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是白衣卿相
王维立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有帝王的殷切,同僚的催促,还有那道最为直白的,饱含担忧与愤慨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千思绪。
方才那关于历史局限与制度顽疾的宏大论述犹在耳畔,此刻却要即兴赋诗以贺边功。不论出于何种理由和目的,这其间的反差,荒诞得让他几乎想要叹息。
然而他终究是王维。
只见他略整衣冠,朝着御座躬身一礼,再抬首时,面上已是一片沉静从容,方才的些许茫然与无措仿佛只是错觉。
他并未立即吟诵,而是微微合眼,似在凝神构思。片刻后再睁眼时,已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是一首用词简单却不失意境的七绝,既有对边关将士勇武的赞颂,亦有对天子威德的彰显,句末隐隐透出一丝对和平的祈愿与对边事长远的思虑,格调高出寻常赞颂之作不止一筹。
诗成,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真诚的赞叹。
李隆基拊掌大笑,连声称妙,方才因那“历史局限性”而生的些许郁气,似乎也在这华美诗章中消散了许多。
他看向王维的目光,欣赏之余更添了几分满意。
【这绝对是职场霸凌!】萧青梧在心里为王维送上掌声之际,又瞪了一眼那个手特别闲的,【他肯定看王维长得比他好,才华比他高,心里不爽,这才暗搓搓欺负他!】
手特别闲的监察御史房琯:“……”
看着回到队列里脸色一派淡然的王维,萧青梧一腔没处使的同情心瞬间泛滥。
【他心里这会肯定特别委屈……被人当众推搡都不生气,脾气也太好了吧?!】
【我说什么来着,王维这种年轻人混在一堆大叔大爷中间,肯定会被年龄歧视的!这么多人面前就敢推人,背后指不定还怎么样呢!!】
房琯面色不变,嘴角却微微抽搐着。
他也算不上老吧……?只比王摩诘大几岁而已,正是壮年的时候啊……
【不过王维真的好厉害啊!这种情况下都能瞬间作出这么好的诗!不愧是我最喜欢的男神!!】
【不对不对……不能说最喜欢,我最爱的明明是李白啊!!我又一次轻易地背叛了李白!啊啊啊啊我这个三心二意的坏女人!!】
【可是王维都这么可怜了,多喜欢一点也没什么吧……?但是这样感情就不够分了啊!我到底该选哪个?!!】
殿内气氛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向了诡异的方向。
众人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之余,心里更有种莫名的滑稽感和好笑。
王维已经回到原位,尽管垂着眉眼,但周围同僚的反应依旧能从眼角余光中窥得一二。
他清晰听到不时响起的沉闷憋笑声,左前方的吏部侍郎韦陟肩头不住耸动着,右前方的御史中丞裴宽将头颅仰得极高,似乎突然对建筑结构产生了浓厚兴趣。
更多的人是死死抿住嘴唇,脸颊肌肉抽搐着绷得极紧,生怕一个不慎就泄出笑声。
王维只能将目光放得更低,专注于脚下的砖块,仿佛那上面刻着多么深奥的符文。
方才因边功和隐忧而生的肃穆气氛,此刻荡然无存,弥漫着一股极力压抑的、古怪的欢快。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朝议的氛围拉回正经的方向。
之后便是按例封赏,他再次强调了对张守珪及其部众的重赏,至于安禄山的死讯,则在有意无意间,被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裨将,一场微不足道的急病。
朝会终于在一种略显复杂的古怪气氛中结束。
皇帝一走,殿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许多人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三三两两结伴而出。
不少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或钦佩,或同情,或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吏部侍郎韦陟几步走到王维身边,用手臂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带戏谑:“摩诘啊摩诘,今日方知,何谓青眼相加啊。”
他特意在“青”字上咬了重音,其意不言而喻。
王维脚步未停,目光依然平视前方,仿佛在欣赏殿外的天光云影。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浅笑,声音清淡如风:“韦侍郎取笑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维唯有终日乾乾,谨守臣节,心无旁骛而已。”
他巧妙地将话题完全限定在天恩的范畴内,用一个心无旁骛四两拨千斤,既回应了调侃,又显得恪守臣道、心无杂念,全然不接“青眼”的话茬。
韦陟闻言,再看王维那副光风霁月仿佛不染尘埃的模样,不由促狭一笑,不再继续调侃,与他一同向外走去。
王维依旧一副目不斜视、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那微微加快的步速,泄露了他是多么想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急迫心绪。
——
从安陆到洛阳需要多久?
近八百里路程,若单人匹马,日夜兼程,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然而李白心中那团火,却将这段距离烧得滚烫而短暂。
他几乎是一路疾驰,仿佛生怕迟了片刻,便错过了那风云际会的第一时刻。
胯下骏马似也通晓主人胸中的快意,四蹄生风,将沿途山水尽数抛在身后。
这样的急切,并非历尽磨难后的窘迫者的仓皇,而是匣中宝剑的嗡鸣,急欲一展锋芒的跃跃欲试,更是大鹏蓄势既久,终遇扶摇之风前的振翅欲飞。
他只觉得,眼前这官道,正通向他一展“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毕生抱负之地。
朔风扑面,非但不觉寒冷,反让他胸中豪气更添三分。
他想起宋之悌南贬时自己的涕泣无穷,再对比此刻自己北上的意气风发,只觉得人生际遇,当真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
这样的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伤,反而激荡起更豪迈的诗情,一路行来,口中诗句不知凡几,尽数抛与了身后呼啸的风。
短短十来日,那雄浑的洛阳城廓便已遥遥在望。
此时的洛阳,因皇帝的驻足更显繁华。车马如龙,人声鼎沸,汇聚着来自四海的人杰。
他甫一入城,尚来不及安顿,便被早已得了吩咐、在城门处等候的王府仆从径直引往汝阳王的宅邸。
入了王府,不等通传,便听得一阵爽朗大笑自里传来。
汝阳王李琎已亲自迎至阶前,他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一身淡青色锦袍,白皙姣好的面容既有男子的儒雅英气,又带着些女子的秀美风致。虽已年过三十,却仍保有少年般的清朗气韵。
“太白!一别数载,风采更胜往昔啊!”李琎大步上前,亲热地握住李白的手臂,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激赏,“这满身风尘在你身上,不仅不显落魄,反倒更添了几分侠气!”
李白亦是大笑,拱手施礼:“王爷相召,太白安敢不急?便是这胯下坐骑,也知王爷府上的美酒早已馋煞人也!”
“好!知我者,太白也!”李琎闻言更是开怀,拉着李白便往花厅走,“酒已备下,正是上次你赞不绝口的那批西域贡酒!昔年在长安,你我与诸友斗酒千杯,传为佳话。今日再见,定要看看是你这江海之量能容,还是本王这酒窖先空!”
两人分宾主落座,无需多言,美酒便已斟满玉杯。酒香醇烈,瞬间驱散了旅途寒意。
李琎举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想起昔年,你我与诸多好友,于月下设宴,你即兴挥毫,一篇《大鹏赋》文采飞扬,气凌云霄,那时何等快意!”
李白亦举杯相和,眸中光华流转,似又回到那纵情诗酒的岁月:“王爷谬赞,若非王爷与诸友不弃,太白焉有今日之微名?长安旧事,恍如昨日,每每思之,犹觉快慰平生。”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胸中豪情更增,不由朗声笑道:“此番入洛,见宫阙巍巍,人烟鼎盛,恰似大鹏临于九天风口,不知是东风助我,还是我御东风!”
李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叹道:“妙哉!此真大鹏之志也!然九天之风,岂会无故而起?”
他随即敛了笑容,神色转为郑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太白,这次请你来,正是要告知你,这阵托举大鹏的东风从何而来。”
他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陛下,已知你名。”
李白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酒液轻晃。
他虽早有预感,但亲耳从一位亲王口中听到这确凿无疑的消息,胸膛中那颗狂放不羁的心,仍如战鼓般擂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几乎要奔涌而出的激动,脱口而出道:“陛下日理万机,竟亦闻太白野逸之名?”
“岂止是知。”李琎的语调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深意,“陛下非但知你诗名,更知你青莲居士的雅号,赞此号颇具超然出尘之姿。”
“青莲?”李白微微一怔,此乃他游历四方时偶用的别号,传播不广,陛下深居九重,如何得知?他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李琎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却并不直接解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太白,你可知这长安洛阳两京之中,近来颇有些……玄妙之事,难以常理度之。陛下身边更有天听之闻,能知往来,能鉴英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李白的反应。
“天听?”李白眉头微蹙,这等玄虚之说,与他所追求的“谋帝王之术”相去甚远。
“莫要深究,”李琎抬手,轻轻止住他的追问,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你只需记住,此乃你的莫大机缘,亦是陛下的恩泽。待他日宫中召见,无论见到何等光怪陆离之象,或是听闻些许……匪夷所思之言,皆需持定心神,泰然处之。切记,谨言慎行,静观其变,你的才能,陛下自有明鉴。”
这番话说的云山雾罩,既点明了机遇源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玄妙”,又警告他不得探寻深究,见了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不要自乱阵脚。
李白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立刻意识到,这“东风”背后,恐怕隐藏着某种难以想象的隐秘,一股混合着兴奋与好奇的情绪在他心中激荡着。
他举目望向李琎,只见对方含笑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蒙王爷点拨,”李白再次举杯,目光已恢复清澈与坚定,那是对自身才华的绝对自信,“无论东风何来,大鹏展翅,凭的终究是自己这双羽翼。太白,必不负此风!”
此后数日,李白便暂寓于汝阳王府,时而与王爷诗酒唱和,时而漫步于东都的街巷市井之间,意态从容,只待宫中召唤。
这一日,他正与二三友人在洛水之滨的酒楼凭栏畅饮,酒至半酣,他正击节高歌新作《襄阳歌》。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数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使者径直而来,原本喧闹的酒楼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几位不速之客身上。
为首的内侍面容和煦,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那白衣玉带、气度最为不凡的不羁身影上,声音清晰地问道:“敢问,哪位是西蜀李太白先生?”
李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满座无数惊愕、羡慕、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放下酒杯,从容起身,对着内侍拱手一礼:“在下正是李白。”
得到确认,那为首的内侍神色愈发恭敬,微微笑着朗声宣告:“陛下有旨,宣李白,即刻入宫觐见。”
霎时间,酒楼内鸦雀无声。
李白深吸一口气,眼中光华大盛,随即,他朗声长笑,将案上残酒一饮而尽,掷杯于案,发出清脆一响。
他整理了一下因酒兴而微敞的衣襟,对着友人俯首作揖,目光明亮如星:“诸君,且待李某去去便回!”
言罢,他转身对使者从容颔首:“请中贵人引路。”
——
集仙殿内,觥筹交错。
李隆基今日心情颇佳,在此设宴,与一众文学之士谈诗论赋,酒酣耳热之际,君臣尽欢,殿中弥漫着闲适风雅的气息。
贺知章刚吟罢一首新作,引得满座称赞。
宫女们适时上前为贵人们续上热茶,萧青梧端着茶盏,仗着前面有人遮掩,悄悄背过身去在墙上抠了一点灰,迅速抖落到茶汤里,那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墙皮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刚刚续满的茶盏中,与碧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便若无其事地将茶盏奉至房琯面前,接着走向下一人。
然而,这小小的动作却未能逃过几双时刻关注着的眼睛。
【吃墙皮去吧!让你欺负王维!下次再敢推他就给你放只毛毛虫进去!】
坐在对面的张九龄正举杯欲饮,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猛地呛住,赶紧以袖掩面,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邻座的贺知章顺着他的目光瞥去,先是愕然,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微微摇头。
王维正与王昌龄说话,余光瞥见萧青梧的小动作和对面两位老臣的异状,他面上纠结了一瞬,抬眼看向一脸平静无波的房琯,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若非隔着一定距离,他定会将那杯加了“佐料”的茶汤与自己的换一换。
坐在不远处的李琎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生性诙谐,岂会放过这等趣事?
他强忍笑意,端起自己的茶盏,遥遥向房琯示意,语带双关地扬声道:“房御史,方才听你论及监察风宪之责,明察秋毫,实在令人钦佩。来,小王敬你一盏,愿房御史此等辨味之能,亦能贯彻始终啊。”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尾音微妙地上扬,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
席间几位知情人闻言,更是忍俊不禁,纷纷低头或以袖掩口。
众目睽睽之下,房琯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仿佛全然未听出李琎的弦外之音,也未察觉杯中异样,从容地端起那盏特调的茶汤,稳稳送至唇边,神色不变地饮下了一口,还细细品了品,方才温和地回应道:“王爷厚意,琯心领了。监察之责,在于求真,正如品茗,亦需体察其中本味。此茶初品确有风霜砥砺之涩,细回味中,倒也别有一番质朴之趣,恰似我等言官,需守得住清寂本心之意啊。”
他这番镇定自若、甚至借题发挥的回应,让本想看他变脸的李琎一时语塞,也让张九龄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钦佩。
这房次律,养气功夫确非常人可及!
这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在高力士耳边低语几句。高力士微微颔首,随即行至天子身旁,躬身禀道:“陛下,李白已于殿外候召。”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霎时间,集仙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和未尽的笑意都沉寂下来。
无论是正在感慨房琯沉稳的张九龄,还是一脸哭笑不得的贺知章,抑或是席间其他人,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即将开启的殿门。
李隆基双眼一亮,放下酒杯,朗声道:“宣!”
内侍清越的传召声次第传出:“宣——李白——入殿觐见!”
片刻的寂静后,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殿外涌入的天光,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来人一身素白襕衫,步履从容,意态闲适,待行至殿中光影分明处,其疏朗的眉宇、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亮如寒星、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他立于殿中,对着御座上的天子坦然一礼:“陇西布衣李白,拜见陛下。”
一瞬间的寂静过后,李隆基眼中激赏之色愈浓,他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问道:“李太白?朕闻卿名久矣!卿是西蜀人氏,缘何自称陇西布衣啊?”
李白不卑不亢,从容再拜,清朗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回陛下,白祖籍陇西成纪,自幼长于蜀中,流寓四海,不敢忘本,故常以陇西自谓。至于布衣……”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座朱紫公卿,唇角扬起一抹疏狂而又坦荡的笑意:“……乃是臣当下之本色,亦是以此明志,愿以一身所学,货与帝王家,而非倚仗门荫之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份直抒胸臆的坦率与自信,在崇尚含蓄蕴藉的宫廷雅集中堪称异数,却又奇异地贴合他此刻给人的感觉。
李隆基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货与帝王家!卿之诗才,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皇帝的话音未落,一道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饱含着极致兴奋的尖叫,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尖叫声持续不断,似是没有停歇的意思,情绪之猛烈澎湃,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噗——!!”
正捻须微笑的贺知章手一抖,几根宝贝胡须被薅了下来,疼得他老脸一皱,却顾不得许多,只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张九龄刚端起的酒杯猛地一晃,酒液泼洒出来,濡湿了他紫色的官袍前襟,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汝阳王李琎更是夸张,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动作不明显地向后一仰,幸亏身后是凭几,他才没失态倒地,但脸上那混杂着痛苦与荒谬的表情,着实精彩纷呈。
就连素来沉稳如山岳的房琯,此刻也未能幸免,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颤,杯中剩余的、带着墙皮质朴之趣的茶汤差点全喂给了自己的衣襟。
他强行稳住手腕,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死死皱起的眉头却出卖了他正承受的音波冲击。
王维与王昌龄迅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无奈,立刻默默运起定力,抵御这排山倒海般的精神冲击。
距离最近的李隆基只觉得脑仁“嗡”的一声,仿佛有千百只锣鼓在颅内齐鸣,他后面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都有一瞬的呆滞。
而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李白。
就在那尖锐的啸叫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啊啊啊啊啊啊诗仙!是活的李白在跟我呼吸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啊啊啊啊他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天啊天啊这眼神!这气质!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这……是什么?
李白素来自信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对超出认知的事物的本能惊骇与迷茫。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满座公卿个个面色痛苦,或掩耳,或蹙眉,显然并非他一人独闻此异声。
是妖术?是幻听?还是……他猛地看向御座上的天子,却见陛下亦是面色僵硬,神情一片空白。
难道……这是某种宫廷秘术?是陛下在试探于他?
李隆基到底是御极二十年的天子,短暂的恍惚过后,立即调整好了思绪,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卿之诗才,朕心向往之!赐座!赐酒!”
内侍连忙引着尚在震惊与茫然中未能完全回神的李白请到席位上。
他习惯性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醇香的御酒入喉,微微的辛辣感让李白早已出窍的三魂七魄稍稍归位。
他握着空杯,心底满是震撼与茫然,入宫前设想过的君臣际遇、经世抱负,此刻都被那石破天惊的诡异声响冲得七零八落。
什么辅弼之志,什么庙堂之高,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这皇宫,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32章 天不生我李太白
李隆基强忍着颅内持续的尖鸣,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
他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又停留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眼中的笑意和欣赏之色加深:“朕今日方知,何为钟灵毓秀啊!太白,你久居云梦大泽之畔,不独见识了那烟波浩渺的风光,怕是连那泽中的灵秀之气,也一并沾染了几分!朕看你这一身风骨,不似凡尘俗客,倒像是个餐霞饮露的仙家人物了!”
【啊啊啊啊太会说了!!!李白就是神仙下凡啊!!!仙人下凡辛苦了呜呜呜呜!!!】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缺氧了!这就是诗仙的杀伤力吗?!】
【9527!快!分析一下他周围是不是有灵气波动?这真的科学吗?!不对,这根本就不科学!但这重要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到活的李白了!妈妈我此生无憾了!!】
李白迟钝地眨了眨眼,恍惚错乱的心神在听到这几句话时,竟诡异地缓缓平复了下来。
一丝奇异的念头咕嘟一声冒了上来,瞬间驱散了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惊疑。
诗仙……在说自己吗?
原来……我竟是仙人?
这个念头一出,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迷雾,许多事情瞬间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了,若非身负仙根,自带宿慧,他如何能自孩提时便文思泉涌,下笔有神,做出那些令人惊叹的文章诗篇?
若非有仙缘在身,他怎能一路纵情山水、诗酒逍遥,却总能逢凶化吉,最终引得天子注目,在这集仙殿内得蒙召见?
还有此刻这萦绕耳畔、凡人不得耳闻的“仙音”……这不正是仙家际遇的证明吗?!
那些史书杂记里,不也常记载着某些人物降生时有异象,行事不同凡俗,最终被证实是星宿下凡或谪仙临世么?
嗯,说得对啊,我若非仙人,这一切反倒说不通了!
这么一想,连日奔波的疲惫、初入宫廷的拘谨,乃至方才那震得他三魂不稳的尖叫,似乎都成了某种考验或点化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那原本因强忍噪音而略显僵硬的姿态,渐渐舒展开来,竟真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再看御座上的天子,只觉得对方果然是慧眼如炬,能识真仙,至于那恼人的声音……既是仙缘所致,那便姑且听着吧。
他甚至在心底里,为那尖锐的声音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名目——这或许是某种来自九天之上的、独特的喝彩?
李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去,灵台一片清明。
他再次离席,这一揖,比先前更多了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声音中更带着一种仿佛勘破玄机般的了然。
“陛下烛照幽微,竟能窥破白之本源!昔日在乡野,白常于云梦泽畔,见朝霞夕岚,感天地浩渺,便觉心神与之契合,时有超然物外之思。昔时只道是文人痴想,未曾深究。今日得蒙陛下金口点拨,方知此身或许真非俗骨,许是前缘早已注定。”
他略微停顿,目光微微上扬,似在回忆又似在感应什么,继续说道:“陛下所言餐霞饮露,此诚不假。白每每醉卧林泉,或独对山月,便觉有清灵之气洗涤肺腑,文思亦如泉涌,不可断绝。彼时只道是山水之赐,而今想来,或许……正是仙家所谓的灵气滋养也未可知啊。”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轻微激昂,渐渐转为一种带着淡淡困惑与豁然开朗的玄妙意味,仿佛真的在皇帝的提醒下,重新认识了自己一般。
李隆基看着殿下仿佛瞬间被点化、周身气质都为之一变的李白,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那番夸赞,固然有顺势而为,企图让萧青梧安静下来的考量,但细细打量李白其人,那份超然脱俗的气度,那份不羁中带着灵秀的神采,确是他生平罕见,令他不由得不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激赏。
如此人物,称之为仙家气象,似乎也并不为过。
只是……这“仙气”未免也太容易接引了些?自己才抛出一缕“仙缘”,对方竟就这般顺理成章地乘风而起,还飞得如此飘逸洒脱!
这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让李隆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蕴含复杂意味的轻叹。
他抚掌赞道,语气中带着更为明显的诚挚与惊叹:“善!大善!太白果非常人,一点即透,灵性天成啊!”
“既如此,朕便更不能辜负这番仙缘了。”李隆基哈哈笑着朗声道,“太白,你既有此悟,何不趁此灵思泉涌之际,将这云梦泽的烟霞之气、九天之上的仙家气象,都化入诗文中,让朕与诸位爱卿也领略一番?”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回旋时带上了十分明显的期待与鼓励,这既是对李白才华的真正考验,也是将这场“仙缘会谈”推向一个风雅高潮的最佳方式。
【要写诗了吗?!!啊啊啊啊见证历史的时刻!!诗仙要现场作诗了!!天啊天啊我何德何能!!9527快!一定要找最好的角度录下来!!】
【好了好了,我现在不能说话了!我要专心致志地开始看李白作诗了!!谁都别吵我!】
【来我这里写!我这里灵气最充足!!我这里才是整个大殿最佳风水宝地啊!!】
那声音立刻爆发出一阵新的欢呼,充满了热烈的期待。
李白强忍着四处打量的欲望,心中暗自点头,这“仙音”虽直白粗放,言语间又似不通文墨,但能点破他诗仙的身份,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此一想,他只觉得周身清气流转,心中更多了几分“我合该是天上人”的矜持与从容。
贺知章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他性情本就豁达,加上之前心声中反复听闻对李白的推崇,此刻已是心痒难耐:“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能被……咳,能被陛下如此赞誉的才子,笔下能有怎样惊人的气象!”
他险些就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收住了口。
张九龄微微颔首,目光含笑。在座众人谁不知李白的不凡,无论是从方才的应对,还是从那未曾停歇的激动心声中,都可见一斑。
此刻他更多是想亲眼验证,这种“不凡”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是否真能匹配那“诗仙”之名号带来的脱俗想象。
李琎笑容满面,带着几分引荐者的得意,连忙斟满一杯酒举向李白:“太白兄,酒助诗兴,请满饮此杯!吾等翘首以盼,静待华章!”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李白身上,这些目光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期待——此刻终于要亲眼见证这传说中的人物展露才华了。
李白沐浴着殿内众多目光,方才那点因“仙缘”而生的飘忽感,瞬间被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自信所取代。
他对着李隆基及在场众人拱手一揖:“陛下有命,白敢不从?只是即景赋诗,未免失之轻巧。臣愿献赋一篇,以颂陛下之德,以彰我大唐之盛!”
“好!那便作赋!”李隆基龙颜大悦,立刻挥手,“备纸笔来!”
内侍迅速奉上白麻纸、徽墨与紫毫笔,置于殿中一张宽大的檀木案上。
李白这才接过李琎亲自捧上的金樽美酒,仰头便豪饮了一大口,任由那清冽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素白的衣襟。
随即,他掷杯于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这才大步走到案前,执笔在手,饱蘸浓墨。
酒意微醺,更添他眉宇间的疏狂之气。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执笔的手上。
只见他双眸微阖,似在调动胸中万千气象,片刻后又猛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射,落笔于纸上,笔走龙蛇,竟是毫无半分迟疑。
随着他手腕的挥洒,一个个筋骨开张、气势磅礴的字迹跃然纸上。
离得最近的贺知章忍不住凑上前去,眯着眼,随着李白行走的笔锋,低声念出那仿佛带着金石之声的文句。
“……景星耀而太阶平,虹霓灭而日月张。钦若太宗,继明重光……”
开篇寥寥数语,一股雄浑壮阔之气便扑面而来。贺知章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张九龄亦不禁微微颔首,这起笔便见格局,非同凡响。
李白笔锋不停,文思如天河倒泻。
他写到明堂的建制,暗合天地法则。写到其气象,贯通古今。
裴耀卿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案旁,看着那不断铺陈开来的华章,轻声念道:“……巧夺神鬼,高穷昊苍。听天语之察察,拟帝居之锵锵……”
这极度的夸张,将东都明堂的光辉描绘得连日月都为之逊色,本是文人惯用的手法,但在李白笔下,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狂放。
王维静静立于一旁,目光落在那恣意纵横的笔迹与瑰丽恢宏的辞藻上,清雅的脸上虽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等汪洋恣肆的才情,这等不受拘束的想象,确是他所不及的另一重境界。
王昌龄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他素以气魄自许,此刻却见李白运笔如飞,辞采与气魄竟能兼备至此,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方知天外有天。
“真如江河奔流,一泻千里!”他情不自禁慨叹道。
李白越写越快,神情愈发专注,写到酣畅处,他再次执起酒盏痛饮几口,然后继续挥毫。
“……四门启兮万国来,考休征兮进贤才……”
最终,赋文在对盛世绵长的祝颂中收尾。
最后一笔落下,李白掷笔于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竟已见微汗,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殿内一片寂静,落笔的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赋!真乃仙人之笔也!老夫今日方知,何谓文章天成,气夺造化!”
他这“仙人”二字一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契合感。
张九龄深深看了李白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赞赏:“辞藻壮丽,气象万千,更难得的是格局宏大。李太白,名不虚传!”
李隆基早已离席,亲自走到案前,俯身细细观看那墨迹未干的赋文,越看越是欣喜。
此赋文采飞扬,气魄宏大,将他这位天子的威德与盛世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正中他下怀。如此才情,实属罕见!
他爱才心切,几乎要脱口而出,循旧例赐其一个“翰林待诏”的身份,以便随时召见,点缀升平。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的刹那,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掠过了那震耳欲聋的心声——诗仙!这等被后世尊为“仙”的人物,岂是寻常?
他心思急转,如今的翰林院,虽云集天下才艺之士,侍奉御前,看似清贵,内里却鱼龙混杂,医卜、方伎、书画、弈棋,乃至僧道、斗鸡之辈,三教九流,皆混迹其中。
若将李白这等注定名垂千古的“诗仙”与那些杂流之人同列……李隆基微微蹙眉,瞬间觉得大为不妥,简直是明珠暗投,唐突了这谪仙般的人物。
他迅速将已到嘴边的任命咽了回去,脸上欣赏之色不变,朗声笑道:“太白此赋,瑰奇宏丽,深得朕心!高力士,即刻着人将此赋誊录,悬于集贤殿,朕要时常观览!另,赐李白金帛百匹,御马一乘!”
他略一沉吟,继续说道:“朕会命人为卿安排一处清幽馆舍,一应用度,皆由宫中支取。卿且安心住下,朕要再多览几篇你的锦绣文章,亦想听听你对时务的见解。”
他没有说具体的安排,也不说能不能授予官职,但一句“对时务的见解”足够令人遐想万分。
李白闻言,心中虽有些许诧异,但感受到天子言语间那份非同一般的赏识与郑重,便也觉得熨帖,随即躬身谢恩道:“李白谢陛下隆恩!”
他立于殿中,承受着殿中众多打量的目光,非但未觉不适,反倒如鱼得水,仿佛这煌煌殿宇,生来便是为了衬托他此刻的风采。
他李太白,本该如此。
第33章 如此疗法
下午李隆基去后宫感受亲情,特命萧青梧不用伺候,她便有了半天的假期。
童二娘子还在值班时间,宿舍里暂时只有她一人。
萧青梧趴在床上浏览着拍到的那些影像,9527很贴心地给每一份都标注了名字,并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不同的文件夹。
她抱着被子,对着屏幕上诗人们特写镜头无声傻笑,双腿在空中兴奋地蹬了几下,整个人沉浸在追星成功的巨大喜悦里。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刚下值的童二娘子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恰好看到萧青梧在床上扭成一团、脸颊泛红、眼冒精光的模样。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个正着。
萧青梧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凝固,下一秒,她立刻翻身坐起来,整理了下头发,咳嗽两声,若无其事地说道:“今天好早啊。”
童二娘子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被她这幅样子惊得在门口傻傻站了会,迟疑片刻,才走进来把门关上。
她很有眼色地没去揭穿,而是温声回道:“今天要领新的俸料,便提前回来了。”
“哦哦。”萧青梧点着头,从床上下来去看她放在桌上的那些东西。
童二娘子如今已不在御前伺候了,几个月前就被调到了尚寝局,给管理宫廷床褥、器物及相关用具的女官们打下手。
萧青梧满足了好奇心,正要躺回床上接着看电脑,转身时突然看到童二娘子深深蹙起的眉头,以及比起平日分外苍白虚弱的脸色。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惊得连忙问道,“你生病了?”
童二娘子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都带着一丝疲软的沙哑:“也不知是怎么了,从前几日起便忽冷忽热的,一会儿如在冰窖,裹紧被子还打颤,一会儿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头也疼得像要裂开,身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萧青梧一听,这怎么听着像重感冒?
她立刻在心里疾呼:【9527,能看出来她这是什么病吗?】
【根据描述的症状进行初步分析,这种典型的间歇性、周期性寒战与高热交替,伴随剧烈头痛、全身酸痛及明显乏力,这几种此症状组合起来,高度符合疟疾的表现。】
萧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疟疾?!】她几乎要惊呼出声,又强行压住,【就是那个通过蚊子传染的疟疾?在这里是不是叫瘴气或者打摆子?】
【是的,在古代中医体系中也称为瘴疟或痎疟,俗称打摆子,由疟原虫引起,通过受感染的雌性按蚊叮咬传播。】
疟疾?!
得到9527肯定的答复,萧青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在她为数不多的认知里,这是一种极为凶险的传染病,致死率居高不下,封建社会几千年来都被疟疾深深影响着。
【但现在不是冬天吗?冬天哪来的蚊子??】
萧青梧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想从冰冷的空气里揪出一只根本不存在的蚊子来。
【疟原虫在人体内有潜伏期,】9527冷静地解释道,【感染可能发生在夏秋季节,但症状直到现在才显现出来。此外,在相对温暖的室内环境中,少数越冬的蚊子仍有可能存活。童二娘子在尚寝局工作,常需清点整理厚重的帷帐、被褥,这些物品的缝隙间正是越冬蚊虫偏爱的藏身之所。】
她吓得一把抓住童二娘子的手,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语气都急了:“这么严重?!你去患坊看过了吗?医官怎么说?”
童二娘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勉强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去过了,怎会不去?医官给了我一道符。”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痛苦与虔诚的神色。
萧青梧眼睁睁看着她将符纸展开,然后竟开始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念诵起上面那些艰涩拗口的咒文来。
每念完一句,她还用力地抖动几下自己的衣裳,仿佛要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身上甩出去。
念诵完毕,她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朝着某个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这个过程循环了三次,童二娘子才虚弱地喘着气,将符纸重新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仿佛真的凭借这个动作获得了一丝慰藉。
她抬起头,看到萧青梧难以置信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的病容吓到了她,忙宽慰道:“萧娘子,别担心,有了这道符,很快就会好的。”
“医官用符咒给你治病???”
萧青梧猛地拔高声音,惊得差点跳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甚至比听到疟疾本身更让她震惊。
“不、不都是这样吗?”
童二娘子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困惑,“患坊的医官们,都是这般行事的呀。”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我是说,除了画符念咒,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当然有的。”童二娘子继续道:“若这符咒不见效,我再去尚食局讨一只大公鸡来。”
“公鸡???”萧青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童二娘子认真地点点头,仿佛在传授什么宝贵的经验:“要选那种叫声响亮、羽毛鲜亮的大公鸡。把它抱在怀里,疟鬼怕这阳气旺盛的生灵,就能被赶走了……”
她说着还使劲拍了几下胳膊和前襟,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疟鬼”正缠绕着她。
萧青梧傻傻张着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符咒、公鸡……这些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治疗手段让她头皮发麻。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忙追问:“那汤药呢?总该喝些对症的汤药吧?”
听到这话,童二娘子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惶恐的神情,连连摆手道:“那般金贵的东西,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能享用的?那都是贵人们,或是极有体面的女官才能用的……我们若病了,能去患坊求一道符,已是长官开恩了。”
萧青梧看着她瑟缩又充满希望的眼神,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就是这个时代,面对疟疾这种恶性传染病时,普通人所能想到的最大依仗吗?依靠虚无缥缈的符咒、可笑的公鸡,向冥冥中的存在祈求一丝生机?
现代医学知识与眼前古老迷信行为的巨大鸿沟,以一种如此突兀又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
作者有话说:
话说唐代的文人们精神状态有多美丽呢,举个例子,高适20岁左右的时候离开家乡来到长安,临走时家乡的父老们来送行,高适就说,我到时候不闯出个名堂来绝不回来见你们。然后他就跑到长安的一个破庙住下来,心想,我这么有名,皇帝肯定会来召见我,结果一等两等三等都没等来,高适气得写诗把权贵们臭骂一顿,然后离开京城。就整个唐朝的诗人们全都自我感觉特别良好,高适这种性格还算稳重的都这样,比他狂出几千倍的李白,那更是不得了。比如他在《永王东巡歌》里就写,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这是永王招徕李白的时候他写的诗,还没下山呢就开始吹牛皮,只要你用我这个当代谢安,我李白谈笑之间就能把胡虏搞定,而且他这时候都快60岁了。嗯……感受一下这种自信……[化了]
第34章 冷暖之间
这么折腾一通,很快就到了歇息的时间。
屋内重归寂静,萧青梧却毫无睡意,她惴惴不安地侧躺着,目光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对面床铺上童二娘子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童二娘子因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和翻动声格外清晰。
萧青梧忽然坐起身,赤脚走到童二娘子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依旧一片滚烫,甚至比之前更灼人。
【9527,她会死吗?】她有些害怕地问道。
【如果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以恶性疟疾的凶险程度,死亡的概率极高。】
不行!绝对不行!
萧青梧的心脏立刻被攥紧,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符咒和公鸡这种荒谬的方式耽误至死?
她瞬间下了决心,必须立刻去求医,哪怕现在已是深夜。
人得发挥主观能动性!
她迅速穿好衣裳,系好衣带,现在唯一能求助的,只有高力士。只有他才有能力和权限,在这深夜找来真正靠谱的医官。
轻轻推开房门,屋外一片寂静,唯有凄冷的月光洒在庭院内,映出幢幢黑影。
寒风扑面,她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脚下不停地朝皇帝寝宫方向快步走去。
没走多远,一队巡夜的禁军便发现了她这个深夜独行的身影。
“站住!何人夜行?!”一声低喝划破寂静,几名持戟的卫士迅速围了上来,警惕的目光锁定了她。
萧青梧立刻停下脚步,解释道:“我是御前伺候的萧青梧,同屋的童二娘子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情况危急,我需立刻求见高将军,请他延请医官救命!”
为首的队正将手中的灯笼提高,昏黄的光线在萧青梧脸上晃动了几下,确认了她的面容和身份。
宫中对这位颇得圣心的萧娘子早有传闻,他在宫中行走,自然认得萧青梧这张面孔。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充满戒备与疑问:“原来是萧娘子,宫内深夜禁止行走,这是铁律。即便是同屋生病,也需待天明上报长官,再由女官酌情是否要请医……”
“等不及天明了!”萧青梧急忙打断他,语气中的焦急显而易见,“她烧得厉害,是疟疾!会死人的!”
“疟疾”二字让几名禁军脸色都微变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显然知道此病的凶险,加之萧青梧是皇帝跟前的人,若她的同伴真的因此丧了命,萧青梧因此而记恨他们的话……
那队正沉吟一瞬,很快做出了决断:“既如此……罢了,我等便破例一次,带萧娘子去高将军处禀明情况。只是规矩不能废,请萧娘子跟紧我等,莫要自行乱走。”
“多谢!”萧青梧立刻道谢。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皇帝寝宫外围。内侍通传后不久,高力士便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夜被打扰的不悦与疑惑。
“萧娘子?”他看清来人,眉头微蹙,“这般时辰,何事如此紧急?”
高力士听萧青梧语无伦次却急切地说明情况,眉头越皱越紧,待听到“疟疾”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冬日见瘴疟,实乃罕闻。
“疟鬼缠身?”他沉吟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焦急的神情,“童二娘子此刻状况如何?你细细说来。”
萧青梧强压着对“疟鬼”这个说法的膈应,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词语描述:“她忽冷忽热,头痛欲裂,浑身酸痛无力……已经去患坊求过符咒了,但毫无用处,现在烧得更厉害了!”
高力士闻言,沉默片刻,宫内宫女们染病,按例确实不会轻易劳动太医署的医官,多是靠患坊的符咒或自身硬扛过去,但此事涉及萧青梧……
萧青梧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若她身边的人真因疾死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思及此,高力士不再犹豫,对身旁一名心腹吩咐道:“去,持我手令,速去太医署,唤一位精通瘴疟之症的医官来!”
“是!”那内侍躬身领命,立刻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高力士又转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些:“萧娘子,你先回去照看童二娘子,医官到来还需些时辰,到底能不能治,一切等医官诊视过后再说。”
“是,多谢高将军!奴明白!”萧青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行礼,在方才那队禁军的护送下,匆匆返回宿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萧青梧守在童二娘子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不断敷在她额头上,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9527,可以给她吃点维生素片吗?】
【没有问题,复合维生素片虽然无法杀死疟原虫,但可以为她的身体提供紧急的营养支持,增强免疫系统和基础代谢,或许能为她争取到关键的生存时间。】
萧青梧立刻从空间钮里取出几片药,掰开童二娘子的嘴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水,确保咽下去了。
除了生活消耗类物资和零食,唯一被允许带的药品或保健品类,只有维生素片。
就在萧青梧几乎要再次冲出去催促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高力士派来的那名内侍领着一位年约五旬、提着药箱的医官匆匆赶到。
那医官姓吴,面容清癯,眼神沉稳。
他先是谨慎地对萧青梧点了点头,然后便坐到床边,仔细为童二娘子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睑,询问了发病时的具体症状。
整个过程,吴医官神色专注,并未像患坊的人那样提及什么“疟鬼”。
诊视完毕,他沉吟片刻,打开药箱,一边取出纸笔开具药方,一边缓声道:“此乃瘴疟入体,邪伏少阳,寒热交作,病势虽急,幸在年轻,底子尚可,并非无药可医。”
他笔下不停,继续说道:“我开一剂方药,先清泻少阳伏邪,和解表里。另需常山为主药,配伍槟榔、草果等,截疟祛邪。只是……”
吴医官笔下顿了顿,抬头看向萧青梧和内侍,面露难色:“这方中有几味药材,尤其是品质上佳的常山,恐怕……非寻常宫人所能支用。”
那内侍立刻会意,接过话头:“吴医官尽管开方,药材之事,高将军自有安排。”
吴医官这才点点头,迅速写完药方,交给内侍:“速去抓药,三升水煎取一升,尽快让她服下。今夜最为关键,需有人在一旁时刻留意,若高热持续不退,或有惊厥之象,需立刻再来报我。”
内侍接过药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煎药事宜。
萧青梧看着吴医官有条不紊地吩咐,又看着那内侍迅速行动,心中百感交集。
这才是面对疾病应有的态度和方法!符咒和公鸡……那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这才是科学!至少是古代医学,比跳大神强一万倍!
药物很快备齐并开始煎煮,浓郁的苦涩味渐渐在小小的宿舍内弥漫开来。
萧青梧按照吴医官的嘱咐,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汁喂童二娘子服下。
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安慰,后半夜,童二娘子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去一些,虽然仍在低烧,时不时还会呓语,但至少那骇人的滚烫感减轻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然而,这样的侥幸在天明时分被彻底击碎。
萧青梧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惊醒,她急忙起身查看,只见童二娘子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比昨夜看着更加憔悴不堪。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额头上刚刚退去不久的热度,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烫手。
“你别动!”萧青梧按住她,心沉到了谷底,那看似权威的汤药,竟也没能压住这凶猛的疾病。
然而即便虚弱至此,童二娘子竟还挣扎着想要下床去当差。
“不、不行……要点卯……耽搁了差事……要受罚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上什么班?!”萧青梧又急又气,一把将她按回床上,“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告假!”
萧青梧安顿好童二娘子,立刻出门,找到一位相熟的、正准备去上值的宫女,匆匆交代了几句,塞给对方一块糖,恳请她务必帮忙向尚寝局的女官为童二娘子告假。
那宫女见她神色焦急,又得了好处,便爽快地应承下来。
没过多久,吴医官也被内侍引着再次过来。
吴医官仔细复诊,手指搭在童二娘子的手腕上,良久,他收回手,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昨夜开的方子,已是常规治法中药力最猛的一贴,如今看来,还是未能奏效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邪气深伏,正气已衰,高热不退,邪毒内陷,恐已伤及营血……老夫,技穷了。”
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医者的无奈:“或许……可再试试加大常山的剂量,佐以安宫牛黄开窍,但是希望渺茫。瘴疟本就凶险,老夫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一番话听得萧青梧愈发茫然,连太医署的医官都说神仙难救,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真的只能等死了吗?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她心中交织冲撞。
疟疾……疟疾……
在现代,这根本不是什么绝症,甚至平日生活里根本听不到这个词。
一个早已被人类攻克的疾病,难道要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它夺走一条年轻的生命?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奎宁?那是金鸡纳树皮,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天涯海角……
现代特效药……青蒿素?!
对!青蒿素!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激动得跳起来。
【9527!是不是可以提取青蒿素?!】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在当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青蒿素的现代提取需要复杂的有机溶剂,如乙醚或石油醚,经过多次低温萃取、浓缩、层析分离和结晶等精密化学工艺流程,这远远超出了唐代的技术能力。】
萧青梧还来不及兴奋,立刻又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上。
【您提出的提取青蒿生汁的思路,在原理上是正确的。虽然天然青蒿中青蒿素含量极低,绞汁服用的生物利用度也远不如现代提纯药剂,但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确实是唯一可能起效的办法。但眼下最大的难点在于,冬天根本不可能有新鲜的青蒿。】
对啊,冬天上哪去找青蒿……
“那怎么办……”她无意识地喃喃问着。
9527也给出了那个唯一的解:【常山确实有抗疟的作用,但这是一种副作用非常明显的药物,在已经用过的情况下,绝不可以再继续使用了,否则只会加速死亡。目前唯一的治疗办法,便是以营养支持为基石,以柴胡等缓解症状的药物为辅助,后续看情况,极度谨慎地权衡是否使用有毒的常山。】
吴医官提着药箱离开了,萧青梧呆呆坐在童二娘子床头,看着她在沉睡着依旧不安的瘦削面孔,突然就哭出声来。
【到底该怎么办啊……】她抽噎着抹了下眼睛,【冬天怎么会被蚊子咬呢?】
9527冷静地复盘着:【最大的可能性是,她频繁去过某个温热潮湿的地方,然后在那里遇到了某个来自疟疾流行区的人身上携带的疟原虫,并通过在那里越冬的蚊子完成了传播,宫廷内符合此条件的唯一地点只有温汤监。】
温汤监,一个管理皇家温泉或暖房的花卉植物的机构,作为尚寝局的宫女,童二娘子确实会被经常派过去领取与核对暖笼的数量。
她又给童二娘子喂了两片维生素片和清水,以及空间钮中一些营养价值和热量比较高的食物。
临近中午,她正要出门去尚食局拿点羊奶鸡蛋过来,一开门却碰上了高力士手下的何常。
“萧娘子,您还在此作甚?竟还不去上值?”何常一见她就急着问,“您快跟我走吧,高将军和陛下还在等着呢。”
萧青梧绕开他,继续往前走:“你帮我跟高将军告个假吧,童二娘子生了病,我得在这里照顾她。”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高将军和陛下等我做什么?”
御前伺候的人那么多,离了她一个,李隆基就没法自理了?
“您忘了?”何常提步跟上来,笑容和煦地说道,“陛下今日要在集仙殿大宴,听说是为了昨日来的那个李白特意设的宴呢!这般热闹的场面,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高将军特意吩咐了,让您务必过去伺候着。”
萧青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白……宴饮……她这才想起来李隆基吩咐过的事。
昨日初见诗仙时那汹涌澎湃的激动与狂喜,此刻再次回想,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就在昨天,她还在为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谪仙人而神魂颠倒,为那篇挥毫而就的《明堂赋》心潮澎湃,觉得那便是穿越至此最极致的浪漫与幸运。
可此刻,想到屋子里的童二娘子,再对比何常口中那样的热闹,一种巨大的割裂感狠狠攫住了她。
一边是集仙殿内觥筹交错、诗文唱和,为一位才子的到来而举杯欢庆,一边是无人关注的陋室中,一个卑微的宫女在疟疾的折磨下生死未卜。
她忽然想起昨日集仙殿上,自己也是那热闹中的一员,为李白的风采而倾倒,为帝国的文华而自豪。可那光华璀璨的殿堂,与这冰冷现实的角落,分明处在同一个时空,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萧娘子?”何常见她怔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又催促了一声。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摇着头说道:“何内侍,劳烦你替我回禀高将军和陛下,童二娘子病势沉重,我实在放心不下,想留在这里照顾她。今日的宴会,我就不去了。”
“这……”何常面露难色,天子设宴,点名要她去伺候,这几乎是天大的体面,怎可推辞?
但看着萧青梧眼中的失落,他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那我就这么去回话了。萧娘子,您自己也多保重。”
何常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内渐渐消失。
集仙殿内,暖香馥郁。
李隆基坐于主位,心情颇佳,正与身旁的宁王、汝阳王谈笑风生,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席间那道白色的身影,李白正与贺知章、张九龄等人畅谈,意气风发,自信飞扬,显然是宴会的焦点。
这时,何常悄声从侧门而入,小心翼翼地绕过欢宴的人群,来到御座旁的高力士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高力士闻言,沉稳的面容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微微颔首,随即俯身向李隆基低声回话。
“陛下,萧娘子告了假,言要照料同屋那染了瘴疟的宫女,实在脱不开身。”高力士低声禀报着。
“告假?”李隆基侧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之色。
今日这特意为李白张目的宴席,以萧青梧昨日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动心绪,她怎会缺席?
坐在最近处的宁王听到了,他停下捋须的手,脸上诧异十分明显:“冬日见瘴疟?这倒是罕闻。不过……萧娘子竟为此等事耽搁了御前伺候?”
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她昨日见太白时那般……今日竟舍得太白在此,去照料一个染了瘴疟的宫人?”
他语气中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与他们昨日所见的那个为“诗仙”风采神魂颠倒的萧娘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不远处正相谈甚欢的贺知章李白等人,似乎也隐约捕捉到“告假”、“瘴疟”几个字眼,谈话声不由得一顿,带着几分疑惑望向御座的方向。
李隆基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宫女的生死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萧青梧这反常的选择。
在他,以及在所有知晓她对才子们狂热态度的臣子看来,放弃这等与李白近距离接触的盛宴,去陪伴一个濒死的、微不足道的宫女,这简直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符合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心性。
昨日她初见李白时,内心掀起的那些惊涛骇浪犹在耳畔,那种激动,那种崇拜,是做不得假的。按常理推断,今日这等能与李白同殿宴饮、近距离瞻仰其风采的良机,她绝无错过之理。莫说一个普通宫女的生死,便是再大的事,恐怕也难将她从这等名士云集的盛宴中拉走。
可她偏偏就选择了留下。
那个平日里对王侯将相、风流名士评头论足,言辞间总带着几分疏离感和超然物外、甚至隐隐居高临下之态的异乡客,此刻竟会为了一个微末宫人的生死,如此回护在身边,甚至不惜舍弃这亲见谪仙挥洒才情的盛宴?
这份出人意料的抉择,与她平日流露出的心性,反差之大,着实令人费解。
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里的萧青梧。
李隆基沉吟片刻,终是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知晓了,由她去吧。”
他将目光重新投回喧闹的宴席,挥洒自如的李白很快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方才那点小小的疑虑很快被抛之脑后。
在酒精的催化下,宴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李白谈兴勃发,几壶酒下肚,他差点连三岁时喜欢什么颜色的开裆裤都说了出来。
从巴蜀奇景谈到吴楚风物,从上古文章论及当朝典故,他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因此而燃烧起来,贺知章、李琎、王昌龄等人被他吸引,聚在一旁,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大笑。
相比之下,王维则如一幅静谧的山水画卷。他安坐于席,姿态端正,偶尔与邻座之人低语几句,嘴角噙着温和的浅笑。
他连执杯饮酒的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衡量,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微妙的是,李白那看似随意扫视全场的、带着醉意的明亮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掠过王维所在的方向。
终于,在又一番高谈阔论后,李白执起金樽,步履微醺地朝着王维走了过来。
“王补阙——”李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王维席前站定,“昔年在长安,王补阙一曲《郁轮袍》惊动岐王府,诗名冠绝两京,白虽远处江湖,亦心向往之,只恨无缘识君一面。今日终得一见,幸甚,幸甚!”
他这话既点明了王维早年便是长安城耀眼的人物,而自己当时尚声名不显,又表达了仰慕之意。
王维见是他来,立刻放下酒杯,从容起身,拱手还礼,姿态无可挑剔:“太白兄言重了,维些许薄名,岂敢当冠绝二字?倒是太白兄诗才天纵,气吞寰宇,昨日一篇《明堂赋》令人叹为观止,维钦佩不已。”
他语气温和,措辞严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距离。
然而,李白似乎浑然不觉。他兴致极高,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开始与王维讨论起方才席间某人诗句中的用典,话语连绵不绝,气势沛然。
王维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身形有极其细微的后仰。
尤其当李白说得兴起,手中酒杯微晃,几滴酒液险些溅出时,王维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紧绷。
这酒气……靠得太近了……
李白浑然忘我,依旧滔滔不绝:“……故而依白浅见,此句若化用《庄子·逍遥游》之意,气魄当更上一层!摩诘兄以为如何?”
他说着,甚至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去拍王维的肩膀以示亲近。
王维瞳孔骤缩,脚下如同生了根,强行抑制住了后退的本能。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之际,他极其自然地侧身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向旁边案几上的一碟精致茶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可能携带酒渍的“热情一击”。
“太白兄高见,令人茅塞顿开。”王维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此间茶点尚可,太白兄不妨一试,以暂缓酒力。”
李白的手落了个空,却也毫不在意,顺势哈哈一笑,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继续他的宏论。
周围几位一直暗中留意这边的官员,如张九龄、贺知章等,皆是人精,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一个个皆忍俊不禁,却又不好表露,只得假借饮酒或交谈掩饰嘴角的笑意。
这热情奔放与清冷自持的碰撞,于无声处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幽默。
只是苦了素有洁癖的王维,在李白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心中已经决定,待回去后定要将这身沾染了酒气的衣裳用兰芷细细薰过三遍,再于通风处静置半日,方可安心。
第35章 古今之辩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萧青梧按照9527的指导,一会做冷敷降温处理,一会做保暖驱寒处理。
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时代,人体的免疫力至关重要,萧青梧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童二娘子补充营养,然后提供一些辅助手段。
在又经历了整整一夜的煎熬和吴医官的用药后,童二娘子终于在黎明时分浑身汗出如浆,额头的温度也随之降了下来,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稳。
一旁的萧青梧面露喜色:“退了!烧退了!是不是好了?”
她刚松了半口气,9527却发出了冷静的警告:【疟疾的发作具有典型的周期性,此次退烧,仅代表本次发作周期暂时结束,疟原虫进入了下一阶段的潜伏期。但这绝不意味着痊愈,更大的可能性是,几天后,寒战与高热会再次卷土重来,虽然单次发作的致命性较低,但周期性的高烧会持续消耗她的身体,后续营养支持是否到位至关重要。】
吴医官也面色凝重地捻着胡须,对萧青梧低声道:“此症之诡,在于寒热往来。此番退热,非是病愈,乃是伏邪暂退之象,这两日需得严密看守,不可怠慢。”
萧青梧揪着一颗心连连点头。
随后童二娘子醒了一次,两人说了会话,萧青梧又喂她吃了点羊奶鸡蛋和维生素片,看着她再次睡过去,一直到天亮时分都没有寒战惊厥等状况,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差点吓死我……】她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维生素片的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强,对古人来说简直是救命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童二娘子的饮食结构相对单一,长期处于某种程度的营养不良或维生素缺乏状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补充高浓度的复合维生素,相当于给一辆快要熄火的车加满了高品质的汽油和机油,效果自然会非常显著。】
萧青梧暗暗点头:【是这个道理……但这毕竟只是辅助手段,要是能有真正的药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另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得过疟疾的人,以后复发的概率是不是很大?】
【是的,疟疾的复发,是因为一部分疟原虫在人体内休眠了起来,躲过了药物的追杀和免疫系统的清理,并没有死去。在历史上,疟疾之所以如此令人恐惧和困扰,不仅在于其急性发作的凶险,更在于它如幽灵般反复纠缠的特性。】
【所以还是得有药……】萧青梧想了想,眼中划过一抹坚定,【那就从现在开始自己种青蒿,温汤监那边的环境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理论上可行,温汤监的温湿条件符合青蒿生长的最低要求,但需要进行精细化管理。】
尽管知道即便得到了青蒿,绞汁服用也存在很大不确定性,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这让萧青梧心中的焦虑驱散了不少。
——
再次回到御前当值,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这几日,童二娘子又经历了两次寒热交替,好在最后一次彻底退烧后,身体状况渐趋平稳,人也清醒了不少,虽仍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性命之危。
萧青梧小心翼翼地走进贞观殿,先是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下殿内情形,接着才放轻脚步准备悄无声息地挪到自己的小角落。
“多日不见,萧娘子的风采还是一如往昔啊。”李隆基自御榻上缓缓抬眼扫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萧青梧分不清他这阴阳怪气的话到底是损还是夸,但也只能装出一副恭谨的样子道:“陛下恕罪,前几日因同屋的宫女突发急症,性命垂危,奴实在不敢怠慢,未能前来侍奉,恳请陛下责罚。”
李隆基轻哼一声,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朕听说了,冬日瘴疟,倒是稀罕。人呢?如今怎么样了?”
“托陛下洪福,童二娘子侥幸熬过来了,高热已退,人也清醒了,只是身子还虚着,需得仔细休养一段时日。”萧青梧小心回答。
“哦?”李隆基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吴医师前两日还来回禀,说此症凶险,他亦束手无策,你又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萧青梧心中念头急转,维生素片自然是不能说的。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奴当时想着,人病了身子就弱,便想着法子给她弄了些能进补的吃食,羊奶、鸡子、糖水之类,让她能有些力气抵御病邪。兴许是吃饱了些,底子厚了,这病就好得快了些。”
李隆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却并未深究,只是说道:“看来这吃饱,有时比药石还管用?”
“陛下说的是。”萧青梧顺势接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上几分忧虑,“只是,吴医官说,此病极易反复,病根未除,怕是日后还会再犯。”
李隆基闻言,眉头微蹙,但并不显得过分惊讶,显然对此疾特性有所了解:“瘴疟之症,缠绵反复,确是如此。每每发作,便耗人一分元气,直至油尽灯枯。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医师们对此也多是缓解症状,难断其根。”
他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淡漠。
“是……吴医官也是这般说。”萧青梧低下头,忽又上前几步,目光灼灼地望向他,“陛下,奴曾经翻阅一些杂家笔记,偶然得知,有一物或可治这疟疾之症!”
“哦?”李隆基的动作猛地顿住,目光无比锐利,“何物?竟有断根之效?”
能根治疟疾的方法,足以引起任何一位统治者的重视。
“是一种名为青蒿的野草。”萧青梧抬头,目光坚定,“奴想着,童二娘子此番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天下多的是被疟疾折磨的人。若能证实此法确实有效,亦是功德一件。奴恳请陛下恩准,允许奴在温汤监辟一小块地方,试种青蒿,一来验证古方,二来若真有奇效,也可惠及他人。”
“青蒿?”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显然是在权衡。
“这个方子,你是从何得知的?”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青梧,语气里充满了明显的不信任。
【9527,快把典籍打开让我照着念!】
萧青梧盯着电脑上的文字,照本宣科地念道:“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是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上记载的一个药方,在治疗疟疾方面疗效显著。”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萧娘子博览群书,连医书上的偏方都记得这般清楚。”
“呃……”萧青梧瞬间语塞,连忙为自己找补,“这是奴在家乡时,听一位游方郎中所说,时间长了,只记得这一句了,其他的全都不记得……”
“又是在家乡学的?”李隆基意味不明地感慨道,“萧娘子的家乡真是奇人辈出啊……”
说罢轻哼一声,并未追究这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借口,转而扬声吩咐高力士:“去把这几日给童娘子诊治的吴医师叫来。”
高力士领命而去,李隆基又抓着萧青梧问具体的治疗过程,比如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除此之外还做了哪些事。除了维生素片被略去,萧青梧将所有的辅助手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为何要吃这么多鸡子和羊奶呢?”李隆基很是不解,“若要进补,人参不是更好?”
萧青梧绞尽脑汁地将一些现代词汇用这时候能听懂的话转译过来,加上还有9527的提示,费劲解释一通后,总算让这个土著理解了什么叫营养和免疫力。
“……原来如此。”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人参竟不是万能药,大多数情况下,竟还不如多吃些鸡子羊奶。”
他不动声色地暗暗瞥了一眼正在展开的光幕,上面仔细陈列着鸡子羊奶和人参的对比。
萧青梧的话他可以有选择性的听,九五二七所言却句句真理,这是他和一众臣僚们早就明白的一件事。
难道他信奉的几十年的观念竟是错的?鸡子羊奶这等东西真的比人参鹿茸更见效?
李隆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稍后就找两个生病的宫人,一个以名贵药材喂养,一个以鸡子羊奶喂养,他倒要看看,到底哪套才是对的。
正说着,殿外脚步声响起,高力士引着吴医师快步走入殿内。
“臣,太医署吴启明,叩见陛下。”吴启明躬身行礼。
“平身。”李隆基开门见山,“吴医师,方才萧娘子提及一古方,言道以青蒿绞取生汁服用,可治瘴疟,甚至或有断根之效。你精研医道,对此有何见解?”
吴启明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凝重与不解的神色。
他先是仔细看了萧青梧一眼,似乎在确认这话是否真的出自她口,随即转向皇帝,躬身行礼,语气沉稳但充满了显而易见的质疑:“陛下,《肘后备急方》确有此记载,老臣亦曾阅览。然而,医道精深,不可不辨!”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开始引经据典地剖析:“陛下,葛仙翁之方,乃为当下救急而设,然时移世易,病症亦千变万化。青蒿性寒凉,主要用以清虚热、解暑湿,而瘴疟之邪,深伏于半表半里,更甚者侵入营血,其病机之错综复杂,绝非单一清热祛邪所能根治!”
“历代之先师,如张机仲景、孙君思邈,首重和解以运转枢机,兼用截疟以控制病势,再辅以调理来巩固根源。这套治疗的方子世代传承,其根本缘由,正是洞察到其症之沉痼,远非寻常浅表之疾可比!”
他越说越激动,对于萧青梧那套触犯到自己专业理念的说辞显然十分不满:“更何况,此方竟要求绞取生汁!陛下明鉴,草药未经炮制,其性未驯,寒烈之气尤甚!用于虚寒交迫、脾胃衰弱的疟疾病人,无异于雪上加霜啊!若按此方,恐是疟疾没治好,反而连仅存的一点元气都折腾光了!望陛下三思,万不可因一虚无缥缈之古方,而置病者性命于险境啊!”
“这……”李隆基头痛地揉着额角,“你们且待朕再思量思量……”
吴启明言之凿凿,又在太医署任职十数载,教导出来的医正、医工们不知凡几,李隆基对他的话自然是信得过的。
然而萧青梧和九五二七所言,他也不能不听。
这主仆二人所代表的,是一种近乎先知般的视角,他们或许不通当下的人情世故,不精于现行的医理框架,但他们所指出的方向,必然是后世已被明确验证过、行之有效的。
罢了,不过是验证一个草药方子,成了,或可多救几人,败了,也没什么太要紧的。
“好了,此事朕已有决断。”
他先看向吴启明,随口夸奖了一句:“吴医师宅心仁厚,心系病患,朕心甚慰!”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萧青梧,直接下达了命令:“萧娘子,朕这就命人在温汤监种植青蒿,待青蒿长成时,再寻病人来试药,届时你来主导,吴医师从旁协助,有任何需求,都可报与他知晓。”
他没有给两人再争论的余地,直接定下了基调:“此事便这么定了,吴医师,你先退下吧,等青蒿长成时,朕再传你。”
“老臣遵旨。”吴启明虽心有不甘,但皇帝金口玉言,他只能领命。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很是痛心疾首地瞪了萧青梧一眼,那眼神活似在看什么魅惑君王的妖妃奸臣似的。
什么叫翻脸只在一瞬间,这就是了。
这几日给童二娘子看诊时,这位吴医师还捋着胡子,颇为赞许地夸她“心善人慈,待同伴甚是周到”,言语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谁能想到,不过片刻功夫,同样的一个人,在他眼里就从“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光速堕落成了“企图用偏方祸害人命的危险分子”?
萧青梧盯着他远走的背影,直到快看不见人了,这才不服气地撇着嘴在心底哼了一声。
顽固的老头子,到时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你就等着被打脸吧!
等青蒿种出来,疗效摆出来,非得让你亲口承认,你这几十年的医书,可能、也许、大概、有那么一点点不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头届时目瞪口呆、怀疑人生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冲到温汤监,亲自督导她的种田大业了。
李隆基看着她满脸不高兴却十分笃定的表情,眼中的思虑一闪而过。
“看萧娘子这模样,倒是胸有成竹?”李隆基面上笑着调侃,“你就不怕大话说尽,届时却不见成效,徒惹人笑话??”
听到李隆基的问话,小青蛙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色:“陛下,奴不敢说可以救所有病患,但根据……据那游方郎中所言,此法在应对疟疾上确有奇效,哪怕十个病患中只救活了一半,也远比现在只能束手无策、全凭病人硬扛要强上许多。”
十活五?这确是不少了!
在疟疾肆虐的岭南等地,十不存三都是常事。若青蒿真能见效,无异于从阎王手里又抢回两成人命!
李隆基这才真正意识到青蒿汁的价值所在。
他心绪微动,眼底泛起期许,语气中带着鼓励和赞赏地说道:“若此法果真如你所言能惠及万民,那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尽可开口!”
【想要什么?!那当然是当女官啊!多威风!不用天天站岗,说不定还能有点小权力,走路都带风!】
萧青梧心里立刻闪过这个念头,眼前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前呼后拥的景象,心里不可遏制地激动了几分。
第36章 论如何向上管理
萧青梧迅速压下心头的兴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对着李隆基说道:“能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是奴的荣幸。”
李隆基嗯了一声,微微笑着赞许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居功自傲。”
他端起茶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萧青梧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激动虽被迅速掩去,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原来萧青梧想做女官?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心头一动,仿佛迷雾中突然亮起一盏灯。
是了,他先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丫头虽然总是一副满不在乎、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模样,可既然愿意留在这深宫之中,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看看那些才子们,除此之外便别无他求了?
高官厚禄,权势地位,这世上谁不想要?他竟被她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给骗过去了,以为她当真无欲无求。
李隆基啜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入喉,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知道她要什么,事情就好办多了,先前只想着如何防范她离去,却忘了最牢固的羁绊,从来都是投其所好。
一个内廷女官的职位,品阶不高,却也是正经的官身,足以让她在这九重宫阙内获得相应的尊荣与便利。
待她在内廷之中有了一席之地,与大唐宫廷的运转紧密相连时,她还会轻易说走就走吗?
有了官身,就有了牵挂。有了品阶,就有了责任。届时,不必他日日提防,她自会为了保住这份荣宠,心甘情愿地留在大唐。
更重要的是……李隆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有了晋升的阶梯作为诱惑,还怕她不为了更进一步的恩赏,再吐出些后世的神奇方略吗?今日是治疟疾的青蒿,明日或许是增产的良种,后天又可能是强兵的利器……
他放下茶盏,笑容愈发温和:“萧娘子既有此心,朕心甚慰。待青蒿之事验证妥当,朕定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这话虽然没有直接挑明,然其中深意,已是昭然若揭。一份触手可及的恩赏,仿佛已近在眼前。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萧青梧骤然亮起来的眼神,才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说起这些民间偏方……朕倒想起,你既能识得葛洪《肘后备急方》中的青蒿治疟,想必平日对这些杂学也颇有涉猎?除了疟疾,可还见过其他于国于民皆有裨益的良方妙法?”
“当然有!还有很多呢!”一提到这个,萧青梧的眼睛瞬间又兴奋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穿越前那些小说可不是白看的!
“哦?细细说来。”李隆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萧青梧立刻挨个说来:“比如大蒜素和高浓度酒精,这两样都是能紧急救命的好东西!士兵在战场上受了外伤,就可以用这两样东西来防止伤口化脓溃烂,军中要是常备这两样,死亡率绝对能下降很多!”
说到此处,她激动地握着拳头两眼放光,脸上更是因兴奋而泛着红光。
“高浓度酒精?大蒜素?”李隆基很快就望文生义地把这两个陌生词汇联想到平日所知之处,“你说的可是烈酒和胡蒜?”
“大蒜素确实是胡蒜捣碎了提取精华制成的,但高浓度酒精并不是烈酒。”萧青梧给他解释着,“高浓度的酒精比现在最烈的酒都要烈许多,直接用火就能点着,假如现在最烈的酒是15度的话,那么酒精大概就是……呃……”
【9527,现在能做出来多少度的酒精?】
【在简易蒸馏器的辅助下,理论上最高可以达到70至80度,但在实际操作中,稳定获得50%至60%浓度的酒精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可以直接作用于伤口吗?】
【可以。】9527的回答明确而肯定,【目前能稳定获得的50%-60%度酒精,其消毒能力虽然略低于最佳浓度的70%-75%,但已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已有的处理手段。】
它随即补充了关键细节与风险预警:【需要向您强调,将此浓度的酒精用于开放性伤口,会产生极其剧烈的烧灼性疼痛,这种疼痛远超常人忍耐极限,伤者可能出现强烈挣扎与抗拒,不仅影响操作,还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此外,必须确保用于消毒的器具本身尽可能洁净,避免二次污染。】
萧青梧一听,心里立刻有了数,继续对李隆基解释道:“大概比最烈的酒还要浓烈三四倍左右,用它来清洗伤口,可以极大的预防感染!”
至于疼痛难忍什么的,等做出来了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么。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九五二七的解释,虽然其中几句专业性词汇无法理解,但不妨碍他精准地抓住了最核心的信息——此物能极大预防伤口感染!
至于那所谓的剧烈疼痛……
李隆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底甚至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哂笑。
疼痛?
战场上刀剑无眼,中了箭矢要用烧红的烙铁去烫,伤了筋骨要用钝斧利锯去砍去截,哪一样不是痛彻心扉、鬼哭狼嚎?为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莫说是疼痛,便是敲骨吸髓,将士们也只得生生受着!
与断臂刖足、开膛破肚相比,区区清洗伤口的灼痛,又算得了什么?若能因此保住性命、保全肢体,这就是上天降下的仁慈!
他的心潮剧烈地澎湃起来,青蒿治疟,关乎天下民生,若能成功,每年不知能挽救多少被时疫折磨的百姓,此乃充盈户册、安定地方的实政。而这酒精与胡蒜消毒之法,若能推行于军中,意味着成千上万本会因伤口溃烂而死的精锐得以生还,军心士气必将大振!
一者安民,一者强兵,民安兵强,方是盛世根基。
萧青梧随意抛出的两件东西,竟都精准地切中了治国理政的关窍!
这一刻,李隆基心中对萧青梧的定位变得无比清晰且具体。
先前他只知此女关系国运,干系重大,却总是如雾里看花,难窥全貌。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她本身就是一个能直接产出治国良方的宝库!
之前的重视,更多是出于防范与利用,此刻则彻底转变为一种必须主动挖掘、牢牢掌控其全部潜力的决断。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帝王相,直接转身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旨意,命太医署全权主理青蒿种植与酒精胡蒜提炼之事,所需医官、药工、场地,一应由太医署调配。另,着少府监协理,若有所需器具,一应按萧娘子所述去监造。凡有所需,皆需优先供给,不得延误!”
他最后又格外强调一句:“事不宜迟,这就去办!”
高力士领命而去,萧青梧有些无所事事地愣了愣,小心问道:“陛下,那我现在……?”
李隆基懒得和她计较一会我一会奴的自称,语气放缓,听着竟十分温和:“你且在此稍候,朕已吩咐下去,稍后太医署精通药性的医官和少府监的能工巧匠自会前来听你调派。”
他略顿一顿,继续细致安排道:“你只需将如何提取酒精与大蒜素的法子,向他们解说清楚,然后你再从旁指点提炼便是。”
萧青梧转念一想,心下顿时了然。
确实,她根本不需要事必躬亲。
蒸馏器无非是画个图纸,只要说明密封与冷凝的关键点即可。大蒜素的制作流程更是简单明了,她刚在电脑上浏览了一下,只要把过程写下来,直接就能传下去运用了。至于青蒿的种植,大唐本就有相对成熟的暖房技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远比她这个半吊子去指手画脚要强得多。
想通了这个关节,她忽然觉得一身轻松,刚刚绷着神经准备好了忙得脚不沾地的那种紧张感瞬间卸了一大半。
手下有人到底好办事,看来她大可以安心地扮演好技术总监的角色,繁琐的劳动根本不是她需要去考虑的。
在等待工匠们前来的过程中,萧青梧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童二娘子。
不知道她现在睡着了还是躺着歇息?她仗着人脉关系特意从尚食局拿来那些营养品有没有按时吃掉?还是舍不得吃藏起来准备下次再吃?
一想到童二娘子那张瘦巴巴的小脸,萧青梧就忍不住沉沉叹气。
光看年纪,两人似乎差不多大,但童二娘子其实才十七岁,只是常年劳作辛苦让她比现代的同龄人早熟得多。
这次染了疟疾真真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天选的倒霉儿。
一切的源头,是温汤监一个负责打理花木的宦官,那宦官在春季告假回乡处理双亲后事,途经淮南道一带疟疾流行的州县时不幸被感染。所幸他身强体壮,回程时只发作了一场,症状颇似风寒,硬扛了几日便以为痊愈了,却不知疟原虫已经潜伏在了他体内。
秋日里,那宦官回宫,温汤监环境温暖潮湿,正适合蚊虫滋生。一只蚊子叮咬了他,随后吸入了藏于他血液中的疟原虫,待到秋末,转而叮咬了频繁前去核对暖笼数目的童二娘子。
一来二去,病根便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那宦官自己毫不知情,童二娘子更是懵然不觉,直到寒冬发病,几乎丢了性命。
当初她听闻已经存在感染源,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差点以为整个洛阳宫都要被感染,所幸在吴医官调查过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一桩极为罕见的孤例。
总的来说,还是童二娘子太倒霉了,自身身体素质又太差,这才被疾病钻了空子。
她扫视了一眼空间钮里的物资,看到维生素片的数量十分充足,这才安下心来。
看来这段时间得往她喝的水里每天扔一片才行……
胡思乱想间,太医署和少府监的人已经来了,吴启明果然也板着脸跟了回来。
老头一看到她就吹胡子瞪眼的,丝毫没有前几日的儒雅淡定,脸上满是“看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神情。
萧青梧不跟他对视,直接进入正题。
9527已经在电脑上调出了资料,她对照着,将大蒜素的制作流程清晰口述了一遍,太医署的一名医官则奋笔疾书逐字逐句地记下来。
吴启明起初还一脸不以为然,听着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显然被这闻所未闻的制作方法给镇住了。
接着,她又取来纸笔,对着电脑绘制出简易蒸馏器的构造图,特交待了密封、导流和冷凝这几个关乎成败的关键点。
太医署的官员与少府监的匠作仔细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既有惊奇与困惑,更有豁然开朗的明悟。
待将图纸交到匠作手中,又回答了几个关键问题后,萧青梧便干脆地让他们赶紧去依图制作了。
吴启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那张详尽到每一处关节的图纸,终究只是神色复杂地哼了一声,随着众人一同离开了。
李隆基接着去批阅奏疏,萧青梧继续站岗,殿内重归寂静。
然而她的心中却止不住地泛起层层涟漪。
她仿佛能看到,在不久的将来,肆虐的疟疾将被这不起眼的青蒿扼住咽喉,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将士和百姓将因那一碗清冽的酒精而重获生机。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那些来自千年后的知识,终于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化作挽救生命的真实力量。
这份沉甸甸的期待,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第37章 稳中向前的一步
第二日洛城殿门口,百官正在有序进入。
灯笼在黑沉的夜中摇曳,投下晃动的模糊光晕,依稀映照出不远处缓缓行来的圣驾仪仗。
官员们列队站定,皇帝自侧门而入,出现在轩陛之上。
伴随着宦官示意肃静的静鞭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道格外喜气洋洋中气十足的大喊。
【好久不见!!大家!我想死你们啦!!!】
肃静的殿内突兀得响起数道咳嗽声,几位性格保守的臣子身形微晃,站在靠前位置的贺知章更是下意识地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状。
萧青梧不满地撇了眼持鞭的宦官,心中嘀咕:【轻点啊,这个点都没睡醒呢,你这一声能把人吓死。】
“……”
她看了看已经七老八十的贺知章,还好还好,好端端地站着呢,虽然看起来好像没睡醒的样子,但精神状态看着还不错,没被鞭声吓出什么好歹。
轩陛之上,一阵沉默后,李隆基才抬手示意:“开始吧。”
参拜的流程在一种微妙的古怪氛围中展开。
萧青梧昨晚看了一夜的各种穿越宝典,此刻仍沉浸在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亢奋中,丝毫没有困意。
她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阶下群臣,几天不见,竟是感觉分外亲切,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开始了评头论足满嘴跑火车。
【张九龄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啊,难道是官场得意的原因吗?】
【裴耀卿真的很像古装权谋剧里主角的父亲,干练沉稳,又有气势,嗯嗯,还有气质。】
【天呐!王维!哦王维!你这该死的魅力,你怎么又变好看了!你让旁边的人还活不活了?!】
“……”
旁边的谏议大夫吴兢气得瞬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怒气值全满。
他怎么了?他长得怎么了??没有王维英俊还不能活了是吧???
【啧,太子怎么又板着脸,好像除了除夕夜跳舞那阵,就没见他有过高兴的时候。】
【唔……不过想想也能理解,皇帝看他不顺眼,铡刀已经悬在头顶了,他自己肯定也能感觉到,唉……我要是有这么个爹我也得疯。】
【还好我没有,嘻嘻~】
【虽说太子真的很笨,但跟李亨一比……笨就笨吧,至少没有李亨那么无耻。看到李亨就不爽,能不能把他赶出去啊!】
【狗皇帝你睁眼看看吧!你在杀太子的时候,能不能把李亨也一起带走啊!他为了借兵平叛任由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啊!】
除了一个不知情的小官还在禀奏,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殿外天色依然深沉,檐下灯笼里的残烛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殿内众人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跟那烛火一般,仿佛随时都要彻底熄灭在这令人窒息的惊悸中。
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外族军队在洛阳……犁地……?
犁地……?是他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不像刀剑般寒光凛冽,反而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缓慢地浸透每个人的想象。
那不是两军对垒的厮杀,而是更屈辱、更彻底的践踏。
异族的铁蹄踏过东都的街巷,锋镐犁开祖宗的宗庙,铁蹄之下,洛水染赤,宫阙蒙尘。
盛世的繁华被碾碎成泥,天朝的尊严被踩进尘土。
此时还没改名为李亨的李浚面色惨白,五脏俱焚,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却被身旁的大皇子李琮死死扶住。
张九龄只觉得眼前黑影重重,耳内一片嗡鸣,若非数十年修持的定力,此刻早已晕厥在地。
阶下群臣皆垂首屏息,连那仍在禀奏的小官也察觉气氛有异,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最终讷讷止住。
萧青梧浑然不觉自己一大早就投下了一颗核弹,仍在兴致勃勃地与9527探讨。
【李亨要不是还有灵武即位这么个高光点,不知道得被骂成什么样吧?不过仔细研究一下,就算他在狗皇帝跑了的情况下出来主持大局,更多的也还是为了皇位吧,否则怎么可能默许回纥军队在洛阳烧杀抢掠呢?】
9527为她分析道:【回纥借兵这件事的确充分暴露出统治者的无耻,但客观的说,在中央军崩溃、兵力分散指挥不一、内部不稳等种种高压环境下,短期内依靠自身力量收复两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向回纥借兵成了可落地执行的唯一选择。】
【更重要的是,时间上拖不起,迅速收复长安对于凝聚人心、证明自身的合法性至关重要,因此,回纥借兵是一条捷径,也是所有糟糕的选项里相对最好的一个。当然,这条路的后果是极其沉重的,它不仅让洛阳百姓付出了血的代价,也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使得藩镇在后来的争斗中也常常依例行事,进一步瓦解了中央的权威。】
【虽然无耻这个词稍显绝对化,从伦理和道义的角度来看,这么说是正确的。但考虑当时的极端处境,李亨面临的是救政权还是保百姓的两难,而非单纯的善恶选择。不过从选择上来看,您说他更多为了皇位,而不是天下百姓,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萧青梧一听,原来还有这种深层原因在,心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其实要不是没有选择,哪个皇帝能默许这种事呢……唉,算了,李亨虽然是个没有能力的废物,但是在回纥借兵这件事上……不知道说什么,嗯,源头还是在狗皇帝身上。】
9527继续冷静说道:【安史之乱固然有更深远的社会经济结构原因,将一场巨大动乱的源头归咎于一个人,似乎也有些绝对,但在安史之乱这个案例中,这个判断基本是正确的,李隆基对这场浩劫的发生负有最主要的责任。】
【然而也必须得说一句,后世史学家对安史之乱形成的原因一直争论不休,从来没有个统一的定论。在初步了解历史的时候,我们可以简单概括为外重内轻和统治者的堕落这两点,但真实的原因往往十分复杂,甚至身处其中的人,可能都很难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李隆基神情僵硬、机械地抬了抬手,示意朝会继续,宰相们便也僵着脸出来主持。
在萧青梧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宽大袖袍下的手在不停颤抖。
他强行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那是对不堪未来的羞耻与暴怒。
愧疚吗?似乎应该要有的,但是没有发生的事,他又要愧疚什么?
他迟滞的目光如生了锈的轴承般,缓缓扫过下方或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或僵如木偶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的群臣。
尽管真相早已不是秘密,但每次被如此直白地揭开,依旧像是在溃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啪嗒——!”
是玉笏坠地的清脆声响,一位老臣面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萧青梧痛批了下不人道的上班时间和七十多岁了还不能退休的制度,为顶着高龄还要这么早上班的老臣点蜡三秒,思绪很快又跳到了别处。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太子能顺利继位,是不是就没后面那么多破事了?安史之乱说不定也能早点平定?哎呀不对,真换成太子,他可能连灵武即位这种唯一的高光点都不会有吧?】
【根据史料分析,太子李瑛性格较为仁弱,缺乏李亨在灵武即位时展现的决断力。若由他继位,面临安史之乱这样的巨大危机,确实可能难以迅速建立新的权力中心。但历史无法假设,而太子李瑛是否具备应对如此乱局的能力,已永远成为历史之谜。】
王维悄然抬眸,极快地瞥了一眼御座方向,只见天子面沉如水,下颌紧绷,显然正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他立刻收回目光,心中默诵清心咒文,试图平复自己同样震荡惊痛的内心。
【算了算了,我想这么多干嘛。】萧青梧忽然甩了甩头,把这些复杂的念头抛开,【还是想想我的青蒿和酒精吧,这才是正经事,也不知道少府监那边进度怎么样了……】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她的直播大业早就发展得如火如荼了。
她虽然也很痛心那场浩劫,只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唯一能出上力的不过就是搞点小发明,到时候战争发生了多挽救几条人命,仅此而已。
一想到酒精和大蒜素,她的心情立刻又飞扬起来。
昨晚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制作和应用过程中的难点,现在对整个流程成竹在胸。
阶下新换了一个礼部官员在禀奏,说突厥一个可汗去世了,使者前来报丧,问是按照流程接见还是该特别对待。
接着又有兵部的说河西节度使杜希望想攻打吐蕃新城,但是缺少一个领兵的人,眼下为了举荐人才又吵成一团。
几位大臣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举荐的人选或资历不足,或勇猛有余而智略欠缺,始终难以定论。
“陛下,臣有一人选,或可当此重任。”右相萧嵩这时稳步出列。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熟知兵事的老臣身上。
萧嵩不疾不徐地说道:“代北都督王忠嗣,虽年纪尚轻,然勇毅果决,晓畅军事,又自幼长于宫中,蒙陛下亲自抚育教导,其忠谨之心,毋庸置疑。去岁巡边时单骑突阵斩敌数千之举,足已显其胆魄。臣观其材,足可独当一面。攻打新城,正需此等锐气与忠诚兼备之将,臣愿举荐王忠嗣担此先锋之职!”
【王忠嗣?!】萧青梧听到熟悉的名字,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是不是把吐蕃突厥都揍了一遍的那个大唐战神?】
【正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王忠嗣是李隆基时期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他九岁丧父,被皇帝收养在宫中,与忠王李亨一同长大。成年后累立军功,曾大破吐蕃、奚、契丹,北击突厥,战功赫赫,威震边疆。】
【我居然都不怎么了解他!】她兴奋地对9527说,【快给我大致讲讲他的战绩!】
【王忠嗣的主要战绩可以概括为,北击契丹、奚族,西破吐蕃,威震边疆。他镇守河陇、朔方等地时,屡破敌军,收复石堡城,巩固西北防务,又以沉稳持重著称,注重休养生息,培养出哥舒翰、李光弼等名将。后因体恤士兵,拒绝盲目扩张而遭李林甫的陷害被贬谪。他的一生战功赫赫,堪称盛唐名将的典范。】
李隆基听着这番评价,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复杂。他确实一直很看重这个自幼抚养的将领,却不知在后世眼中,王忠嗣竟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但是高兴的心情还不到五秒,又被接下来的信息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