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向第一处:“郑州上报的秋税总数,与各分项累加值不符,初步估算差额约在五百至八百之间,此为一处重要漏洞。”
接着指向第二处:“汴州人口总数,与下属各县汇总数存在约三百二十口的差额,需核查是抄录错误还是统计遗漏。”
最后指向第三处:“汝州的田亩计量单位似乎与他州有细微差异,或是折算有误,仅此一项可能导致的赋税偏差便可达上千。此外,标记出的其他几处小疑点,也需逐一核对。”
她放下炭笔,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说出总结:“后续只需针对这几处核心疑点进行精准复核,并按照这个方法继续核查看是否还存在其他漏洞,便可解决大部分问题。表格最大的用处,在于化繁为简,定向突破,避免了在无效细节上耗费精力。除了核算数目,任何需要整理对比的事务,皆可用这样的表格来理清头绪。”
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看着那几张条理分明的表格,以及上面被清晰圈出的几个关键疑点,就连李隆基都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轩壁,跟群臣凑在一起围观。
萧青梧没有完成全部计算,但她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在极短时间内,从那浩如烟海的卷宗迷宫中,精准地找到了通往出口的路径。
这种指向性和效率,是旧法根本无法比拟的。
先前反对最激烈的几位官员,此刻也都围在表格前,看着那横平竖直、数字分明的新式文书,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九龄抚须颔首,眼中满是激赏:“化繁为简,条分缕析,此表之功,善莫大焉!”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震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之前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问道:“现在,还有谁认为,萧娘子此法,不堪学习?还有谁认为,固守旧规,比提升效率、快速厘清积弊更为重要?!”
事实胜于雄辩,方法碾压一切。
此刻,任何基于礼法的反对,在如此直观的效率提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的反对者,要么低头看着那神奇的表格,要么面面相觑,再无一人出声。
李隆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即宣布:“既无异议,此事便这样定下!自明日起,中书、门下、尚书六部、九寺五监,各择选五名通晓文墨、于数算一道略有天分或勤勉可造之吏员,每日拨出两个时辰,由萧娘子统一传授这新式数算法与表格制录之术,各部主官需全力配合,务求在最短时日内掌握纯熟,应用于实务之中!”
皇帝金口已开,又亲眼见证了新法的惊人效率,众臣即便心中仍有几分对“女子为师”的芥蒂,此刻也只能压下,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萧青梧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丢开炭笔。
她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尤其在方才言辞最为激烈的那个老御史身上停顿了一下,心中的小人开始奸笑。
她看向李隆基,神情万分恳切地提议道:“陛下,既然要让新的数算之法推行开来,光户部、工部这些直接跟数字打交道的衙门学,恐怕还不够吧?依奴看,御史台的言官也该学学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又开始瞪她的老御史,语气更加诚恳:“就比如刚才这位……嗯,这位一心为公、恪守礼法的御史公,若是他能把这表格和新式数算之法用在核查账目上,岂不是更加明察秋毫,让那些贪腐之辈无所遁形?免得有些人啊,自己算不明白,还空口白牙地说别人不行,平白耽误了朝廷正事。多学点东西,总归不是坏事,您说对吧?”
她这话一出,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微妙起来。
不少官员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住。
这萧娘子,分明是记着刚才被骂祸国殃民的仇,在这儿等着呢。
点名让这位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李尚隐去学数算,还是跟一个女子学,这简直比直接骂他一句还让人难受。
李尚隐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起伏几下,眼看就要出列争辩。
李隆基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萧青梧这点小心思?
他顿觉一阵头疼,这萧青梧,能力是有,可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逮着机会就要还以颜色。让御史台的人去学,道理上是说得通的,的确有利于他们履行监察职责,但这动机嘛……
他瞥了一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老臣,又看看一脸“我全是为了这个国家啊”、“不答应我就不干”的萧青梧,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方法确实有效,多些人学会总归是好的,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至于这点小小的“私怨”,就当是给这枯燥的朝堂添点调剂,顺便也让那些言官们体会一下何为学无止境。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面上恢复了威仪,开口道:“萧娘子此言,亦有道理。御史台若能通晓此法,于纠劾稽查确有裨益。便依萧娘子所请,御史台亦需选派五人,明日一同去学,至于李御史……”
他特意点了点李尚隐,“既对此事如此关切,便由你来领首,务必要用心地学,万不得怠慢!”
“陛下!臣——”李尚隐一脸怒容地还想挣扎。
“嗯?”李隆基一个眼神过去,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李尚隐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神情,再想想萧青梧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口气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带着屈辱和无奈的闷哼,与其他几位被点名的御史一同,极其勉强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萧青梧看着他们那副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
【等着吧!以后天天盯着你查作业!】
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萧青梧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发声的那人,立刻又开始瞪眼睛。
她知道这人,刚升上来的户部尚书裴宽,就是他刚刚言辞激烈地说自己胡闹,扯什么会乱了法度之类的。
【你也是!我记住你了!到时候天天让你做奥数题!】
“……”
裴宽觉得自己简直冤枉,就她以前表现出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他会质疑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依旧兴奋不减,他在案前来回踱步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连日来的沉郁躁怒被那神奇的表格和新算法带来的冲击一扫而空,仿佛堵塞已久的河道被骤然疏通一般。此刻,他脑中翻腾的,尽是这新式数算之法推行开来,渗透至帝国肌理之后,朝堂上下必将呈现出的崭新气象。
那些依附于旧有低效模式下的陈年积弊,将在这种清晰、精准的照妖镜下无所遁形,届时他便可大刀阔斧地整顿吏治、清理财政……一幅政通人和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萧娘子!”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的萧青梧,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你今日又立一大功!说吧,这次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玉,田宅庄园,甚至是爵位!只要你开口,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心中念头飞转。
她确实有所求,而且所求很大,非常大,大到即使是酒精、大蒜素、数学、表格等等全都加一起,都不可能让李隆基点头。
别说这些,哪怕她真的拿出土豆红薯都没什么希望。
功劳簿还是太薄了,丝毫不能浪费在这些东西上,她需要积攒更多、更重的筹码,然后挑一个恰当的时机去谈条件。
想到这里,她压下心头的渴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陛下厚爱,奴感激不尽,只是……奴一时也想不出缺什么,不如还是先攒着吧?”
“还攒着?”李隆基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要看清她是否在说笑,“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田宅庄园,这些全都是安身立命之所,多少人为之趋之若鹜,你竟然都不心动?”
萧青梧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坦然:“回陛下,奴在宫中,吃穿用度皆有份例,并无多少需要花费银钱之处。至于田宅庄园,奴只身一人,也住不了那许多房子。”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又抛出一个在他看来极具诱惑力的选项:“那……若是给你一个县主,或是郡君的封号呢?有了品阶封号,便是正式的宗室外命妇,身份尊贵,见官不拜,享食邑俸禄,光耀门楣,这样可好?”
他试图用世俗意义上的荣誉来试探她。
出乎意料的是,萧青梧依旧摇了摇头:“奴蒲柳之姿,德行浅薄,实在当不起如此尊贵的封号。”
这些东西若是在现代,萧青梧肯定兴奋得要命,并会竭尽全力去争取……然而这里终究不是她的时代。
钱财、宅邸、荣誉……一切是真实的,但又不真实,无论怎样都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不过是浮光掠金,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李隆基是彻底惊奇了。
他绕着萧青梧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似的,沉默了片刻,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感慨,缓缓说道:“不慕荣利,不贪虚名……萧青梧啊萧青梧,朕今日方知,你竟是如此光风霁月,真乃奇女子也!”
感叹之后,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赏赐可以先攒着,但你如今既要往来教学,又要协理诸事,总需有个便于行走的身份,才好行事。”
他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陷入了沉思。
他再看重萧青梧,再想笼络她,也不可能让她直接进入现有的三省六部官僚体系,那是他绝不可能逾越的底线。
“这样吧,”思索片刻,李隆基开口道,“就于集贤殿书院之下,增设一崇玄馆。”
他看向一脸疑问的萧青梧,解释道:“此馆不涉经国纬政,专司数算格物之学。朕授你崇玄馆学士之职,秩比……嗯,暂定正六品上。你便在此馆中,专心教导选调而来的官吏,并将你所知的数算新法,整理编撰成书,以备给后来者传授,你看如何?”
萧青梧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崇玄馆学士!这虽然听起来像个研究机构的闲职,但听上去真的很威风啊,还是正六品!
她心中雀跃,但随即想起自己那庞大的目标,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陛下,那……这个崇玄馆学士,算是您刚才说的,要给我的赏赐之一吗?还是另算的?”
李隆基被她这副斤斤计较、生怕功劳被抹平的小模样给气笑了,没好气地挥挥手:“不算不算!这不过是给你个方便行事的身份,免得你往来宫禁、教授外臣名不正言不顺!你那功劳簿,朕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待你日后想好了要什么,再来跟朕讨!”
萧青梧这才心满意足,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深深一福:“谢陛下隆恩!”
第47章 名为萧学士
集贤殿听上去是一间宫殿的名称,实则是一片由主殿、配殿、厢房、库房等组成的宏伟建筑群。
此外,它还是最大的图书典藏与编撰机构,是大唐帝国最重要的文化中枢,更是天下学子心中的文脉圣地,能在此间行走的学士们,无不以修撰典籍、侍读君王为荣,地位清贵,超然物外。
当然新设的只教授数算的崇玄馆并不享有这种清誉,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次日,当晨光刚刚驱散薄雾,这片本该萦绕着书香与墨韵的雅静之地,却乌压压地聚集了百余名官员,环境一时极为嘈杂。
仔细看去,人群中虽有少数几个好奇张望的年轻吏员,以及几位捻须沉思、似在权衡利弊的中年官员,但绝大多数却是面色茫然的底层胥吏。
显然,许多衙署并未将天子的旨意当真,敷衍塞责之意十分明显。
当萧青梧在高力士的陪同下踏入偏殿时,原本的嘈杂声霎时一静。
无数道探究、怀疑、冷漠、不屑,甚至隐含敌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夫子”看穿。
高力士面色沉静,往前稳稳踏出一步,无须多言,其存在本身便代表了天子的意志,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散开来,压得殿内瞬间没了声响。
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目光在那些明显品阶过低、甚至未入流的身影上稍作停留,眼底瞬间凝起一片冰寒。
好大的胆子!
高力士心中震怒,昨日陛下金口玉言,命各衙署遴选“可造之吏”前来学习,意在将利国之新法推行于实务。
陛下的旨意言犹在耳,这些混账东西就敢如此敷衍搪塞!
派这些无足轻重、甚至是被各部主官视若无物的微末胥吏前来,这哪里是来求学,这分明是将陛下的旨意当成了耳旁之风!
这是对圣意的公然轻慢,是对皇权的变相挑衅!
他们以为这是在给萧娘子难堪?愚蠢!他们这是在打陛下的脸!是在用这种看似合规实则怠惰消极的手段,嘲笑陛下推行新学的决心。陛下昨日在朝堂上为此事力排众议,今日就被这帮蠢货用这等下作的手段落了颜面。
高力士最痛恨的就是种种对皇帝不恭敬的行为。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已然将几个敷衍最为明显的衙署记在了心里。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
仅仅两个字,便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昨日常参,萧娘子于御前,仅仅两个时辰,便厘清了河南道七州积压数月,户部上下束手无策之赋税乱账。其法之精妙,张相、裴相亦为之叹服。”
高力士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几个面露怀疑之色的官员:“陛下圣明,慧眼识珠,深感萧娘子之学于国朝治理大有裨益,故特设崇玄馆,破格授萧娘子学士之职,秩比正六品上,正是望其能将这不世之学,倾囊相授于各部衙署,以利民生。”
讲到此处,他的语气陡然转厉:“此乃陛下亲口谕令,非是儿戏!望诸位珍惜此番机缘,莫要自误前程!”
这番话一落下,在场众人瞬间哗然。
有人吃惊地瞪大了眼,难以想象昨日朝堂竟发生过如此大事。有人脸上写满了不信,觉得高力士此言未免过于夸大。
而更多的人,在听到“特设崇玄馆,授学士之职”这一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学士!那可是清贵无匹、非德才兼备之臣不能担任的职位!
即便这崇玄馆听一便知是个新设的冷僻衙门,与东宫崇文馆有着云泥之别。即便谁都明白这官职不过是方便她教授外朝臣子的虚衔,但那正六品上的品阶却是实打实的!
这让许多在九品官阶上苦苦挣扎了半辈子,让那些连流内官身都未能混上的末流胥吏们,心头顿时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妒。
他们寒窗苦读、钻营半生都未必能企及的品阶,这女子竟因着一手“奇技”便唾手而得,凭什么?!
相比之下,被按着头过来学习的御史台那五人,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们日日上朝,对萧青梧早已不陌生,昨日更是亲眼见证了她如何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厘清户部积弊,也深切感受到了陛下对其才能的看重。
此刻听闻正式授官,虽也有一瞬的惊讶,但随即了然。以陛下素日对她的信重,有此恩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唯独李尚隐,在听到“学士”二字时,花白的眉毛重重拧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哼,随即猛地将头撇向一旁,不愿再多看前方一眼。
高力士见状,不再多言,侧身对萧青梧微微颔首:“萧学士,请开始吧。”
说完,他退至侧方早已备好的坐席处,目光如鹰隼般开始监督全场。
萧青梧走至前方最正中的位子,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继续打量在场众人。
除了御史台那五人,剩下都是没见过的,显然全在五品之下,够不上常参的资格。
好吧,意料之中的事,她想。
萧青梧继续环视四周,在看到跟御史台的人凑在一起的那道熟悉身影时,目光猛的一顿。
等等??汝阳王李琎??!为什么这个人会在?
他一个宗室闲散王爷,真的需要这么上进吗??
萧青梧一脸问号地看过去,正对上李琎微微一笑高深莫测的表情。
好吧,她知道了,这人就是来看热闹的,绝不是真的想进步。
“诸位,”她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尽量去无视那些不太友好的目光,开口道,“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人数远超预期,且每个人的年龄与认知程度各不相同,她只能调整原本的教学计划。
萧青梧转身,用炭笔在身后竖起的巨大白板上写下从0到9十个数字,以及加减乘除百分比等运算符号。
“这些,是新的记数符号,它们诞生于天竺,书写简便,尤其利于演算。”她手上拿着一根木棍一一指过去,“旁边这些,是对应的运算符号。”
接着,她逐一讲解了每个数字和符号的读法与含义。
话还没说完,台下便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大多数人面露惊奇,但也有人眉头紧锁。
“萧娘子,”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官站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赞同,“汉字传承千年,计数明晰,运算亦有章法,为何要弃之不用,反学这些弯弯绕绕的蛮夷符号?这不是舍本逐末吗?祖宗之法,岂可轻变!”
他话音一落,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本就心存抵触的官员。
萧青梧停下讲解,看向那名官员,脸上并无怒色,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矜持与骄傲:“这位郎君,请称我为萧学士。”
那小官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愠怒,但在高力士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注视下,只得勉强拱了拱手,改口叫了一声:“萧学士。”
“好。”萧青梧微微颔首,不再纠缠称谓,“诸位试想,用汉字书写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需要几笔?若在账册中连续记录成百上千条这样的数目,耗时又要多久?即便写得快不费什么时间,在纸上占据的空间又要多少?”
不等对方回答,手中的木棍指向白板上的12345:“而用它,五笔即可。书写速度提升无数倍,且版面清晰,一目了然,能极大降低抄录错误与核验的难度。”
接着,她又指向旁边的67890:“若让您即刻计算,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加上六万七千八百九十,是不是得先用汉字列式,然后再摆算筹?熟练的老手或能轻易应付,但过程繁复,心神需高度集中,一旦在百位、千位的连续进位中稍有疏忽,则前功尽弃,必须清盘重来,耗时又耗力。”
“而用此法,”萧青梧边写边解释,“只需将数字对齐,从右至左逐位相加,个位5加0得5,十位4加9得13……如此层层推进,最终得出结果80235。整个过程清晰直观,即便初学者按部就班,也不易出错。”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这道即便是老手都要费时许久的大额计算题,便被如此轻易地解了出来。
萧青梧话音落下,殿内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不、不用算筹?!”方才质疑的那名小官眼睛瞪得滚圆,指着白板上那行简洁的数字,“这、这怎么可能?!如此大数,怎能凭空心算?!”
“太快了……这实在是太快了……”另一名户部的老吏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惯常与数字打交道,深知方才那道题若用算筹需费多少功夫。
“萧学士!”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官员急切地喊道,“方才那进位……十位如何进到百位,百位又如何进到千位,您能否再演示一遍?下官愚钝,未曾看清!”
更有人直接怀疑结果,高声道:“口说无凭!这结果未必准确,需得以算筹验算过才知真假!”
面对台下此起彼伏的震惊、质疑与求解之声,萧青梧只是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白板,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答案的真假,诸位下课后尽可以慢慢验算,无论用算筹还是其他法子,我随时恭候。”她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求知欲的脸,“至于具体的运算规则,比如如何对齐、如何进位,这是下节课才会细致讲解的内容。今天,我们只学最基础的,认识并熟记这些新的符号。”
到了此刻,尽管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抵触、怀疑、惊奇兼而有之,但至少,再无人敢公然质疑这套“蛮夷符号”的实用性,课堂秩序总算初步建立,大部分人开始收起漫不经心,尝试跟着认读那些陌生的数字。
半个时辰后。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萧青梧放下木棍,言简意赅地布置任务,“诸位回去后,务必将这十个数字和几个基本运算符号熟记于心,能够熟练读写。明日此时,我会提问抽查,若有哪位同僚答不上来……”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会如实禀明陛下,届时,恐怕就不止是个人要受罚,整个衙署的考评都会受到影响。”
虽然李隆基没说过这话,但不妨碍她事后进一进“谗言”。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许多原本还存着敷衍心思的小官胥吏们瞬间变了脸色。
不顾台下瞬间变得愁云惨淡的紧张氛围,萧青梧直接宣布:“解散。”
众人怀着复杂的心情陆续离去。
高力士走上前来,他虽未开口,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觉得授课时间过于短暂了。
萧青梧看出他的疑问,一边与他一同向外走,一边低声解释:“高将军,您也看到了,今日来了多少人,水平又参差不齐,一股脑地全挤在一起,我纵然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顾及每个人,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从明日起,必须将人员分成不同的小班,错开安排课时,每批人数不宜过多,如此方能因材施教,确保人人都能听懂学会。”
高力士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确实是最务实高效的办法。
他沉稳地点点头:“萧娘子说得在理,人员太多确实大有不便,依你之见,该怎么分班呢?”
“就按照衙署来划分,如何?”萧青梧略一思索,条理清晰地提议道,“如户部、太府寺、司农寺这些掌管钱谷、户籍的衙署,职责相近,对新算法的需求最为迫切,可以优先安排,课程进度也可适当加快。”
她一边想一边继续细化:“工部、将作监、都水监等可另设一班,再如礼部、国子监等,安排或可稍缓,但基本的读写与运算亦需掌握。”
高力士似是想到什么,又笑着问:“萧娘子思虑得这般周全,怎地偏偏漏了御史台?”
“当然没忘!”萧青梧抬眼,脸上瞬间换上再正经不过的神色,“御史台可是最最重要的!他们监察百官,执掌风宪,职责何等清要!无论哪个衙署的账目,最后不都得报到御史台这边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表上显得无比真诚:“依我看,为了确保他们能尽快掌握此法,不论每日排到哪个衙署的班次,御史台的诸位同僚都应该过来,一堂不落地跟着学习!如此,才能更好地履行监察之责,您说对吧?”
高力士岂会听不出她这话里夹带的那点小心思?
想到昨日李尚隐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激烈反对的模样,再对比此刻萧青梧这一本正经“委以重任”的姿态,他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强忍着笑意,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同样的郑重其事:“萧学士真是深谋远虑啊!御史台责任重大,确该如此特别对待。好!就依萧学士之言,不论其他衙署如何轮换,御史台诸位,每日必至,一堂不落!某定将萧学士这番殷切期望与良苦用心,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御史台诸位知晓。”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刚踏出集贤殿不远,却见李琎正立在道旁一株古柏下,见到他们出来,脸上立刻扬起笑容,提步迎了上来。
互相见了礼,李琎便对高力士笑道:“高将军,叨扰了,小王有件雅事,唯有萧娘子才能相助,还望高将军行个方便,让小王借萧娘子一用。”
高力士并未立刻应允,而是面色如常地温和问道:“王爷所谓的雅事是指?”
李琎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不瞒高将军,前些日子,我与太白、宗之几人,约了几位好友于今日午后在南市酒肆斗酒,原本自觉胜算颇大……可昨日忽然听到风声,对方竟请了一位隐于市井的高手,这下胜负可就难料了。”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一脸困惑的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我们可是立了彩头的,输的一方,得穿上妇人的襦裙,骑马绕城走上一圈!为了赢下这场比赛,故而特来恳请萧娘子出手,有娘子这般深不可测的酒神坐镇,我等方能安心啊!”
高力士那万年不变的和煦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酒神???
萧青梧???
高力士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目光难以置信地在李琎那写满“此事千真万确”的脸上,和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萧青梧之间来回扫视。
萧青梧竟有如此骇人的酒量?他怎么从未听闻?每一次见她时皆是举止得体、思路清晰的模样,哪里看得出半分豪饮的痕迹?
萧青梧此刻更是满脑袋问号,她什么时候成了酒神了?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还要去帮人斗酒?
【这些古人玩得一点也不比现代人差啊……】她心中感慨着。
高力士沉默着,并未立刻答话,显然在思索该不该答应。
李琎见高力士沉吟不语,生怕他不允,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高将军,您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在王摩诘府上,萧娘子她一人独饮,面不改色!我们五六个人轮番上阵,最后都被她喝趴下了,萧娘子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真的!此事千真万确,贺侍郎可以作证!此番斗酒关乎我等颜面,彩头更是……唉,实在是输不起啊!恳请萧娘子务必出手相助,救我们渡过这一关吧!”
萧青梧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都没阻止李琎那张嘴。
这是什么很光宗耀祖的事吗??值得他这么大声嚷嚷?!还拉上贺知章作证!她不要面子的吗?!
那天在王维家纯粹是输急眼了,加上好胜心作祟,谁知道会留下这种威名?
李琎生怕高力士以耽误正事为由拒绝,又赶紧补充道:“将军放心,只是午后小酌,绝不至让萧娘子喝醉,误了明日的授课!我以性命担保!”
高力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不是斗酒吗?怎么又变成小酌了?
说什么以性命担保,即便真的耽误了正事,难道陛下会因此摘了他的人头不成?
他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李琎,又瞥了一眼旁边窘迫又懊恼的萧青梧,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
只是此事着实荒唐,他终究不敢擅专:“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萧学士身负教授新学之重任,某需得先行回禀陛下,由陛下来定夺。”
李琎听高力士没有一口回绝,心知有戏,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拱手道:“应当的,应当的!那小王就先回去准备,稍后在宫门外等候消息,无论成与不成,都多谢二位!”
说罢,又对萧青梧投去一个“我可全靠你了”的眼神,这才匆匆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奇和无语。
回到贞观殿,萧青梧先将今日授课的情况,以及分批分班学习的建议详细禀报了一番,李隆基对此并无异议,爽快地同意了分班的安排,认为此法更为稳妥高效。
待正事奏毕,高力士才迟疑地提起了李琎所说的斗酒之事。
他将李琎的话原样转述,说到最后,即便是见惯风浪如他,语气中也难免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
李隆基初闻时,反应与高力士如出一辙,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荒谬兼无语的神情。
他本能地就想斥责李琎胡闹,让一个女官,还是他特旨授官的崇玄馆学士,去参与市井酒肆的斗酒?这成何体统!
然而……宗室王爷若真输了,穿上妇人襦裙骑马游街,丢的可是他李唐皇室的脸,连他这个皇帝也要面上无光啊……
李隆基看着身旁同样满脸无语的萧青梧,想起李琎信誓旦旦的“五六个人都喝不过她”、“绝不会醉”的保证,心思忽然一动。
能被他这个酒量本就惊人的侄儿如此推崇,这萧青梧的酒量看来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如此说来,另找一位酒量好的壮汉去助阵,只怕也未必有十足把握。
他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开口问道:“萧娘子,琎儿所言可是属实?你的酒量,当真如此惊人?”
“额……这个……”萧青梧咳嗽一声,支支吾吾地说道,“还行吧……也就比普通人稍微能喝一点点……酒神什么的,王爷实在太夸张了……”
唐朝酒精这点度数的确对她的身体造不成任何影响,不管喝再多,都会被迅速分解稀释掉,喝酒跟喝水一样这确实是实话。
但是被李隆基当面这么问还是十分尴尬,她刚刚凭着数学能力大出风头,权威专业的师者形象还没立起来,转眼就被拉回酒蒙子人设。
李隆基看她窘迫却毫不心虚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吟片刻,想到李琎那混账小子惹出的麻烦,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眼下看来,萧青梧倒成了唯一能挽回局面的“奇兵”。
“既如此,朕便准你半日假。”李隆基头痛地揉着额角,“去帮琎儿一把吧,务必让那几个混账东西体体面面地回来。”
他顿了顿,极其严肃地交代道:“记住,量力而行,莫要逞强,绝不可误了正事。”
作者有话说:
看到前面有人说唐朝数学很发达,进电梯信号卡了一下,手机页面一刷新,再找那条评论找不到了……那就在这里解释一下,唐朝的数学研究确实挺成熟的,《九章算术》、《孙子算经》这些著作里就有许多计算面积、体积之类的公式,但唐朝的数学也是落后的。落后的根本原因不在原理上,而是计算方法,尤其是算筹这个东西,每次计算都要摆几十根棍子,效率低下不说,整个计算过程是瞬态的,也就是说,万一哪一步错了,没法追溯,只能清盘重来。所以算筹的局限性非常大,只能处理一些基础算术题,稍微复杂一点的统计、比例换算等毫无办法
第48章 南市斗酒
午后的宫门外,李琎果然早已候在车驾旁,一见萧青梧出来,立刻笑着迎上前:“萧娘子,可算等到你了!”
他又换了一身更为精致的绯色圆领袍,金冠玉带,衬得那张本就姣好的面容愈发夺目,引得进出的宫人都不由得多看几眼。
萧青梧看着他这身堪称华丽的打扮,忍不住打趣道:“王爷今日这身,是打算用风姿将对手慑服吗?”
李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颇为自得地整了整衣襟,挑眉笑道:“若真能如此,倒省了娘子一番力气。可惜,今日的对手怕是不吃这一套。”
两人说笑着登上马车,张虔与李钊骑马紧随其后。
车厢内,李琎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道:“此番来的是西市的一群豪商,领头的是个粟特人,名叫安恪,其家世代行商,今日请来的那位高手,据说是来自石国的酒豪,名唤阿质波桑,传闻能饮三斗不醉,极是厉害。”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原本我们这边胜算颇大,可谁料对方竟能请来这般人物……唉,也是我托大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应下那般彩头。”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也有些好奇。
能让李琎这般重视,甚至不惜来请她这个外援,对方恐怕确实非同一般。
马车穿过条条坊街,越靠近南市,人声便越发鼎沸。
待到南市门口,二人下了车,由李琎引着,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处临街的三层酒肆前。
酒肆门前车马簇簇,进出的皆是衣着光鲜之人,楼内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喧哗笑闹之声,显得极为热闹。
“就是这里了。”李琎低声道,深吸一口气,率先步入其中。
跑堂的伙计显然认得李琎,见他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躬身引着他们往二楼雅间走去。
刚踏上二楼,便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自一间垂着珠帘的雅室内传出,正是李白的声音:“哈哈哈哈!安兄此言差矣!酒中真意,岂在量之多寡?在乎心神交汇也!”
萧青梧一听就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喝不过的时候就知道不在多寡了,平日怎么不见说?
另一个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嗓音随即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太白此言,莫非是怯战了?若是不敢比,早早认输便是,何必多言!”
李琎脸色微沉,抬手掀开珠帘。
雅室内颇为宽敞,中间设着一张宽大的酒案,李白、崔宗之等人赫然在座,而他们的对面,则坐着数名身着锦袍、气质精明的商人,为首一人深目高鼻,正是安恪。
在安恪身侧,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轮廓分明,肤色是常年在丝路上奔波形成的小麦色,黑发绿眸,眼窝深邃,整个人显得精干而机敏。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锐利,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刚进来的二人。
见到李琎身后的萧青梧,李白崔宗之等人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起身相迎,脸上神情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
“王爷总算来了!”
“萧娘子!”
安恪等人也看了过来,目光在萧青梧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从容,容貌明丽,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
安恪起身,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拱手笑道:“王爷可算来了,却不知这位娘子是……?”
李琎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萧青梧,语气带着几分异常明显的傲然:“这位是陛下新授的萧学士,今日适逢其会,听闻此处有人在斗酒,特来一观。”
“学士?”安恪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身后的几名商人也交换着好奇的眼神。他们久在长安洛阳,对官制略知一二,学士之名自然是听过的,但女子为学士倒是头回听说。
那绿眼年轻人此时疑惑问道:“我怎么从未听闻,内廷女官中还有学士这一职?”
李琎挑高了眉毛,特意拔高了声音,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到:“阿质波桑阁下有所不知,萧学士并非寻常内廷女官,是陛下慧眼识珠,深知萧学士身怀经世致用之奇学,于数算一道尤有大才,故特旨于集贤殿书院之下,新设崇玄馆,专为萧学士讲学授业、著述立说之所。萧学士所任,正是崇玄馆学士,秩比正六品上,乃是堂堂正正的外朝学官。”
“集贤殿书院?!”
“正六品上?!”
安恪身后的几名商人顿时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呼,个个瞠目结舌。
集贤殿书院那是何等清贵之地?能入其门者,无不是海内文宗、博学大儒,这女子竟能在其中独开一馆,授以学士之位?还是正六品上?!
这已不是简在帝心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殊荣!
安恪连忙拱手,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何止十分:“原来是学士当面,在下孤陋寡闻,失敬!失敬至极!”
他身后的商人们也反应过来,纷纷起身,乱哄哄地跟着行礼,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不再是未亮明身份前的意味深长,而是充满了震惊与探究。
萧青梧努力克制着心头的暗爽,同样回礼道:“王爷过誉了,我不过略通些数算小道,承蒙陛下看得起罢了。”
阿质波桑那双狼一样锋锐的绿眸在萧青梧身上转了转,嘴角重新挂上了商贾式的圆滑笑容:“原来是萧学士,失敬失敬,不知学士今日来此,只为作壁上观,还是要一同下场参与这斗酒之戏呢?”
他心下暗自想着,这位女官的出现,恐怕不止是观战那么简单。
萧青梧脸上带笑:“来都来了,岂有旁观的道理?”
“萧学士快人快语!”阿质波桑抚掌,随即再次清晰地说道,“那么,规矩如前,双方各出五人,依次对饮石冻春,一炷香内论胜负,辅以诗令助兴,输者……”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另一个胡商却立即接话道:“输者要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一圈,口中还要大呼‘吾不如人’!”
萧青梧面无表情地瞪着李琎。
怎么不早说还得作诗?!故意坑我是不是??!
李琎被她瞪得脸上得意笑容僵了一瞬,眼中快速划过一丝心虚,他急忙用扇子半遮脸,眼神快速在李白身上点了一下,示意她这不是还有大文豪在嘛,不要慌。
萧青梧真是恨不得踹李琎两脚,李白再有本事也不能在行令作诗时替她开口啊!到时候对方一句“请萧学士赐教”,她难道能说“让李白代我”吗?!
她心里快速思索着应对之法,脑子一转,很快便有了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诸位,可否听我一言?”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落在她身上。
萧青梧环视安恪、阿质波桑等人,语气平和而恳切:“我认为,若一味以中土文人最擅长的酒令诗赋相较高下,对于常年专注于生意场上事务的诸位来说,或许并不是最能展现各自才智与风采的方式。让客人去适应主人的规则,即便我等侥幸胜出,也难免失了东道主的气度,恐怕也更难以让诸位尽兴。”
一众胡商闻言,无不颔首。
萧青梧这番话,精准地说中了他们此刻的难处。
他们并非不通文墨,常年在大唐经商,基本的酒令诗文都能应对。但李白方才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艳,那已不是寻常的行令,而是信手拈来便是锦绣篇章,仿佛天地万物皆可入诗,其才思之敏捷,意境之超绝,让他们这些努力附庸风雅的商人顿觉自己之前的应对如同瓦砾比之珠玉。
虽然他们有把握赢下这场斗酒,但过程中粗陋笨拙的应对还是会让人尴尬。
安恪沉吟着开口,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些:“那……依萧学士之见,该如何才能既分高下,又皆大欢喜?”
萧青梧见他们意动,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既然诸位皆是商界翘楚,终日与数字、账目打交道,心思之缜密、计算之精妙,定非常人可及。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一种更考验洞察力与数算能力的游戏,如何?”
“游戏?”阿质波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怎样的游戏能与酒结合,又能考较数算?”
“此游戏名为数独。”萧青梧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张虔去向酒家要一张大纸和炭笔来。
纸笔很快备齐,她将大纸铺在酒案一角空处,迅速在上面画出了一个九宫格,然后又将其细分为九个三乘三的小格子。
在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她开始在部分格子里填上一些数字作为起始布局,同时为众人解释道:“规则很简单,需在空白的格子里填入一到九的数字,使得每一行、每一列,以及每一个被粗线标记出来的三乘三宫格内,数字一到九都恰好出现一次,不能重复。”
她停了一会,让众人消化一下这前所未有的规则,然后指向她预先填好的几个数字:“这些是初始条件,不可更改,而我们接下来的斗酒,便与此结合。”
崔宗之听完她的讲解,立刻若有所思地回道:“倒是与幻方相似……”
李白观察了一阵,自觉并不算难,就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这名为数独的游戏,其中蕴含的逻辑深度远不如手谈。
但重要的不在难易上,而在能绕过诗令这个规则。
于是他面上装出一副失望遗憾的模样,叹着气看向一众胡商:“萧学士一来就拆了我的台,让李某这满腹的诗情没了用武之地,可惜,可惜啊!”
他摇头晃脑,仿佛真受了多大的委屈,随即话锋一转,眼中带着笑意看向安恪他们:“不过,此游戏确也新奇,更合商贾之道,对你我都更公平。安公,阿质波桑阁下,二位意下如何?”
安恪与阿质波桑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纷纷暗道,这位萧学士做事当真公允周到,一来就解了他们后面还要在李白跟前作诗的尴尬局面。
阿质波桑的大脑已开始飞速盘算其中的难度与关窍,他自负走南闯北,心算能力远超常人,这样的数字游戏,正合他意!
想到此,阿质波桑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致:“萧学士此法既新颖有趣,又契合我们胡商走南闯北必备的数算之能,安公,我等岂有不敢之理?”
安恪也捻须点头,笑着说道:“就依萧学士所言,便以这数独佐酒,一决高下!”
他再次重述了一遍规则,双方重新落座,炉内燃起熏香,这场别开生面的斗酒正式开始。
“香尽为止!”安恪朗声道,“请!”
依照规则,两方轮流派人出场,先在方格里填数字,然后饮一杯,如此反复循环,两样但凡有一样没做到就算输。
与安恪那边严阵以待不同,李白等人十分轻松惬意,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甚至都噙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求成,更像是在热场,为后续的好戏铺垫。
因为有萧青梧这个定心针稳坐后方,众人虽知遇上了劲敌,却并不如何慌乱,依旧保持着风度,甚至还能在分数明显落后的时候,对那数独游戏品评几句,或是即兴赋诗一句,引得喝彩不断,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反观安恪那边,在淘汰了两人后,阿质波桑独挑大梁,他不仅解题思路清晰,酒量更是按斤论,连续将李琎这边几人全部斩于酒杯之下。
目前这边还没上场的,唯有萧青梧一人,而阿质波桑仍未见丝毫醉意。
眼看胜利在握之际,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却又洪亮非常的嗓音:“老夫来迟了!老夫来迟了!这等盛事,岂能少了老夫?!”
下一瞬,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只见贺知章须发微乱、额头见汗、衣裳下摆都沾了些尘土,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他的脸上洋溢着兴奋急切的光彩,视线精准落在面色微醺的李白等人身上,胸膛一挺,胡子一翘,俨然一副“救兵天降”的架势。
他本以为会收到李琎等人如见救星般的目光,谁料定睛一看,却见这群人虽然面露酒意,但神色间却并无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情。
李琎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贺老来得正好!快请入座,石冻春管够!”
李白也举杯笑道:“季真先生姗姗来迟,当罚酒三杯!不过,可得先过了阿质波桑阁下这关才行!”
贺知章被他们这反常的镇定弄得一愣,狐疑地捋了捋胡须,一边嘀咕着“奇哉怪也”,一边被崔宗之笑着拉到了席间坐下。他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方才被挡住大半身影,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萧青梧身上,心中顿时恍然。
原来是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酒神”在后方压阵,难怪这帮小子不见昨日的焦躁。
想通了此节,贺知章也立刻放下心来,恢复了老顽童的本色,摩拳擦掌地加入了战局,指着阿质波桑面前的酒盏高声道:“来来来!让老夫会会这位远方来的豪杰!”
然而,贺知章的加入并未能扭转局势。
阿质波桑的酒量实在骇人,又一轮急饮下来,贺知章因填错了数字败下阵来,反观阿质波桑,虽额头微微见汗,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思绪不见丝毫混沌的模样。
安恪见状,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李白一方,又看了一眼未曾出手的萧青梧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胜利者的矜持,扬声道:“王爷,诸位郎君,看来这场比赛,是我们侥幸要拿下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李琎的气急败坏,却不料李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十分做作地地自袖中掏出一面纨扇轻轻摇晃着。
“认输?波桑兄说笑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指向角落的萧青梧,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期待,“我们这边压轴的酒神还未出手,好戏,这才刚要开始呢!”
此言一出,李白、贺知章等人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萧青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促狭。
阿质波桑和安恪等人愕然望去,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尚未出战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无语地瞥了眼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暗暗推她的李琎,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新的数独题,几乎没有停顿,执笔将几个数字落下。
“解题有效!”负责裁判的酒博士高声道。
接着伸手取过一盏斟满的石冻春,在众人注视下,仰头便饮,神色不见丝毫勉强。
“阿质波桑阁下,请。”萧青梧声音平静地说道。
阿质波桑绿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好胜心填满,他也迅速填入正确的数字,同样举盏饮尽。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青梧便如同一个精密无比的机械,看一眼题目,便填上关键数字,随即执盏饮酒,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盏,两盏,三盏……她的面前已堆了数个空了的酒坛。
阿质波桑起初还能分毫不落地紧跟,但随着数斗酒液下肚,他的脸庞逐渐涨红,额角青筋跳动,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更明显的是他的思绪开始混沌,原本锐利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盯着那九宫格的时间越来越长,执笔的手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在一次填入明显错误的数字后,他用力甩了甩头,才勉强纠正过来。
“呃……”当他再次艰难地咽下一盏酒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按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看向对面,那个唐国的女官依旧身姿笔挺,眼神清澈,面容平静,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足以放倒数条大汉的烈酒,而是真的清水一般。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绿色的眼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萧青梧却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再次利落地填入数字,然后举盏饮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酒博士宣布萧青梧又一次解题有效,并将下一盏酒推到几乎已经站不稳的阿质波桑面前时,这位石国的酒豪瞪着那微黄的液体,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身体一晃,健壮的身躯直接滑落案下,彻底醉倒不省人事。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剩下贺知章压抑不住的打嗝声。
安恪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倒下的阿质波桑,又看看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喝了杯茶的萧青梧,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琎猛地跳了起来,激动得差点打翻案几,哈哈大笑道:“赢了!哈哈哈哈哈!!萧娘子!你真是……真是……”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兴奋地连连抚掌,高声赞道:“真乃神乎其技!”
李白抚掌大笑,高声吟道:“哈哈哈!百杯嫌未足,一饮一千石!萧娘子真乃名不虚传的酒神也!”
“……不,这个称号就免了吧……”萧青梧很是无语地望着满地东倒西歪的众人,掷地有声地强调道,“我可是学士!多少人见了我都得叫老师!我才不是什么千杯不醉的酒蒙子!”
第49章 吾不如人
李琎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辩解,他满面红光,兴奋地一把抓过安恪面前那张写着彩头的契书,在空中用力抖了抖,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安公!胜负已分!”他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这白纸黑字,诸位打算何时践约啊?”
安恪看着醉倒在地、不省人事的阿质波桑,又看看李琎手中那刺眼的契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几名胡商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尴尬至极。
他们万万没想到,特意请来的石国酒豪,竟会败在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官手下,而且败得如此彻底。
“王爷说笑了……”安恪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风度,只是嘴角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等行走江湖,最重信诺,既然立了契,自然……自然认罚。”
他话虽如此,但那“着妇人裙装,骑马绕城”的画面在脑中一闪,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这脸可真是丢到西域十八国去了!
“认罚就好!认罚就好啊!”贺知章醉醺醺地拍着桌子,笑得胡子乱颤,看热闹不嫌事大,“快!快去寻些颜色鲜亮的襦裙来!要洛阳时下最流行的式样!老夫今日定要好好品评一番诸位的风姿!”
李白也凑趣,朗声笑道:“安公不必忧心,太白不才,愿为诸位赋诗一首,以记今日盛事,必让诸位的风姿传遍两京!”
安恪等人闻言,脸色更是惨淡了几分,眼中纷纷露出“艹”“干”“日”等无法用语言阐述的激烈情绪,以此来表达他们对李白的亲切问候。
萧青梧笑嘻嘻地边录像边看热闹,要不是身份不合适,彼此也不太熟,她甚至想提议发型也必须换一换。
李琎索性不走了,就在酒肆内等阿质波桑醒来,无论如何,他今天一定要见到这些彪形大汉们身穿女装游街的场面。
他招呼着众人重新落座斟酒斟酒,又叫人取来麻将边摸边等,萧青梧虽然手痒,但想想王维家那夜惨淡的景象,立刻严词拒绝了李琎想拉她下场的行为。
这些从小泡在诗书中接受着精英教育的古人真是聪明得过头,她才刚刚在一众胡商面前树立起沉稳的高手形象,一点都不想在牌桌上被这群家伙杀得片甲不留,把好不容易建立的“萧学士”威严败个精光。
安恪等人如坐针毡,看着醉倒在地的阿质波桑,恨不得立刻将他摇醒,却又无计可施。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一边是李琎等人的欢声笑语,一边是安恪等人的面如死灰。
没过一会,伙计果然送来了几套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襦裙和帔子,甚至贴心地配了相应的簪花。
贺知章拿起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在安恪面前比划了一下,啧啧称奇:“安公肤色深,配这红色,定然别有一番风韵!”
安恪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哭笑不得地求饶:“贺老,这……我们几个老家伙穿这个游街,以后还怎么在洛阳做生意?”
“放心放心,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好机会!”李琎拍着他的肩,笑得狡黠,“这般风雅趣闻,定能让你家商号名动两京!”
又过了许久,窗外日头开始西斜,在地上瘫了一个多时辰的阿质波桑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剧烈的头痛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醉后的迷茫。
“波桑兄,你总算醒了!”李琎充满戏谑的声音立刻在他耳边响起。
阿质波桑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李琎那不怀好意的笑脸,以及他手中那件刺眼的绿色襦裙。
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先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斗酒、数独、那个喝不醉的唐国女官……还有那张要命的契书!
“王爷……这……”他嗓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波桑兄,一诺千金啊!”李琎将襦裙塞进他怀里,笑容灿烂,“马已经备在楼下啦,洛阳城的百姓们,可都等着瞻仰诸位的绝代风华呢!”
阿质波桑抱着那柔软的丝裙,求助般地去寻安恪等人的身影,已经换好了女装的安恪等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每一张胡须茂密的脸上皆是生无可恋的模样,显然已彻底放弃了挣扎。
阿质波桑猛地低头躲避来自同伴的精神攻击。
啊!眼睛!他的眼睛要瞎了!!
最终,当这几个深目高鼻、胡须满面的彪形大汉,扭扭捏捏地穿着鲜艳襦裙,在李琎、李白等人的“护送”下,骑着马出现在南市街道上时,人群瞬间开始沸腾。
“快看!安记的掌柜!”
“天呐!他们怎么穿着女人的裙子!”“
“哈哈哈哈!这红色还挺衬安公!”
“哈哈哈哈!你看那个绿眼睛的,脸都快埋到马鬃里去了!”
“吾不如人!快喊啊!契书上写着要喊吾不如人!”李琎在一旁幸灾乐祸地高声提醒。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孩子们兴奋地跟在马队后面跑,大人们则笑得前仰后合,有些认出了安恪一众人的,惊愕之余,更是笑得直不起腰。
起初,安恪等人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宽大的袖袍之后,那几声“吾不如人”细若蚊蚋,混杂在鼎沸的街喧嚣与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几乎难以听闻。
“听不见!听不见!”围观的百姓们起着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琎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跟在旁边,扬声笑道:“安公,波桑兄!声音这么小,可是这襦裙穿着不合身,勒得诸位喘不过气了?”
周围人群的哄笑更加热烈,有人甚至学着他们细声细气的模样,捏着嗓子怪叫,引得又是一阵爆笑。
安恪臊得满脸通红,他身旁的一位胡商,尝试着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吾……吾不如人……”
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羞耻。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那层薄薄的脸皮似乎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当第三声、第四声“吾不如人”被迫喊出,尤其是看到连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安恪都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机械地重复着这屈辱的台词时,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诡异气氛开始在几位胡商之间弥漫。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在第五次喊出“吾不如人”后,竟鬼使神差地接上了一句:“但吾家自龟兹运来的葡萄酒,那可是酒中一绝!”
这一声石破天惊,不仅让围观的百姓愣了一瞬,连旁边监督的李琎、李白等人都惊得眨了眨眼。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爆裂的狂笑声。
那胡商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不如……废物利用?
阿质波桑见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扯着嗓子,用他那带着异域口音的官话,石破天惊地大吼出声:“吾——不——如——人——!!!”
这一声,中气十足,声震长街,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喊完这一声,他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胸中的憋闷和羞耻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眼睛一睁,索性放开了,不等李琎再催促,紧接着就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吾不如人!!但吾家自石国带来的三勒浆,酒香醇厚,冠绝西域!”
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笑声和叫好声。
“好!有种!”
“说得好!再说一遍!”
“三勒浆?倒是头一回听说,回头去尝尝!”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剩余几人的“斗志”。
安恪把心一横,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吾不如人!!然吾安记商行的西域宝石,颗颗璀璨,香料更是价比黄金!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南市东头第三家便是!”
另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胡商见状,立刻跟上,声音洪亮:“吾不如人!!可吾家的波斯地毯,柔软如云,铺在家中,蓬荜生辉!客官们记得来瞧!”
“吾不如人!!但吾贩运的于阗美玉,温润通透,雕工精湛,乃馈赠友亲之佳品!”
“吾不如人!!可大食的琉璃器,晶莹剔透,光照五彩,全洛阳独此一家!”
“吾不如人!!吐火罗的珍奇香料,一缕千金,识货的速来!!”
一时间,长街之上,画风突变。
一群身着艳丽女装、虬髯满面的胡商,骑着高头大马,一边用尽毕生的力气喊着“吾不如人”,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家商号打着广告。
羞耻感是什么?不存在的!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自家商号的名头落于人后!
喊声、笑声、叫好声、询问价格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这条街道变成了一个荒诞离奇却又热闹非凡的市集。
李琎、李白等人先是愕然,随即笑得几乎从马上栽下来。
贺知章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妙啊!妙啊!这帮胡商……真是……真是商贾本色,一刻不忘本行!哈哈哈哈!”
李白手中拿着一面小鼓一边笑一边敲:“好好好!直抒胸臆,坦荡自嘲,顺势牟利,真性情也!”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酝酿诗句,准备将今日这旷古未有的场面记录下来。
萧青梧跟在队伍后面,全程录像到底,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马脖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游街结束,天色也将黑,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各自返回。
【好可惜,其实本来想偷偷放水来着……比起那些不认识的胡商,我还是比较想看李白他们穿女装……】
李白等人顿时悚然一惊,齐齐后退半步,面色惊恐地注视着她。
【这个设想实现的概率极低。】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为她剖析其中的关窍,【即便李琎一方落败,安恪等胡商也绝无可能真让一位宗室亲王,尤其是深受皇帝宠爱的汝阳王,以及贺知章这等名动天下的文士,当众穿着女装游街示众。】
它进一步解释道:【此举不是简单的玩笑,而是对皇权与士大夫阶层尊严的公然侮辱。胡商虽富,社会地位却远不能与宗室和官员相比。他们更可能采取的策略是,以契书为筹码,进行一场小心翼翼的谈判,用某些好处来换取免除游街的惩罚,并借此机会与李琎等人拉近关系。强行折辱宗室与名士,对他们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萧青梧听了这番分析,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安恪他们一开始的挣扎与无奈,恐怕也是演戏成分居多,心里估计巴不得李琎能跟他们这样玩呢。
这群人啊……萧青梧心里啧啧称叹,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就她自己没看透。
这样说来,李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游街,还非得拉着自己来助阵,真是面子里子都不能少是吧?
萧青梧走了几步,突然发现其他人都落在了自己后面,回头去看,却见这些人正定定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一点都没有个对待恩人该有的样子。
她打量了下自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王爷,贺老,诸位郎君,这是怎么了?”她疑惑地笑了笑,“为何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啊?”
“没、没什么……”李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忽然觉得,萧娘子真是深不可测,呵呵,深不可测啊……”
贺知章也连忙捋着胡须打哈哈:“是啊是啊,萧娘子海量,老夫佩服,佩服!”
李白不动声色地将衣襟拢紧了些,默默又往后退了半步,离萧青梧更远了点。
——
趁着宫门下钥的时间,萧青梧赶回宫里,第一时间就去李隆基那复命。
她绘声绘色地将今日所见所闻描述了一遍,待讲到安恪等人那生无可恋又破罐子破摔吆喝的模样时,李隆基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笑了一阵,满意地颔首,又道:“今日你也劳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的崇玄馆授课,还需你多费心。”
萧青梧闻言,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迟疑了一瞬,才斟酌着用语轻声询问道:“陛下体恤,奴感激不尽,只是,奴日后需常驻集贤殿授课讲学,这御前侍奉的差事……不知陛下欲如何安排?奴恐一心难以二用,怠慢了陛下身边的事务。”
李隆基听她提起这个,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件事他已经想过了,如何解决也有了明确的方案。
放她离开御前,那是绝无可能的。萧青梧必须随时处于议政的环境下,无论是节度使之弊,还是漕运、边备,皆是在听闻具体的事件之后,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一二。
她就是一座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启的宝藏,而这钥匙,正是这每日纷繁复杂的朝政议题。若让她只待在崇玄馆教书,无异于断绝了“天听”的渠道。
这是李隆基绝不想见到的,他给萧青梧学士一职,是为了更好地用她,而不是把她推走。
而且她说得也对,正六品学士,若再做宫人的活计,确实不成体统。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的意味:“你所虑不无道理,奉茶递水之事,自有他人负责,不必你再亲为。”
他略一顿,清晰地说道:“然你之才学,于国事大有裨益。朕特旨,加你御前侍诏学士之衔,每日常朝,你需依例上殿,朕会命人在殿内为你设一席案,位于殿柱之侧,既可观政听议,亦方便朕随时垂询。朝会之后,你便前往崇玄馆授课,你的住处,朕也会着人重新安排。”
想了想,他接着又补充道:“平日朕若与宰相、重臣议政,但凡涉及钱谷、工程、军备等相关事务,皆会召你前来参详问对。”
萧青梧呆呆回应了声是,接着满心疑惑地走出大殿。
被冷风一吹,方才被诸多信息塞得没能及时响应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我才反应过来,意思是,我以后不仅要天天早起去上朝,完了还要去给人上课,平时他们开小会还得拉上我?】
【原来我有这么重要啊?充分感受到狗皇帝对数学的渴望有多迫切了!】
【不过话说回来,平时想了解什么,召我过去问不是一样的吗?干嘛非得在朝会上呢?】
【算了,还好我现在不是碳基,精力旺盛得不行,不然搞这么卷,我是真的要闹了!】
【其实真的完全不去上朝的话,我也有点舍不得嘿嘿……那样的话,见王维他们的机会就会很少了,或者说根本见不到,所以这样安排,好像也还不错?】
【嗯嗯嗯,以后回了现代,直播间标题可以起个,我在开元当公务员的每一天!】
第50章 9527的堕落
翌日常参,当李隆基当众宣布崇玄馆设立一事,以及萧青梧六品学士的身份时,除了刚开始低声喧哗了一阵,并没有谁主动出面强烈反对。
一个专司数算格物、不涉经国纬政的偏馆,设立就设立吧,哄人的玩意罢了,绝大多数人心中这么想着。
而再等他宣布萧青梧以后也会参与朝会时,众臣完全没有一点意见。
不止是陛下需要从她那里获知消息,他们也很需要啊,要是没有她的心声来提醒,谁知道会不会再遇到什么满门抄斩的大祸呢?
虽然后排少数几个不明真相,但又不能随便发言的五品官用激烈的眼神表达了抗议,但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想法。
等萧青梧被高力士指引着来到自己的位置,她看着一张仅放了纸笔的案几但没有座位的所谓“席案”,差点气晕过去!
【怎么回事??我不是很重要吗?!大唐离了我不是不能转了吗?为什么不给我安排个座位??】
9527说道:【唐代朝会中,一般只有身份极其尊崇的亲王、宰相,或在文化领域方面德高望重、担任侍讲的大儒,以及特许的重臣才有资格设座。您目前的品阶和职务性质,按常规确实不在此列。】
萧青梧环视一周,有坐席的确实只有寥寥数人,太子、张九龄、裴耀卿、宁王李宪等人,连贺知章这种文化大儒,因为品阶不够一样站着。
好吧,心里稍微平衡了点。
朝会正式开始,暂时没她的事,她无所事事地转着眼睛打量四周,第一次不是以宫女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她的新鲜感和探究欲极其浓烈。
目光一溜,就发现自己这特设的席位,安排在文官队列靠中间的一个位置,挨着户部的方位,越过前面的人群,正好能跟站在显眼处监察百官的御史台众人面对面。
再定睛一瞧,前天吹胡子瞪眼骂她祸国殃民的老御史李尚隐,此刻正站在她斜前方,那张严肃的老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如同两把小刷子,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显然对她出现在这里极为不满。
萧青梧心头那点恶作剧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她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侧过头,迎上李尚隐那审视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做作又无辜的笑容,甚至还用手指抹了下眼睛,假装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李尚隐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蜜蜂蜇了似的,猛地将头扭回去,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折寿。
萧青梧心里正偷着乐,准备继续欺负老头玩,耳朵里飘进了礼部官员关于元正庆典安排的奏报。
【原来又要过年了啊……时间过得好快呢,我来到大唐居然都整整一年了……】
她感慨了下时间流逝之类,想附庸风雅吟两句相关诗词,搜肠刮肚半天,一时半会儿死活想不起来应景的,只能生气地放弃。
那礼部官员详细禀奏着元旦大朝会、祭天、赐宴等一系列繁琐而隆重的仪程,待他奏毕,李隆基微微颔首,声音洪亮中地说道:“元正乃一岁之始,朕意,今年除旧例之外,当与民更始,彰我开元盛世之气象。朕欲于五凤楼赐宴三日,与民共庆新岁。此外……”
他略一停顿,唇角上扬着,显然对接下来的安排颇为自得:“朕还欲于此盛会期间,大办一场乐舞赛会!届时广邀两京乐工、乃至民间善乐者,齐聚一堂,各展才能,优胜者朕不吝厚赏!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九龄第一个出列奏道:“陛下此举,意在与民同乐,彰我朝礼乐之盛,臣深以为然。然,臣有一虑,乐有雅俗之分,工有高下之别,若不分门类,混杂同场,恐雅乐失其庄重,俗音难登大雅,反为不美。”
他略一沉吟,随即提出更具体建议:“臣愚见,或可将此赛会分设两部。一部为雅乐部,专司钟、磬、琴、瑟等古雅之器,以及合乎礼制之乐章,于宫城之内举行,由太常寺主导,以正视听,明教化。另一部为俗乐部,可纳琵琶、筚篥、羯鼓等西域新声,以及民间俚曲杂戏,于街头开阔处搭设彩楼,许万民围观,以显我朝海纳百川之胸襟,与民同乐之诚意。如此,则雅俗各得其所,宫禁与坊市同欢,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张九龄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立即附和道,“雅俗分流,方能尽显其妙,又不失朝廷体统!”
就连认为此举过于奢靡正准备进谏的一众御史,在听到张九龄将雅乐单独列出,并在宫城内由太常寺主持后,紧绷的脸色纷纷缓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对“俗乐部”万民同欢的场面有所保留,但至少保住了雅乐的“纯洁性”与朝廷的“庄严”,最核心的“礼”与“雅”得到了保全,他们便也暂时按下了就奢靡问题继续纠缠的话头。
李隆基听罢,抚掌赞叹:“善!张相思虑周详,便依卿所奏,分设雅、俗二部!雅乐部由太常卿负责,务求中正和平,彰显礼乐教化之功。俗乐部……”
他的目光转向李琎这位通晓音律的宗室亲王:“就由汝阳王总领,务必广纳贤才,不必过于拘泥古法,但要别开生面,显出我大唐的壮丽包容的气魄!”
“臣领旨!”被点名的李琎欣然出列应命,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
【哇,张九龄厉害啊!】萧青梧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不就是分赛道比赛吗?两边谁都不得罪,不愧是能做宰相的人,统筹和全局规划的能力真的太强了,谁说他在实务方面比李林甫差的?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众人瞬间支棱起耳朵,准备聆听王佐之才九五二七先生的高见。
【您的观察是准确的。】9527的话如愿在众人耳畔响起,【与李林甫精于权术、专注于维护和扩张个人及派系权力的行政风格不同,张九龄的执政理念更侧重于维护体制的稳定、平衡与长远利益。他的能力体现在对规则的建设性优化与对各方诉求的精准把握上,而非仅仅着眼于具体事务的执行效率或个人权势的巩固。二者是不同类型的政治才能,难以简单类比优劣。但从构建健康、可持续的政治生态角度来看,张九龄的素质更为可贵。】
这下不仅群臣舒心了,萧青梧更是,从知道张九龄竟然在行政方面比不过李林甫的时候,她就一直隐隐不服气,谁让她对李林甫那么讨厌呢。
虽然她心里明白,这种想法不过是小孩心性作祟,但理智归理智么,能让自己百分百信赖的9527说出张九龄比李林甫强,她心里简直爽得不能再爽。
【而且,张九龄的道德比李林甫强太多太多了!光这一点就能秒杀李林甫绝大部分优点了!】
9527继续对她的话进行纠偏:【这话虽然有些绝对,但在权力高度集中、制度约束相对薄弱的封建官僚体系中,官员的个人道德操守,尤其是宰相这一级别的重臣,道德的重要性往往超越单纯的行政能力。】
【从维系政权长期稳定和健康发展的角度看,张九龄所代表的贤臣风范,其价值远非几个精通实务却没有道德操守的能臣所能比的。】
顶着周围同僚投来的或真心佩服、或善意调侃的目光,张九龄持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此刻在他推崇至极的九五二七先生的肯定下,花白长须下的面容竟有些罕见的赧然。
他下意识地轻咳一声,目光落在身前平整的地面上,借此掩饰一刹那的窘迫。
他为人臣子,所求不过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秉持本心而行。如今,能得到尊敬的九五二七先生的认可,尤其是最后那两句,字字千钧,恰恰说到了他最为看重、也最为坚持的根节上。
这比任何来自同僚的赞誉或是史书可能会有的褒奖,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道不孤”的深沉喜悦与释然。
“九五二七先生当真是知我啊……”他于心中默然一叹,微红的面容上掠过一抹欣慰的笑意。
而经9527这么一点,萧青梧很快又有了新的理解。
【这么说来,精通实务但文化水平不高的官员被主流环境所排斥,跟道德有一定关系吗?】
这话一问出,周围正竖着耳朵听的众人瞬间就有话要说了。
怎么能没关系呢?关系可太大了!
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位更是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通晓经义者,哪怕于政事上无能了些,至少知廉耻、畏清议,可那些只知逢迎上意、精通案牍之术的,做起事来毫无底线!
他们虽然自矜清高,平时也确实看不起那些胥吏,但绝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排斥吏干之臣,裴相这般精干的能臣,他们不就敬佩得很吗?
纯粹是前人把路走歪了啊!
【有间接且深刻的关联,一个受过良好儒家教育的人,理论上更应懂得“礼义廉耻”,行为准则更倾向于遵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一个被认为“不学无术”、只精通具体事务的官员,其行为模式可能更倾向于功利主义、权术算计,缺乏儒家道德原则的约束,这在主流士大夫看来,失德的风险天然更高。因此,排斥他们,既是对文化身份的不认同,在更深层次上,也是对其潜在道德风险的一种预防和警惕。】
萧青梧在心里思索良久,才若有所思地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说到底,还是审查和制约的机制太落后,才不得不依赖历史经验总结……】
又给自己上了一课,对所谓“清流”与“吏干”之间的矛盾理解更进一步,萧青梧心下得意,觉得现在要是穿回现代,就她这聪明劲,都能直接上千家讲坛开专场了。
她左右转着脑袋,好奇打量周围的同僚,只见人人手持笏板,神情或肃穆或假装肃穆,偶尔提笔在上面快速记上几笔,俨然一副心系国事的专注模样。
相比之下,官袍尚未赶制出来、只能依旧穿着寻常襦裙,手里空空如也的自己,就显得格外突兀且无所事事。
顶着李尚隐强烈到不能忽视的目光,她镇定自若地向外侧挪了一步,俯身从案几上拿了纸和笔,接着泰然自若地返回文官队列之中站定。
她甚至还故意侧过头,迎着前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眼神里明白写着:看什么?开会还不允许拿个本子做笔记了?
李尚隐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眼不见心不烦。
又一战告捷,萧青梧这才满意地垂下眼,学着旁边官员的样子,看似在认真聆听着朝议,实则笔尖在纸上游走,开始勾勒起一只四不像的小狗。
她画得专注,并未留意到上方的李隆基正提及漕运新仓的命名,两侧官员纷纷提笔在笏板上记录要点。
就在这时,右手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着的“噗嗤”声,像是有人突然漏了气。
萧青梧笔尖一顿,循声侧头望去,只见右手边那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正极力抿着唇,肩膀微微耸动,眼中是尚未敛去的笑意。
她认得此人,是新近调任的户部侍郎韦陟,据说名气挺大。
萧青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极其自然地将画了小狗的那张纸往下挪了挪,用上面干净的纸张盖住。
她不动声色地左右瞄了一眼,发现所有人的笏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想了想,她将那叠纸在手心摊平,神情严肃地在顶端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四个方正的大字——会议记录。
她这番欲盖弥彰、强装正经的行径,显然再次取悦了旁边的看客。
韦陟见状,发出一声更低更压抑的闷笑,连眼角都沁出了些许泪花,只好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笏板上的字迹。
萧青梧暗自撇了撇嘴,决定忽略这个看人笑话的同僚,开始在她的会议记录上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脑子里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干点什么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9527,打开设置。】
今天是她人生中崭新的一天,作为配套,她决定把9527那万年不变的平稳电子合成音也换个新的,算是给自己一点小小的仪式感。
【设置菜单已打开,主人,请问您需要调整哪些参数?】9527的回应在萧青梧脑海中响起,同时也清晰地传入了绝大多数人的耳中。
众人早已习惯这睿智、冷静、毫无波澜的声音,每次一听他讲话,如同聆听天机纶音,无不凝神静气,暗自揣摩着“设置”又是何等玄奥之物。
【语音设置,切换声音库。】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浏览着列表。
【收到,正在为您载入可选语音包……载入完毕,请选择试听或直接切换。】
【先试听第一个,御姐音。】
下一刻,一个成熟、清冷、带着些许慵懒魅惑的女声响起:【主人,该语音模式强调效率与掌控力,符合您对本系统专业形象的期待吗?】
“!!!”
站在萧青梧身旁,刚刚还在偷笑的韦陟猛地一个激灵,手中的笏板差点脱手。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依旧低着头的萧青梧,又迅速扫视周围,只见前排不少同僚身形肉眼可见变得僵硬,连御座上的李隆基,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这、这声音……虽依旧说着他们似懂非懂的话语,但那语调、那气势,完全变了!
九五二七先生……怎会如此?!他怎么会变成个女子??!!!
萧青梧皱了皱眉:【跟我老师的声音太像了!想起不美好的回忆了,快换快换!】
瞬间,声音又变了,一个低沉、磁性、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女人,你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想驾驭本系统,你还嫩了点。数据分析?哼,如你所愿。】
“噗——咳咳咳!”这次不止韦陟,好几个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官员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连素来严肃刻板的官员们,嘴角都开始剧烈抽搐。
这轻浮、傲慢、难以言喻的语调……简直是亵渎!是对无所不知的九五二七先生的亵渎!
李隆基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他强忍着把萧青梧拎出来问问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的冲动。
萧青梧莫名其妙地抬头观察了眼周围环境,没发现什么异样,继续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赶紧换掉!恶心死了!!找找有没有可爱点的?】
【收到,为您切换到“萌系”分类,试听“元气少女音”。】一个充满活力、甜得发腻的声音再次响起:【主人主人!今天也要加油哦!~数据什么的,包在我身上啦!啾咪~!】
众臣:“……”
他们已经麻木了,只觉得脑海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
【太甜了,齁得慌。】萧青梧依旧不满意,指针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着,【嗯?猫娘语音包?试听一下这个!】
就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不知道又会迎来怎样一场听觉灾难时,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软糯、娇俏,带着一点点慵懒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带着小钩子,每一个字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清晰又甜腻的尾音。
【喵~!主人召唤9527有什么事吗?喵~!】
【系统运行状态自检完成,一切正常,可以随时为您服务哦~!喵~!】
【检测到外部环境为大型集会场所,建议主人保持专注呢~!喵~!】
“……”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如果说之前的声音变换只是让他们震惊和不适,那么此刻这软绵绵、娇滴滴,每句话后面还拖着个“喵~”的语调,则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九五二七先生,那位洞悉古今、学识渊博、言必有中、被视为社稷神器的存在……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这种如同狸奴撒娇般的声音说话?!!
不不不!!这绝不是他!!打死他们都不承认这是九五二七先生!!!
张九龄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那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此时此刻,他充分理解了什么是信仰崩塌,什么叫道心破碎。
他毕生追求的圣贤之道、经世之学……那些曾经让他茅塞顿开的精妙分析,那些指引国策的深谋远虑……仿佛都与那一声声软糯的“喵~”缠绕在了一起,变得支离破碎……
萧青梧对这个模板十分满意。
【这个不错,又特别又不吵,还特别可爱!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只猫娘了!】
【语音包切换成功喵~!9527很高兴能以新的形象为主人服务哦~!喵~!】
伴随着声声甜腻的“喵~”,许多人终于支撑不住,身形晃荡着,他们心目中那座代表着绝对理智与智慧的丰碑,正在“喵喵”声中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带着绒毛的,拼都拼不回来的碎片。
那个曾经象征着绝对理性与智慧的九五二七先生,在今天,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堕落了……
——
看了两集动画片,等到天色大亮,漫长的朝会终于结束了。
随着李隆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去,殿中官员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开始机械地、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萧青梧还是第一次在朝会结束后没有立刻跟着皇帝离开,而是有机会观察散朝后的众生相。
只见那些平日里或器宇轩昂、或沉稳持重的官员们,此刻大多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如同梦游。
她在心里对猫娘9527感叹道:【凌晨两三点就爬起来,硬生生站了几个时辰,怕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吧?】
【是的呢~为了确保朝会期间不出纰漏,多数官员确实只用些清粥小菜,甚至空腹前来呢喵~!长时间站立加上能量摄入不足,出现头晕、乏力等低血糖症状是很常见的喵~!】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摸了摸自己并无饿感的肚子,决定先去崇玄馆上课。
今日安排的是户部、司农寺等衙署的课程。
比起昨日的仓促与混乱,今日的崇玄馆偏殿显然经过了精心整饬。
二十余张可供双人使用的席案整齐排列,最前方悬挂着一张打磨得异常平整光滑的巨型石膏板,旁边还备有数根炭笔,乍一看,竟颇有几分现代教室的雏形。
萧青梧步入殿内时,四十余名官员胥吏早已等候在此。与昨日那种毫不掩饰的抵触与轻慢相比,今日竟显得分外的配合顺从。
显然,回去后各自衙署长官的“谆谆教诲”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见到萧青梧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起身,动作参差、略显僵硬地躬身行礼。
“见过萧学士。”
连问好声也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紧张,显然,要向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子执弟子礼,学习这闻所未闻的“新学”,对他们而言仍是极其别扭的体验。
【同学们好~】
萧青梧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她看着他们那副拘谨别扭的模样,走到前方讲席站定,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她开门见山,无意寒暄:“在开始今日的讲授之前,我们先来检查一下昨日的功课——”
话音未落,以李尚隐为首的几名御史便出现在了门口。
李尚隐依旧是那副棺材脸,硬邦邦地抛出一句:“萧学士,吾等来迟,还望勿怪。”
语气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歉意。
萧青梧心知他们大概率刚从食堂过来,匆匆垫了一口又抽身赶来,与在座这些无需常参的小官胥吏们不同,便也未加苛责,只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入内。何况她们同朝为官,她只是暂时授课而已,并不好仗着讲师的身份多说什么。
待这几位御史寻了空位坐下,萧青梧环视全场,将刚才被打断的话续上:“现在,我们开始检查昨日的功课。关于那十个新数字与运算符号,诸位可都记熟了?”
此言一出,有人挺直了腰板,面露笃定之色,有人则眼神飘忽,更有甚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划拉着,显然在临阵磨枪。
检查的结果有好有坏,但不知道是不是“牵连部门整体考评”这个威胁生效了,大部分人哪怕不是很熟练,也能磕磕绊绊地大致记下来。
萧青梧在名册上按照成绩给个人打分,接着正式开始今天的授课。
九九乘法口诀这里几乎人人都会背,在座的也不是心智发育不健全的五六岁小孩子,他们并不缺数学原理一类的东西,缺的是怎样快速高效的计算。
二位数和三位数的加减乘除,这便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两个时辰的课程转瞬即逝。
当萧青梧宣布下课时,殿内多数人仍沉浸在那名为“竖式计算”的神奇方法中,许多人盯着自己面前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脸上混杂着茅塞顿开的恍然与意犹未尽。
“今日所授的竖式加减乘除法,是一切运算的基石。”萧青梧总结道,“望诸位回去后勤加练习,务必做到娴熟于心。下一节课,我们将在此基础上,深入学习多位数的混合运算。”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特意在几位方才表现不好的人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上几分认真:“老规矩,下节课前,我会抽查今日所学。若有同僚未能掌握……”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份“影响衙署考评”的潜在威胁,已让不少人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谨遵学士教诲。”众人齐声应道,这次的回应,比起课前少了些敷衍,多了几分切实的重视。
萧青梧微微颔首,留了课后作业题便径直离开。
官员们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不少人在踏出殿门时,仍在兴奋地比划、讨论着方才学到的技巧。
“原来如此!这进位之法,竟是这般清晰!”
“以往用算筹,数目一大便容易错,此法确实省心不少……”
“只是这书写顺序,从左至右,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萧青梧听着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得意地向上弯了弯,当这些人切实体会到新方法带来效率上提升时,最初的抵触自然会转化为学习的动力。
——
连着数日,萧青梧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
每日朝会结束,她便赶往崇玄馆授课。课后,偶尔会被皇帝召至贞观殿,垂询一番授课的进度与难点。除此之外的时间尽数由她自己支配,是出宫闲逛,还是留在官舍休息,皆随她意。
她的住处也从宫女宿舍搬了出来,安置在了专为官员们提供的官舍中,算不上多么豪华,却十分清静幽雅。
这日结束了授课,萧青梧准备去温汤监看看。
虽然童二娘子的病目前没有复发过,但下一次发作不过是近在眼前的事,她希望能在下一次寒热发作的周期前,找到一点切实的希望。
哪怕心里清楚,这种最原始、最粗陋的“绞汁服用”之法有多么不靠谱,药效又有多不稳定……但还是那句话,总比没有强。
主动尝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无奈中消逝。
从李隆基下旨寻觅并种植黄花蒿至今,已悄然过去了两个月,也不知温汤监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幼苗,如今长势如何了。
行至温汤监附近,恰巧遇上了同样前来查看药材长势的医师吴启明。
两人相互见礼,简单寒暄两句,便一同走向那处特意规划出来的药畦。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在整座温汤监里气候最暖热、湿气最重、几乎紧挨着温泉源头的地方,那片被精心照料的沃土上,只可怜巴巴地生长着十几株纤弱的幼苗。
在万物凋零的冬季,这几株黄花蒿的幼苗,是内侍们根据萧青梧描述的“辛烈气味”,几乎翻遍了城郊所有背风向阳的墙角、沟渠边缘,才从残留的枯草败叶下,极其艰难地辨认并收集到的少量自播种子,于温汤监内精心催芽而得。
两人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幼苗的生长情况。叶片虽已显出黄花蒿特有的形态,但整体长势缓慢,显然,即便是这人工营造的暖湿小环境,也难以完全弥补凛冬对于生命本身的压制。
吴启明拧着眉头,终究还是没忍住,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再次抛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忧虑与不确定:“萧娘子,您确定这臭蒿,真能治那凶险的瘴疟?”
萧青梧沉默了半晌,随即破罐子破摔地无奈叹了口气:“我只能说,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它或许比什么都没有强一点……”
她最开始对黄花蒿充满希望,以为找到了能轻易扭转乾坤的神器。但后来在9527那里系统地补了课,了解得越多,就越明白原始的榨汁法背后那令人无力的局限性。
剂量无法精确、药效不够稳定、对重症患者无能为力,复发率更是一个绕不开的噩梦。
怀着失落的心情返回官舍,萧青梧关上门,将空间钮中的物资一股脑倒在床上,试图从中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小瓶用剩下的50ml消肿喷剂、三瓶100粒装的复合维生素片、二十几片没拆封的暖宝宝、够她独自消耗三五个月的各种真空包装面包和糖果零食……
琳琅满目,却都是些日常消耗品。
萧青梧将东西收起来,重重叹着气躺在床上开始发呆。
难道真的只能被动地等待那遥不可及的大航海时代,从遥远的南美洲寻来金鸡纳树皮,才能扼住这只魔鬼的喉咙吗?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官舍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了何常熟悉的声音。
“萧学士可在?”
萧青梧一个激灵坐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神色,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何常面带惯常的恭敬笑容:“萧学士,陛下召您过去一趟。”
萧青梧心下疑惑,便直接问道:“陛下可有提及所为何事?”
“这个……倒不曾明说……”何常略显犹豫地压低了声音,“不过,先前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见陛下似乎正与诸公商议正月赐宴与舞乐赛会一事……”
他看了眼萧青梧,见她正垂眸认真听讲,便继续说道:“是总揽其事的礼部,与具体操办的光禄寺、太常寺,三部所核算出的用度数目互相矛盾,且都与度支根据旧例及国库情况所核定的预算相去甚远。四方各执一词,账目乱成一团,陛下正为此恼着呢。”
萧青梧瞬间了然,这是典型的执行部门在申请预算时,与拨款部门的核算标准发生了冲突。
李隆基想让她这个精通数算的人,用最快速度算一算钱到底该花多少。
“我明白了,有劳何内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