“哦?”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确实没想到萧青梧还会关注这个,更没想到她会指出可能存在的错误。

李隆基沉吟一瞬,并未声张,只是对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瞬间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那名官员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官员先是一惊,抬头看到皇帝正望着这边,连忙起身,将那份试卷和草稿,还有当做示例的正确答卷一并恭敬地呈了上来。

李隆基接过,先看了原题和考生的解答,又看了看官员的批注,最后目光落在萧青梧身上,眼中的探究与惊奇分外明显:“你说结果有误?你竟还懂得数算?”

他确实感到意外,萧青梧平日表现出来的,多是些奇思妙想和迥异于常人的言行,虽知她来自后世,知道些时人没见过的东西,却未曾想她连这等需要精密计算的实务算学也能涉猎。

萧青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略知一二,这道题……奴心算的结果,与试卷上批阅的结果有所不同。”

李隆基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将试卷递给旁边另一位以精于算学著称的工部侍郎刘承训:“爱卿也来看看此题。”

刘承训仔细验算片刻,连忙躬身请罪:“陛下,依臣核算,此题正确答案确如萧娘子所言,臣等在初次答题时错误分割了图形,这才导致后面全都批错了,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却再次落回萧青梧身上,眼中的讶异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心中一股考校之意顿时油然而生。

他示意高力士取来一份尚未批阅的数算卷,连同纸笔一起递到萧青梧面前,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萧娘子既然能一眼看出错漏,想必于此道颇有心得。左右无事,不如也试试手,帮朕看看这份卷子答得如何?”

“陛下,这……奴岂敢……”萧青梧很是惊讶,让宫女来批阅考生的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顽固派老臣会一头碰死在朝会的柱子上。

她面上露出十足的为难,声音也带着犹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试卷,心里有个小人在雀跃地苍蝇搓手。

【批卷子?这个我熟啊!还是数学卷子!上学时当数学课代表,不知道帮老师批了多少次卷子!终于轮到我的专业领域了吗?!】

她嘴上推辞着“不合规矩”、“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身体却诚实地接过了纸笔,接着脚下不停地寻了个空位置坐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生怕皇帝反悔。

在众多惊骇的目光中,只见那名宫女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上来就开始摆弄算筹,也没有找谁去要正确答案,只是凝神看了题目片刻,便提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写两笔,接着便在试卷上画上一道。随后继续凝神看题,又在草稿纸上写几笔,继续在试卷上画O或写否。

原本还在各自案前忙碌,或核算或誊录的官员们,早已忘记了手头的工作,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萧青梧那只执笔的右手上,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让一个宫女给考生批阅试卷,这本身已是不顾礼法纲常的惊世骇俗之举。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在没有正确答案的前提下,她的批阅速度竟如此之快?!

众官员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最开始拿到卷子,计算一道题都要花上许久功夫,这才过了多久,她竟已批阅了近半?!

假的!肯定是胡写乱画的!

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便放下了笔,双手将批改完毕的试卷呈给李隆基:“考卷已批阅完毕,请陛下过目。”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就连李隆基看着她的目光也十分惊讶。

李隆基接过试卷,目光扫过那些清晰标注的“O”与“否”,并未立刻表态,而是将它递给了身旁的刘承训:“爱卿且核对一番。”

刘承训躬身接过,不敢怠慢,立刻取来当做参考答案的试卷逐一对比,当他复核完整份试卷时,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接着又返回去再次核对了一遍。

最终,他放下两份试卷,深吸一口气,转向李隆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启禀陛下,臣已逐一复核完毕,萧娘子所批阅之结果……分毫无误!”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低低的惊呼声瞬间在殿内炸开,所有官员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份他们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借助算筹才能给出答案的试卷,她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仅凭心算与草稿纸上胡写乱画的那几笔,便精准无误地批阅完毕?!

李隆基一时眼中惊奇更甚,看萧青梧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令人费解的奇观。

他没有去管那些骚动的官员,又让高力士取来萧青梧的写过的稿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笔,连一页都没写满。

李隆基低头看去,上面却并非汉字,而是一些奇特的、扭曲的符号,它们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再一细看,却发现那些组合起来的符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规律。

“此乃何物?”李隆基指着那些符号,抬头看向萧青梧,“这些鬼画符般的痕迹,就是你用以计算的依凭?”

萧青梧知道总有这一问,于是只好半遮半掩地向他解释:“回陛下,这些鬼……呃,这些是数字和运算符号,是奴的家乡为了计算方便,所使用的另一种计数之法。”

“另一种计数之法?”李隆基眉头蹙得更紧,“你家乡……难道不用算筹?”

“算筹?”萧青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的,我们那里很早之前就不用算筹了,我们都用这个。”

她指了指草稿纸:“比起算筹,它更直观,且方便计算。”

“你不用算筹?”刘承训忍不住失声追问,脸上充满了荒谬之感,“你既不用算筹,方才又是如何计算出那些田亩、仓廪之数的?!”

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算筹乃是计算之根本,不用算筹,如何能进行如此复杂的运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萧青梧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仿佛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萧青梧心里挣扎了一会,历史轨迹、时空悖论、蝴蝶效应之类的东西在她脑子里打来打去,然而很快她便做出了决定。

算了,管它呢,当前的实用与生存才是最重要的。

萧青梧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庄严些。

“陛下,诸位明公,请容奴演示一番。”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指着刚才那份试卷上的一道题目念道:“比如这道题,有一楔形粮窖,下宽五尺,上宽三尺,深二丈,长十丈,问容积几何?”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与符号:“在我们家乡,计算这种楔形体积,有一个固定的公式,数目之间如何计算也有固定的一套流程。”

接着她代入数字开始写步骤,前后不到两分钟。

“故,此粮窖容积为八千立方尺。”

整个计算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寥寥几步,没有任何算筹的辅助,只凭那些奇异的符号和简洁的式子,便得出了最终的答案。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纸,又看看一脸莫测微笑的萧青梧,再看看旁边那些为了计算一道题而摆满案几的算筹……

他们花费大量时间、需要极度谨慎才能完成的复杂计算,在她这里,竟变得如此简单?更重要的,她算得竟然是对的!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个最终的数字,又回想了一下平日里其他官员拿着算筹辛苦摆弄的模样,胸腔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说朝廷以文取士,天下才俊莫不将诗赋经义视为晋身之阶,但他作为庞大帝国的最高掌权者,怎会不知这煌煌盛世的基石究竟立于何处?

漕运调配、仓廪周转、军饷核发、户口统计、工部营造、边镇屯田……这帝国肌体上每一条血脉的流动,哪一样能离得开精密的数算支撑?

文采风流固然可以点缀升平,彰显气度,但真正维系帝国运转的,却是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字。

李林甫及其党羽之所以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其根源之一便在于,他们长期把持了户部、漕运等关键钱谷部门,将一套繁复的体系运作得纯熟无比,使得此等相关事务,不经其手则效率大减。

他们如同盘踞在蛛网上的蜘蛛,将真实的状况经过复杂的加工、筛选乃至扭曲后,才呈报御前,使得皇权也不得不依赖于他们编织的那张网。

李隆基可以轻易拍死一只蜘蛛,但那张已经被织就得无比繁复、且维系着帝国运转的网,却无法一下子清除或取代,新的蜘蛛也需要时间来熟悉和掌控这张网。

而今,萧青梧所展现的,却是一种可能打破此种垄断的利器!一种能让他这个皇帝,有可能绕过层层加工的信息,直接、清晰、高效地触及帝国运行的核心数目的方法!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潮澎湃,如何能不为之激动?!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有着超乎寻常的高效与精准的世界。

第45章 一点小小的震撼

李隆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青梧:“除了卷上这些,你还懂些什么?”

萧青梧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热切看得头皮发麻,差点就要后退一步。

略一思索,决定先抛出一些更贴近实际政务的数学应用:“回陛下,除了这些基础的图形算术,奴还略知一些统计分析之法。”

“统计分析?”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而意蕴丰富的词汇,立刻追问,“此乃何意?速速道来!”

“比如,”萧青梧组织了下语言,缓缓解释道,“可通过抽样调查与数据汇总,更精准地估算天下户口、田亩总数,而非仅依赖地方层层上报,或可减少瞒报漏报。再如,对历年漕运损耗、各地粮价波动进行记录与分析,可从中找出规律,预测未来趋势,便于朝廷未雨绸缪。甚至在军械制造中,通过对大量箭矢、甲片尺寸的测量统计,建立起标准生产线,优化工艺,以此来提升制式装备的品质与产量。”

她每说一句,李隆基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户口、田亩、漕运、粮价、军械……这每一项都是帝国统治的基石!

“还有呢?”李隆基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些。

萧青梧继续道:“奴还略知一些图表绘制之法,如今朝廷所用的舆图,只显示州郡方位、城池山川甚至古迹祥瑞之名,这种过度意象化的舆图若用于行军布阵上,则难以精确计算路程险易与兵力配置所需条件。若是用来规划水利,更是无法直观判断地势高低与水势走向。”

“奴要说的,首要在于比例。即预先定下准则,比如图上的一寸,便代表实地的一百里。如此,无论绘制天下总图,还是一州一县之图,皆按此比例缩放,两地之间的实际距离,便可依据图上的尺寸大致推算出来。”

“其次便是等高线。”她见李隆基目光炯炯,听得极为专注,便接着说道,“您可以想象一座山,若以同样高度的水平面去一层一层地切割它,将每一层切割线的形状投影到平面上,用闭合的曲线描绘出来,这样便成了等高线。线越密集之处,表示地势越陡峭,线越稀疏之处,则表示地势越平缓。若能以此法绘制舆图,则何处可设伏、何处宜修路、何处宜筑坝蓄水,皆可一目了然。”

萧青梧看着李隆基双眼放光的样子,微微笑着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套更高效的记账核验之法,名为复式记账,能使钱粮收支往来清晰可查,不易作伪,可在很大程度上防止贪墨与账目混乱。”

“好!!!!”

不等她说完,李隆基已忍不住重重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正要开口说出一连串布置与吩咐,话到嘴边却突然一顿,谨慎终究占了上风,一丝疑虑悄然浮现。

萧青梧所说是真是假?她方才所说种种,真的能如她所言,应对帝国那庞大繁杂、远超寻常考题的需求?

沉吟片刻,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尚在震惊中的官员,最终落在刘承训身上,沉声道:“刘卿,你速拟一道题,要难些的,需涉及大量数目,且要贴合实际政务,算一算去岁河南道诸州赋税转运至长安,沿途损耗、脚钱、仓廪管理费用,最终入库实数与各州起运总数之间的勾稽复核!”

这道题涉及赋税原始数目、不同运输方式的损耗率、人力成本、仓储费用等多个变量,计算量巨大,关系复杂,正是户部年终核销时最令人头疼的难题之一。

刘承训领命,不敢怠慢,与几位同僚低声商议许久,很快将一长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目及相关题目呈上。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接过题目,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已有了大致眉目。

这题看似繁杂,然而抛开那些绕来绕去的文字,实际核心仍是多步骤的四则运算与比例问题,只是数据多了些,需要耐心些准确地提取出数字信息和逻辑关系。

她依旧没有动用算筹,只取过新的草纸,提起笔,那些奇异的符号再次流淌于笔尖。

她时而凝神心算,时而在稿纸上写几笔,一时间,殿内只闻见众人或急促或轻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刻钟后,当萧青梧终于放下笔,将写满演算过程与最终结果的纸页呈上时,刘承训几乎是扑过去抢到手中,与几位同僚立刻埋头验算起来。

这道题并非凭空杜撰,而是直接调用了去年户部年终核算某地漕运时,几位老吏焦头烂额、反复核对了数天才勉强理清的一道真实难题。

数据之庞杂,关联之繁琐,他们记忆犹新。

此刻,他们再次摆开算筹,依据萧青梧的答案反向追溯验算。

一时间,殿内尽是算筹碰撞的噼啪声,几人时而低声争论某处数目,时而为某个复杂的折算抓耳挠腮,额上很快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几人才精疲力竭地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们集数人之力,耗费如此长时间,竟只是为了验证萧青梧在不到两刻钟内独立完成的结果!

刘承训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稳地对李隆基说道:“启禀陛下,臣等反复核算,萧娘子所计结果……分毫无误!且、且其所用时间,不足臣等之十一……”

死一般的寂静充斥着大殿。

随即,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在官员中蔓延开来。

事实胜于雄辩,这绝非取巧,而是碾压般的实力!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兴奋。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萧青梧,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此等神技,可能传授?!”

“可以。”萧青梧肯定地点头。

“难否?”李隆基紧跟着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若此法如同天书般难以掌握,那价值便大打折扣。

萧青梧想了想,如实回答:“若只学习基础运算,用以应对日常所需,天资聪颖者十日左右即可入门,普通人专心学习上三五个月亦能掌握。然而若要学得精深,则需更多时日钻研。数算一道,永无止境,奴也只不过学了些皮毛而已。”

“十日?三五个月?”李隆基眼中精光爆射,“好!足够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官员:“尔等听旨!自明日起,户部、工部、司农寺、少府监……凡职司涉及钱谷、工程、度支之衙署,主官及下属精干吏员,分批、分次地给朕悉数前去萧娘子处听讲!都给朕用心学,务必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精髓!”

这道口谕如同惊雷,再次炸得众人头晕耳鸣。

让一个宫女,去教授朝廷命官乃至资深胥吏??

这……这成何体统?!!!

一名年迈的礼部官员终究忍不住,猛地出列,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赞同:“陛下,此举恐于礼不合啊!萧娘子虽则、虽则才华出众,然其身份终究是内廷宫女,岂可公然教授外朝臣工?这、这置朝廷体统于何地?若传扬出去,恐惹天下士人非议,更有损陛下圣德啊!”

若是平日,这等涉及礼法纲常的谏言,李隆基少不得要权衡再三,甚至他根本就不会说出这样荒谬的话。

但此刻,他脑海中回荡的是“安史之乱”,是“洛阳犁地”,是精于数算官员的稀缺性,是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亡国之祸!

与那惨烈未来相比,眼前这点礼法简直不值一提!

江山都快没了,还管他什么合不合礼!

当然,让他对萧青梧放心的最根本原因是,她没有家族,没有党羽,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牵连。这样一个背景干净到极致、且随时都有可能离去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用她?

李隆基冷哼一声,甚至懒得去看那老臣一眼,不耐烦地挥袖道:“迂腐之见!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干才,要的是富国强兵之实政!而非拘泥于虚礼的腐儒!此事朕意已决,毋须再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带着浓厚的威压:“若有怠学、阳奉阴违者,朕绝不轻饶!”

众官员面面相觑,终究无人再敢出声,那老臣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颓然退了回去。

李隆基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许多:“萧娘子,教授之事,朕便托付于你了,稍后朕便命人去布设专用的场地,需要何物尽管开口,朕一律准予!”

萧青梧压抑着激动,脑海中把这辈子最最悲伤的事想了一遍,这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可靠。

“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46章 新旧之争

翌日,洛城殿常参。

当李隆基在朝会上宣布将由萧青梧向相关衙署官员教授“新式数算之法”时,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炸了锅。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内宫女子教授外朝臣工,此事亘古未有!此乃乱政之始,恐动摇国本啊陛下!”

“臣附议!”另一人紧随其后,言辞激烈,“萧氏若真有异才,令其将所知撰录成书,交由国子监算学博士研习传授便是,岂能让她登堂入室,直面诸臣?此举置朝廷体统于何地?置天下士人之颜面于何地?!”

“陛下三思!妇人干政,祸国之兆……”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多是围绕着“礼法”、“体统”、“男女大防”展开,言辞恳切,仿佛这么做大唐江山就要完蛋了似的。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这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指责,心里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质疑或愤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以往面对自己时的温和姿态,在此刻全部变成了对立。

她特意去看有过一定交情的张九龄、裴耀卿、王维等人,即便是他们,此刻也紧紧皱着眉头。

【爱学不学!不想学我还懒得教呢!】她心里顿时一阵恼火,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白占便宜的好事都推三阻四的,不学拉倒!】

9527已经说过这事绝不会顺利,提醒她做好心理准备,毕竟女子的身份去教授外朝大臣,还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了,尤其教的还是在当下不受重视,被主流边缘化甚至歧视的数学。

她想过此举肯定会招来反对之声,但如此激烈的程度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您不必为此动怒。】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明确表示反对的官员约占在场人数的三成,其中近半是出于对礼法传统的惯性维护,属于可争取或可忽略的对象。另有约四成官员保持沉默观望,他们的态度将取决于后续的成效与皇帝的决心,真正可能因利益受损而激烈反对的,不足两成。】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礼法与体统,在此刻更像是一面被举起的旗帜,其下掩盖的,或许是某些官员对即将失去信息优势与操作空间的恐惧,以及对自身知识权威可能被动摇的本能抗拒。您需要的不是与他们辩论,而是用事实说话。】

萧青梧闻言,心中的烦躁稍减,但依旧觉得生气:【骂得那么难听,谁要跟他们说来说去的!不说!什么破地方,咱们今晚就回家!】

殿内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一瞬。

李隆基重重咳嗽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群臣,正要开口,却见又有一人梗着脖子欲出列陈情,被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了回去。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李隆基强压下心头烦躁,深知此刻不宜硬来。昨日对中下层官吏尚可威压,但面对满朝重臣与清流言官,若一味强推,即便成事也必留隐患。

最好还是寻个更稳妥的法子,让他们心服口服才是。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吟未语的张九龄,沉声问道:“张相,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张九龄闻言,稳步出列,他先是看了一眼御座后方一脸怒容的萧青梧,随即面向李隆基,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公所虑,并非无理。礼法纲常乃朝廷根基所在,骤然变更确会引人不安。诸公之所以激烈反对,究其根本,恐非全然固执于礼法,更多是源于对萧娘子实力的疑虑。”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官员:“诸位同僚或许并非不遵陛下,而是难以全然信服,一个女子所学,真能应对帝国繁杂庶务所需,其效用真能远超沿用数百载的算筹?”

李隆基眉头微蹙:“那张相的意思是?”

“臣以为,堵不如疏,强令不如使其自见。”张九龄从容道,“既然争议源于不信,那便让事实说话。可依部分同僚所言,由萧娘子将其法门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待其法之优越确凿无疑,再行推广,届时则阻力自消。”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不甚明显的不耐。

还参详个什么,到时候萧青梧跑得不见影了怎么办?!

“录下交由算学博士参详?”他不赞同地看过去,“张相,利器在手,岂有束之高阁、任人慢慢参详之理?待到那些博士们咬文嚼字地穷究细枝末节,争论出个子丑寅卯,只怕时机早已蹉跎!”

张九龄略一沉吟,又提出另一个更具可行性的方案:“若陛下觉得此法过缓,不妨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诸公之面,取一桩眼下户部或工部的陈年旧案,命萧娘子当场核算。若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新法迅速厘清头绪,得出清晰的结果,则其法于实务之效,不辩自明。届时,再言传授之事,想必再无人敢阻挠。”

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此议甚好!用实实在在的政务难题来检验,比任何口水仗都具有说服力。

他立刻看向新任户部尚书裴宽与工部尚书韩休:“二位爱卿,眼下可有此类积压难算、数目繁杂之案卷?速速取来!”

裴宽略一思索,立刻回道:“陛下,确有一事,去岁河南道七州户口、田亩、赋税总数核算,各州数目汇总后屡次对不上总数,前后误差竟达数万之巨,相关卷牍堆积,至今未能彻底厘清,正是一桩棘手之事!”

“好!便将此卷宗取来!”李隆基断然道。

没多久,几名户部吏员吃力地抬上两大箱卷牍,里面是各州上报的、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文书,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娘子,你可敢一试?”李隆基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心里呵呵一笑,撇过脸去装作没听到。

【让我试我就试,我凭什么要自证啊?不信就拉倒呗!】

李隆基:“……”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转而看向张九龄,示意他出面。

张九龄会意,走至阶前,郑重地躬身一揖,语气十分诚恳:“萧娘子,老夫知你心中不快,然朝中诸公并不知娘子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出言反对亦是人之常情。还请娘子看在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份上,略展所长,以安众心,老夫在此先行谢过娘子。”

看到自己素来崇拜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萧青梧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脸色依旧不好看,李隆基心念急转,目光在臣工班列中搜寻片刻,很快落在了静立的王维身上。

王维:“……”

收到天子的暗示,王维心中微叹,随即走出队列,对着萧青梧拱手一揖,语气极为温和:“萧娘子,维亦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青梧抬起眼皮瞅他,没吭声,意思是你讲。

王维神色恳切地说道:“陛下惜才重器,欲借娘子之术增益国事,其意至诚。今日廷议之争,非为私利,亦非是有意冒犯娘子,实乃观念新旧之别。他日此法若得推行,不仅朝廷得益,娘子之明慧亦当为世所重,天下受惠之黎民,亦会铭记娘子恩德,还望娘子三思。”

萧青梧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王维清雅的面容上。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他家中,他也是这般温声劝酒,转眼间就被一群醉鬼弄得狼狈不堪甚至怒而出走。如今又在这里好言相劝,偏偏句句都在理,让她连发脾气都显得无理取闹似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着王维。

【我还能怎样~能怎样~还不是像个母亲一样把你原谅~】

王维:“………………”

殿内气氛瞬间陷入一阵古怪的微妙,轻微的咳嗽声与噗嗤憋笑声此起彼伏。

“张相与王补阙如此诚意地请求,奴若再推拒,实在是不识好歹了。”萧青梧对着二人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脸上那点残余的恼意也消散了。

然后她又转向李隆基:“陛下既有此意,奴自当尽力一试,只是这些卷宗如此繁杂,究竟能不能找出问题所在,奴还得先看过才能知晓。”

李隆基立刻应允:“可!需要几人,随你指派!”

洛城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集在缓缓走下轩壁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走到箱子旁,随手拿起几卷翻了翻,看着那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可言的记载方式,心里道了声果然。

她蹙着眉头,随即转向李隆基,语气肯定地说道:“陛下,这两大箱卷宗,若要在朝会之上当场全部厘清,莫说一个时辰,便是三天三夜,靠我一人亦是徒劳。”

此话一出,一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官员嘴角露出了然或讥诮的神色。

不等李隆基露出失望的神色,萧青梧话锋一转,继续道:“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当场去核对每一个数字,而在于找出导致那数万之巨误差的根源所在。以往核算时,之所以耗时费力且易出错,皆因数目庞杂、记录散乱、核对不便。”

她目光扫过一众神情各异的官员,朗声道:“所以,我要演示的,是一种新的方法,如何将这些散乱如沙的数目,以最高效的方式整理起来,并快速定位出最可能出错的关键环节。”

李隆基满脸欣喜,身体都微微向前倾着:“哦?又有新的法门?快,速速道来!”

萧青梧笑着说:“光靠说的可不行,具体的法子,还是让我现场为陛下和诸公演示一遍吧。”

接着,她目光在殿内扫过,毫不客气地点了方才反对声音最大的那几个,包括骂她祸国殃民的老御史,以及几位户部的官员:“就诸位吧,劳烦过来帮个忙。”

被点名的几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情愿,但在皇帝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个个犹如孝子上坟般沉重。

“首先,需要按照我说的方法,把这些数据重新整理一遍。”

萧青梧也不管他们乐不乐意,直接指挥着殿内侍卫搬来几张长案拼在一起,又取来数张大幅的白麻纸和炭笔。

“我们不能像原来这样,把所有数字都混在一起看。”她一边说,一边在最大的那张白麻纸上画了起来,“我们需要先做一个表格。”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只见萧青梧用炭笔在纸上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形成一个个整齐的方格。

她在最上面一行依次写下州、县、在籍户数、在籍口数、应税田亩、夏税、秋税等条目。

“看,像这样。”萧青梧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我们把所有数据,按照不同的类别,分门别类地填进这些格子里。同一个州、同一个县的数据,就写在对应的同一行,这样,谁是多少,一目了然,后续计算和核对的时候,也不会看串行,更不会遗漏。”

她拿起一份郑州的卷宗,示范着将上面的数据摘抄到表格对应的位置。

“现在,我们来分工。”萧青梧对那几位被她抓壮丁的官员说道,目光特意在方才骂得最凶的老御史身上。

“这位御史公,”她神情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刺,“您年纪大了,眼神想必不太好使,方才又情绪激动说了那么些话,心神也耗费了不少。这样吧,您就坐着负责核对,看我抄写的数据与原卷是否一致。这活儿轻松,只需坐着对对数目,想必您肯定能胜任吧?”

老御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胡须气得直抖,却碍于皇帝在场,只能鼓着眼瞪她:“老夫知晓了。”

萧青梧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分派任务:“您二位负责将所有州、县、在籍户数这三项数据,按照我画好的这个表格样式,摘抄到新的纸上,您二位负责摘抄在籍口数和应税田亩,剩下的夏税、秋税由您二位来。”

接着她又拿起几张稍小的纸,画出同样的表格框架:“此为分项核查表,你们在抄录时,若发现某州某项数据本身在不同分册中存在矛盾,或计算逻辑明显不通,便单独标记在此表上,并注明疑问。”

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将一项庞大的工程分解成了几个可以并行操作的小任务。

这个方法一出,裴耀卿、韩休等一些精通实务的官员眼中顿时精光暴涨!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分门别类、定向摘录、疑点标记”方法的巨大价值。

如此一来,核算数目时不再是盲目地大海捞针,而是有目标的筛查。

“开始吧。”萧青梧下令。

几位官员起初还有些抵触和茫然,但在萧青梧的指挥下,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任务。尤其是那些户部官员,本就是与数目打交道的,立刻意识到了这种分栏摘抄的好处,立刻开始翻阅卷宗行动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书写在纸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小声的交流声。

原本杂乱堆叠的卷宗,其上的数据被迅速、有条不紊地抽取出来,填入一张张格式统一的表格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七州的部分核心数据已经被清晰地填入,一目了然。

同时,几张分项核查表上也标记出了几处明显的疑点,比如某州报上来的夏税与报表总数略有出入,某州口数在两种册子上记录不同等。

在这个过程中,萧青梧并未亲自去摘抄,她只是监督流程,确保数据被正确转抄。

当表格基本被填满,疑点也被初步标记后,萧青梧走到案前,她没有动用算筹,目光在汇总表和核查表上快速扫过,心中依靠9527的强大算力进行着交叉核对和逻辑验证。

片刻,她拿起炭笔,在汇总表的三处地方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各位请看。”她声音清晰地说道,“根据现有整理出的数据以及标记的疑点,结合各州赋税惯例与人口田亩的大致比例模型进行初步判断,导致最终汇总出现巨大误差的原因,这三处便是目前已知的症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