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佐之才9527
在现代网络上,经常有这样一种假设。
假设穿越到某一场大灾之前,选择去提醒,可能会被视作散播谣言的疯子,会遭遇排斥、举报甚至失去自由。如果保持沉默,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那种“我本可以”的负罪感会化作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心理负担。
对萧青梧来说,她眼下的困境正在于此。
尤其这个即将发生地震的地方,距离长安仅三百多公里之遥,现代高速公路上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而已。
如果不是马上要去洛阳,到了三月份,她说不定能在长安郊区看到从秦州仓皇逃难而来、衣衫褴褛的灾民……
她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去面对他们的目光吗?
萧青梧吸了吸鼻子,她听到房门被打开,转头望过去,童二娘子捧着个巨大的食盒,正一脸喜色地从外间归来。
“哎呀,萧娘子,你怎地还躺着?”她将食盒放在桌上,转头看见萧青梧微红的眼眶,眉宇间瞬间染上淡淡的忧色,“怎么还哭起来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么?”
萧青梧懒懒地躺着没动,声音发闷:“没事,就是想家了。”
童二娘子闻言,这才放心地舒展眉头,莞尔一笑:“原是想家了,我刚入宫那会儿也是这般,夜里总偷偷躲着哭鼻子,想阿爷和阿娘。既然身子无碍,快起来用些吃食吧?我把昨夜你带回来的酒菜拿去热过了,眼下正温着呢。”
萧青梧便听她的坐起身,靠着墙恹恹地摇了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童二娘子看她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便也不好勉强,便取了餐具独自享用。
看着桌上那几盘菜肴,萧青梧不由想起昨夜麟德殿宴饮散场时的景象,绝大多数桌案上还剩着许多酒菜,有些甚至没怎么动。
一边说着闹粮荒,一边又在宴会上大肆浪费,这种割裂感让她在临走时一直皱着眉。
或许是自己盯着那些剩菜的目光过于直白强烈,宁王李宪竟主动走过来,和颜悦色地问她是否想打包些回去。虽然惊讶于这位皇伯为何会留意到自己一个小宫女,但对方都这么问了,她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即便她自己不吃,但对于童二娘子,或是野狐落内大多数宫女而言,都是平生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别说只是筷子搅拌了几下,便是啃剩的骨头,都多的是人要。
用完饭,童二娘子又从取出一个的包袱,放到床上摊开,里面是两匹颜色素雅的布料,并一些妆粉、胭脂和针线等物。
这是昨日刚发下来的第四季度俸料,除了这些实物,还有相应的月钱和禄米。萧青梧也有,甚至比童二娘子的还要多一些,物件的品相也要更好。
究其原因,当然是身份带来的差别,虽然同是御前伺候的宫女,但一个能随侍圣人左右,出入政务枢要之地,一个却多被指派些跑腿传话的杂役,在旁人眼中,轻重亲疏,自是不同了。
萧青梧看着童二娘子开始忙忙碌碌地拾掇那两匹布料,一副准备缝制新衣的开心模样,叹着气往后倒去,重新在床上咸鱼般躺了下来。
按理来说,从初一到初七她都没什么工作,因为官员们全都放假了,李隆基除了初一要这天要忙,剩下几天也会歇息一下。她这个主要在书房伺候的,自然就无事可做了。
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去玩,这会满脑子都是地震相关,只想着能不能做点什么。
至少科普一下震后防疫知识还是做得到的吧……
但是要以什么名义,又要怎么提出来呢……萧青梧不断纠结。
——
本以为第二天就得去上班,谁料这一歇直接到了初七过后,萧青梧虽然纳闷过高力士怎么没有差人来催,不过对方不提,她也不会主动往跟前钻,乐得被暂时遗忘,在野狐落的宿舍里过了几天睡到自然醒的神仙日子。
假期结束,复工的第一天仍旧在延英殿。萧青梧凌晨三点就被童二娘子唤醒,脑子还昏迷着,机械地洗漱完毕,吹着冷风一路赶去上班。
到了延英殿,她将李隆基一会要批阅的公文分门别类摆放好,研好浓淡适中的墨汁,小炉上煮好茶汤,约摸快5点了,李隆基和朝臣们才姗姗来迟。
今天到的人格外齐整,连平日很少过问具体政务、只爱风花雪月的宁王李宪都赫然在列。萧青梧心中好奇,但也只是默默看了两眼,照旧退回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开始日常的罚站兼神游天外。
谁料她不说话,宁王却主动走过来。
“萧娘子,岁除赐下的那几道菜,可还合口味?”宁王笑容可掬,显得分外慈祥,“若有特别中意的,只管告诉老夫,回头让府里厨子再做一份与你。”
萧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问得猝不及防,连忙躬身回应:“回王爷,劳您挂心,都、都用了,味道极好。”
宁王捋须笑道:“那就好,不过上次走得急,忘了同你细说,那道仙人脔若是冷了再热,最好往汤里添些豆腐同煮。豆腐能吸味,最能解去羊肉冷却后的腥膻,如此回锅,风味更佳。”
“王爷您太周到了,”萧青梧低下头,露出一个腼腆羞涩的笑容,“只是那仙人脔滋味太过鲜美,奴一拿回去就没忍住,立刻吃光了,都没等到它凉呢。宫中御厨的手艺真是登峰造极,便是凉了也毫无膻气,奴这辈子都没尝过这般美味。”
她话音未落,宁王竟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大笑,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事。
再一看,殿内其他几位大臣,如张九龄、李林甫等人,竟也跟着捻须微笑,神色间颇有些意味深长。
【……我说错什么了?】萧青梧一脑袋问号,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据资料显示,仙人脔是用牛乳或羊乳炖煮的鸡块,并没有羊肉。您夸赞羊肉味道好,他们就知道了你根本没吃。】
宁王的笑声愈发畅快,回荡在殿中。
【……无聊不无聊?!】萧青梧低头暗暗翻个白眼,【这么点小事都要来试探一下我,也太闲了吧……】
御座上的李隆基显然心情极佳,呵呵笑着打了圆场:“好了好了,萧娘子,给诸位爱卿换个茶吧,就用前几天新进的那个,大家都尝尝鲜。”
萧青梧应声,转身走向殿侧一架紫檀木茶柜,取出珍贵的茶饼,然后跪坐于小巧的红泥火炉前,开始专注地炙烤茶饼,准备煎茶。
她手上一边忙碌,耳朵却也没闲着。
殿内气氛融洽得不同寻常,君臣并未立刻进入议政环节,反而闲话起家常,聊着以往游历的见闻或是书中趣事。这大概是自她穿越以来,除了除夕夜之外,见到李隆基心情最好的一次了。
“臣前些日子翻阅古卷,倒是看到一桩趣闻。”张九龄抚着长须,面带笑意开口道,“说是在一个叫占城的地方,当地长官为政严苛,鱼肉乡里。百姓苦不堪言,终有一日合力搜集了数筐秽物,趁夜深人静时尽数倾倒在长官宅院之中……”
【占城,是占城稻那个占城吗?】萧青梧听到熟悉的词,立刻问道。
【占城稻因原产于占城国而得名,但张九龄所述故事中的占城,不一定特指该国,古籍中地名重复者不在少数,还需结合上下文判断。】
张九龄语气微顿,似是整理思绪,继而又笑道:“……谁知那长官踩了满脚污秽,不仅不怒,反而抚掌大笑,对闻讯赶来的百姓们宣称,此乃天降祥瑞,五谷丰登之兆!尔等且看,今岁我占城之稻,必能大丰!”
故事讲完,张九龄自己先轻笑摇头,仿佛在感叹这故事的荒诞有趣,殿内众人也很给面子地发出了一阵轻松的笑声。
【果然就是我知道的那个占城啊。】萧青梧说道,【不过这时候,占城就叫这个名字了吗?我怎么记得好像有个挺拗口的名字?】
【该政权在与中原王朝的交往中,曾使用过林邑、环王国等汉名,占城更多是来自闽粤沿海地区民间对其的惯称,并非某一时期的官方正式国号。张九龄口中的占城,很可能源于他所阅古籍的记载方式或口耳相传的俗名。】
【哦,明白了,就是个民间叫法。】萧青梧将茶饼翻了个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期望,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要是有人能去一趟就好了,把占城稻带回来,各地粮食产量肯定能得到很大提升。就算到时候交的税多了,但留下来的也更多了不是?】
【实际上,唐朝农业整体上没有宋朝那么大压力,江南地区在逐渐开发,耕地面积也在开拓,供需还算平衡,所以对占城稻的需求其实不是第一位的。】
萧青梧皱眉思索:【那什么是第一位的?】
【在唐朝,农业发展里第一位的不是增产,而是维持税制与赋役体系的稳定,增产当然好,但没有比人、田、税三者捆在一起的制度更优先,制度稳固是根本,增产则是在此基础上的衍生需求。】
萧青梧手上动作缓缓停下,9527这番话对她来说稍微有点超出固有认知,颠覆了她“高产即王道”的惯性思维,她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不止是她,龙椅上的李隆基,以及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能臣,心中也各自凛然。
他们虽然未必完全理解其中几个现代术语,但“制度稳定重于产量”的核心思想,却精准地戳中了大唐治国的深层逻辑,令他们生出一种被隔世知己道破玄机的感慨。毕竟,这套捆绑的体系,正是他们穷尽心力所要维护的根本。此刻,这跨越时空的论断,无疑是对他们执政思路的一种绝佳印证。
占城的具体方位如今已经知晓了,接下来只需派人去寻找,假以时日,关中粮困这一问题也将成为历史。
几人交换着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按捺不住的喜悦,有人甚至激动地手指微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闲聊过后,君臣开始处理政务,而萧青梧的茶也恰好煎好了。
她端着茶盏,第一个奉给地位最尊崇的宁王。抬眼时,正对上宁王笑呵呵打量她的目光,活像一尊弥勒佛。
想起对方除夕夜的关照和方才的打趣,萧青梧眼底不由也漫上一丝真切的笑意,轻声道:“王爷,请用茶。”
宁王笑眯眯地点头,忽然转向李隆基:“陛下,您瞧萧娘子这般蕙质兰心,钟灵毓秀,只让她做个司墨奉茶的宫女,岂非暴殄天物?老臣都替您觉得可惜啊!”
李隆基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闻言朗声笑问:“哦?依宁王之意,该当如何?”
宁王哈哈一笑,目光转向萧青梧:“这……老夫岂敢擅专?或许该问问萧娘子自己的意思。萧娘子,陛下跟前,但有所求,不妨直言?”
萧青梧微张着嘴,满脸惊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话题转得太快,她完全没准备。
李隆基见状,笑了笑,大方地一挥手:“罢了,先给你记着吧,往后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来寻朕就是。”
萧青梧瞬间大喜过望,连忙行礼:“多谢陛下恩典!”
她心情雀跃,继续为众人奉茶。
第二位是张九龄,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学着方才的样子,温声道:“大人请用茶。”
给宁王都说了,其他人当然也得依样来一句。
她垂着眼,又去给其他几位按着顺序一一奉上,后面再接上一句“大人请用茶”。
好不容易干完活回到角落,她忽然觉得殿内气氛有些异样,怎么所有人都是那副想笑又强忍着、表情十分古怪的模样?
萧青梧丈二摸不着头脑,赶紧在心里呼叫:【他们怎么了?还是我又说错什么了?】
【大人这一词,在唐代只用来称呼父母,个别情况下可用来称呼直系血亲尊长,绝不能用姓氏+大人这个组合来称呼官员。】
……
…………???!!!!!
所以她刚刚,对着满屋子人挨个喊了一遍爹?!
【你为什么不早说!!!】萧青梧心中土拨鼠尖叫。
【抱歉主人,我的模式是被动响应模式,如果您希望我更主动一些,可以在设置中调整,不过主动响应模式非常耗能量,除非必要,不建议您一直开着。】
听着不远处终于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萧青梧简直羞愤欲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尤其是宁王,就他笑得最欢!嘴张得都能塞个大馒头进去了!
她心中愤愤,转了个身不再去看那边,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去在意,反正自己就一个小宫女,这些大人物看了场洋相,转头就忘了……才怪!
这是哪怕躺在棺材里都不会忘了的毕生笑料!
等等——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这或许不是坏事!
刚才场面虽然尴尬,但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那时自己能再机灵点,脸皮再厚点,顺势卖个乖、自嘲一番,是不是就能趁机搭上话,然后……把秦州地震的事,用开玩笑或者做梦的方式点出来?
萧青梧心跳得有点快,她深吸口气,紧张地问9527:【现在气氛好像挺好的,也没谈论什么要紧事,我要不要提一下地震的事……但是要怎么开口呢?】
【您的初衷是好的,但没有任何落地执行的可能性,因为您没有任何可以取信他们的手段。】
这是最大的问题,除非她是皇帝,她能下令让所有人搬走,否则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让四千多人偕老带幼地离开故土。
【那怎么办?】萧青梧忍不住抠着手指,【真的就这么不管了吗?】
9527的声音分外冷静:【您如果一定要预警,最大的可能是非但没能救了人,反倒把您自己陷进去,妖言惑众在封建社会是个不小的罪名。】
激昂的勇气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萧青梧沮丧地垮下肩膀,满脸失落:【是这样,我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一直想着这件事,除了让自己不停内耗,什么都改变不了……唉,我那会就不该让你查大事记。】
逃避虽然可耻但确实有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她陷入“我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愧疚,和“我本可以试试”的纠结挣扎中。
带着围观和追星的心态穿越,但她吃着大唐的米,穿着大唐的布织成的衣,她的头顶是公元734年的蓝天,脚下是长安大明宫的地砖。她要怎么才能若无其事的,只把这些人当成游戏里的npc?
【算了,放个灾后防疫的纪录片吧,我学一下相关知识,说不定很快就能用得上呢。】
熟悉的播音腔响起,萧青梧很快专注于纪录片,殿内原本高声谈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逐渐小了下来。
众人面前铺着纸笔,随着光幕中宏厚男声的徐徐讲述,笔下不停地奋力记载着,片刻未曾停歇。
——
正月初十,天子要东巡,整个大明宫瞬间动了起来。
除少数必要人员留守长安,上至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后宫妃嫔,下至宦官宫女、禁军卫士,几乎整个朝廷都要随驾东迁。
准备车驾、清点物资、安排仪仗……相关准备工作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了,各处忙得人仰马翻。
出发那日,规模浩大的车队将长安城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早早避让道旁,目送着这支代表着帝国中枢的队伍缓缓东行离开。车轮与马蹄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几乎模糊了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当下尚武之风浓厚,出行多以骑马为荣。队伍中,无论年轻官员还是须发皆白的老臣,皆策马而行,无人乘坐轿辇。更让萧青梧感到新奇的是,就连随行的妃嫔、命妇乃至官员家眷,许多人也仅是戴着轻薄幕篱,便坦然自若地骑马随行。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唐代女性如此自由、矫健的一面。
当然,队伍中绝大多数人只能靠两条腿。萧青梧作为御前宫女,待遇还好,多数时间被安排随侍在李隆基附近,有时骑马,有时也能在某处车驾里混个歇脚的位置。
正月十五的上元节,竟是在荒凉的驿道上度过,萧青梧不免为错过盛唐灯会而深感遗憾。
路途漫长又熬人,幸好有丰富的影视资源打发时间。
萧青梧渐渐察觉到一个诡异的现象,以各种借口靠近皇帝车驾、试图与李隆基攀谈的官员,似乎越来越多了。
二月初,车队终于抵达东都洛阳。
较于长安棋盘式规整的布局,洛阳因水而兴,洛水穿城而过,街道坊市依水势而建,在萧青梧眼中显得更为灵动活泼,带着润泽水汽的空气都与关中干燥凛冽的气候截然不同。
朝廷的办公中枢暂时移到了洛阳紫薇宫,主要政务在宫城内的贞观殿、洛城殿等地处理,官员们的住处则由朝廷统一安排。
萧青梧被安置在离皇帝寝殿不远的一处院落,条件和大明宫相差无几,就连室友都是同一个人童二娘子。
一切仿佛都没什么变化。
但也有些很微妙的变化,她明显感觉到,李隆基对她的态度莫名好了不少,有时甚至也会笑着和她闲聊几句,比如问她家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等等,全然不似之前那么冷淡无视的样子。
官员们也是,常朝这种人多的地方就算了,但如果是贞观殿内与宰相六部尚书们日常奏对的小型办公场所,这些从前见了她从来都是熟视无睹的人,竟然也会脾气很好地闲聊两句。
萧青梧对此既开心又暗暗警惕,喜的是她终于和张九龄贺知章等人说上话了,警惕的当然是李隆基对她的态度。
【……真的要走宠妃路线吗?】萧青梧神色挣扎,【这不行,我实在接受无能!他要是敢露出一点苗头,咱们就直接跑路!】
【一切以您的意愿为主。】
在群臣忍笑揶揄的视线中,李隆基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却又不能发作。
他没好气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心里憋着火,但一思及从对方身上攫取来的巨大好处,又将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咳。”韩休轻咳一声,继续道,“故臣以为,今科殿试命题,当以《问开源与节流孰重》为题,令诸生畅论经济之道。”
他稍作停顿之后,进一步阐述理由:“近年来,陛下励精图治,边境渐宁,然府库之增,远未及预期,每逢天灾便常感捉襟见肘。开源还是节流?二者该如何权衡?此实为关乎国本之要务,如今正可借此次科考,观天下英才之真知灼见。”
李隆基笑着点头,一副颇为满意的样子,转头又问张九龄:“张公有何高见?”
张九龄略一思索,便流利答道:“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以《用贤致治,何者为先》为总纲,其下再设数问。一问吏治,如何甄别清浊、激励良才?二问民生,如何平抑物价、赈济灾荒?三问边防,如何筹划粮秣、巩固疆域?如此,方能考校士子的真才实学与经世之能。”
李隆基又转头问萧嵩。
萧嵩的回答又跟前两人的不一样:“臣以为,今科殿试策问,当直面《安边固本,慑服四夷》之要务,可令考生纵论东北契丹、奚族之患,乃至西域吐蕃之胁。剖析是应以羁縻怀柔为主,还是当强化军镇、主动出击才好?如此,方能为国家遴选兼具胆识与谋略的栋梁之材。”
李隆基沉默不语,眼中神情变幻,显然是在思量。
萧青梧听得也很有意思,三个回答三种风格,甚至可以从中看出每个人的性格。
【我听出来了,韩休务实,张九龄全面,萧嵩……嗯,有点鹰派的味道?】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给三位大佬贴上了标签,【这不就是古代的公务员申论考题研讨会嘛,讨论的都是国家大政方针,就是不知道最后会选哪个题目。】
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忍不住跟9527吐槽:【不过说实话,这几个题目都挺大的,让那些没在岗位上历练过的书生们来回答,真的能答到点子上吗?估计大部分都是引经据典,说一堆正确的废话吧。】
现代考试不就这样么,说是可以洋洋洒洒说一堆,但说与做之间还离着十万八千里远。
【所以这便是唐代科举的残酷之处了。】9527平静地回应,【能进入殿试环节的,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翘楚。优秀的文章,往往能体现作者的见识、逻辑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换句话说,能考中进士的,无一不是样样皆精的全才,不存在会说不会做、会做不会说的两难选择。】
萧青梧不由感到好奇:【你觉得最后会选哪个?】
君臣的目光暗暗移过来,李隆基尤其好奇,这个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仆从,究竟能否猜中自己此刻的心思?
【根据目前的现状分析,张九龄的题目被采纳的可能性最高。】9527有条不紊地说道,【首先,这个问题涵盖了吏治、民生、边防三大核心领域,最能全面考察士子的综合素质,符合为国选贤的根本目的。其次,相较于韩休虽务实但略显具体,萧嵩虽紧迫但可能过于激进,张九龄的议题更为中庸平衡,也更能体现盛世气象与帝王胸怀。最后,结合李隆基近期对地方赈灾的关注,此命题无疑具有极强的现实针对性。】
李隆基心内一惊,他的确在短暂斟酌后,更倾向于张九龄所拟的题目,这仆从竟能将他权衡的过程分析得如此透彻!
萧青梧忽然起了兴致,接着问道:【假如你是李隆基,结合目前大唐的现状,你会出一道怎样的考题?】
【守成与革新。】9527快速响应,【紧扣这个方向,便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考察士子。第一,盛世之下,土地兼并和边防隐患的问题依然严重,这一题能立刻分辨出士子是只会歌功颂德,还是能洞察潜在危机。
第二,光看出问题不够,关键在怎么改,这可以帮助筛选出空谈家与真正有务实策略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论皇帝本人是否已生懈怠,真正的栋梁之材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能够在承平之世预见未来的挑战,并提出未雨绸缪的长期方略。这才是为帝国选拔能臣,考察士子是否具备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政治远见,而非仅仅寻觅文采斐然的书生。】
此番言论一出,殿下君臣皆目光闪烁,彼此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惊与叹服。此等见识,直指帝国治理的核心困境与长远之道,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绝非寻常策论可比。
张九龄忍不住可惜,连连在心中感叹,如此大才,竟只是个没有形体、只能依附于萧青梧而存的仆从?
他早已看出来,萧青梧虽灵秀聪慧,在见识上远胜寻常女子,偶尔也能对政务发表些新奇见解,但多止于泛泛而谈,缺乏这般鞭辟入里的深度与统筹全局的高度。真正拥有这经天纬地之才的,分明是那个名为九五二七的存在!
李隆基更是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越是感受到九五二七运筹帷幄、洞察世事的超凡能力,心头那股想要的感觉就越发强烈。如此王佐之才,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无法跨越的天堑,能闻其声、见其智,却不能招揽、不能驱使,甚至不能与之直接对话!
如此旷世贤良,竟不能为他所用!
李隆基气得一捶大腿。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真的能选出来个具有忧患意识的吧,不过……唉,算了,选了也白选,朝堂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多了去了,最后下场又如何呢?】
【正如我们之前探讨过的,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李林甫或杨国忠,甚至不在安禄山,只要利用得当,李林甫可以是个务实派的能臣,安禄山也可以是个骁勇的悍将,杨国忠这种无能之辈更是连进入朝堂的机会都没有。制度的崩塌与帝王的放纵,这是一切祸乱的症结所在。】
随着几句无意识的心声,殿内气氛急转直下。
李隆基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冰,群臣噤若寒蝉,李林甫更是深深埋下头去,把自己缩成个鹌鹑,恨不能假装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无数恼恨全部压下,抬手示意会议继续。
——
开元二十二年的科举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礼部官员们昼夜不停地阅卷、复核,经过层层筛选,一份长长的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为了讨个好彩头,进士科放榜之日,遵循惯例选在了三月上巳节这天。洛阳城内,洛水之滨,士民云集,万众瞩目,空气中弥漫着比青年男女之情更炽热的期待与焦虑。
萧青梧虽在深宫无缘得见,也能从宫人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往来官员略带疲惫却又精神振奋的面容中,感受到那股席卷全城的沸腾情绪。
在唐代,科举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盛事,在全民追捧和讨论度这方面,没有任何能超越科举的存在。
春风得意马蹄疾,中举者顷刻间便能摆脱白身,跻身清流,婚姻、仕途、社交圈层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是这种极具诱惑力的未来,驱动着无数读书人甘愿忍受十年寒窗无人问的清苦,将整个家族的希望扛在肩上,奔赴这场智力与毅力的角逐。
放榜之后,最重要的环节便是殿试,紫微宫的正殿乾元殿,李隆基将在这里主持最终的考核。
这一日,宫殿内外肃穆异常,一个个衣着崭新的绿衣郎们,按名次序列跪坐于殿中,虽努力保持镇定,但那份面圣的激动与决定最终命运的紧张感,依旧清晰可辨。
萧青梧随侍李隆基身侧,有幸亲眼目睹这一刻。她看着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新科进士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
这场考试从辰时持续到酉时,约摸十个小时,对身心都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李隆基高踞御座之上,气度威严,偶尔会下场巡视片刻,或是在哪个考生身边停驻稍许,俯身细看他的答卷。
萧青梧隔着很远都看得到,那个被临幸的考生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原本正书写的手都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纯纯有病么,搞人心态啊,哪个考生经得起被皇帝监督着写卷子。
【放过他吧,别晃悠了行不行……】
她对于李隆基这种增加考生无谓紧张感的行为感到无语至极。
不过,李隆基并未停留太久,只在考场中巡视了一小时左右,便返回了寝殿休息。剩下的具体监考事宜,自然由一众考官们负责。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经过紧锣密鼓的阅卷与评议,最终的名次终于裁定下来。
传胪大典这日,气氛比殿试时更为庄重。
新科进士们再次齐聚乾元殿,分成两列站在殿外,等候着宦官念到自己名字时再进去。
典礼开始,礼官唱仪,首先宣布的是自然是状头归属。
“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及第,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李琚!”
一位中年模样的士子应声出列,激动得面色潮红,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向御座行大礼谢恩。
接着,榜眼、探花以及其他名次依次唱出。
唱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喜悦的回应和一道出列的身影。
“第二甲第七名,京兆万年县,颜——真——卿!”
颜真卿!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立刻循声望去。
一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
他身形算不得多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面容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沉稳的浩然之气。
与其他进士或暗喜或激动的神情相比,他显得格外沉静,恭敬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清晰:“臣颜真卿,谢陛下隆恩!”
第22章 颜真卿你侄子出生了吗?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三月中旬是牡丹竞相盛放的时节,自隋炀帝首次将野生牡丹引入洛阳皇家园林,其后又经过武则天时期的大规模种植,如今的神都苑,已是万花齐放的人间绝景。
传胪大典后的第三日,李隆基在此赐宴新科进士,既为赏这百花之王的风采,亦为嘉勉这些新晋才俊,以彰显朝廷选贤之功德。
宴饮当日,一众绿衣郎们天未亮便沐浴更衣,天色微熹时已齐聚苑中,翘首以盼。此次宴会非同寻常,不仅三省六部的重臣悉数到场,更令他们心潮澎湃的是,当今天子与太子亦将亲临。
往年这等规模的宴会,皇帝虽也会赐下恩典,亲至现场却是极少有的殊荣。
苑内早已铺设整齐,锦毡铺地,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进士们有条不紊地依三甲之分,按年龄大小依次入座。颜真卿今年不过二十有六,又不在最受瞩目的一甲之列,自然就被分在了末尾的席上。
酒过三巡,令也行了数轮,席间气氛愈发热烈,正宴即将开始。
不同于其他人的喜庆,颜真卿始终神色沉静,沉稳坚毅的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疑云。
盯着苑中盛放的牡丹,他的神思不由自主飘回三日前那场庄严的传胪大典。
那个毫无征兆响在耳畔的声音,年轻又激动,大呼小叫地喊着他的名字,如魔音贯耳般不断在他脑海中来回冲撞着,那般突兀,差些令他失态地四顾寻找。
可诡异的是,殿内竟无一人出声制止,连同身旁的其他进士,也无一人显露异样,仿佛那声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这几天每每一想起当时的场景,颜真卿便有种想要抓破脑袋的冲动。
谁?到底是谁??
究竟是何人,敢在乾元殿上如此放肆?又为何独独他能听见?
在庄严神圣的大殿里这么聒噪,为什么殿内其他人没有一点反应?他们都没听到吗??
越想越头痛,颜真卿揉了揉额头,只觉得中举后的喜悦之情都被这股迷雾冲散了许多。
正在此时,苑外骤然响起净鞭的响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紧接着内侍高昂的传报声划破席上的喧闹:“圣人至——!”
所有人慌忙整肃衣冠,起身恭迎。
李隆基一身赭黄常服,头戴幞头,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紧随身侧的是太子李瑛和宁王李宪,再往后是以裴耀卿为首的六部重臣们。
因在漕运一事上献策有功,裴耀卿在前几日正式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加封同平章事,名正言顺的宰相之职,如今可谓是朝中第一人了。
在礼官的指引下,新科进士们对着天子拜了几拜,又听了几句勉励的吉祥话,很快便回到原位上,宴饮继续进行。
天子李隆基坐于高台上,离着诸位进士们稍微有些距离,浓茵如盖,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八百只苍蝇在乱飞。
新科进士年年都有,考中上榜的更是不胜凡举,大多时候他只需依例赏赐即可,除非心血来潮或是有特殊原因,他很少会出席新科进士们的各种宴饮。
而这次来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旁边有个人天天在自己脑子里吵,一副见不着颜真卿就要离宫的架势,他除了来一趟还能怎么样……
宁王坐在太子下首的位子上,他窥着天子神色,笑呵呵提议道:“陛下,臣听闻著《汉书注》的颜公师古,他的后人也参加了此次科举,如今人正在席中,陛下不妨请他前来一见,看是否得了颜公三分传承?”
快些把人叫过来吧,吵得耳朵都要聋了……
李隆基感慨道:“颜公确为旷世奇才,学问之渊博世所罕见,前些日子定下榜单名次时,朕看到颜真卿的名字,便想着见一见他,兄长便是不提,朕稍后也要召见他的。”
说罢,他对身旁高力士吩咐道:“去请颜真卿前来一叙。”
【你不能只是见一见,还要立刻给他赏赐,天天把他叫到宫里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有后台的知道了吗!】
【不光是颜真卿,还有他的亲哥堂兄侄子都要赏!天天赏个八十遍都不为过!】
【为什么吏部铨选还要等两年!两年!人一辈子才有几个两年,就不能快一点直接上任吗!】
【能有颜真卿这样的臣子你就偷着乐吧你,现在就是你刷声望的好机会,后世有没有人给你辩护,就看你对颜氏一门能不能重用了!】
【他的侄子也要赏,还要重赏!这是你欠他们的,八辈子都还不完,赶紧用金子打个长命锁送到他老家去!】
【主人,据史学家分析,颜季明英勇就义时大约在二十岁左右,按照时间往前推,他此时很大概率还没有出生。】
【哎呀,先备着嘛,没出生不是更好,有更多的时间去准备周年礼。】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继续和宁王说道:“若颜真卿果有乃祖遗风,朕自当重用,以示我朝崇文重德之心。”
宁王捻须微笑,连连颔首,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御座后方侍立的那个窈窕身影瞥了一眼,心中不解。这萧青梧,对颜家倒是上心得很,尤其是颜真卿,当初见到张公与贺侍郎时都没这么激动。
只是这“欠他们的”、“八辈子都还不完”……又是从何说起?莫非颜氏一族在未来为大唐做出了某种惊天动地的牺牲?
思绪流转间,高力士已引着一人穿过花丛,稳步而来。
颜真卿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前,声音洪亮地参拜道:“臣颜真卿,叩见陛下。”
【啊啊啊啊啊啊是活的颜真卿!!是年轻的颜真卿!!!】
颜真卿豁然抬头,他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人开口,但是那声音分明就在他的耳畔,如此真切,绝不是幻听。
李隆基咳嗽一声,和颜悦色地说道:“颜卿年少登科,才华出众,朕心甚慰。闻卿乃颜公师古之后,家学渊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颜真卿垂首而立,姿态不卑不亢。
方才已经失仪过一次了,他不敢再四处张望,只能将疑虑深深压在心底。
“颜卿不必过谦。”李隆基笑了笑,“朕素来敬仰颜公学问,其所著《汉书注》博大精深,惠及天下学子,不知颜卿于经史一道,可有心得?”
这是一个常规的考校,意在看看颜真卿是否具备真才实学,也给了皇帝一个展示惜才爱才的机会。
颜真卿略一沉吟,便依照李隆基出的题目从容应答,对答间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显露出扎实的学问功底。
李隆基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对对对!就是这样,多夸夸他!快问他书法写得怎么样,让他写几个字看看啊,楷书四大家之一,看到就是赚到!】
又说话了!他又听到了!
颜真卿脸上一副见了鬼似的神态,虽然强忍着不失态,但眼里的惊骇却怎么也无法掩饰。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观察着,尤其是宫女们,所有人都很正常,垂眉顺目恭谨顺从的样子,并没有任何异——不对!有个人!
颜真卿忽然看到一个人,那是个姿容极为出众的宫女,此刻立在陛下身后,身影被挡住了一半,正勾着脑袋从陛下身后微微探出来几寸。
颜真卿心里立刻涌上一阵古怪的异样,直觉告诉他,在他耳边吵闹的就是此人,因为这宫女的神态实在活泛,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转来转去,和其他宫女相比,实在活泼得过了头。
但是她分明没有张嘴啊……
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颜真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与皇帝的对答上。
【咦,他是不是看我了?他肯定注意到我了!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
【咳咳咳~我叫萧青梧,今年二十二岁,四川人,XX大学毕业,家中五口人,爱好是听歌追剧打游戏,未婚,名下有一个房子正在还贷。我的择偶标准是,首先要长得帅,其次要审美好有品位,最后要人品好能力强,三者缺一不可。】
【我的理想是天降横财,躺平一辈子不工作,我的人生规划是回去后当个主播,每天直播大唐历史细节来赚钱。你刚刚看了我一眼,我们必须要做朋友,按照我家乡的传统,男人盯着哪个女孩子超过三秒钟,就要成为她的朋友,否则要被浸猪笼淹死。】
【对了,你结婚了吗?哦,结不结都没关系,我就问问。你有孩子了吗?孩子多大了啊?你妻子一起来了吗?你侄子现在出生了吗?他是不是超级可爱?对了,你家族中有没有长得比较帅的青年才俊,最好是未婚的?】
李隆基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急忙开口打断越来越离谱的心音。
“今日见卿一面,也算全了朕对颜公多年来的仰慕之情。”
话到这里他加快语速,抢在萧青梧开始介绍家乡彩礼习俗前快速说道:“颜卿才学俱佳,朕心甚喜。高力士,回去后将朕案前那方紫金砚赐予颜卿,望卿不负韶华,勤勉任事,将来如乃祖般,成一代硕儒,为国效力。”
说罢,他示意高力士:“赐酒。”
高力士立刻端上一杯御酒,颜真卿连忙躬身接过,谢恩饮下。
整个过程,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后方的灼热视线始终贴在自己身上,以及耳边持续不断的、似乎只有他能听见的碎碎念。
颜真卿端着空酒杯,只觉得这杯御酒喝得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紫金砚?这赏赐怎么样,好还是不好?不过比起砚台,我更想要他的墨宝啊!快让他写几个字!就写《劝学》或者《颜氏家训》!不然写个天下第二行书……唔,现在好像太早了,他还没经历那些事,写不出来……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最好一辈子都别写!】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他顺势开口道:“朕闻颜氏家学之中,书法亦是一绝。颜卿,你便当场为朕与诸公们书一联,就以牡丹为题,如何?”
他既想看看这被寄予厚望的“楷书四大家”之一的功力,也想借此堵住那喋喋不休的心音。
内侍早已备好笔墨纸案,颜真卿凝神静气,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挥毫下笔,字体端正雄浑,骨力遒劲,虽尚显年轻,却已极具风骨。
“好!”李隆基颔首称赞围观的群臣们也纷纷附和。
【最后再加一行字,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萧青梧,谢谢。】
颜真卿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颤,努力忽略耳边的噪音,继续写诗的后半联,不一会,一首五言绝句便快速完成。
李隆基品鉴赏析了一番,再次赏赐了颜真卿一些金银布匹和器玩,又温言勉励了几句,便示意他可以回到席上了。
他怕颜真卿再待下去,某个人会把颜家祖坟在哪都念叨出来。
颜真卿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回到座位时,他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所见所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那个叫萧青梧的宫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这声音是否只有自己得以听见?
【这就完了?再多聊几句啊!问问他的理想,问问他将来想做什么官,有没有什么人生规划啊!急死我了!狗皇帝会不会聊天!】
李隆基的目光与座下群臣无声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判断。显然,这位新科进士颜真卿,也能听到那石破天惊的心音。
对此,众人倒不觉意外。历经多番试探,他们早已摸清几分规律,能听到心声者,多是朝中股肱之臣或名动一方的俊杰,而萧青梧对其生平或详或略的知晓程度,已经成了众人判断其在后世人眼中地位高低的判断依据。
此刻,见她对待颜真卿的态度非比寻常,远超张九龄与贺知章,莫非此子日后竟能立下不世功业,成就远超众人想象,乃至流芳百世,受万代敬仰?
若真如此,这颜真卿确是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必须予以重用。
不过,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李隆基心下思忖,且再观察些时日,看看此子心性才能究竟如何,再予以打算。
接着,他又召见了本科一甲及二甲前列的几位进士,温言勉励一番。得天子亲口嘉许,新科进士们无不感激涕零,跪拜谢恩。
待仪式完毕,李隆基便起驾率众臣离去。
萧青梧虽然遗憾没有说上话,但能亲眼得见这位忠烈之臣年轻时的风采,已是心满意足。离他正式上任还有两年,这两年大多时候都要在长安或洛阳待着,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呢?
——
宴席散去,李隆基并未即刻返回处理政务,而是兴致颇高地继续在园林中游览。
作为随侍,萧青梧得以跟随圣驾,一睹这座大唐最负盛名的皇家园林的真容。
亭台错落,曲径通幽,移步换景间尽显帝国气象,令她暗自一路走一路惊叹。
君臣一行流连其间,直至暮色四合时才启程返回。
第二天照例有常朝,听着阶下群臣们依次奏报,被肃穆的气氛感染,萧青梧渐渐忘了昨日见到颜真卿的兴奋与激动,心思重新回到一直在担忧焦虑的事上。
【一个月了,地震的消息应该传过来了吧?这么大的灾情,是不是应该加急啊?】
眼见着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事,她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9527,你说是不是因为道路中断了,或者负责的官吏都死了,所以没人往外送情报啊?】
9527沉声应答:【资料上显示,地震使秦州全城的房屋及建筑几乎无一幸存,压死官吏和百姓4000多人,按照这个严重程度,消息确实不方便传递。】
【肯定不止4000多人,还有没统计到的……】萧青梧绝望地双手抓着头皮,【震后各种疫情又得死一波……】
【是的,您说得对,4000余人只是个开始,地震引发的次生灾害,如疫病和饥荒,造成的伤亡往往远大于地震本身。加之通信断绝,救援不力,真实的死亡数字恐怕远超史书所载。】
【那怎么办啊,又不能提醒!】萧青梧急得差得跺脚,【不对我在说什么,地震已经发生了啊!现在赈灾最重要,啊啊啊我该怎么说啊!】
正在她万分焦急的时刻,一名官员稳步出列,声音洪亮地禀奏道:“陛下,臣有本奏,昨日接秦州八百里加急奏报,秦州地动,房舍尽数被毁……”
【草昨天到的你怎么才说!晚一天要死多少人知不知道!】
然而,那官员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庆幸与感佩:“然,幸得天佑我朝!去岁冬日,陇右道奏报今春草场返青不佳,恐生边患。为防万一,裴相与萧公深谋远虑,力主对秦州等前沿州郡整饬武备、加固城防,并以防备突发吐蕃来袭为由,已于正月下旬将城内百姓迁至邻近州县安置,并成功转移了大量粮草物资。”
他微微躬身,声音更加高昂:“此番地动虽凶猛,毁屋无数,然因事前这番整备迁移,百姓伤亡微乎其微,粮草军械亦无重大损失!此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亦是裴相与萧公运筹帷幄之功也!”!!!!
萧青梧听得都快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李隆基,又看向出列奏报的官员,再看看面露谦逊之色的裴耀卿与萧嵩,还有周围那些一脸庆幸后怕的官员们。
【坚壁清野?防吐蕃?所以房子塌了,但人没事?!真的假的?!】
李隆基脸上亦是庆幸与后怕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喜色,朗声道:“裴卿、李卿,此事你二人处置得宜,未雨绸缪,保全秦州百姓无数,实乃大功一件!”
裴耀卿和萧嵩立刻出列,躬身谦逊道:“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太好了!吓死我了!】萧青梧紧紧捂着胸口,心脏跳动地异常激烈,【我的天呐,秦州当地应给裴耀卿和萧嵩立碑啊!】
萧嵩低低咳嗽一声,微微垂下头,避开了从上方投来的视线,借此掩饰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不过为什么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呢?难道是史书出错了?】
【主人,这件事确实存在多处矛盾,引发了我的深度逻辑冲突。首先,从军事地理上看,秦州在开元二十一年前后,并非对抗吐蕃的最前沿防线,主要的防御体系建立在更西侧的鄯州与洮州一带,吐蕃军队大规模突破至秦州的概率极低,朝廷以此为由对秦州进行大规模的坚壁清野,在军事必要性上略显牵强。】
萧青梧听9527这一分析,顿时也觉得不太合理:【那会不会是史书漏记了?或者记错了?】
【可能性较低,一次疏散数千人的军事威胁,必然是边境有重大警讯,正史和各类文献中应该都有痕迹,但资料库中却不见任何相关信息。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一次性迁移安置四千余人,并转移物资,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其动静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如此规模的行动,无论出于怎样的目的,官方记录中理应留下明确记载,绝不可能完全隐身。】
殿内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当事人之一的裴耀卿更是尴尬地不住用手指挠着眉梢。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就要露馅了……百姓安然无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非要刨根问底分析这么多……
李隆基握着几根胡子半天没说话,一动也不动,看似在沉思,实际上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了。
这九五二七着实不好糊弄,一下子便能看出其中蹊跷,但要撤离全城百姓,除了用坚壁清野,实在找不出更妥当的理由了……
【可是这人刚刚明明说已经转移了……】萧青梧还是感到困惑。
9527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进行更复杂的运算分析。
【考虑到该时期大唐与吐蕃战事频繁,为防资敌而执行坚壁清野战术是合理的,但选择秦州这个非一线城市显然是防备过度了。朝廷或许收到了某些未经证实的、关于吐蕃小股部队可能进行纵深骚扰的情报,从而做出了过度反应,却阴差阳错地挽救了一座城池的百姓。】
【那记载呢?是不是因为蝴蝶效应?】
【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到来都会产生细微的影响,想做某件事往往是一瞬间的决心,这个决心通常会被许多因素所影响,甚至主人你平时某句话或者某个动作,都会无意间干扰了他们的思维。】
“对,就是这样!”
突然,宁王李宪激动地喊了一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他立刻顺势一拍裴耀卿的肩膀,大声赞扬道:“裴相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栋梁!当时确有密报显示,吐蕃似欲派出精骑,绕过鄯、洮主力防线,迂回袭扰我陇右后方,以试探虚实、劫掠粮草。秦州虽非最前沿,却是连接关中与陇右的要冲,一旦被其小股精锐突袭得手,后果不堪设想!裴相与萧公此举,正是看到了这层隐患,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啊!”
宁王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被点名的裴耀卿和萧嵩连忙拱手谦辞,连称“王爷过誉”。
李隆基面露欣慰之色:“皇兄所言极是,吐蕃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方能致胜啊!裴卿、萧卿能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此乃大将之风,朕心甚慰!”
听到这里,萧青梧心中的困惑已经全部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不管过程怎样,能避开这场大难就是天大的好事!真是万幸!】
第23章 文学?吏治?
萧青梧最近的心情,可以说是穿越以来最明媚的几天。
一场吞噬数千人的巨大灾难得以避免,还亲眼见到了青史留名的忠烈之臣、年轻版的颜真卿,这让她有种参与并改写了历史的成就感与欣慰感。
虽然到底是不是跟她有关她也不知道。
这种灿烂的好心情,在贞观殿内听到张九龄被正式升任为中书令,并兼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修国史,从此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宰相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虽说张九龄之前已是默认的宰相候选者,但一日未曾正式拜相,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只是贞观殿内皇帝与核心决策圈的重臣们内部间的决议,尚需在后续朝会上正式宣布、以及政事堂交接、颁布敕书昭告天下等程序,但大局已定,铁板钉钉。
【可算熬出头了,张九龄真的值得!】萧青梧默默为他感到开心,【能力强,人品好,有风骨,比起某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好太多了!】
此刻,正在接受同僚祝贺的张九龄,面上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心中一暖,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莞尔。
熬出头这话听起来,怎么仿佛她亲眼见证了自己数十年的艰辛似的,尤其还是从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更有种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啼笑皆非之感。
萧青梧的视线又飘向在张九龄身侧笑容满面说着祝贺语的李林甫,从第一天见到这个有名的大奸臣起,此人就一直保持着谦逊和善恭顺的态度,跟影视剧里佞臣的形象相去甚远,不说名字的话,还以为是个多么温良敦厚的人呢。
但他越是这幅滴水不漏的表现,反倒越让萧青梧觉得此人果然城府极深。
【就是不知道李林甫现在怎么想,肯定酸死了吧哈哈!表面笑这么客气,心里指不定已经闪过八百个陷害忠良的坏主意了。】
9527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客观:【主人,这其实是个很深的刻板印象,李林甫虽然善于逢迎,但本人的实干才能同样很强,在某些具体的行政事务方面,张九龄甚至不如他。】
【哈???】萧青梧惊讶地挑高了眉毛,【李林甫比张九龄能干??他要是能干,大唐能让他搞成那样?】
她对李林甫的厌恶根深蒂固,因为讨厌,连带关于他的纪录片或深入资料都下意识地排斥,这导致她对李林甫的了解,基本停留在“口蜜腹剑”、“野无遗贤”等几个标志性事件上。
这会听9527竟然有为他“洗白”的意思,心里瞬间就不高兴了。
哪怕她知道最后9527总是对的。
不仅她惊讶,贞观殿内群臣的内心同样掀起波澜。
就连李林甫本人的眼底都有着一丝不可置信,他自知擅长处理繁琐的政务,但这些吏治才能在崇尚文学风骨的当下,往往被清流所轻鄙,不值一提。
他从未想过能得这般堪称“公允”的评价?甚至还是从萧青梧这个断了他前途的女人身上。
李隆基抬手,示意群臣各归其位,自己也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御榻上,手捧茶盏,看似悠闲,实则全神贯注。
依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九五二七接下来必有一番鞭辟入里的深入剖析,他需仔细聆听,看后世究竟如何评判李林甫之能,又为何认为其能超越张九龄?
那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继续在殿中回响:【评价一个历史人物,需要从多个维度考量,李林甫的行政效率、理财能力以及对律法制度的精通,在玄宗朝所有宰相中堪称顶尖。他推行的一系列财政改革和制度调整,确实有效提升了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保证了开元盛世后期庞大的财政需求。】
萧青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有能力又怎么样,他道德败坏啊!堵塞言路,排除异己,口蜜腹剑,他造成的破坏比带来的那点好处大得多了吧?】
李隆基目光不由扫向面色已有些发白的李林甫,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张九龄心情更为复杂,自知晓未来会被此人构陷,他始终对其只保持表面客气,内心满是警惕与厌恶。而且他向来矜持风骨,对李林甫的钻营作风亦是不喜。
如今骤然听到自己竟被这样一个小人比了下去,尤其还是后世的评价,这让他怎能不感到心情复杂?
【您说的这些劣迹确实存在,并且对唐朝的政治生态造成了长远的负面影响,但我们需要区分行政才干与政治品德。】9527继续解释道,【李林甫的上台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迎合,这背后有着深层的社会制度方面的原因。】
社会制度?这个陌生的词让所有人眉头皱了皱,并在心里不住揣摩着。
【在开元时期,文学与吏治的对立成为一个尖锐的问题,文学指以诗赋文章见长、通过科举晋升的文词之士,吏治则指精通律法、财政、行政实务,可能由胥吏、门荫或其他途径晋升的实干型官员,这二者典型的代表便是张九龄与李林甫。】
萧青梧听得不由张大了嘴巴:【你不会想说,李林甫懂这么多吧?】
【没错,李林甫在司法和监察的御史台、刑部、吏部都有过任职,丰富的工作经验让他对大唐的法律和官僚体系的运作机制了如指掌,他后来主持修订的《长行旨》五卷,将赋税支出的基本原则固定下来,极大提高了财政效率,减少了基层的混乱和腐败。必须得说一句,在解决复杂的行政问题方面,李林甫的才干几乎无可匹敌。】
萧青梧迫不及待地问:【那张九龄呢?难道他只注重文学并不注重实际效率?如果真的不如的话,为什么还会有张九龄是大唐最后的贤相这句评价?】
【这便要说到科举制度与官僚体系之间的一个核心矛盾,唐初的选官政策是,以文学取士而不以文学用人,朝廷通过考核文学来选拔官员,但在实际授予官职和考核政绩时,却并不看重甚至完全无视他们的文学才能,这便导致了选拔标准与实际工作需求严重脱节,到了唐玄宗中后期,他意识到这个政策背后的弊端,开始重用长于文学和精于政事的两派人物。
然而像中书舍人、中书侍郎这样官员们都向往的高级官位,又需要很强的文学功底,这又与皇帝想要两头抓的美好愿景互相矛盾,因此开元时期一些从科举入仕的官吏普遍地轻视政治实践,他们甚至连县尉这样的亲民之官也不愿担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隆基便只好依靠那些没有文才,甚至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但却具有丰富从政经验和卓越政治才能的官吏,来解决当时面临的各项具体问题,李林甫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
而张九龄虽然进士出身,但他没有地方政府工作经验,在中央任职时也多为词臣。他的决策基础是儒家道德、历史经验和个人操守,他在道德与风骨上完美无瑕,但在行政能力上确实不如李林甫,所以历史对张九龄的评价是贤相,意在表彰其道德风骨与政治节操,而非赞扬行政效率。】
殿内所有人心情复杂,听上去在后世人眼中,文学取士是不对的,官员更应该看重吏治能力?那他们寒窗苦读,钻研诗赋的意义何在?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翻滚,惊愕、困惑、抵触、深思……种种复杂情绪难以言喻。
李隆基握着茶盏一动不动,心中对九五二七的话却多有赞同。
九五二七之言,虽与主流言论相违背,却隐隐戳中了近年来他埋藏于心的某些隐忧。盛世之下,政务日益繁重,有时张九龄等人的提议固然光明正大,却失之迂阔,而李林甫所奏,虽然格调不高,却往往能直指要害,高效解决难题。
萧青梧皱眉想了很久,继续问道:【怎么感觉听上去,张九龄就和李白一样是个纯书生,文采斐然但是不适合做官?所以李隆基重用李林甫还是对的?】
9527继续分析道:【必须要说明的是,文学与吏治并不是相对的,文学派并非一无是处,吏治派也多有弊端。李林甫想要高效办事,就必须安插亲信、控制信息、排除反对的声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巩固权力的过程,像他这样精通权术的人,其行政能力本身就必须以权力为燃料,历史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林甫的问题在于,他将卓越的才干用于巩固个人权位和迎合上意上,而非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张九龄的优势,则在于其政治远见、道德操守和敢于直谏的风骨,两人是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前者是可以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干手下,后者是精神领袖和道德楷模,这两种类型的官员,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确实就像你说的,缺了哪个都不行……】萧青梧听完这长长一段分析,顿时觉得9527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这就像硬币的两面,】她感慨道,【没有道德约束的能力终将坠入深渊,没有能力驾驭的道德则只能空谈理想。】
说完她立刻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不过张九龄可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的能力跟李林甫不在一个方向上。】
李林甫垂首侍立,面上依旧是那副谦恭模样,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番话既点明了他的才干,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的阴私,这种如同被剥皮一样的赤裸感让他脊背发凉,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理解了的诡异感觉。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只见天子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显然也在品味这番话。
张九龄则是另一番心境,他原本对李林甫的为人处世颇为不齿,但九五二七却将其定义为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并肯定其行政才干,这让他不得不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位同僚。
李隆基内心暗忖,九五二七言语如刀,瞬间解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莫名纠结。
他既需要张九龄这样的文人领袖来标榜盛世气象、匡正朝纲,也需要李林甫这样的实干能臣来高效处理帝国日益繁杂的具体事务。
以往,他将这两人并置于朝堂,隐隐便有使之相互制衡的意思,但制衡若变成了对立与内耗,便是朝廷的损失。
想到此处,一个大胆而精妙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张九龄身上,语气温和而郑重:“子寿。”
“臣在。”张九龄躬身应道。
“你为人端方,学识渊博,风骨凛然,朕擢你为中书令,总领百官,便是望你能持正守中,为朝堂立个清流典范,使天下士人知所向。”李隆基先给予高度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中书门下日理万机,诸多具体繁琐之事,亦需能吏分你分忧才行。”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垂眉顺眼的李林甫:“林甫。”
李林甫立刻趋前一步,姿态愈发谦卑:“臣在。”
“张卿初掌中书,百事待举,你素来精于实务,日后当尽心辅佐张卿,共襄国事,不可懈怠。”
李林甫心中一凛,立刻回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张相,万死不辞!”
他心中五味杂陈,陛下将他置于张九龄的监管之下,尤其还是已被点出日后将结怨的死对头,往后的日子怕是轻松不到哪去,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张九龄也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交到他手里,让他来管,也是让他来用。
他心中虽有对李林甫人品的疑虑,但皇命已下,且从大局出发,这或许是当前最能发挥二人所长、又相互制约的安排。
于是便也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必与李侍郎同心协力。”
看着这一幕,萧青梧眨了眨眼。
【这什么神发展?李林甫怎么突然就变成张九龄手下了??史书上有这回事吗?】
【如果没有正式的调动,这就是一个口头上的安排,史书不予记载是很正常的。】
——
议政结束,群臣行礼告退,贞观殿内瞬间恢复了深宫特有的寂静。
李隆基心情颇佳地从御座上起身,负手在宽敞的殿内慢悠悠地踱步,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高力士如影随形,手捧一叠需要优先批阅的奏疏,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用那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的嗓音,低声诵读着奏疏的要点。
李隆基边走边听,偶尔停下脚步,对某件事务做出简短的批示,高力士便拿着朱笔在上面迅速写上几个字。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那个身影上,只见萧青梧又站在那里,眼神放空,身前展开着巨大的光幕,上面放的又是那只蠢猫与笨鼠的无尽追逐。
李隆基每次见她明明有神器在手,却只知沉溺于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那些大唐三百年、开元天宝记事一类的从来看都不看一眼,便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高力士念奏疏时偶尔需要清一清嗓子,声音比平日更显疲惫的模样,李隆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高力士,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力士啊,朕听你今日嗓音愈发沙哑,可是昨日诵读奏疏太过劳累?你先停下,去偏殿歇息片刻,饮些润喉的汤水再来。”
高力士何等机敏之人,闻言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满满的感激:“谢陛下体恤。”
“快去歇着吧。”李隆基挥了挥手,待高力士恭敬地退下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兀自偷乐的萧青梧身上。
“萧娘子。”他冲着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赶紧过来。
萧青梧一个激灵,赶紧关了电脑,上前几步行至跟前,垂下头应道:“陛下请吩咐。”
李隆基笑着问她:“萧娘子可识字?”
这……认识还是不认识呢?
按照现在的识字率来说,一个宫女识字是件挺诡异的事,但直接说不认识,往后万一穿帮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萧青梧便承认下来:“回陛下,略略识得几个字。”
“哦?认得几个字是认得多少?”李隆基故意追问,“可能通读文章?”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大致是能通读的,只是可能有些生僻字不识得,读得慢一些。”
李隆基笑了笑,指了指方才高力士放在御案上的那叠奏疏:“既然识字,那你便过来,替朕读读这些奏疏。”
“啊?”萧青梧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隆基看她这幅呆愣的模样,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故意板着脸问道:“怎么,不愿为朕分忧?”
“奴不敢!”萧青连忙解释,“只是……只是奴身份低微,恐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下去,“朕让你读,你读便是,快些,别耽误朕的时间。”
“是……”
萧青梧磨磨蹭蹭地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厚厚一叠用精美绫锦封面的奏疏,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密密麻麻手写繁体字,还是连笔。
她就知道!求推广宋体和印刷体!求禁止写连笔!
【9527快救我!】萧青梧欲哭无泪,【快给我翻译成简体字!】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转换。】
短暂的响应过后,9527将转换过来的简体版放在了屏幕上,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标出来了,生僻字还标注了拼音。
起初还有些磕绊,主要是对文言文的句式和某些特定官场用语不熟,但靠着9527的实时提示,她很快找到了节奏,读得越来越顺畅,直到她读到由吏部呈报的一份文书。
“奏拟王昌龄迁授官职疏……王昌龄?!”萧青梧一不小心惊叫出声。
李隆基看她这反应,便知此人必然又是个在后世名望颇高的人,遂问她:“王昌龄如何了?”
萧青梧急忙反应过来,解释道:“奴曾听闻,王昌龄才高八斗,诗赋一绝,骤然看到他的名字,一时失态,还望陛下勿怪。”
“王昌龄?”李隆基皱眉,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名字,“可是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
萧青梧看了眼9527迅速调出来的资料,肯定地回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此人。”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他又笑着道:“连你一个久居深宫的都听过王昌龄的才名,可见他的诗作的确实好,你可会背他的诗?”
萧青梧想着替这位大诗人在皇帝面前刷刷好感,闻言立刻点头,张嘴就是出塞二首。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萧青梧清亮的声音在贞观殿内响起,虽无男子吟诵的慷慨激昂,却别有一番清晰透彻的韵味。
李隆基原本带着几分考校和随意的心态,在听到第一句时便已收起。
当四句诗完整地传入耳中,他竟不由自主地从御榻上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他是精通音律、诗赋的帝王,艺术鉴赏力极高,自然听得出这诗有多么令人惊叹。
这短短二十八字,语言凝练如金,意境却雄浑苍茫,跨越古今,其气魄之宏大,立意之高远,绝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可比。
“好!好诗!”李隆基忍不住击节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此诗当真是那王昌龄所作?”
“回陛下,千真万确。”萧青梧肯定地回答,顺带着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很是莫名其妙。
李隆基忍不住心驰摇曳,从萧青梧手中拿过那份奏疏,目光落在“任汜水县尉”那几个字上。
汜水县尉?一个区区畿县佐吏,负责捕盗治安、催征赋税之类的杂事?
让写出如此雄浑诗篇的才子,去处理这等琐碎俗务?!
刹那间,李隆基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这感觉,比当初听到张九龄、贺知章等人青史留名时更为强烈。
诗文才华与政务能力,或许并非一事,但能写出这般胸襟气魄诗句之人,其才情、其志向,岂是一个县尉之职所能容纳和衡量的?
这简直如同将千里马拴于磨盘之上!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常以盛世明君自居,号召天下才俊,可眼下,若非这萧青梧偶然一句惊呼,他几乎就要因为一份循规蹈矩的吏部文书,将一位或许真有经世之才的诗人,埋没于尘芥之中。
“陛下?”萧青梧见李隆基拿着那份奏疏,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批示,忍不住小声唤道。
李隆基回过神来,沉声说道:“继续念下一份吧。”
他没有立刻批示,而是将那份关于王昌龄的奏疏轻轻合上,单独放在了御案的另一侧。
他在思考,是应该将王昌龄留在京城,授予一个更清要的文职,让其才华得以施展?还是放他去地方上历练,抑或有其他更适合他的去处?
第24章 我王昌龄亦可!
翌日朝会一开场,户部率先出列,上报关于秦州地震的善后事宜。
减免税赋、帮助重建、遣使者祭山川……这些决议昨日在贞观殿内就已定下,如今在朝会上提出来,便是走个章程就可以正式开始实施了。
萧青梧虽然觉得帮扶的力度太轻,但她也知道,以这个时代的物力和制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不错了。直接下拨赈灾粮?别闹了,皇帝自己都因为粮荒跑洛阳来了,去江淮调?一来一回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心下叹气,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此,秦州地震一事便暂且落下帷幕。
思绪飘忽间,阶下奏报的官员已换了一个。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中逡巡着,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恭谨的面孔,忽然看到站在最前排那几人,竟是太子李瑛和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们。
自从除夕夜那场与皇帝争执后的崩溃大哭,萧青梧这还是第二次见他,诸位皇子们也是,以往从不见他们上过朝。
不过两三个月,太子仿佛换了个人,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神思似有几分恍惚,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勉强支撑着朝服。
难道李隆基又骂他了?萧青梧猜测着。
【我觉得我之前那句话得改一下,】萧青梧跟9527嘀咕着,【放眼整个大唐,太子自然是猎人,底层那些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的百姓才是鹿,但如果聚焦于皇权这个斗兽场的话,他分明就是一只待宰的鹿嘛,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像不像?】
【如果将范围限定于权力角逐的中心,您的比喻确实更为贴切。】9527冷静回应,【即使身份尊贵如太子,他的命运也不由自己做主过,这其中固然有自身实力的原因,但很大程度上也是李隆基对他的日渐猜忌与不满造成的,甚至反过来说,他能力越强,死得反倒可能越早。】
正在奏事的官员声音戛然而止,握着笏板的手心与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地砖上,连呼吸都轻得不能再轻。
其余人亦是心头一紧,心中唉声叹气叫苦连天,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当场化作柱上的浮雕,只求赶紧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解脱出去。
这萧青梧虽身负神器,于王朝命运至关重要,但她目无天子,对皇权毫无敬畏,嬉笑怒骂言辞如刀,每每语出惊人,总能让这庄严朝堂瞬间坠入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这些诛心之言,却是让他们这些听者心惊肉跳,唯恐避之不及啊!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李隆基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继续。”
那名官员如蒙大赦,赶紧用微颤的声音禀报完毕,躬身退下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李隆基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将众臣那副鹌鹑似的模样尽收眼底,最后,他的视线在太子李瑛那苍白失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若寒潭,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另一位出列的臣子。
“陛下,臣有本奏,今岁吏部选人之事……”
萧青梧对自己造成的朝堂低气压毫无所觉,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事转移。
因着9527昨天那一通分析,她现在看阶下的官员们,总是不自觉地给他们贴标签,试图区分哪个是文学派哪个是吏治派。
【裴耀卿呢,他是文学派还是吏治派?】
【裴耀卿是科举出身,但最大的历史功绩在于改革漕运,这是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惊人的规划、组织和执行力,没有顶尖的吏治才能不足以胜任。】
【那贺知章呢,他是不是典型的文学派?】
贺知章猝不及防被提名,目光微讶,听起来倒似是在争论文学与吏治的高低?心里顿时也颇为好奇,准备听听九五二七究竟如何给自己定义的?
【贺知章虽然做官时间很长,但史书上对他的政绩记载不多,反而文学方面的贡献很显著,这样看来,他更偏向文学派。】
贺知章被说得臊了一下,低低咳嗽一声,目光下移避开上方天子看过来的的视线。
以往他从不在意这方面,甚至还自傲于风流词臣的身份,此刻被后世之人如此直白地评判,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赧然与微妙的失落。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目光左右游移间,恰好对上身旁同僚投来的、带着几分了然与善意的微笑。
对方凑近两步悄声笑着道:“季真兄,看来你我皆是词苑中人,而非经国之器啊。”
贺知章微微一笑,侧过头去正要回话,目光不经意间对上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监察御史,连忙肃容屏息站好,眼睛再也不敢往别处飘一眼。
【那韩休呢,他肯定是吏治派的吧?】
【韩休以刚直敢谏、注重吏治闻名,但他同时也是进士出身,有文集传世,并不是不通文墨的胥吏。】
连问几个,萧青梧感觉自己脑中的迷雾突然散去:【我明白了,其实文学与吏治,根本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区别,大多数官员都处于这二者之间的中间地带,比如裴耀卿与韩休,就是这边沾一点那边沾一点,根本说不清到底是哪派的。】
9527说道:【文学与吏治的结合,本就是帝国对高级官员的理想要求,比如张九龄,他虽是科举出身,在处理具体的复杂政务方面不如李林甫,但身为一国宰相,他的行政协调能力和综合能力必然是不容否认的。举例张九龄和李林甫这两种典型,只是为了帮助您初步了解制度相关,但现实中并不会这么严格区分。】
张九龄听得微微点头,他想道,所谓文学与吏治,本就是相辅相成、一体两面的为官之道,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失去任何一端都难成大器。
看来他确实该好好反思自身,在秉持风骨、以德事君的同时,也需更加留意实务细节,提升处理具体政务的效率,方不负宰相之责。
他轻声感慨一句:“君子当求文质彬彬,而非偏废一端啊。”
——
朝后,李隆基留了几位近臣去贞观殿闲话。
他心情颇佳地拿出王昌龄任职那份奏疏,又特意将昨夜默写下的那首诗笺一同递给近前的张九龄,朗声笑道:“诸公都来看看!若非昨日萧娘子偶然提及,朕险些便要依着常例,将这般胸有丘壑的才子,打发去做个案牍劳形的县尉了。”
侍立一旁的萧青梧在众人看过来的视线中,眼神坚毅地直视前方,骄傲地挺了挺胸,完全不藏功与名。
众臣传阅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张九龄端详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颔首道:“原来是王少伯之作。”
李隆基看他一副熟稔的模样,好奇问道:"子寿识得此人?"
张九龄捋须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相惜的意味:“自是知晓,王少伯的边塞诗,气势雄浑,意境苍茫,早已传遍陇右、河西,甚至西域军中亦多有传唱。莫说边塞,便是这长安、洛阳两京之地,爱好诗文的同僚之中,知其名者亦不在少数。臣素来喜爱诗词,对此等天赋绝伦的大才子,自然是早有关注。”
李隆基闻言,再次拿起诗笺细细品读,越看越是喜爱。
他心中沉吟,趁此刻天光尚早,是否该将人召来一见?若考较过后真有才干,不妨给他个更合适的官职,总好过让这样的才子在琐碎杂物中磋磨了灵气。
李林甫最善察言观色,见皇帝反复观看诗作,面露沉吟,便上前两步躬身问道:“陛下可是起了爱才之心,欲召见此子,一观其才识器量?”
“确有此意。”李隆基点头,“如此诗才,朕想亲耳听听他的见解。”
李林甫立刻笑着应承:“这有何难,臣听闻王少伯此刻正在洛阳郊外赁屋而居,静候吏部铨选文书。陛下若想见,便遣一内侍快马前去宣召,料想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引至殿前。”
【快去快去!现在就去叫他!!不把人叫来我就在这待着不走了!】
裴耀卿突然哈哈大笑道:“今日政务已毕,春光正好,既然陛下与吾等皆有意见识这位诗名远播的才子,何不稍待片刻?臣等便在此,恭候这位王少伯的大驾,可好?”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萧青梧内心疯狂点头,【还是裴大佬会说话,快点快点,我等不及要看真人版诗天子了!】
在座众人闻言一惊,心知这必是后世之人给王少伯的尊号,能以“天子”喻诗才,其人在文坛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李隆基见几位重臣皆无异议,反而面露期待,便从善如流,对高力士吩咐道:“既如此,力士,速遣得力之人,前往宣召校书郎王昌龄入宫见驾。”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内侍重新奉上茶汤点心,李隆基与几位大臣便真的闲坐叙话,话题自然离不开诗词歌赋,以及这位即将到来的诗中天子王昌龄。
张九龄又提及几首王昌龄其他的诗作,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等句,众人品评之余,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才子更添几分好奇。
殿内茶香袅袅,言笑晏晏,气氛颇为融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禀声:“陛下,校书郎王昌龄奉召觐见。”
“宣。”李隆基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殿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外,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年约三旬的男子,在高力士的引领下,低眉敛目,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身形挺拔,虽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气质清朗疏逸,未见丝毫慌乱。
“臣,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叩见陛下。”王昌龄行至御前,依礼参拜,声音清朗平稳。
李隆基打量着阶下的诗人,见他虽官职卑微,但神态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个王少伯!”李隆基朗声笑道,转头嘱咐,“萧娘子,快给才子上茶,赐座。”
“是。”萧青梧应声,内心雀跃不已。
她手脚麻利地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刚刚在矮凳上坐定的王昌龄面前,微微躬身奉上。
王昌龄连忙双手接过,谦逊道:“有劳娘子。”
他正好一路急行有些口渴,见陛下与诸公们态度亲和,便也稍稍放松,低头轻呷了一口。
【啊啊啊啊他就是我想象中的王昌龄!这气质,这长相!诗天子就是他本人没错了吧!】
“噗——咳咳咳!”
王昌龄刚入口的茶汤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面红耳赤。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惊愕万分地看向眼前这位容貌绝丽、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宫女,又迅速环视四周,只见陛下和几位朝臣皆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喝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你看把自己呛着了吧?】
王昌龄心头巨震,连忙将视线下移,生怕被谁看出自己陡然失态的面容。
他刚才分明看到,这个宫女的嘴唇是闭着的,并无开口说话的迹象。
腹语?!还是殿内还有其他人?
他下意识地迅速环视四周,陛下悠然品茶,张相与裴相抚须含笑,李侍郎垂眸静立,高将军目光平静……诸位重臣皆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几句诡异的声响只是他凭空产生的幻觉。
“王卿一路辛苦,可是饮得急了?”李隆基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失态,语气温和地解围,一副方才那些都是小事的大度姿态。
张九龄也捋须笑道:“少伯莫急,好茶需慢品。”
高力士适时上前,悄无声息地清理了狼藉,萧青梧见状又为王昌龄换上了一盏新茶。
王昌龄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慌乱,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向李隆基告罪道:“臣……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李隆基大度地摆摆手,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朕与诸公方才正品评卿之诗作,格调之高远,令人击节。不知卿于诗之一道,有何心得可与我等分享?”
一说到自己熟知且擅长的方面,王昌龄心神瞬间定了下来,将那诡异的声响暂压心底,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陛下,臣以为,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此中道理尤以边塞诗为甚,非亲身至塞外,观大漠孤烟,感戍卒之苦,难有真血性。譬如黄沙百战穿金甲,此句非虚想可得,乃目睹将士百战余生之慨也。”
他声音清朗,谈吐间自有风骨,虽面对天子重臣,却无半分谄媚,只有对诗道的真诚见解。
李隆基听得连连颔首,张九龄、裴耀卿等亦露出赞赏之色。
殿内氛围渐渐转向纯粹的文人雅集,方才的小插曲似乎已被遗忘。
【说得真好,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王昌龄一样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而不是一激动只会啊啊啊。】
【主人,您无须妄自菲薄。古人下功夫背诵经史子集,是为了融入他们的圈子,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而您的教育重在快速抓重点、解决实际问题、注重逻辑思辨,这是应对现代社会的关键,二者赛道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当然,如果您对古典文学感兴趣,我可以为您制定系统的学习计划。以您的学习能力,假以时日,掌握引经据典的技巧也并非难事。不过,您真诚直接的表达方式,例如用“啊啊啊”来传递强烈情绪,在其特定语境下,沟通效率或许更高,也更具个人特色。】
萧青梧被9527吹得立刻找不着北,满心欢乐:【那你觉得我大概还需要多少年才能像他刚刚那样讲话?】
【五年左右即可。】
【那算了,不学。】
李隆基看着王昌龄猛然瞪大的双眼,心中暗笑,接着问他:“朕闻王卿曾游历河陇玉门一带,可有此事?”
王昌龄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拱手回道:“回陛下,臣早年确曾投笔从戎,至朔方、河西等地漫游数载,见识虽浅,却也略知边塞风情、兵防梗概。”
“哦?”李隆基顿时来了兴致,“既如此,朕便考考你,如今吐蕃袭扰不断,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巩固陇右、河西防线,方能保境安民,令其不敢轻易南下?”
这是一个非常宽的军事战略问题,远超一个校书郎的职责范围,也非寻常文人所能答。
王昌龄心中亮如明镜,他自然也明白,这是陛下要考他是否真有实学,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纸上谈兵。
机会难得,风险与机遇并存!答得平庸,或许就此被贴上“文人空谈”的标签,再无出头之日。但若能切中要害,展现真知灼见,这便是鲤鱼跃龙门的天赐良机!
他心念电转,瞬间压下所有杂念,将多年游历边塞的见闻、对兵书韬略的研读、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急速在脑中梳理一遍。富贵险中求,今日便要叫陛下与诸公看看,我王昌龄胸中,除了锦绣诗篇,亦有安邦定策!
略作思索,王昌龄有条不紊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固防之要,首在三点。其一,地利,河西走廊如我朝臂膀,须重点经营凉、甘、肃、瓜、沙等州,加固城防,广积粮秣,使其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堡垒。其二,人和,当重用熟悉蕃情、通晓军事的良将,如王忠嗣将军这般年少英毅、深谙兵事的将才,正是朝廷眼下需要的人才。其三,亦是关键,便是连通西域,与诸国交好,断吐蕃右臂,使其不能全力东顾。”
他不仅指出了战略要点,还提及了具体的人和事,显示出对边务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有切实的观察和思考。他甚至引用了些许地理、兵力配置的细节,虽不涉及核心机密,却足以证明其见识不凡。
李隆基越听目光越亮,裴耀卿、张九龄等人也收敛了轻松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他们没想到,这位以诗名世的才子,竟对边防实务也有如此见解。
李隆基抚掌称赞,眼中满是惊喜,“少伯真乃文武兼修之才,让你埋首于秘书省故纸堆中,实在是屈才了!”
王昌龄连忙谦逊道:“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将游历所见、心中所思直言禀报,粗浅之见,恐贻笑大方。”
“诶,何必过谦。”李隆基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虽然努力保持严肃,但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萧青梧,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对王昌龄笑道,“不过,王卿啊,今日你能得朕与诸公赏识,除了你自身才华出众之外,还得多谢一人。”
王昌龄一愣,不明所以:“陛下指的是?”
李隆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萧青梧的方向,笑道:“便是朕身边这位萧娘子,若非她昨日诵读你那《出塞》诗,声情并茂,令朕拍案叫绝,朕或许就依常例,准了吏部拟授你汜水县尉之职的奏疏了。那样的话,你我今日,恐怕就无缘在这殿内畅谈边塞风云了。”
“啊?”王昌龄再次愕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容貌昳丽的宫女。竟是因为她?一个宫女,诵读他的诗,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萧青梧没想到李隆基会突然点到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在李隆基眼神的示意下,只好上前一步,对着王昌龄福了一礼,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王、王校书郎的诗写得真好,奴只是随口一念。”
【对对对!就是这样!快谢谢我!要不是我,你就要去当片儿警了!速速送上三百份to签并附赠一百张个人肖像,我就不用你感激涕零地报答了!】
那声音再次撞入王昌龄耳中,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方才并非幻听,也明白了今日这场突如其来召见背后的真相。
他脸上表情一时颇为精彩,惊疑、困惑、感激等种种情绪交织,五彩纷呈,但他终究是心思机敏之人,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萧青梧郑重地长揖一礼,语气诚恳:“原来如此,昌龄,多谢萧娘子赏识之举。”
不管这背后有何玄妙,结果是好的便好,若非这一出,他或许真要在县尉任上蹉跎岁月了。
萧青梧赶紧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是王校书郎您自己有才华。”
裴耀卿在一旁呵呵笑道:“你这个大才子的名声,连久居深宫的小娘子都听得到,可见诗名之盛,已非寻常啊!”
王昌龄被这位新任宰相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也确实好奇,便转向萧青梧,温和地问道:“不知萧娘子是从何处听闻王某拙作?又曾读过哪几首?”
萧青梧巴不得能跟王昌龄多说几句,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清了清嗓子,流畅地连续背诵了出塞和从军行这两首。
这两首皆是王昌龄边塞诗中的扛鼎之作,气势磅礴,意境雄浑,由她一个娇俏宫女用清亮嗓音诵出,别有一番韵味。
王昌龄听着自己的诗句从她口中流出,字正腔圆,情感饱满,显然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真心喜爱并能理解其中意境,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和知音之感。
他漂泊半生,诗作虽有人传唱,但在此深宫之内,得遇如此知音,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面露感动之色,由衷赞道:“萧娘子竟能记得如此清晰,理解亦深,昌龄……感激不尽。”
萧青梧被他这么一夸,顿时有些害羞,脸上不太好意思,但嘴上还是不停地继续说:“其实我还会背那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张九龄一听是没听过的新诗,立刻来了兴趣,问道:“这是少伯近日新作的诗?此前竟未在诗会上听人提起过。”
王昌龄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困惑,他微微蹙眉,迟疑地看向萧青梧:“这两句确是王某近日所作,然尚未示于人前,不知萧娘子从何得知?”
瞧我这张嘴!真是一点也不经夸!萧青梧心里扇了自己一嘴巴。
“这个……额……”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深沉严肃,“对啊,我是从哪听来的呢……?”
说完又将困惑的目光转向王昌龄,满脸都是“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王昌龄听旨。”
王昌龄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臣在。”
“朕观你才识过人,既通文墨,又晓边务,汜水县尉一职,已不足以尽其才,朕特擢升你为……”李隆基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一个既能发挥其长,又足够清要,可令其继续钻研学问的位置,“……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秩从七品上,日后可多参与修撰事宜,若有关于边塞民情之策论,亦可直呈于朕。”
著作佐郎!这可是比校书郎和县尉高出数阶的清贵官职,主要负责修撰碑志、祝文、祭文等,虽非显赫实权之位,但地位尊崇,升迁前景极好,是许多文士梦寐以求的职位。
王昌龄心中大喜,这远比去当县尉强出太多!
他立刻跪拜谢恩:“臣,王昌龄,叩谢陛下天恩!定当庶竭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平身吧。”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望你日后勤勉任事,莫负朕望。”
【这个官很好吗?从七品只是个小官吧?】
【官职不能只看品阶,还要看其清浊、地位和前途。秘书省著作佐郎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属于清要官范畴,是许多高级官员晋升的必要途径。相当于现代国家文史馆的高级研究员,写的报告还能直接呈送给最高领导看。】
萧青梧若有所思:【明白了,官小一点没事,最重要的是进到这个圈子里了。】
【您理解的没有错。】
王昌龄看着她先是不解,后又明悟的神情,终于彻底确定了,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萧娘子,另一道沉稳、博闻、每每出言解释的男子声音,称萧娘子为主人,却不见其形。
这世间奇事真是玄妙难言,早上还在家中对着空窗失意感怀的时候,又岂能想到竟会遭遇如此闻所未闻的际遇呢。
——
数日后,洛阳城内,张九龄临时租用的宅邸。
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净长袍的青年从容下车。
他身形清瘦,眉目如画,风姿隽秀,疏朗的眉眼间似蕴含着山间云雾般的清冷淡漠之气,周身散发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空灵韵致。
他缓步上前,向门房递上拜帖,声音温和而清晰:“烦请通传,太原王维,特来拜谒张相。”
书房内,张九龄闻听王维之名,吃了一惊。
王维这号人物他自然是知晓的,他出身太原王氏的分支,诗画一绝,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然而不久就因黄狮子一案被贬,此后的时间里听说一直在归隐。
张九龄心中明了王维为何而来,不过对于有志于学的年轻后辈来访,他素来是欢迎的,便道:“请王摩诘进来。”
王维被引至书房,见到这位新任中书令,恭敬地长揖一礼:“晚生王维,拜见张相。”
张九龄含笑打量着他,只见此子气质澄澈,卓尔不群,不由心生好感,温言道:“摩诘不必多礼,早闻你诗才清妙,今日一见,风姿果然不凡,快请坐。”
“张相谬赞。”王维谦逊一句,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从容优雅。
寒暄几句后,王维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双手奉上:“维不才,近日偶得拙作数篇,久仰张相乃文坛宗匠,诗风清正醇雅,特携来请教,望张相不吝斧正。”
张九龄接过,展开细阅。
诗卷中多为描绘山水田园、寄情隐逸之作,语言清新,意境空灵,虽略显超然物外了些,但才情灵秀,确非常人可比。
他颔首赞道:“清音独远,妙悟自然,摩诘之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王维见张九龄点评中肯,并非虚言客套,心中亦感欣慰:“得张相如此嘉许,维不胜荣幸。”
两人遂就诗词之道畅谈起来。
张九龄学识渊博,见解精深,王维悟性极高,于诗画音律皆有独到体会,书房内氛一时十分融洽。张九龄尤其发现,王维性情淡泊,言谈间颇有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通透,这令他十分欣赏。
话题渐渐从诗文转向了近况与志向。
王维语气平和,提及自己目前官职低微,虽有心仕进,亦不忘山林之趣。
这是以隐求仕的高级玩法,一来表明志向,二为降低期待。文人都看重风骨和审美,直接要官反而落了下乘。
张九龄捻须沉吟,他观王维才情出众,气质清华,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他初掌中书,正是需要培植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后生,眼前这位王摩诘,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心中闪过几个秘书省或门下省的清要职位,正待开口时,脑海中却蓦然闪过萧青梧来,尤其是她对贺知章、王昌龄等人诗名的推崇。
此等灵秀人物,其诗作注定流传后世,若仅安排个寻常官位,岂非明珠暗投?张九龄心念急转,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式,既能提携王维,又能验证或利用那“后世之名”可能带来的契机。
于是,他面上笑容不变,转而问道:“摩诘啊,下月仲夏,陛下将循古制,率太子与三省六部官员于近郊举行观稼礼,亲事农桑,以示重农佑民之本。场面虽不及大典隆重,却也是难得的清雅盛会,我身边尚缺一记录典礼、撰写颂文的随行文吏,不知你可愿屈就,随我一同前往?”
王维闻言,微微一怔,这与他预想的直接举荐官职有所不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的差事。
但观稼礼能近距离接触皇帝和中枢重臣,无疑是极佳的露脸机会。
他深知机遇难得,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承蒙张相不弃,维才疏学浅,能得此机会随侍左右,学习历练,实乃幸事,岂有不愿之理?”
张九龄观其反应,见宠辱不惊,心中更添几分满意,于是笑着提起茶壶欲为二人添茶。
王维见状,连忙起身接过茶壶,先为张九龄斟满,再为自己添上,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谄媚之态。
张九龄神色悠然,品了一口茶,目光缓缓扫过窗外晴空,用一种略带玄妙的语气缓声道:“摩诘信缘法否?须知这世间,有时看似偶然的际遇,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牵引啊……”
王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蹙眉不解,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张相此言……颇为玄奥,维素来信奉道法,然天意牵引、冥冥之中……恕维愚钝,不知张相所指,是星象示警,还是卜筮所得?”
张九龄见他虽困惑,却并未全然否定,只是理性地探寻缘由,便知此事急不得,过于直白反而显得怪异。
于是他哈哈一笑,将话题轻轻带过:“不过是近日读史有些感慨,兼之摩诘你才华横溢,未来不可限量,故有此一说。机缘未至,不可强求,顺其自然便好。来,尝尝这新茶,我们还是说说你方才那幅《雪溪图》的笔法……”
傍晚时分,王维告辞离开张府,乘马车返回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寓所内,好友孟浩然与綦毋潜正在窗下对弈,棋局正到酣处。见王维归来,孟浩然率先放下棋子,关切地问道:“摩诘回来了?如何?张相可曾应允?”
王维脱下外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缓声道:“张相待人亲和,于诗文之道见解非凡,令我获益良多。但他并未直接应允官职,倒是给了我一个差事,邀我下月随他一同参加观稼礼,担任随行文吏。”
綦毋潜闻言,抚掌笑道:“此乃好事啊!观稼礼虽非大朝,却能亲近天颜,展示才学,也算是个不错的晋身之阶了。张相此举,显是看重于你。”
孟浩然却细心地察觉到王维眉宇间的一丝疑虑,问道:“摩诘,莫非有何不妥?”
王维沉吟片刻,心中想着张相那两句玄之又玄语义未名的话,终是将种种困惑按下暂且不提。
第25章 劳动最光荣
洛阳城内一座清静的民宅里。
时值五月中,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阳光透过院中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座租来的小院虽不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清雅。
屋内,颜真卿与兄长颜允南正对坐饮茶闲谈。
颜允南时任右武卫兵曹参军,此次亦是随驾来到洛阳,兄弟二人难得相聚,自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颜允南身形较颜真卿更为健硕,眉宇间带着飒爽的英武之气,他看着眼前气度愈发沉稳的弟弟,眼中满是欣慰:“六郎,你如今进士及第,名动两京,为兄心中着实为你高兴。我颜氏一族的兴荣,恐怕要落在你身上了。”
颜真卿为兄长续上茶汤,含笑说道:“兄长过誉了,弟此番不过侥幸得中,惟恐德才不配,有负族中厚望。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唯有朝兢夕惕,时时勤勉而已。”
“勤勉自是应当,但更紧要的,是守住本心。”颜允南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我颜家以儒学传家,讲求的便是修身持正。你如今虽已登科,一只脚踏入了仕途,但将来无论身居何职,切记要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官场之上,未来或有浮华诱惑,或有倾轧艰难,但立身之本,万不可失。”
他的语气不算刻板,脸上神情更多是对弟弟的殷切关怀与经验之谈。
颜真卿深知兄长宽仁刚直的心性,闻言郑重颔首:“兄长教诲,弟铭记于心。定当以先祖为楷模,以忠孝节义立身,绝不敢行差踏错,辱没门风。”
兄弟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忽闻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一名老仆前去应门,片刻后便引着一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使者走了进来,颜真卿与颜允南连忙起身相迎。
那使者面容白净,态度却不倨傲,见到颜真卿便拱手笑道:“这位可是新科进士颜真卿颜郎君?”
颜真卿拱手回礼:“正是在下,不知中贵人前来,有何见教?”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含笑递上:“某奉高将军之命前来传话,陛下定于五月二十日,驾临东郊田庄举行观稼礼。颜郎君才华出众,陛下与张相甚喜之,特命郎君届时随行,撰文以颂。还请郎君早作准备,届时切莫误了时辰。”
颜真卿心中一动,双手接过文书,恭敬道:“有劳中贵人,真卿领命,定当准时前往。”
使者点点头,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送走使者,颜允南脸上满是喜色,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六郎,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能得陛下亲点随行,显是看重于你!此乃良机,你必要好好把握,谨言慎行,将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方不负厚望。”
颜真卿心中亦是兴奋,但短短几息就沉静下来,说道:“兄长放心,弟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文章贵在真切,颂扬君德、体察农情,这些都需发自肺腑,而非一味堆砌辞藻。”
“是这个理儿。”颜允南赞同道,对弟弟的此番认知颇为欣慰。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思绪有一瞬的飘远,轻叹一声,说道:“只可惜大哥远在他乡为官,杲卿堂兄亦在魏州任上,未能亲见你金榜题名之时。你中举的喜讯,可曾写信告知他们了?”
颜真卿点头:“已经写信告知了,只是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回音,共叙亲情。”
提到远方的兄长颜幼舆和堂兄颜杲卿,他眼中也不由流露出思念之色。
颜氏一族,分散各地,但血脉亲情与诗礼传家的门风,像纽带般将族人们紧密相连。
颜允南叹了口气,很快又振奋精神:“待到年节或闲暇时,总有团聚之日。”
颜真卿回想起神都苑中那些诡异的声响,他本想将此事说出来与兄长商讨一二,但随即又想到,此事太过荒诞离奇,自己至今仍觉恍惚,难以理清头绪。
若贸然说出,兄长信或不信尚且两说,万一传扬出去,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此,颜真卿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面上不动声色,只顺着兄长的话点头应和道:“兄长说的是,来日方长,总有团聚之时。”
过几日的观稼礼正是个机会,若那宫女也在随行之列,他或可寻个恰当的时机,再行观察。即便无法上前攀谈,只需远远留意其言行举止,看其是否再有异状,或许便能从中窥得一丝端倪,解开心头这团迷雾。
想到此处,颜真卿心中稍定,不再纠结于此,转而与兄长聊起了家常琐事与近日读书心得。
——
观稼礼并不算法定礼典中的独立礼仪,只是一项作为重视农桑的象征性活动,因此在流程上简化随意了许多。
五月二十日这天,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洛阳城东的田庄早已洒扫洁净,备齐了仪仗。虽非法定大典,无需全套銮驾,但天子亲临,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
李隆基身着便于行动的常服,在一众皇子、重臣及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向那片经过精心打理,此刻已是金黄遍野的麦田。
太子李瑛紧随其后,面色虽仍显苍白,但仪态尚算端正,颇有储君风范,宁王李宪、新晋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侍郎李林甫等重臣亦在前列。
队伍后方,是获特许随行的王维与颜真卿等年轻才俊。
王维一身白色素袍,气度清雅,目光平静地观察着周遭景象,颜真卿则身着青色滚边襕衫,身姿挺拔,神情庄重中带着一丝初临盛事的激动。
田埂旁早已设好香案祭品,太常寺官员主持着简单的祭祀仪式,仪式虽不复杂,但在一片金黄麦浪的映衬下,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礼毕,李隆基在众人的注视下,接过高力士奉上的镰刀,他并非真要收割多少麦子,此举更多是象征意义,以示天子重农、体恤民情。
在一名老农的指导下,李隆基带着一众皇子们和三公九卿们割下几束麦穗,动作虽不熟练,但态度颇为认真。
“陛下心系稼穑,实乃万民之福!”随行官员中立刻有人出声赞颂,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李隆基直起身,将镰刀交给高力士,目光扫过眼前丰收的景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随即转向身旁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和颜悦色地问道:“老丈,今年收成看来不错,家中可有难处?赋税可还沉重?”
那老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更别提与天子对话,顿时激动得手足无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圣人的话,今年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丰年!赋税、赋税也还、还过得去……”
李隆基示意内侍将老农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又赏赐了些布匹银钱。
这番亲民之举,自然又引得群臣一阵称颂,称陛下爱民如子,体察入微。
【这就结束了?汗都没流一滴?】萧青梧匪夷所思地瞪着眼,【起码把这几亩地里的割完吧?这么多人呢,就割了几根麦穗,好意思吗?!】
【这就像学生军训一样,其宣传和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用,对于封建君王来说,更是用来塑造爱民人设的一把利器。】
萧青梧站在一众随行人员当中,目睹了这场盛大的前后不到五分钟的割麦秀,心里满是鄙夷。
【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太假了……哎,你看那边,太子和那几个皇子,脸上的表情看着好嫌弃,作秀都不肯装一下。】
她站的位置就在田垄上,离得不远,田里众人自然将她的吐槽听得清清楚楚。
在众人忽然探过来的视线里,李瑛李浚等几个皇子神情僵硬地将不停拍打衣角的手放下,心中羞恼愤懑无以言表。
李隆基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吐槽,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继续与几位被挑选出来的模范老农交谈,询问农事艰辛。
【做戏都不做全套,差评!等我回去直播的时候,一定要把这段拿出来好好说一说,让大家都知道古代的劝课农桑是个怎么回事。】
高力士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气息微微一滞,正要上前示意进入下一环节,却见李隆基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众臣只见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些,转为一种更为深沉、仿佛带着无限感慨的神情。
他重新从高力士手中拿过那把镰刀,声音洪亮而恳切地说道:“诸位爱卿,朕方才手持这镰刀,虽只片刻,却深感农事之艰辛,稼穑之不易。区区几束麦穗,岂能体会田间劳作之万一?周公曾言,知稼穑之艰难,则知小人之依,我等身居庙堂,更应躬身力行,方知民生之艰。趁今日时光尚早,朕意与诸公再多劳作片刻,若只是浅尝辄止,岂非辜负了先王垂训与这观稼二字的本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解释了方才的仓促,又拔高了继续劳作的意义。
群臣闻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自然是齐声附和:“陛下圣明!臣等愿随陛下体察民瘼!”
太子李瑛和几位皇子面面相觑,只得重新捡起刚放下的农具,张九龄、裴耀卿等文臣捋起袖子,其余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一时间,金黄的麦田里,一群身着紫袍朱衣的顶级权贵,开始笨拙而认真地继续割起麦子来。
【这还像句人话,最好是心里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嘴上说说。】
【即使初衷包含表演成分,但若能引发对相关话题的关注,便也不算纯粹的作秀行为。当然,真诚与否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又干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已有老臣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李隆基也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借坡下驴……
【噗——】萧青梧实在没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更搞笑了,赶紧录下来回去给所有人看看,二三十号人半小时割了不到一亩地,是不是男人?不行赶紧下来吧,换成小孩子都比他们快。】
这充满嫌弃和调侃的心声,清晰地传入相关人等的耳中。李隆基刚要放松的手臂瞬间僵住,几位正想偷懒的重臣也老脸一红,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隆基已经到了嘴边的“诸位爱卿辛苦”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紊乱的气息,心中暗恼。此刻停下,岂不是坐实了所有嘲讽。一想到萧青梧正等着看笑话,更可能将他们的笨拙模样当作趣闻轶事,传于后世评说,他便觉得手中的镰刀重若千钧。
这已不是劳作,而是捍卫帝王尊严的一场博弈!
李隆基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他怎么不行?!他当然行!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涌了上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已经浑身冒汗的众人,声音洪亮地再次鼓励道:“诸公!朕观彼处老农,劳作终日而无倦色,方知我辈平日养尊处优,体力竟已如此不济!来,再接再厉,这片地,今日定要收割出个样子来!”
皇帝金口已开,谁敢说个不字?只能纷纷挤出一脸笑容,重新挥舞起镰刀。
阳光下,一群大唐帝国最有权势的人,汗流浃背地继续着他们人生中可能最漫长的一次形象工程。麦田里只剩下镰刀割麦的沙沙声,和一片压抑着的沉重喘息声,田垄上没资格下田的官员们则目光复杂地交换着眼神,既庆幸自己免于这番体力之苦,又不得不时刻准备着为劳作的君臣送上恰到好处的赞美。
萧青梧看他们虽然动作很慢,但确实是真的在干,方才那股因为作秀而起的不满便慢慢消失了。
【如果所有皇子皇孙每隔两年就能去基层体验一下民间疾苦就好了,这样也不会轻易被底下人哄得团团转,一个鸡蛋几文钱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对国家能有什么真切的认识?】
【所以经常能看到这样一个情况,凡是有民间生活经历的开国君主,在体恤民生方面往往做得更务实。而随着承平日久,继任者逐渐与真实世界隔绝,所有信息依赖都他人禀报,治国出现偏差几乎是必然的。】
【是啊,脱离群众太可怕了。】萧青梧深以为然。
干等得无聊,她顺手从田边拾了根麦秆,在指尖绕来绕去地把玩着。
【咦?】她捏了捏麦穗,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这怎么都是空的??】
萧青梧回想了下自己那点贫瘠的农作物知识,虽然没种过地,但她知道,成熟的麦穗应该是沉甸甸的,很饱满的才对,怎么也不可能一大半都是瘪的吧?
她又捡了几根对比着,同样的,麦穗部分大多干瘪稀疏,麦秆也十分纤细,跟她在电视上看过的相去甚远。
她知道古今农作物的品种之间肯定存在着差距,但这么直观地亲眼所见,还是让她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9527,这些麦子长得不好,是因为是没种好吗?还是品种问题?看起来产量很低的样子。】
这话一问出,田里劳作的君臣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尤其李隆基,他更是长长舒出一口气,心里闪过“终于来了”的心酸念头。
萧青梧的想法是不可控的,她需要被引导或诱导,只有看到或听到某件事,又对其感兴趣的时候,才会与九五二七讨论,并在谈话中泄露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并用眼神身旁其他人,一时间,田里弯腰收割的众人个个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9527沉稳的声音响起:【唐代的农作物品种只经过了初步的人工驯化,虽然适应了当地环境,但抗病虫害能力较弱,产量与现代经过科学育种的优良品种相比,存在巨大的差距。】
萧青梧想起以前学过的知识,问道:【化肥的因素是不是也很大?】
【这是其中一个因素。】9527解释道,【作物的生长需要充足的营养元素,而在古代,维持土地肥力主要依靠休耕、轮作以及使用农家肥,这些方式得来的养分释放缓慢又不均衡,无法满足作物高产的需求。此外,灌溉技术、病虫害防治手段的落后,也都是重要原因。】
【原来是这样……】萧青梧看着手中的麦秆,若有所思,【那是不是只有进入到工业社会了,粮食的产量才提起来?古代是不是没有任何提高粮食产量的办法?】
田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麦秆被风抚过的沙沙声都轻了许多。
【工业革命确实是决定性的转折点,但古代劳动人民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也积累了许多有效的办法,虽然在效率上无法与现代科技相比,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能起到了显著的效果。】
萧青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古代的增产方法?比如呢?土法化肥?】
【古代的增产方法有很多,以下为您列举了十条最常被广泛应运的。第一……】
萧青梧赶紧打断它:【等等,你还是直接给我放个纪录片吧,口述一点也不直观,听着太吃力了。】
干站着也是白等,不如看点东西涨涨知识,说不定哪天可以不经意间透露给这里的人知道呢。
【当然有,】9527从善如流,立刻调出脑内电脑,【已为您检索到相关影像资料,《沃土的秘密》。】
萧青梧慢慢沉浸在纪录片里,田里一众王公勋贵个个耳朵竖得笔直,先是弯着腰假装忙碌,后来不知不觉变成了蹲姿,再到力气不支双腿盘膝坐下。
半个小时过去,一部纪录片放完,她一抬头,发现田里竟然没人在干活了,有蹲着的,有坐着的,还站着的,还有几个撅着屁股跪着的。个个都一脸严肃地保持姿势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青梧呆了一瞬,立刻熟练地拍照录像,这么搞笑的场面,以后生气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品一品。
田里众人这才猛然惊醒般,神情或喜悦或激动,不像在劳作,像是刚从地里挖出了宝藏。
李隆基缓缓吐出一口气,心神激荡间,正要与群臣讨论一下刚才所听所得,就听到那道讨人嫌的催促声又一次响起。
【好啊!我刚没注意,竟然全都在偷懒,没一个干活的!刚刚说那么多不觉得打脸吗?】
“……”李隆基咬咬牙,转身对一众姿势各异的高官们喊道,“诸公!歇息得差不多了,田里剩下的活儿,还需我等尽力才是!”
烈日正当空,时间慢慢过去,田里的收割大队速度已经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了。
李隆基终于支撑不住,拄着镰刀直起腰,重重喘了口气。
高力士见状,立刻机敏地高声道:“陛下今日躬亲示范,已足显重农之心矣!烈日炎炎,还请陛下与诸位公卿保重贵体,暂且歇息!”
李隆基看了眼收割过的大片田地,虽然还剩了些,但成果已然足够显眼。
他心下稍安,这下,总不能再被说是惺惺作态了吧?!
【虽然效率很慢,不过也算不错啦。】萧青梧对众人的劳动成果表示肯定,接着又在幻想,【要是每年来两次就好了,参与劳动了才会珍惜粮食。】
她默默想着,顺手又拍了几张“大唐高官集体务农纪实”的珍贵影像。
李隆基立刻挥手示意结束了,田里顿时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众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走出麦田,个个面色潮红,官袍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发髻散乱,全无平日的威仪。尤其是几位年迈的老臣,几乎是被内侍架着坐到早已备好的坐席上的,双目涣散无神,只顾着喘气喝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公辛苦了。”李隆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今日躬耕,方知小民之艰辛,望诸公日后处理政务,能常怀此心。”
群臣纷纷躬身应和,声音比刚才割麦时还要虚弱几分,但表情都无比真诚。
这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体验了。
接下来的流程便轻松了许多,众人移至田庄旁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休息,侍从奉上茶水。凉棚下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闷,主要是累的。
几位年长的臣子几乎是瘫坐在胡床上,连端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李隆基虽然也腰酸背痛,但尚能维持天子的威仪,只是靠在椅背上,缓缓啜饮着茶汤,缓解喉咙的干渴。
短暂歇息过后,李隆基与臣子们随意地讨论起各地农事概况,目光四处闲看间,便看到了安静侍立在人群后方的颜真卿。
他放下茶盏,对众臣笑着说道:“方才我等在田里挥汗如雨,其他人却白白看着,这可不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就以这观稼悯农为题,让这些未曾下田的年轻才俊们也赋诗一首,一抒胸臆,诸公以为如何?”
张九龄笑着表示赞同:“陛下此议甚妙,躬耕方知稼穑艰,赋诗亦可表拳拳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