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又是他??!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李隆基的天灵盖,他气得咬牙切齿,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队列中那个已经开始浑身颤抖的身影。
好啊!好一个李林甫!
方才因“洛阳犁地”、“借兵回纥”等惊悚预言而积压的恐惧、羞耻与无处发泄的暴怒,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可以任由他倾泻的出口!
是了!定然是如此!
哪里是他李隆基不明?分明是这奸贼屡进谗言,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才致使朝廷栋梁折损,边防空虚,最终酿成滔天大祸!
王忠嗣这般堪称帝国柱石的名将,竟也被他陷害贬谪!还有之前的张九龄、严挺之……这朝中有才德、能干事之人,几乎快被他排挤干净了!
若非他李林甫结党营私,堵塞言路,他堂堂开元圣君,岂会落到无人可用、致使逆贼坐大的地步?!
这念头一生,便如同野草般在李隆基心中疯狂滋长,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牢牢攥紧了这个想法。
没错,就是这样!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李林甫这个奸佞小人!是他坏了朕的盛世,是他毁了朕的一世英名!
这种扭曲的、自欺欺人般的解脱感,使得他满腔巨大的惶恐与罪责感,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推卸的承担者,那几乎要被后世评价压垮的内心,骤然轻松了不少。
他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本就心神不宁的群臣齐齐一颤。
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隐隐回响。
沉默了令人难熬的数息,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压怒火后的沙哑,眼眶周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新城之事,不必再争了!”
“王忠嗣,朕之假子,熟知兵事,沉稳果敢。今吐蕃猖獗,正需此等干城之将临机决断,以扬国威。”
他略一顿,语速放缓,对着中书长官张九龄直接命令道:“即刻草制,加授王忠嗣为左金吾卫将军,充河西节度副使,河西前线诸军,凡参与此役者,皆需听其调遣,许其临机决断,以期速克,不必事事奏请!”
接着他又再次强调:“此乃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任,制书一经拟定,门下即行覆核,不可稽留!”
这番任命,不仅赋予了王忠嗣此次战役的绝对指挥权,更给予了其在河西地区极大的军事自主权,专断二字,更是非同寻常的信任与重托,彻底堵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掣肘与争议。
萧青梧心中嘀咕:【说事就说事,突然拍桌子做什么,吓我一跳……】
余下的朝议便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百官几乎是屏着呼吸,依序退出洛城殿,直到走出殿门,被寒冷的晨风一吹,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不少人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座,銮驾径直返回贞观殿。
刚一踏入贞观殿,尚未更衣,高力士便趋步上前,低声禀报了一个消息,瞬间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陛下,少府监遣人来报,按萧娘子所绘图纸制作的蒸馏器,第一具样品已经做出来了。”
李隆基霍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与怒意顷刻间被一股强烈的期待所取代:“哦?这么快?呈上来!不,朕亲自去看!”
他此刻急需一些切实的、充满希望的事物来冲淡那来自未来的沉重压力。
萧青梧也兴奋地提步跟上。
很快,在殿外通风的廊下处,一架造型奇特、由黄铜打造的器具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它有着密封的甑锅、蜿蜒的导流管以及用于冷凝的水槽,做工丝毫不显粗糙,焊接处都十分精致,结构与图纸所示一般无二。
几名少府监的匠作和太医署的官员,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吴启明,都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不错嘛!这效率可以啊!一晚上就搞出样品了!看来古代的工匠技术一点也不差,缺的就是思路和图纸!】
萧青梧好奇地围着这唐代版的蒸馏器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那冰凉的铜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重点检查了一下密封接口的位置,重点查看甑锅与锅盖之间、导流管与冷凝器连接处的处理。
只见工匠们用一种混合了某种植物纤维和油脂的腻子进行填充,又用皮绳和铜箍紧紧扎缚,跟橡胶确实不能比,但至少看起来严丝合缝。
【挺巧妙的,就是不知道耐热和密封效果怎么样,待会得盯仔细点,可别漏气了。】萧青梧心中暗暗想着。
她用手指按了按那已经硬化的腻子,又拉了拉绑扎的皮绳,确认其紧固程度,这才直起身,对着眼含期待的李隆基和一旁紧张的工匠们点了点头:“陛下,这密封处理得不错,应该可以用。”
李隆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着这奇巧的物件,心中那份因“神物”即将现世而带来的激动愈发强烈。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澈烈性的酒精从这铜管中汩汩流出,挽救无数将士的生命。
“需要何物配合,尽管开口!”李隆基大手一挥,显得极为慷慨,“力士,去取尚酝署最好的烈酒来!尔等就在此处提炼酒精吧!”
皇帝要在现场亲眼见证,匠人们只能就地砌火炉。
最好的御酒被迅速取来,在萧青梧的指导下,匠作们小心翼翼地将酒液倒入甑锅,用特制的泥浆仔细密封好各个接口,确保不漏气,然后在下方点燃了炭火。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具安静的铜器,吴启明更是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从这他无法理解的装置中,找出能产出神药的奥秘所在。
萧青梧看着众人这副目不转睛、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出声安抚道:“没有这么快的,这第一次蒸馏,至少得两个时辰左右才能见到比较明显的产出,大家不必一直盯着。”
寒风扑面,卷起几片枯叶。
李隆基负手看了一会儿,终究觉得寒气侵体,便先行回到了温暖的殿内。
然而,他人虽进去了,心却留在了外面,批阅奏疏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就飘向殿门方向。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按捺不住,又起身踱步出来,问道:“如何?可有变化?”
萧青梧上前回话:“陛下,甑锅才刚刚温热,离出酒还早呢。”
李隆基点点头,再次回去,可屁股底下像是长了石头,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出来察看进度,如此反复数次。
期间,因着朝会上所闻、按捺不住前来找皇帝商议对策的宰相与六部尚书们,见此情景,无不心生好奇。
在得知萧青梧正在亲自督办一项名为“提炼酒精”的奇术,据闻能防治伤口溃烂后,众人也都不肯走了,纷纷围拢过来,将廊下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空旷的角落,此刻却聚集了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权臣重卿,一道道探究、怀疑、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咕嘟作响的铜器上。
萧青梧倒也不怯场,趁着等待的间隙,一遍遍地向围观的官员和匠人们讲解着蒸馏的原理和操作要点。
“关键在于密封,绝不能漏气,否则这酒气就跑了,白费功夫。”
“看这导流管,必须保持顺畅,不能有阻碍……”
“冷凝的水要常换,保持冰凉,这样才能让酒气尽快凝结成水……”
【提醒他们注意甑锅内压力,观察导流管口是否有液滴持续凝结,而非断断续续,这是判断蒸馏是否顺畅的关键。】
她的讲解清晰直白,虽然有些词汇听着新鲜,但结合眼前之物,倒也不难理解。更兼有9527的查漏补缺,使得她的指导精准无误,连最初满腹疑虑的吴启明,在仔细观察了整个过程后,紧皱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眼中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沉思。
时间在炭火的持续加热和众人的翘首以盼中缓缓流逝。
终于,大半个时辰后,那蜿蜒的铜管出口处,开始稳定地滴落下无色透明的液体,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玉珠,随后渐渐连成一道细弱却持续的银线,滴入下方接取的玉碗中,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迥异于寻常酒香的气味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出来了!这次真的出来了!”有人激动地低呼。
李隆基此刻也正站在最前面,他紧紧盯着那不断滴落的透明液体,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接过内侍递上的、已经接了小半碗的“头道酒”,凑近深深一嗅,那强烈的气息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此物便是酒精?”他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确认。
“不,这是初步蒸馏得到的,浓度还不够高,杀伤……呃,消毒力度可能还不足。”萧青梧解释道,“需要将这次得到的酒液,再次倒入蒸馏器中,重复同样的过程,如此反复数次,提纯浓缩,才能得到真正可用于伤口消毒的高浓度酒精。”
“那就继续!”李隆基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的目光灼热,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透明液体在未来战场上挽狂澜于既倒的景象,“朕要亲眼看到神药诞生的每一步!”
匠人们立刻依言操作,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蒸馏提纯。
随着一次次提纯,得到的液体越发清澈,气味也越发凛冽纯粹。
当进行到第四轮时,萧青梧用一个小瓷碟取了少许最终产物。
她看向李隆基和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的大臣们,微微一笑,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将其凑近了瓷碟中的液体。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瓷碟上方安静地燃烧起来,火焰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却没有任何烟尘。
这一幕如同神迹降临,让所有目睹之人,包括李隆基在内,都骇然失色,瞳孔骤缩。
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遇火即燃,澄澈如水!这……这已非凡间俗酒,近乎异火真精啊!”
李隆基死死盯着那跳跃的蓝色火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传朕旨意,太医署、少府监即日起全力配合萧娘子,大规模制备此酒精,不得有误!”
“陛下,这恐怕不行……”萧青梧叹着气幽幽说道,给这火热的场面泼了一盆冷水。
“为何?”李隆基蹙眉转头,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透出明显的不悦。
如此利国利军之神物,岂有不大规模制备之理?
“因为……太浪费粮食了。”萧青梧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矛盾,“陛下您想,要酿出足够的好酒,才能蒸馏出这么一点点酒精。方才我们用了多少坛御酒?最终得到的酒精才多少?若想供应军中,那得消耗掉多少粮食来酿酒?现在……大唐的粮食,够这么用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张九龄、裴耀卿等重臣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帝国庞大的开支和并不总是宽裕的国库,若真如萧青梧所言,为了制备这酒精而大规模占用粮食,且不说是否会影响民食,首先就会冲击到朝廷的税赋和仓廪储备。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只想着酒精的神奇效用,却忽略了其背后惊人的成本。
军队无粮则溃,百姓无粮则乱,若因为制备伤药影响国家稳定和税收,那简直是本末倒置,未受其利,先蒙其害!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仿佛刚触摸到天堂的光芒,下一秒就被无情地推回现实。
“难道……难道就因这粮耗,便要将此等神物束之高阁吗?”他心有不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裴耀卿若有所思地缓缓说道:“大规模制备不可,但小规模、优先供应给最重要的伤兵或者将领们使用,应是行得通的。譬如,可在军中遴选技艺精湛之医官,配给此物,专司救治重伤及创口险恶之将士,如此,既可救死扶伤、保全精锐,又不致靡费过甚,动摇国本。”
他略一沉吟,继续补充道:“此物既如此神效,便当如精金般善用。若果真救回几名大将的性命,或是保全的每一名百战老卒,其价值又岂是些许粮秣可比?届时再权衡利弊,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道。”
萧青梧听得不住点头:“裴大人……咳,裴相说得对!”
她装作没有看到众人骤然失笑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酒精的确是个稀罕物,根本不可能大规模配备,关键时刻能救下大将或者精锐,就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所以,能让普通兵士也能在受伤后捡回一条命的,还得看这大蒜素。”
见张九龄等人面露疑惑,她便详细分说开来:“酒精的优势在于效果稳定,预先制好,密封存放,随时取用,应对突发伤情最为便捷。大蒜素的效果则不如酒精,而且必须捣碎现用,否则不能发挥作用。但优势也在于此,随身携带干蒜极为方便,如果遇到突发伤情,将干蒜捣蒜了,等上片刻后敷在伤口上,对于杀菌消毒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为求稳妥,她又补充一句:“这两个都不是仙丹神药,只是用于防止伤口进一步溃烂,假如说用了酒精,能把原本五成的死亡率降到二成,用了大蒜素,便是降到三成。不能说每个都救的回来,但至少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这个概率是昨晚9527推理出来的,即便最后跟真实的数据有出入,大体上也差不到哪去。
“五成降至两成……三成……”萧嵩喃喃重复着这几个数字,作为一位曾统兵征战、深知军旅艰辛的老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几个数字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军中士卒,真正当场战死者,往往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是带着伤被抬下战场,后因伤口溃烂,在之后数日甚至数十日的折磨中,高热、脓毒,最终痛苦死去。
若此二物真能将战后之死大幅降低……
这意味着成千上万训练有素的士兵得以生还,意味着军心士气的巨大提升,其价值,确实难以用单纯的粮秣来衡量。
张九龄亦是激动不已:“若果真如此,即便是三成,亦是活人无数之功德。且胡蒜易得,若能推行于边军及州县,于民于兵,皆大有裨益啊!”
李隆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因粮食消耗而产生的犹豫也烟消云散。
但,他还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亲眼见证这神药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沉声对高力士吩咐道:“力士,去寻几个伤势沉重、创口溃烂、按常法已回天乏术的伤者来。朕要亲眼看一看,这酒精与大蒜素,是否真能从阎王手中抢人!”
他要亲眼见证,这来自千年后的智慧,如何在这开元盛世的土地上,创造出第一个生命的奇迹。
萧青梧立刻追加一句:“要找伤情程度不同的人,这样更好试药!”
【要动真格的了!】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既紧张又期待,【虽然过程可能会很惨烈,但这是医学进步必须迈出的一步!希望一切顺利!】
第38章 试药与出行
高力士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个多时辰,十几名从洛阳县狱调来的囚犯,以及几名在军中演武时受重伤、伤口已呈现明显红肿的士兵,便被带到了宫中一处僻静的院落。
此处已被临时划分为试药的专用场所,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锅内正熬煮着麻布,浓烈的草药味和隐约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李隆基与几位重臣立于不远处,面色肃然,他一定要亲眼见到神药的功效到底如何,这样才能给他心底带来几分踏实。
当第一名伤势最严重的被抬上来时,萧青梧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明显被用过重刑,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脓血不断渗出,边缘肿胀不堪,散发着浓郁的恶臭。
他因高烧而神志模糊,只在被触碰伤口时才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
萧青梧脸色瞬间煞白,急忙倒退几步,深呼吸几口,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她在现代连生肉都没怎么处理过,何曾见过如此狰狞可怖的伤口?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头晕目眩,差点就要说出“她不在这里也可以”。
这时,吴启明指挥着几名医工,先用煮过的布巾清理伤口周围的脓血和腐肉,随后又取了干净的布巾,蘸取酒精去触碰暴露在外的鲜红肌肉和溃烂创面。
“等等,”她急忙出声打断医工的动作,“这样的伤势,即便用了酒精也无力回天……不如别折磨他了,换个有希望的来试吧……”
医工的手停在空中,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将目光投向吴启明。
“萧娘子一片仁心,这原是应当的,”不远处的李隆基突然开口了,“然而你可知,此獠身犯重罪,其命早已非己所有。朕今日用他来试药,并非为了折磨,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以其卑贱之身,为后来者铺一条生路,若真的没有扛过试药这一关,也是他死得其所。”
他的目光落在萧青梧写满不忍的脸上:“沙场之上,我大唐将士若因惧其痛苦而不敢用此良药,坐视他们伤口溃烂、哀嚎而亡,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今日他们所承受的每一分苦楚,皆是朕允许的代价。”
他微微抬手,示意操作继续:“用吧,仔细记录反应,无论是好是坏,皆需一一记下来,朕要看到最真实的结果。”
萧青梧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然而道理归道理……
看着医工再次抬起来的手,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瞬间紧张的几乎连心跳都停止,急忙将头扭过去,不忍再看。
“呃啊——!!!”
原本意识模糊的囚犯猛地睁大了双眼,眼球暴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他整个人剧烈地动弹起来,四肢疯狂挣扎,额头脖颈处青筋暴起,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得变了形。
几个内侍连忙上前,死死将他按住。
酒精带来的灼烧性剧痛,远超任何刀剑之伤,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伤口,并在里面疯狂搅动。
院落里回荡着那兵士持续不断的、撕心裂肺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萧青梧死死咬着牙关,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一幕,还是被这原始的、毫无缓冲的剧烈反应震撼得心神俱颤。
这就是没有麻醉药的代价。
不远处的君臣数人亦是面色微变,但他们到底见多识广,更能理解这种为了活命而必须承受的痛苦。
接下来是第二名伤者,伤口不算深,但因没有及时处理已经有了不良反应。
这次换上了大蒜素,将捣碎的大蒜静置氧化片刻后取得的汁液涂抹在清洗过的伤口上。
敷上蒜汁时,伤者也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和闷哼,但与之前酒精带来的地狱般的折磨相比,程度明显轻了许多,至少没有引发那种失控的疯狂挣扎。
吴启明紧紧盯着两名伤者的反应,尤其是伤口的变化。
随后,剩余的所有囚犯与士兵,也分别用酒精和大蒜素进行了同样的处理。
整个试药过程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脓臭、酒精的凛冽和大蒜的辛辣,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萧青梧强撑着去观察每一个患者的反应程度,胃里却一直在翻腾。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跑到不远处扶着墙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太残忍了……没有麻醉,没有止痛,这简直就是酷刑……】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难看地喘息着。
【这是医学发展无法绕开的阶段。】9527平静地陈述,【您的介入,已经让他们拥有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感染控制手段,这本身即是仁慈。】
萧青梧苦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道理她都懂,但情感上依然难以接受。
她直起身,深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感觉那股恶心感被冲散了不少。
回到人群中时,李隆基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
“萧娘子这就受不住了?朕看你平日不拘小节,在朕与诸卿面前也颇为随性,还以为你胆识过人,怎地见到这等小场面,反倒畏缩了?”
萧青梧连忙回话,声音还有些虚浮:“……让陛下看笑话了。”
李隆基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以及眼神中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抵触,心念微动。
他看得出来,萧青梧是真被刚才的景象恶心到了,甚至可能对这番试药产生了些负面的看法。
这可不好,这很不利于她后续尽心办事。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高力士淡淡道:“力士,你给萧娘子说说,方才试药的那几个死囚,所犯都是何罪。”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应道,随即如数家珍般清晰报来。
“方才试药几人,甲囚,原为洛阳北市恶霸,因争抢地盘,当天夜里虐杀对手一家五口,妇孺未留。乙囚,乃漕运纤夫头目,克扣工钱,逼死七名船夫,并将尸身沉入洛水。丙囚,本是长安县衙仓曹小吏,利用职权之便,与奸商勾结,于去岁关中大旱时,倒卖义仓存粮,以次充好,致三十余户灾民食霉变之粮而亡,其罪罄竹难书。丁囚……”
这些罪行,桩桩件件,皆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萧青梧听着听着,紧蹙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她之前只当他们是普通的囚犯,心中难免背负着“用人做实验”的负罪感,可现在得知他们犯下的滔天罪恶,那种同情和负罪感,瞬间被一种“废物利用”、“罪有应得”的念头冲淡了许多,甚至隐隐生出一种为亡者报仇雪恨的畅快感。
李隆基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才缓声道:“现在可明白了?朕绝非滥用刑罚之人,用此等罪孽滔天之徒的残躯,为我大唐忠勇将士谋一条生路,已是物尽其用了。”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清明坚定了许多:“明白了,多谢陛下点拨。”
李隆基也满意地点头微笑。
接下来的两日,吴启明等人日夜守在那处院落,密切观察着几名伤者的情况。
结果有好有坏,且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
那名伤势最重、已大面积溃烂的囚犯,在经历酒精带来的酷刑般剧痛后,当夜便在高烧和惊厥中断了气。
另外几名伤势较浅的伤者,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们伤口表面的红肿在次日便显著消退,看起来干净了许多,后续也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因酒精的刺激而显得通红、干裂,伤口的愈合似乎也极为缓慢。
相比酒精的激进,简易版大蒜素的表现虽然缓慢,却也稳健许多。
几名伤口红肿的伤者,在敷上蒜汁后,红肿在第一天并未立刻消退,但到了第二日,便不同程度地开始减轻,脓液分泌减少,到了后面几日,伤口边缘开始收敛,颜色转为健康的鲜红。
当然,也并非所有伤者都有这种幸运,其中几人,或许创口沾染的病菌过于顽固,或许错过了时机,敷用蒜汁后效果微乎其微,用了酒精也丝毫不见效,伤口依旧在缓慢恶化。
这几例失败的案例,更加真实地凸显出在没有现代工业手段加持下,天然药物与现代知识结合的局限性。
不论是酒精还是蒜汁,二者皆非万能的神药,他们还得在血与痛的交织中,继续摸索出一条切实可行、更为清晰的求生之路。
吴启明捧着这几日详细记录的册子,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走到李隆基与萧青梧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萧娘子,结果已然明朗!此二物,尤其是这酒精,于防治金创感染,确有奇效!虽过程酷烈,然相较于以往伤者十之六七皆因溃烂而亡的概率,酒精实乃活命之曙光!”
李隆基也亲自去探看了所有伤患,这会心情十分激动。
他亲眼目睹了那几名使用了酒精和蒜汁轻伤者,伤口处原本触目惊心的红肿已然消退,脓血收干,边缘开始呈现愈合的迹象,与以往伤者多半在溃烂和高热中挣扎死去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尽管并非对所有人都起效,但这确凿无疑的效果,令人精神振奋。
萧青梧见状,从旁说道:“陛下,其实还有一种比酒精更好的药。”
李隆基猛地转头,眼中精光暴涨,目光灼灼地紧盯萧青梧,急声追问:“哦?还有更佳的法子?快!细细说来!”
萧青梧整理了下思绪,尽可能用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词汇解释道:“回陛下,此法名为大蒜素酊剂。将捣碎的大蒜静置片刻,让其有效成分充分析出后,再投入酒精之中,密封浸泡约十日左右。酒精可以将其中的药力尽可能萃取出来,所得之液体,便是大蒜素酊剂。”
她继续阐述其优势:“此种药剂不仅在外敷伤口时比单纯的酒精和蒜汁更强、更稳定,作用也更持久,而且,它还可以内服!”
“内服?”李隆基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急促。
一旁的吴启明更是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外敷已堪称神异,竟还能内服?
“正是。”萧青梧肯定地点头,“此种酊剂经过恰当稀释后,对于治疗痢疾、腹泻等肠道恶疾,亦有奇效。只是它跟酒精一样,无法大规模在军中推广,只能给少数精锐配备,而且制作所需时间也比酒精长得多。”
她的话音刚落,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战场创伤与时疫泻痢,一直是困扰军队、削减战力的两大顽敌!
若此二物能双双攻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铁骑再无后顾之忧,纵横驰骋的辉煌景象!
“好!好!好!”李隆基连道三声好,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他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力士!即刻传朕旨意!命司农寺统筹,择闲田隙地广种胡蒜!太医署与少府监须全力协同,依萧娘子之法,加紧制备酒精,试制此大蒜素酊剂!所需物料、人手,一应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说罢,他又想起另一桩,额外严肃交代几句:“然需谨记,断不可侵占良田,与五谷争地!司农寺当妥善规划,只可利用闲田隙地、边角园圃,若因此事耽误了粮食收成,朕唯他们是问!”
萧青梧听到李隆基后续的安排,刚提起来的心瞬间就放下了。
她就怕这老头一时激动,把原本该用来种粮食的地拿来种植大蒜,这可就完全本末倒置了。
所幸他目前还不算糊涂,头脑依旧理智清晰。
李隆基目光灼灼,心中抑制不住地畅想了一番。
这巨大的喜悦,让他忍不住再次看向萧青梧,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萧娘子,除了这些,你可还有其它于军于民有益的良法妙策?但说无妨!”
萧青梧看着皇帝那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心里嘀咕着:【这是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
但是能有机会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并在大唐境内推广出去,终究是一件有利于民生的大好事,萧青梧对此毫不反感。
面上却故作沉吟,思索片刻后,随即才恍然道:“陛下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我,我这里确实还有几样法子,能在战场上多救回几条性命。”
“快讲!”李隆基上前几步,生怕漏掉一个字。
对照着电脑上9527梳理出来的内容,萧青梧详细解释了三角巾快速止血法,并抛出了急救包这个概念。
虽然材料不可能跟现代的比,但一个包含了干蒜、三角巾、布条、一小包盐的简易版随身急救包,能极大程度上第一时间减少因失血而亡的人员数量。
跟酒精、大蒜素酊剂比起来,这是更为直观且立竿见影的有效手段。
李隆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些法子听起来并不复杂,却无比实用,直指军中伤亡的关键!
“妙!甚妙!”他抚掌赞叹,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吴启明和高力士吩咐道:“吴医师,你都听真切了?从此刻起,尔等须尽心竭力跟随萧娘子研习此止血固定之法,务必尽快绘制出清晰图样,拟定出简易操典,以便推广传授!待此法成熟、急救包备齐,朕要太医署第一时间选派精干医官,携此二物亲赴前线各军,务必将这战场救急之术,给朕实实在在地教授下去!务必让每一位队正火长,都知晓其用法,明了其利害!”
安排完这一切,李隆基才心满意足地重新看向萧青梧,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许诺:“萧娘子,你今日所献诸策,于国朝有大利!说吧,你想要何赏赐?只要不过分,朕无有不允!”
萧青梧心中一喜,心想总算说出了。
她脸上绽开一个腼腆的笑容:“奴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需要什么,不如……不如先将这赏赐存下,待奴日后想好了,再向陛下讨要,可好?”
【开玩笑!当然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哪个女官的职位既威风清闲,又能常常行走于外朝,有机会见到偶像们!万一现在傻乎乎地要了赏赐,结果得了个看似风光实则被困在内廷天天处理宫务的职位,那岂不是亏大了!】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面上却是一派纯良。
李隆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指着萧青梧对左右道:“瞧瞧,朕还是头回见到将赏赐存起来的!好!朕便准了你,这赏赐朕先给你记下了!待你想好,随时来与朕说!”
左右内侍与高力士等人皆配合得笑起来,脸上均是一副恰到好处的调侃笑意。
“不过……”李隆基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未减,“具体的官职封赏,朕既允了你日后再议,便不会食言。但你跟前跟后忙了这许多天,又是献方,又是试药,着实辛苦。朕便先赏你几日假期,好生歇息,如何?”
“假期?”萧青梧眼睛瞬间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可以出宫去玩吗?”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不妥,连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用期盼的眼神偷偷瞄过去。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目光锐利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沉吟不语。
他心中飞快权衡着,萧青梧关系重大,让其随意出宫,风险自是不小……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更多的考量压下。
他观萧青梧此人,虽行事跳脱,目无尊上,又常有惊人之语,但对所献之策却有着极其执着的关切,绝非全然不负责任之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方才已亲口许诺允她官职,以她心中对女官之位的兴趣,以及谈及救治伤兵、推广新法时眼中那份光亮,她岂会在此刻功亏一篑、舍弃即将到手的荣宠与实现想法的机会,贸然离开?
再者,酒精、大蒜素乃至那急救包之事,方兴未艾,诸多细节还需她从旁提点。她若真一走了之,这些利国利民之策的推行必然受阻,这恐怕也非她所愿。
思及此,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平和:“准了,朕再给你拨两名稳妥的侍卫随行,再赐你一道腰牌,便于宫禁出入,也免得有不开眼的冲撞于你。”
他看似体贴的安排背后,监视与保护之意兼而有之。
“谢陛下隆恩!”萧青梧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心中已在欢呼雀跃。
【自由了!终于可以出去放风了!】
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兴奋模样,李隆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去吧,好好歇息,宫中之事,暂且不必操心。”
待萧青梧谢恩退下后,李隆基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转为惯有的深沉与冷肃。
他转向高力士,沉声吩咐:“速召宰相们与六部尚书至贞观殿议事。”
此刻让她出宫,倒也正好。
酒精、大蒜素酊剂、急救包、止血法……这些固然让他兴奋,但哪怕全都加一起,都比不过江山即将倾覆的紧迫。
他急需与心腹重臣们,关起门来、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地、好好厘清那关乎国本的、血淋淋的未来,商讨如何未雨绸缪,如何重振中央武备,如何防患于未然……
——
回到宿舍的时候,童二娘子正在卧床休息。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下,发觉情况依旧,虽然虚弱不堪,精神状态比较差,但至少在缓慢恢复中,没有复发,便稍微放下心来。
她递上一杯悄悄融了维生素片的温水,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兴奋,笑着问她:“陛下给我休了几天假,允许我出宫去玩几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回来给你带?”
“出宫?!”童二娘子闻言,原本因病而显得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她撑起半边身子,声音都因震惊而提高了些许,“陛下竟允你出宫去玩?!”
这消息对她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中宗时期,皇帝一时兴起恩准宫女上元夜出宫赏灯,谁知一夜之间竟逃了三千余人。
自那以后,宫规愈发森严,她们这些低阶宫女莫说出宫,就连靠近宫门都要被层层盘问。
然而,她看着眼前同住一屋的萧娘子,虽然同样穿着宫女的服饰,但她气度从容,眼神明亮,与自己这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样子截然不同。
而且她心知肚明,自己一个死了都随便一埋的小宫女,竟能劳动太医署的最高长官吴医师来为她诊治,还有精细的膳食与汤水,内侍省的人偶尔来问询……这些细微之处,都无声地昭示着萧娘子正蒙受着非同一般的圣眷。
若不是萧娘子为自己忙前忙后,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是了……”童二娘子喃喃道,眼中流露出既羡慕又了然的神色,还带着一丝为她高兴的真诚,“萧娘子原就不是寻常人,陛下看重您,给您这样的恩典,是娘子的福气。”
她仔细思量片刻,眼中泛起些许腼腆和向往,轻声请求道:“若是方便……娘子可否替奴看看如今洛阳城里时兴什么样的绢花?若有不那么扎眼的式样,给奴捎一朵回来瞧瞧鲜,奴便心满意足了。”
萧青梧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泛酸。
“就这点东西啊,你不说我也会帮你带的。”她笑嘻嘻地为她拉了拉被子,语气轻快,“放心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会给你带一份!你安心养病就好!”
想到往日里,宿舍的洒扫清洁、甚至自己换下来的脏衣物,童二娘子无不是抢着收拾打理,萧青梧心中一暖,更觉得要好好回报这位体贴的室友。
安顿好童二娘子,萧青梧几乎是雀跃着跳到自己的衣柜前。
虽然宫女的服饰形制和颜色都有定例,但她还是精心挑选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料子最细软、颜色最鲜亮的襦裙换上,又对着铜镜仔细梳理了发髻,簪上几朵小巧精致的宫花。
镜中的人影虽不是十分清晰,但那眉眼间的飞扬神采却是藏不住的。
终于能出去放风了!这感觉,简直像穿越前周末约了好友去市中心血拼一样!
她心中充满了久违的、属于现代女孩逛街购物的兴奋感,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自由香甜起来。
童二娘子靠在床头,笑着看她像只快乐的蝴蝶般,一件又一件比划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听着古怪却轻快的小曲。
这般鲜活的模样,在这沉闷的宫室里,着实少见。
等到萧青梧一切收拾停当,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童二娘子脸上的笑容却忽然一滞。
她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急忙撑着虚软的身子下床,扶着门框朝外望去,只见庭院内空荡荡,哪里还有萧青梧的身影?
“萧娘子!等等——!”她徒劳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
童二娘子望着空寂的庭院,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穿得……未免太过光鲜了些,这般走在街市上,怕是太惹眼,不利于行走啊……”
她深知宫外并非全然太平,一个年轻女子如此招摇,难免会引人注目,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愿陛下圣明,还派了妥帖的侍卫随行护卫吧……”她只能如此惴惴不安地想着。
——
李隆基给萧青梧配了两名金吾卫,分别叫张虔、李钊。
张虔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目光锐利。李钊则年轻几岁,身形矫健,眼神活络。
两人皆换上了寻常的靛蓝色粗布圆领袍,收敛了军旅煞气,一左一右跟在萧青梧身后,像是大户人家娘子出行时带的得力仆从。
手持特赐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宫门。当最后一道沉重的宫阙在身后缓缓合上,三人便站在了宫城外宽阔笔直且相对安静的天街上。
街道两旁是高大整齐的坊墙,坊门有兵士值守,行人车马在规定的道路上行走,并无沿街叫卖的商贩。
这才是唐代都市的日常景象。
“萧娘子,欲往何处?”张虔上前半步,恭敬询问,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先去南市!”萧青梧毫不犹豫,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里最是热闹,万货云集!”
“此刻时辰尚早,市门未开。”张虔提醒道,“须待午时击鼓三百下,市门方开。”
萧青梧这才想起严格的坊市管理制度,她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那我们先在附近走走,看看这些里坊也好。”
他们沿着被坊墙限定的大街行走。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目的地很明确。偶尔能听到坊墙内传来的隐约人声,却看不见内部的景象。
这种被规划得井然有序,却又显得有些刻板的城市格局,让萧青梧感受到了与后世截然不同的、属于唐代的独特秩序感。
终于,在临近午时,他们来到了南市的市门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市的人。
当开市的鼓声隆隆响起,市门缓缓开启,一个与外面坊区截然不同的、被围墙圈起来的、极度繁华喧闹的世界才展现在她眼前。
“娘子,人多眼杂,请跟紧。”李钊在她身侧低声提醒,两人立刻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巧妙地隔开拥挤的人流。
萧青梧嘴上应着,脚步却轻快不停,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路边百戏艺人吐火吞刀引来阵阵喝彩,她要挤进去看。大食商人开设的香药铺里陈列着晶莹的琉璃瓶和没药、乳香,她要凑近闻一闻。货郎担子上挑着栩栩如生的摩睺罗,她也忍不住停下来摆弄……
张虔和李钊一左一右将她紧紧护卫起来,目光警惕地留意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
看着前方那道活泼得有些过头的身影,张虔面沉如水,李钊却忍不住悄悄咋舌。即便是他所见过的最洒脱利落的贵女们,都比不上这位的……不拘小节?
“张虔,李钊,你们快来看!这个给童二娘子可好?”萧青梧在一个卖彩帛和头面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支玳瑁簪和几朵做工精致的堆纱宫花,兴致勃勃地比划着。
“娘子挑选的,自然都是好的。”张虔言简意赅,同时侧身稳稳挡住了一个试图借人流拥挤靠近的闲汉。
李钊则笑着凑趣:“这堆纱花颜色鲜亮又不失雅致,童娘子定然喜欢!”
同时目光如电般扫向另一个因见萧青梧容貌明丽,想借故搭讪的油滑商人,眼神凶悍无匹,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直瞪得对方头皮发麻,悻然缩回了人群里。
萧青梧满意地买下了簪子和宫花,小心用帕子包好收进袋中。
三人正在南市的帛肆区行走,此处本就人流如织,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与骚动,伴随着惊呼和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小心!”
人群瞬间如同炸开的锅,本能地向后拥挤、推搡,试图避开前方未知的风险。
“萧娘子!”张虔反应极快,立刻想伸手护住萧青梧,李钊也同时上前想挡住侧面涌来的人。
但事发太过突然,人群的力量远超想象,顷刻之间就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
萧青梧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传来,脚下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未知的方向退去,张虔和李钊伸出的手,在混乱中只来得及触碰到她的衣袖,便瞬间被更多慌乱的人群隔开。
“张虔!李钊!”萧青梧惊呼,但她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娘子!别动!等我们!”张虔焦急的吼声也从人群另一端传来,但他们二人同样被冲得站立不稳,一时之间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不过半刻的功夫,混乱稍歇。
或许是惊马被控制,或许是仪仗已经过去,人群慢慢稳定下来,惊魂未定地议论着方才的一切。
然而此刻的萧青梧已经被挤到了另一条岔路口。
她焦急地踮脚张望,寻找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可入目皆是陌生面孔,哪里还有张虔和李钊?
更何况还有不少行人不住在她脸上流连着,这种意味不明的打量让她心烦气躁,心中更添几分慌乱。
她定了定神,心想他们肯定也在找她,自己原地等待最为稳妥。
这么想着,便站在一个相对显眼的绸缎店招牌下,整理了一下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裙,准备就此等待。
就在此时,两名穿着公服的腰佩长刀的武侯径直向她走来。
“这位娘子,请随我等往县廨一行!”武侯语气严厉。
“我?”萧青梧一愣,“怎、怎么了?我干什么了……?”
“衣着光鲜,孤身一人,言语闪烁,”武侯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身上华贵的衣料和发髻间名贵的首饰上扫过,“要么是逃婢,要么便是身份可疑!请吧,娘子,随我们回县衙一趟。待我们查明你的身份,验明真相,若果真清白,自然放你归去!”
萧青梧被他说得大脑都空白了一阵,思维都不会转了。
穿的漂亮就是身份有问题????
这、这是哪国的法律????
第39章 酒鬼大团圆
萧青梧目光呆滞地眨了眨眼,在武侯即将伸手捉拿她的一刹那,急忙掏出腰牌:“我是御前伺候的宫女!我有宫中的凭证!”
武侯接过腰牌仔细查看,面露疑色:“此物形制特别,确非常见,但宫中女官出行,岂会无随从、无车驾?”
他们不敢仅凭一面之词就放人,万一腰牌是偷的或仿制的呢?按照流程,他们需要派人持腰牌回宫门找当值的长官核对,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萧青梧对他这副审犯人一样的口气有所不满,但形势比人强,只好压着不耐好声解释道:“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我和侍卫被人群冲散了,若二位不信,便在此稍等片刻,侍卫很快就会寻来的。”
两名武侯看她言之凿凿,相貌气度又不似寻常女婢,更不像是风月场合出身的,心中沉思片刻,便决定陪她在这里等侍卫来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张虔和李钊找错了方向,等了一刻钟,都不见二人的身影。
在两名武侯越发不善的眼神下,萧青梧只能无奈地跟着走一趟。
洛阳县衙内,法曹参军坐地问案。
这名穿着半旧官袍、须发斑白的老吏,眯着眼将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是为贼人劫走逃还?”
萧青梧皱着眉:“不是。”
“那是谁家的逃婢?”
“都不是。”萧青梧第八百遍地解释道,“我是宫中御前伺候的宫女,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这才和侍卫走散了。”
老参军吃了一惊,这时两名武侯适时送上那块腰牌。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观其质地、铭文与暗记,确系宫中禁物无疑,绝非民间可仿造。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多年为吏的谨慎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御前的人独自流落街头,这事本身就可大可小。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娘子既言是宫中之人,又持有此物,按例,下官需遣人往宫门处核实。只是这往来需要些时辰,还请娘子在此稍候,待验明正身,下官定当赔罪,恭送娘子离去。”
萧青梧一听还要等,心中自方才就一直盘旋的郁气直冲头顶。
“陛下特意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游玩,难道我要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吗?”她努力使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但语气已带上了一丝锐利。
“我既非逃奴,也非为贼人劫走而还,更没有作奸犯科,明府一直将我扣在这里,坚持要耗时两个时辰去核实一块形制特殊、绝非民间可仿造的宫中禁物,莫非是认为,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洛阳城内冒充御前之人?还是质疑陛下赐下的这面腰牌,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那位老参军:“我理解明府依法办事的谨慎,但法理亦不外乎人情。若明府仍不放心,大可派一两位差役随我同行,一同去寻我那两位失散的侍卫。一旦汇合,真相自明。这岂不比将我拘在此处空等更合乎情理?若因这等不必要的延误,败坏了陛下特意恩赐的休憩兴致,届时我若在陛下面前参上两句,明府……可能承担其责?”
老参军被她一番话说得额头微微见汗。
他再次摩挲着手中那块沉甸甸、做工精湛的腰牌,心中已然确信此女来历非凡。
若真如她所言,是得了陛下特假出宫,定是个恩宠极盛的,自己这般强行扣留,确实不妥,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女子那过于绮丽的相貌,和不同于寻常宫女的气度,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就派两个差役随她去寻走散的侍卫吧,若是真的,自己也不致得罪人,若是假的,自己全当没这回事罢了。
参军捻着胡须,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娘子所言,确也在理。然街市上三教九流之辈众多,娘子若要去寻人,请带上两名差役同去,否则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子,老夫也于心不安啊。”
萧青梧想了想,承了对方这番好意:“多谢明府相助。”
得到肯定的回复,老参军他转头对堂下吩咐道:“来人,派两人随这位娘子一同去寻其侍卫,务必……”
他“务必护得周全”的指令尚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试图阻拦的低声询问。
“我乃左金吾卫,奉命护卫宫中贵人!方才市井惊马冲散,特来寻人!可有一位年轻娘子被带至此处?”
话音未落,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疾步闯入堂内,正是满头大汗、面色焦灼的张虔与李钊。
他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堂中的萧青梧,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都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我等护卫不力,令娘子受惊了,娘子可还安好?”
萧青梧连忙说道:“也是方才事出突然,咱们都没有防备,这不关你们的事。”
这一幕,彻底坐实了萧青梧的身份。
冯参军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连忙起身,双手将那块腰牌奉还到萧青梧面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原来是宫中贵人驾临,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娘子身份既已明晰,自然来去自如!”
萧青梧接过腰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微笑着点头说道:“有劳明府费心审查,既是误会一场,我等便告辞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衙门外走去,张虔李钊立刻紧随其后,将一切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站在县衙门口,萧青梧很困惑地问二人:“为什么我穿得好看一点,就要被抓起来呢?难道女子不能穿漂亮衣裳?”
李钊指了指她的衣裳,笑着说道:“娘子你遍身绫罗、穿金戴银的,身旁又没个奴婢,自然就会被认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婢子,或是被匪贼劫走逃回来的贵妇人,又或者是那些……咳……”
萧青梧依旧十分困惑,只觉得李钊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难道我既不是逃婢,也不是被劫走的贵妇,就不能穿金戴银了吗?”她死死皱着眉,满脸想不通的表情,“难道只有前呼后拥,才能穿漂亮衣服上街?那我要是雇佣不起奴婢呢?”
李钊同样一脸困惑:“既然有钱置办华服,怎么会买不起奴婢?”
萧青梧瞬间不说话了,她突然明白,自己又是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作祟。
【9527,我的脑子好乱……】
【唐代蓄奴成风,别说达官贵人,即便是普通的平民之家,只要条件过得去的,普遍会买一两个奴婢使唤,而且只要有了奴婢,出门是必定要带出来的,因为这是身份和脸面的象征。所以像您这样独身一人,又穿着华服的,自然就会被认为不是正经人。】
萧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李钊:“那我如果想独自出来游玩,但又不想带奴婢侍卫,该怎么办?穿破旧一点?”
李钊笑嘻嘻地说道:“您穿男装不就行了,穿得太朴素了也不成,这世上可多的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
这话说完,萧青梧良久都没有回复,她眼眸低垂,似在思索什么,直到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独身穿金戴银上街不可以,但是只要我披上那层男人的衣裳,一切又都可以了,荒谬又好笑,真是太神奇了。】
【您的观察触及了问题的核心。】9527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分析却一针见血,【这并非仅仅是穿着问题,而是一套严密的社会身份符号系统。在唐代,一个独自行走的、穿着华美的女性,其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这套系统识别的异常符号。她既不属于需要劳作的阶层,又不依附于任何一个当下可见的男性或家族权威与资产,她的存在本身,就对固有的社会秩序构成了挑战,因此必然会被质疑和审查。】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而男装,在此刻成为了一个最便捷的通行码。它并非消除了您独自行走的异常,而是将您短暂地纳入了另一套更被社会所接受的身份识别体系,即士人或单身男性的范畴。在这个体系下,独自行动、衣着光鲜,甚至行为不羁,都拥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空间。】
萧青梧点着头若有所思:【明白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是谁,以及我属于谁的问题。】
在这里,一个不属于任何男人的女人,如果还想保有一点体面和自由,竟然需要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她心中暗笑不止,叹息过后,她转头招呼二人:“走吧,咱们继续去逛,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萧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萧青梧的话。
她转头望去,数个文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打头的赫然是贺知章,其中还有李白、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
什么酒鬼大团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人!
萧青梧连忙走过去俯身一拜:“贺侍郎安好,想不到竟在此处遇见您。”
说罢又向李白等人行礼:“见过诸位郎君。”
众人一一回礼,贺知章笑呵呵地打量着她:“萧娘子怎地在此处?可是有要事在身?”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身后两名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张虔与李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青梧笑着解释道:“贺侍郎误会了,并非什么要事,是陛下体恤,特意准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散心游玩。”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动,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贺知章捻须笑道:“原来如此,陛下恩典,着实令人欣羡,只是……”
他目光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县衙大门:“娘子既是出游,为何会在这县廨门口盘桓?”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方才坊市中惊马冲散、被武侯带来询问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张虔和李钊也及时寻来了,这才刚出来。”
众人听闻她竟有这番遭遇,神色各异。
汝阳王李琎率先笑道:“竟是如此!萧娘子受惊了,这洛阳县廨的武侯倒是尽责,只是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贺知章也点头附和,目光在萧青梧明丽照人的脸庞和那一身过于光鲜的衣裙上扫过,带着几分长者了然的调侃:“依老夫看,倒也怪不得那些武侯多事,实在是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不似寻常人物,又独自行走,难免引人注目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再次点明了关键。
一个容貌出众、衣着华贵却无仆从簇拥的年轻女子,在时人眼中,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
王昌龄关切问道:“娘子无恙便好,只是经此一事,游兴可曾受了影响?”
萧青梧连忙摇头,脸上重新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曾不曾,正打算继续去逛呢!”
一直含笑旁观的李白,此时朗声一笑:“既然偶遇,便是有缘。萧娘子若是不弃,不如与我等同行?方才正与诸君商议,欲往南市寻一酒肆,小酌几杯,论诗赏文。娘子既得闲暇,何不共往一乐?”
他此言一出,贺知章、李琎等人皆含笑点头,显然乐见其成。
萧青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能跟偶像天团一起逛街喝酒?这种好事她怎么可能拒绝!
“自是可以!”她几乎是立刻应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我见识浅薄,怕待会儿说错话,扰了诸位郎君的雅兴。”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的中年文士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他声音舒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磁性,“太白兄,南市酒肆固然热闹,但人多眼杂,难免喧嚣。萧娘子身份特殊,如此佳人置身于闹市酒徒之间,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反为不美。”
李白闻言,挑眉看向那人,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哦?那依浩然兄之见,该当如何?”
浩然?!
孟浩然??!!
【孟浩然!!!是孟浩然!!!那个写“春眠不觉晓”的孟浩然?!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啊啊啊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李白!王昌龄!现在又来个孟浩然!我这是什么运气?!集邮吗这是?!】
她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称为“浩然兄”的中年文士身上,心脏跳得简直要飞起来。
【而且他居然这么帅?!这种成熟儒雅大叔的气质完全是我的菜啊!完了完了,我的心又要分一份出去了!王维对不起,颜真卿对不起,李白……啊李白本来就是我的!但现在孟浩然也好有魅力!我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到底怎么办?!!】
孟浩然正准备说出自己的建议,骤然间,一连串清晰无比、充满极致激动与……“爱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畔炸开。
这声音……!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捻着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摩诘与太白所言,非但未曾夸张,反而略显含蓄了……
他迅速垂眸,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极大的不自在。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冲淡平和的神态,从容说道:“依我看,何必舍近求远?摩诘的寓所不就在这附近?我前日还见他新得了数坛上好的郎官清,正愁无人共品。他那小院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我等谈诗论文。不如就去叨扰摩诘一番,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萧青梧的灼热目光更加炽烈了。
【我居然能去王维家做客?!还能喝他藏的酒?!啊啊啊!孟浩然我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宣布你现在在我心里的排名暂时上升一位了!】
孟浩然:“……”
他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
“妙啊!”贺知章第一个拊掌赞同,眼中放光,“王摩诘家的酒,可是难得一尝!他素来藏得好,若非浩然提起,我还不知有此等好事!”
汝阳王李琎也笑道:“好主意!摩诘素爱清净,今日我们便去闹他一闹!有浩然兄出面,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将我们拒之门外。”
崔宗之等人更是连连称善,显然对去王维家“抄酒”一事极感兴趣。
李白朗声大笑,意气风发:“哈哈哈哈!还是浩然兄想得周到!既能品美酒,又能会良友,更兼有萧娘子同行,今日之会,必成一段佳话!同去,同去!”
众人兴致勃勃,当即决定转道去往王维的寓所。
转身的瞬间,众人对着李白与孟浩然挤眉弄眼,脸上皆是促狭的笑意,显然都想起了萧娘子那“最爱谁更爱谁”之类的心声,如今近距离旁观,更觉趣味横生,对即将在王维寓所上演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萧青梧跟在众人身旁,她一会瞄一下这个,一会瞄一下那个,只觉得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张虔与李钊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尽职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同时也对这位萧娘子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到这群名动天下的才子之中,感到些许惊异。
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清静的里坊,王维的寓所便坐落于此。
白墙青瓦,门庭朴素,唯有一丛翠竹探出墙头,随风轻曳,透出几分主人不流于俗的雅趣。
孟浩然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身素净家居常服的王维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这么多访客,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尤其在看到人群中的萧青梧时,那讶异更深了几分,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
“诸君今日怎地联袂而至?维有失远迎了。”王维侧身让路将人请进来,目光与众人交汇,瞬间便从他们眼中读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促狭意味。
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摩诘,莫要小气!”贺知章熟稔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听闻你新得了好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等特来叨扰,你可不能藏私啊!”
李琎也笑着附和:“正是!今日有浩然兄作保,还有萧娘子大驾光临,你这酒窖怕是保不住喽!”
王维听到“萧娘子”三字,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他这小院的萧青梧,只觉得那日被各种奇装异服“附体”的恐怖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天啊!这就是王维的家?!好有品味!一看就是他住的房子!快看这竹子和石阶,简直像游戏里的场景!我在这里呼吸简直是沾了仙气!等等,那边是书房吗?我能进去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他的手稿!】
王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云淡风轻地说道:“诸君说笑了,寒舍简陋,只怕怠慢了贵客。酒倒是备了一些,诸位若不嫌弃,便请入内小坐。”
他引着众人穿过庭院,院中草木凋零,唯有几丛耐寒的翠竹与一株老梅树挺立风中,梅枝上可见点点含苞待放的骨朵,为这冬日庭院平添几分鲜活。
众人随王维步入温暖的厅堂,堂内早已燃起了炭盆,茵褥席案立刻铺设整齐,数坛泥封完好的酒瓮也被仆从抱上来陈列在侧。
就在众人准备落座之际,萧青梧的目光被靠窗摆放的一棵盆栽吸引了。
枝干虬曲苍劲,叶片虽已落尽,但其独特的姿态和盎然的古意,充分显示出主人非凡的审美。
【这盆景好有味道,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这造型一看就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是梅花吗?还是什么别的?王维的审美真的是大师级的,连棵秃了头的树都能摆得这么有艺术感!】
王维正准备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那盆他精心养护、期待其冬日绽蕊的素心蜡梅盆景,在她口中竟成了秃了头的树……
他默默移开视线,决定专注于温酒。
而贺知章笑着开口,试图引导话题,也避免萧青梧再对那盆“秃了头的树”发表高论:“摩诘这暖阁布置得甚是雅致,炭火温酒,正合时宜。来来来,诸位快请入席,酒香四溢,老夫肚里的酒虫可要按捺不住了!”
萧青梧被贺知章热情地招呼着,坐在了靠近李白和孟浩然的位置,正好与王维斜对面。她对这个安排满意极了,感觉自己被浓浓的文气和仙气包围,幸福得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左边李白,右边孟浩然,对面王维!贺大佬我爱你,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还要这么安排哦!】
“……”贺知章默默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年纪大了,真的受不住这种直白奔放的话语。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王昌龄忽地敛了笑容,双手捧杯,朝着萧青梧郑重一揖,目光灼灼地说道:“萧娘子,这一杯,昌龄敬你!若非娘子慧眼识珠,在陛下面前为我这远放之人进言,昌龄此刻恐怕已在州县蹉跎度日,岂能有今日重返洛阳,与诸君共聚一堂之幸?娘子于我,实有再造之恩!”
他言辞恳切,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尽显边塞男儿的豪迈与真挚。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连一直安静品茗的王维也抬眸望来,眸光沉静如水,似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萧青梧没料到他会如此正式地道谢,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有些慌乱地起身:“王郎君言重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口提了一句。是金子总会发光,以郎君之才,即便没有我,也定有扬名立万之日。”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接着起身,他袍袖一挥,执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带着了然与笑意,直直望向萧青梧:“好一个恰逢其会,顺口一提!萧娘子,若非汝阳王说破,白也还蒙在鼓里呢!原来我李白能入东都,得见天颜,竟也是因娘子在陛下面前提及我之名!”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这就不需要追问了,在座众人心知肚明。
他话语中充满了豁达与感激,姿态豪迈地举杯示意:“白飘零半生,能得娘子青眼,于御前为我这江湖野人进言,此番恩情,李白铭记终生!这一杯,敬娘子知遇之情!”
见李白如此洒脱,并未执着追问细节,萧青梧心中顿时一松。
她连忙端起酒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郎君言重了,您诗才天纵,名动四方,我不过从前恰巧听过您一首《望庐山瀑布》,心中对您十分敬仰,又逢陛下求贤若渴之际,便顺势提了您与诸位才俊的大名。说到底是您自身才华足以耀眼,我岂敢居功?这杯酒,当同敬陛下慧眼,也敬您的凌云之才!”
她这番应对,既全了李白的颜面,也捧了皇帝的贤明,可谓面面俱到。
贺知章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举杯道:“说得好!同敬陛下圣明,同敬太白英才!来,共饮此杯!”
李白朗笑一声,他仰头饮尽,王昌龄亦再次举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席间气氛热烈,院门处又传来响动。
只见一人披着满身寒气,笑着步入厅堂,口中说道:“好生热闹,远远便闻酒香与笑谈声,我还道是走错了门庭!”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身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却不显的寒酸,反有一种名士不羁的风度。
王维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孝通回来了?正巧,诸君都在,快请入席把。”
萧青梧看着这张陌生面孔,心中好奇:【这人是谁?看着气度不凡,也是位诗人吗?】
【綦毋潜,字孝通,荆南人,开元十四年进士及第,与王维、孟浩然、张九龄等人交好。其诗风清丽恬淡,多写隐逸之趣,名篇有《春泛若耶溪》等。后因仕途不顺萌生退意,时常游历山水,与王维志趣相投,二人彼此诗歌唱和,过从甚密。】
9527的科普简洁清晰。
萧青梧心中立刻有了数,原来也是位盛唐诗人,还是王维的密友,连忙起身随着众人一同见礼。
綦毋潜动作僵了一瞬,随后洒脱地还了礼,目光在席间扫过,看到萧青梧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从王维或他人处听闻过这位特殊的宫女。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笑点头,便自然地在王维身旁的空位坐下。
李白见人齐,诗兴愈发勃发,他击案而起,朗声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难并!今日我等欢聚于摩诘雅舍,岂可无诗?不如便以这冬日景象为题,不限体例,诸位尽展才思,如何?”
他这话一出,满座才子自然纷纷叫好,跃跃欲试。
然而,汝阳王李琎却忽然笑着看向萧青梧,语带调侃道:“太白兄此议甚妙,只是……怕是有人要为难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萧青梧,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回想起重阳香山寺上那石破天惊的“山风哐哐响”,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贺知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萧青梧,话都说不连贯:“哈……哈哈……山、山风哐哐响!妙极,妙极!老夫至今思之,犹觉耳边风声猎猎啊!”
王昌龄以拳抵唇,强忍笑意,肩膀却不住耸动,连孟浩然都忍俊不禁,摇头莞尔。綦毋潜虽不明就里,但见众人如此反应,又听得“山风哐哐响”几字,略一思索,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多看了萧青梧几眼,眼中满是惊奇与好笑。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王维,此刻也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萧青梧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脚趾就地抠出一座大明宫,恨不得立刻找个理由离场算了。
【啊啊啊!黑历史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你们这些文化人能不能给学渣留点活路!】
她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把李琎瞪了一万遍。
贺知章笑够了,捋着胡须,看着萧青梧窘迫的模样,心生一计,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莫要再笑萧娘子。作诗既然为难,我等换个玩法如何?老夫看萧娘子精通麻将,不若我等便行麻将酒令,输了的人便罚酒一杯,既有趣,又不至让萧娘子太过为难,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自重阳节以来,麻将迅速风靡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在座众人哪个不曾闲时摸上几把的?
他们本就对麻将颇感兴趣,加之又能避免萧青梧再次陷入“山风哐哐响”的窘境,自然无有不从。
王维便命仆役取来麻将,于席间铺开毡布,众人围坐。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却完全出乎了萧青梧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个现代人在麻将上能大杀四方,一雪前耻,可谁知,自从牌局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完全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走。
“五筒。”
“胡了。”王维淡然推牌,清一色。
萧青梧看着自己刚打出的五筒,傻眼。
“九万。”
“碰!单吊将,胡!”李白朗声一笑,意气风发。
萧青梧看着自己拆了对子打出的九万,目瞪口呆。
“发财。”
“杠!岭上开花!”崔宗之笑眯眯地亮出三张发财,摸走岭上牌,果然自摸。
萧青梧看着自己点炮又送杠,彻底麻木。
一圈下来,她几乎把把点炮,要不就是被自摸,面前的筹码输得精光,酒杯更是被一次次斟满。
“萧娘子,承让了,请!”王维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眼底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笑意。
“萧娘子,看来今日这手气,不在你这边啊。”李白举杯,笑容爽朗。
贺知章更是打趣道:“萧娘子,你这莫非是故意相让,好叫我等多饮几杯?”
萧青梧看着眼前再次满上的酒杯,听着耳边众人的调侃,根本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她太笨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牌技很好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听着她心声的众人心中暗笑不已。
他们每一把都在打明牌,能输就怪了。
萧青梧认命地端起酒杯,在一众风流名士含笑的注视下,仰头灌下了不知是第几杯罚酒。
夜幕将至,所有人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张虔进来问话:“娘子,该回去了,宫门快下钥了。”
萧青梧将本轮的罚酒倒进手边一个陶盆中,语气淡淡地说道:“不赢一把我不走。”
孟浩然醉眼朦胧地指着那已经积了半盆酒液的陶盆,笑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萧、萧娘子……再、再攒下去,怕是……怕是能用来沐发了……”
萧青梧一挥手,一派高手风范地淡定说道:“接着攒,赢了我再一次性喝掉。”
众人见她如此,酒意上涌之下,更是起了促狭之心。接下来一轮,众人心照不宣,眼神交错间便达成了默契。
出牌时或不经意地打出生张,或算错番数。一番“激烈”的角逐后,萧青梧看着自己面前终于凑成的、平平无奇的“屁胡”,激动地一拍桌子:“胡了!我胡了!哈哈哈哈!”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王昌龄忍着笑,温言劝道:“萧娘子,既是赢了,意思一下便好,这盆中之物……饮一杯足矣。”
“那怎么行!”萧青梧此刻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占了上风,“说好的赢了就喝,岂能食言!”
说罢,她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陶盆,深吸一口气,仰头便“咕咚咕咚”往下灌。
一时间,席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那豪迈的吞咽声。
所有人痴呆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清晰的“卧槽”。
张虔和李钊在旁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上手把那个盆抢过来。
一大盆酒下肚,萧青梧重重将空盆顿在案上,面不改色心不跳,脸都没红一下,眼睛也丝毫不见迷离。
“好!!!”李白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本就健谈,此刻在酒精和这旷古烁今的壮举刺激下,更是话痨属性全开,激动地拍着案几,“萧娘子真乃女中豪杰!气吞山河!当浮一大白!不,浮一大盆!哈哈哈哈!”
他干脆弃了酒杯,直接执起酒壶,朗声笑道:“如此豪情,岂能无诗助兴?诸君听我道来——”
他即兴吟哦,诗句如天花乱坠,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时而飘逸如天外飞仙,引得满堂阵阵喝彩。
贺知章也彻底放开了,他翘着花白的胡子,拍着大腿和着李白的节拍,听到妙处,便高声叫好,甚至颤巍巍地起身,非要与萧青梧比个高下,口中不住念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孟浩然虽不似李白那般外放,却也抚掌笑得开怀,面庞因酒意而泛着红光,眼神迷离中透着欣慰,仿佛在说“此真性情中人也”。
汝阳王李琎和崔宗之等人更是喧哗不已,他们本就是贵胄子弟,性情疏狂,此刻见气氛如此,更是毫无顾忌。
李琎甚至解开了衣领,拿着一只碗碟边敲边跳大神,崔宗之则与旁人划起了酒令,输者不仅要喝酒,还要学一声犬吠,引得哄堂大笑。
王昌龄也被这气氛感染,他此刻端着酒杯,与李白、贺知章等人高声论诗,说到边塞雄浑处,声若洪钟,目光炯炯,仿佛又回到了那大漠孤烟的战场。
就连起初还有些拘谨的綦毋潜,几轮狂饮下来,也放开了怀抱,跟着众人一起畅饮狂欢,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畅快笑容。
一时间,厅堂之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热烈的气氛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酒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然,飘飘欲仙。
萧青梧置身于这群纵情声色的才子中间,只觉得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欢快而模糊的光晕,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她听着李白吟诗,看着贺知章跳舞,感受着李琎拍着她肩膀大笑……她也跟着笑,跟着闹,早已将什么男女大防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维坐在喧嚣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于风暴边缘。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眉头随着噪音的分贝升高而越蹙越紧。
他看着酒液泼洒在洁净的席子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看着李白挥舞的手臂差点带倒他精心摆放的插瓶……
看着贺知章一脚踩在岸上振臂呐喊……
他不动声色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坐垫往后移、再往后移,试图远离那越来越失控的旋涡。
这场狂欢,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不断充气的皮球,已然膨胀到了极限。
然后,乐极生悲。
混合了几种酒液的后劲如山洪般猛然爆发。
喧嚣声中,正跟着李琎手舞足蹈的贺知章忽然动作一僵,脸色由红转白,他“呃”了一声,猛地捂住嘴,也顾不上仪态,踉跄着就朝厅堂的角落冲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正吟诵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他俊逸的面容瞬间扭曲,豪迈的姿态化为狼狈,弯腰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
几乎是同时,扶着柱子正与王昌龄笑谈的孟浩然也觉胃中一阵剧烈的翻腾,再也支撑不住,愁眉苦脸地对着柱子下的陶盂吐了起来。
刹那间,原本清雅芬芳的厅堂内,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一直强自镇定、努力在喧嚣和混乱中维持一方净土的王维,在听到第一声不适的干呕时,身体就瞬间绷紧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污秽之物溅落在洁净的席垫上、地板上,甚至险些波及到他心爱的梅瓶……
当李白第一口毫无预兆地喷洒出来,离他衣角仅有三寸之遥时,王维猛地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表情,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看也没看那群东倒西歪、丑态百出的酒友,转身就朝着室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一名仆从恰好端了醒酒汤过来,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问道:“郎君,您这是……?”
王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到了极致:“收拾细软,明日便去寻新的宅邸。”
“什、什么?”仆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补充道:“这屋子,不能要了。”
第40章 月下的奶茶
萧青梧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一屋子喝醉了的酒鬼吐了满地,结果是她这个唯一清醒的没有搞任何破坏的人来善后。
她觉得,一定是王维那个气到极致的眼神太可怕了,让她莫名心虚,等清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着扫帚开始在清理了。
“唉……”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场面她确实得负点责任。
要不是她火上浇油,非要逞强灌下那盆酒,或许还激不起他们拼酒的兴致,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
王昌龄当时劝她只饮一杯就好了,自己怎么就没听呢?
没打扫两分钟,家中的仆从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萧青梧手中的扫帚,连声道:“岂敢劳动娘子,让小人来便是。”
萧青梧从善如流地松开手,转而对张虔和李钊说道:“劳烦二位,帮忙把地上这些……都扶到客舍的榻上去吧,冬夜寒凉,千万别染了寒气。”
张虔二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李白被扶起时还在含糊地吟着什么,萧青梧仔细听了半天,经9527的辨别,才听出是《襄阳歌》中的其中几句。
诗仙到底是诗仙,别人喝醉了说胡话,诗仙喝醉了就背诗。
跟他快叠在一起的贺知章,则在嘟囔着要换个大点的杯子来。
仆从们手脚麻利地打扫、擦拭、开窗通风,又迅速点燃了品质上佳的熏香,清雅的香气渐渐驱散了那不愉快的味道。
萧青梧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宫门早已下钥,今晚是回不去了。
她想了想,向仆从借了个小火炉和一些材料,在收拾干净的厅堂一角忙碌起来。
当离家出走的王维带着一身寒气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
他推开家门,预料之中,仆从已将室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素日惯用的清冽熏香也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在这熟悉的香气中,一丝陌生的、甜暖的、带着奶香的热气却悄然萦绕其间,与满室清寂形成了微妙的融合。
他的目光越过躬身侍立的仆从,落在了厅堂一角。
萧青梧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个小火炉前,小心翼翼地照看着炉子上一个正冒着热气的陶罐,她那两名侍卫则姿势懒散地坐在旁边的席子上。
三人正在谈笑着什么,是一种与夜色极为融洽的安宁和谐。
听到开门声,萧青梧回过头,见到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混合着歉意的笑容,连忙站起身:“王郎君,您回来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时辰太晚,宫门已经下钥,我们怕是得叨扰郎君一晚,借贵宝地歇息了。”
王维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厅堂四周,又在角落等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检查了一遍,眉眼间最后一丝愠怒这才悄然消散。
他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冰雪消融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无妨,寒舍简陋,诸位不嫌弃便好。”
说着,便在仆从迅速安置好的席位上优雅落座,立刻有侍女悄无声息地送上温热的茶汤与几样素雅茶点,置于他身前的案几上。
他没有去动那些茶点,而是将目光转向站在炉边的萧青梧,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询问道:“萧娘子方才饮得那般急,身体可还安好?是否需要让厨下准备些易克化的汤羹?”
萧青梧微微笑着摇头:“多谢郎君关心,我没有任何不适。先前问了府上的厨娘,正好见有新鲜的牛乳,我便借了些,您看,炉子上正煮着呢。”
她指了指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陶罐:“这叫奶茶,是用茶和牛乳一起熬的,还加了点蜂蜜,喝下去暖洋洋的,冬天喝最是舒服。等煮好了,也给郎君您盛一盏尝尝。”
王维顺着她的指引,将视线落在微微翻滚的茶色液体上,眼中闪过轻微的疑惑。
茶与乳同煮?这搭配着实闻所未闻。
但他教养极佳,并未将疑虑宣之于口,只是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礼貌而温和地回应道:“那便有劳萧娘子费心了。”
奶茶很快煮好了,萧青梧过滤了残渣后,先给王维倒了一盏,然后给张虔李钊和自己各倒了一盏。
李钊早就被那香气勾得心痒,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啜饮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咦?这味道……又香又滑,竟比蜜水还要甜!而且这牛乳一点腥气也无,真是奇了!”
萧青梧捧着温热的杯盏,笑眯眯地说道:“许是府上的牛乳品质好,蜂蜜也纯正吧。”
当然好喝,牛奶是用空间钮里的现代灭菌奶替换过的,蜂蜜也是,看起来是一个东西,实则是复合口味的糖浆,真要用这时候的原材料,牛奶没有杀菌不说,味道也很重,蜂蜜虽是纯天然的但是口感单一,哪能做出这个味儿来。
她心里暗暗得意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王维闻言,也执起那白瓷盏,他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气,最后才优雅地尝了一口。
微烫的液体滑入喉间,奶的醇厚、茶的清冽与恰到好处的甘甜完美融合,口感顺滑无比,一股暖意随之从胃里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素日饮食清淡,不喜任何口感浓重的食物,但这碗奶茶的醇度却掌握得极好,甜而不齁。
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欣赏,唇角噙着一抹比方才更真切几分的温和笑意:“茶乳相融,甘醇暖腹,别有一番风味,萧娘子好巧的心思。”
得到这位品味挑剔的主人的肯定,萧青梧脸上笑容更甜:“郎君喜欢就好。”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几人小口啜饮奶茶的细微声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气氛安宁而温馨。
王维端坐于席,眉眼在氤氲的热气与暖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温润。
萧青梧一边小口喝着奶茶,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存放物品的暗袋,这一摸,心里猛地一咯噔——空的!腰牌不见了!
她脸色微变,又急忙在周身摸索了几下,依旧没有找到那块硬质的腰牌。
“我的腰牌呢?!”她有些慌了神,连忙看向张虔和李钊,“你们看到我的腰牌了吗?就是陛下赐的那块,出入宫禁用的!”
这要是丢了,麻烦可就大了!
张虔反应极快,立刻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语气沉稳地说道:“娘子莫急,腰牌在此。方才席间饮酒前,您怕动作大了弄丢,特意交予我保管的。后来见您忙于他事,便一直代为收着,还没来得及归还。”
萧青梧接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在你这里……瞧我这记性,方才一乱,全给忘了。”
她重新坐下,手上把玩着冰凉的腰牌,仔细观察了一阵,突然说道:“话说,有没有什么寻常一点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东西呢?”
张虔面露疑惑地问道:“娘子的意思是……?”
萧青梧将腰牌推至他眼前:“你看,这东西金贵是金贵,但是很多人没见过呀,也认不出来是宫里的东西。要是下次我自己出来玩,再像今天那样,被武侯带去县衙盘问半天,白白耽误时间,岂不是太麻烦。”
王维一直安静地看着她这番动静,听到此处,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好奇,立刻关切地问道:“萧娘子今日还去了县衙?”
萧青梧正想找个人吐槽这番遭遇,见王维问起,便将白天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王维听完,了然地点点头,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宽慰:“原来如此,武侯职责所在,难免谨慎些,倒让娘子受惊了。往后若是出宫,娘子最好多带两人,万万不可离开侍卫半步。”
“人总是会有想独自逛一逛的时候嘛。”萧青梧笑着看向王维,“譬如郎君您,不也时常独自漫步山野,享受那份清静自在么?”
王维闻言,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随即温和建议道:“若娘子实在不喜仆从簇拥,如今高门贵女们也多着男装出行,行动上会便宜许多,不过……”
他话语微顿,目光自然地落在萧青梧明丽姣好的面容上,略一沉吟,还是委婉却肯定地补充道:“以娘子之姿容风仪,即便换了男装,只怕也难掩圭璋之质。依维浅见,为策万全,最好还是带上仆从更为稳妥。”
萧青梧心里诸多念头一闪而过,忽然又问道:“您说,为什么一个女子,仅仅因为她独自一人,穿着自己喜欢的漂亮衣裳走在街上,就会被质疑身份,而只要她套上一身男子的衣裳,哪怕所有人一看便知是女子,诸多不便却仿佛瞬间消失了?”
王维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自幼浸淫礼法,周遭一切似乎天生如此,从未觉得有何不妥。此刻被萧青梧这般直白地问起,倒让他一时难以找到一个精准且能说服自己、也能解答对方的答案。
他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时,却被萧青梧急忙打断。
“啊!王郎君,我方才就是随口一问,胡思乱想的,您千万别在意!”
萧青梧暗暗懊恼自己嘴太快说话不过脑子,没事问这种东西做什么,听到一个不喜欢的回答,除了破坏气氛徒增烦恼与失望,又能得到什么呢?
王维是何等敏锐之人,岂会看不出她这突兀转变之下一丝潜藏的疏离。
他温和地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包容,并未因被打断而不悦,反而轻声问道:“萧娘子似乎心有疑虑?若信得过维,不妨直言。或许维见识浅薄,未必能解娘子之惑,但做个倾听之人,总还是可以的。”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那双清冷的眼注视着你时,无端让人想起雨后清寂的寺庙中,缭绕着香火的青烟。
那烟是暖的,却触手即散。是可见的,却终将归于空无。
萧青梧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我只是想着,男装确实比女装方便得多,尤其是胡服,不论是骑马打猎还是出行游玩真是方便极了。我若是穿了男装,是不是连讨价还价都能理直气壮几分,免得那些店家总是欺负年轻小娘子们脸皮薄漫天要价。”
王维见她如此生硬又努力地转移话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很自然地顺着她的话温和答道:“娘子所言甚是,胡服窄袖利落,于行动上确比襦裙便利许多,至于市井交易……”
他略微一顿,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或许店家见是‘郎君’模样,言语间会稍加斟酌。不过,以娘子之慧黠机辩,即便不借衣冠之势,想来也无人能轻易占了便宜去。”
萧青梧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彻底消散。
她捧着奶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移向室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不知怎么,这句诗突如其来地闯入她的脑海。
欣赏一朵灼灼绽放的花,何必要深究叶片是否被虫子咬过,埋在土壤里的根系上是否缠绕着其他?更不必凑得太近,让呼吸惊扰了花瓣上的露珠,或是看清了那并非完美无瑕的细微脉络。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有时反倒才得真趣。
就如此刻,灯下人如玉,窗外夜正浓,这便很好。
——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李白第一个揉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依旧翻江倒海,他环顾四周,看到同样正在挣扎着起床、面色萎靡的其他人,昨夜那混乱的记忆渐渐回笼。
这时,萧青梧端着一盘醒酒汤走了进来,她步履轻快,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与一屋子萎靡不振的酒鬼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诸位郎君醒了?先用些酸羹压一压吧。”她声音清脆,带着晨起的活力。
贺知章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神采奕奕的萧青梧,难以置信地哑声问道:“萧娘子……你、你这……头不疼吗?身子没有任何不适?”
萧青梧将酸羹一一分给众人,闻言扬起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不适?没有啊,说实话,昨晚那点酒,对我来说就跟喝水差不多。”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恶作剧般地又加了一句:“别说昨晚那些,就是再多上一倍,我也照饮不误,而且绝不会变成诸君现在这副模样。”
“……”
满室寂静。
李琎刚接过酸羹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摔了,崔宗之呆滞地张着嘴忘了合上。
孟浩然更是露出了仿佛被雷劈了的神情。
贺知章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奇女子!真乃奇女子也!老夫服了!心服口服!”
他行走天下数十年,自认酒量不俗,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海量且事后毫无醉酒痕迹之人!
李白那双因宿醉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仿佛忘记了身体的不适,激动地抚掌叫好:“好!好!萧娘子真乃酒中仙!不,仙亦不及也!白自诩海量,见了娘子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看向萧青梧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种对于“同道巅峰”的炽热敬佩。
王昌龄亦是拱手,由衷赞道:“昌龄亦甘拜下风!日后若再有酒局,定要请萧娘子坐镇,看谁还敢夸口!”
萧青梧淡定摆手,口中谦虚地连称“侥幸而已”,浑然一派深藏功与名的宗师气度。
而她这副轻描淡写的姿态,更是坐实了她在众人心中“深不可测”的形象。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震撼与敬佩,更是带上了十分明显的敬畏。
——
日头渐高,将近晌午时分,萧青梧才与张虔、李钊二人从王维的寓所出来。
她惦记着给童二娘子带的绢花和零嘴,见坊市已开,便又拉着二人钻了进去,兴致勃勃地大肆采买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朝着皇宫方向返回。
一夜未归,童二娘子差点以为她怎么了,见她进门,立刻从床上下来,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萧青梧心里暖融融的,连忙将新买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好生安抚了几句,只略去被武侯带去县衙和王维家中的“盛况”,简单说是玩得晚了便在友人处借宿了一宿。
童二娘子见她神色如常,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捏着那朵做工精致的堆纱宫花,爱不释手地跑去镜子前试戴。
半个时辰后,门外突然响起了何常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萧娘子可在?某奉高将军之命,特来瞧瞧娘子。”
何常迈步进来,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容:“昨日听闻娘子在坊市受了惊吓,陛下和高将军知晓后,都很是挂心呐。娘子可还安好?身子可有不适?”
萧青梧连忙起身:“有劳陛下和高将军挂心,虚惊一场罢了,并无大碍。”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的混乱,忍不住皱眉抱怨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在坊市纵马,就算马没受惊,那般横冲直撞的,也容易伤到人,真该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才是!”
何常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微妙表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八卦语气说道:“娘子有所不知,可不是马自个儿受了惊,是有人故意找事儿呢!”
“哦?”萧青梧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回事?”
“是李侍郎门下的一位门客,叫崔元罡的,”何常解释道,“听说是在哪处喝多了黄汤,醉醺醺地躺在坊市门口的路上挡道,韦冰韦郎君正巧骑马路过,被他当场拦下,还口称自己是博陵崔氏之后,让韦郎君下马给他行礼呢!韦郎君呵斥了他几句,叫他让开,那醉鬼非但不听,反而照着马腿就是一脚。马儿吃痛,这才发了狂,冲进坊市惊扰了人群,还连累娘子受了惊。”
“韦冰?”萧青梧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他是?”
“此人乃秘书丞韦坚之弟,”何常补充道,“韦君心疼弟弟受了惊吓,今儿一早就进宫来,在陛下面前陈情说理呢!”
萧青梧一听这事竟然又跟李林甫扯上了关系,心里顿时不喜,只觉得这李林甫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那……陛下怎么说?”她忍不住追问,很想知道李隆基会如何处理这桩明显牵扯到李林甫的案子。
何常略微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萧青梧平日深受圣心,陛下几乎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便也不再隐瞒,低声道:“陛下安抚了韦君几句,让他先回去了,只说明日朝会上再议此事。”
朝会上再议?意思是等明天会有御史正式参奏?
萧青梧眼睛一亮,有热闹看!而且还是看李林甫的热闹!这种场面,她怎么能错过!
她立刻对何常说道:“何内侍,劳烦你回禀高将军,就说明日一早,我准时去洛城殿当值!”
何常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某一定把话带到。”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洛城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萧青梧精神抖擞地站在御座之后,目光扫过下方的队列,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了李林甫那微躬的身影,韦坚是哪个却不得而知。
尽管来了这么久,但朝会上大多数人她都叫不上名字,毕竟七成以上的官员是不怎么发言的。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进度过半,全都是些琐碎繁重的杂务,气氛略显沉闷。
然而,当一名官员走出队列时,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搅动。
许多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一些人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要来了要来了!
“陛下,臣侍御史杨万顷,弹劾秘书丞韦坚!”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投向了出列之人。
杨万顷朗声道:“臣闻昨日南市开市之际,秘书丞韦坚之弟韦冰,竟于坊市纵马,险酿踩踏之祸!韦坚身为朝臣,纵容兄弟跋扈于光天化日之下,实乃有亏官箴,有负圣恩!恳请陛下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萧青梧在御座后听得直皱眉:【这杨万顷怎么回事?颠倒黑白啊!明明是李林甫的门客踹马惹的祸,怎么变成韦冰纵马闹事了?】
她的念头刚落,又一名侍御史出列。
“陛下,臣侍御史杨慎矜有本奏!”杨慎矜声音洪亮,神情从容,“杨御史所言,与实情颇有出入!据臣所知,昨日乃是李侍郎门下宾客崔元罡醉酒拦路,卧于坊市门前。韦冰路过,好言相劝请他离开,那崔元罡非但不听,反而暴起踹伤马腿,致使马匹受惊,方有后续之乱!此事南市武侯、众多行人皆可为证!韦冰何等无辜,韦坚又何来纵容之罪?杨御史不察详情,闻风奏事,恐有失公允,请陛下明察!”
杨慎矜一番话,直接将真相剖白于殿前,与杨万顷形成了鲜明对峙。
朝堂之上一时间议论声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杨万顷、杨慎矜以及垂首而立的李林甫之间逡巡。
李隆基眉头紧紧皱起,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李林甫身上,语气中有着强烈的不满:“李侍郎,杨御史说是你门下宾客醉酒踹马,惊扰坊市,他说的可是实情?”
瞬间,所有的目光又落到了李林甫身上。
只见李林甫立刻出列,毫不犹豫地躬身到底,语气充满了惶恐与自责:“陛下明鉴!臣有罪!臣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致使门下狂徒崔元罡醉后失态,扰乱坊市,臣罪该万死!”
他这番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反倒让人一时难以继续深究。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冒出个疑问:【咦?不是说韦坚一早就进宫告状了吗?怎么这会儿不见他出来对质?有人参他管教不严,他这个苦主怎么不出来?】
9527冷静地给出解释:【朝会议事需遵循严格流程,先由宰相奏报大事,再由相关部门陈述。韦坚虽为事主,但不属于言官之列,皇帝若是没有点名,他就不能随便发言,此时若主动出列驳斥,属于程序违规,所以由侍御史出面为其辩护是更合理的做法。】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边围观边暗暗点头,感觉自己又学到了。
【杨慎矜是谁啊,我突然感觉从前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哪部电视剧里?】
正在激烈陈述的杨慎矜话语微微一顿,随即又面色如常地续上,继续他对李林甫一派的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