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今日正好带了个年轻的后生过来,此人诗才清越,尤工五言。”他目光随之转向人群,落在了气质卓然的王维身上,笑着问道,“王摩诘,不知可愿率先吟诵,以启诗兴,让我等一饱耳福?”
第26章 震撼王维八百年
【王维!!!!!!怎么不早说!!!】
萧青梧目瞪口呆地盯着从队列中缓缓走出来的青年,内心激动地不停尖叫鸡刷屏。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在这站半天了都没发现!!为什么不让他站前面来!!】
【啊啊啊啊啊天呐他好好看!!!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完了完了,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妈妈我恋爱了!!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我单方面宣布,王维!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你是我唯一的理想型,没有之一!!】
张九龄见王维走了几步便停住,面上虽平静如水,眼神却已透出几分恍惚,不由得轻咳一声,再次温言催促道:“摩诘,快上前来吧,陛下与诸公都等着欣赏你的诗才呢。”
王维只觉得耳边似有惊雷炸响,又似有千百只鸟雀齐鸣,震得他灵台一阵阵眩晕。
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做什么?这里还是人间吗?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缓缓眨了眨眼,心神逐渐回笼,将充斥着脑海中的种种荒诞之语死死压下,迫使自己聚焦于当下这关乎前程的紧要关头。
天大的疑惑,也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他上前几步,步履略显僵硬却依旧保持着风仪,来到凉棚中央,对着上首的李隆基和一旁的太子深深一揖,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臣,王维,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接着,他又转向张九龄、裴耀卿等重臣方向行礼:“见过诸位公卿。”
李隆基打量着他,只见其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山水清气,在这满是尘世烟火气的田野上,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能让萧青梧这么激动,此子在后世的名望地位,恐怕非同小可。
想到此,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鼓励的笑容:“王摩诘?朕想起来了,你曾中过进士,后在太乐署任职,是不是?”
王维再次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确曾忝居太乐丞一职。”
李隆基了然地点点头,并未深究为何现在不在了,转而将话题引向诗词:“张相盛赞卿之诗才,你便以观稼为题,一展才华如何?”
“陛下、张相有命,维敢不从?只是仓促之间,恐拙作有污圣听,负了诸位雅望。”王维垂首谦逊说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扫过田野间金黄的麦浪,又回想起方才君臣们劳作的景象,略一沉吟,一首贴合时宜、清新生动的五言诗便已酝酿而成。
诗句清新生动,意境高远,空灵不失厚重,既颂扬了圣心重农,又隐含了对太平盛世的祈愿,与那些或歌功颂德或刻意言苦的诗作截然不同,令人耳目一新。
李隆基眼中露出欣赏之色,赞道:“好!不滞于物,不拘于情,摩诘此诗,颇有陶潜遗风,合乎天地自然之理,甚合朕心!”
张九龄也捻须微笑,面露得色,仿佛这佳作出自他之手一般。
王维谦逊地躬身谢过,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出口成章的并非自己。
【啊啊啊这比七步成诗还厉害!虽然听得不是很懂但感觉好厉害!声音也好好听!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内心更是波涛汹涌:【9527,快给我两合影,记得把周围所有人都P掉,只留我们两个就行!!】
王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些词汇直白、热烈,甚至堪称惊世骇俗,与他平日所接触的任何一种表达方式都截然不同。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似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他目光极快且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无论是陛下、太子、张相,还是其他官员,皆是一副欣赏诗作的模样,无人露出半分异色。
他只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谦逊姿态,实则全副心神已经被抛上了云端。
他是谁?他在哪?他到底在做什么?这里还是人间吗?
李隆基将王维的恍惚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暗笑,知道这又是一位被萧青梧的“魔音”冲击到的才子,上一个让她这么激动的还是颜真卿。
想到此,他目光一转,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人群后方的颜真卿身上,笑着说道:“王摩诘诗才清妙,令人赞叹,清臣啊,你亦是新科翘楚,文章书法俱佳,上次在神都苑时作的诗便已不俗,今日躬耕体悟想必更深,便也赋一首,让诸公一同品鉴如何?”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从王维身上,聚集到了颜真卿这里。
【啊啊啊啊啊颜真卿也来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臭老头,为什么让他们站最后面!!太阳这么大,把人晒坏了怎么办?!!】
【大佬你渴不渴饿不饿?站这么久肯定累了吧?一会悄悄来找我,我偷李隆基的茶给你喝!】
【天啊!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颜真卿和王维同台竞技!我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李隆基听着耳畔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眼角迅速抽搐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帝王雍容。
颜真卿一直在默默观察。
从陛下和朝中诸位公卿们在田间的种种反应,再到王维方才那难以掩饰的恍惚,他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能听闻那诡异心音者,绝非他一人。
而后来那凭空浮现,展示着前所未见农耕技艺的光幕的出现,更是将他带入了一片全新的认知领域。
虽然有了之前的经历做铺垫,他心中的惊骇已不似初闻时那般剧烈,但光幕中那些闻所未闻的农具、精妙绝伦的施肥之法,依旧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已非个人际遇之诡谲,而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煌煌大道!他强迫自己凝神,将那光幕上的细节深深烙印在脑海。
此刻听到皇帝点名,颜真卿立刻收敛起所有心绪,大步上前,沉稳应道:“臣遵旨。”
他性格刚毅务实,开口吟诵的诗句也如其人般,端正雄浑,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农事艰辛的体察、对仓廪丰实的期盼,风格与王维的空灵超逸迥然不同,却自有一股踏实厚重的力量,格外契合此番观稼的主题。
李隆基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再次颔首称赞:“好!清臣此诗,质朴稳重,句句落到实处,更见悯农恤民之诚心。”
【不如王维的朗朗上口,但听着很踏实啊!感觉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靠谱!】
颜真卿听到这评价,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恭敬地谢恩。
他悄悄瞥了一眼仍有些神思不属的王维,又用余光扫过那位站在不远处一脸激动眼珠子乱飞的宫女,又见毫无异样的陛下与诸位公卿们,只觉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两位年轻才俊的诗作,风格迥异,却各有所长,为这场观稼礼增添了浓厚的文雅色彩,也冲淡了方才劳作的疲惫,凉棚下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随后,又有几位被点名的年轻官员依次上前赋诗助兴,其中不乏佳句,但珠玉在前,没有一人能超越王维的。
日头渐西,观稼礼毕,圣驾启程返回洛阳城。
回去的路上,王维寻了个机会,策马行至张九龄身侧,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未能完全消散的恍惚。
张九龄看他一眼,低声笑道:“摩诘,如今可略微明白那日老夫所言是何意味了?”
王维闻言,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张九龄,只见对方眼中含着深意,却并无详细解释的意思。
他迟疑片刻,心中闪过无数猜测,终是低声问道:“张相,今日维之所见所闻,实在……超乎想象,莫非这便是……?”
张九龄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带玄机:“机缘未到,不可言尽。你只需知道,此乃你的造化,亦可能是天下之造化。静观其变,谨言慎行,顺势而为即可。”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此前有意往嵩山静修一段时日?”
王维心中一动,接着便是一阵喜悦漫上心头。
唐人风气,文人被征召前,常会隐居一段时间以示清高,博取名声,张相既出此言,看来官位一事已经有眉目了。
王维恭谨地回道:“不瞒张相,维确有暂避尘嚣,于嵩山精研道法诗画的想法。”
张九龄闻言,却是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劝诫的意味:“嵩山云雾虽好,却也不如洛阳城中文华正盛,依老夫看,你暂且不必远行了,就留在城中,或许不久便有佳音。”
王维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张九龄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是暗示他即将有官职任命,无需再走隐居养望的过场了!
他压下心中涌起的激动,深深一揖:“维,谨遵张相教诲。”
傍晚时分,王维回到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孟浩然与綦毋潜这段时日客居他家中,此刻正对坐小酌。
窗外暮色渐沉,孟浩然半倚在胡床上,衣襟微敞,面泛薄红,显是已有几分醉意,手中还懒散地把玩着空了的酒盏。
綦毋潜则坐得稍端正些,含笑看着友人。
见王维归来,两人齐齐将视线投来。
孟浩然未语先笑,带着些许鼻音,慵懒地拖长了调子调侃道:“摩诘,今日伴驾躬耕,感受如何?可曾得见天颜?是否沾了些许田野间的浩然之气?”
王维第一时间先脱下沾染了尘土与草屑的外袍,他甚至来不及与好友寒暄,只匆匆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早已备好水盆的廊下。
接过仆从递上来的干净布巾,一丝不苟地将自己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得擦拭一遍,中间换了好几块新的布巾,等收拾妥当了,换上仆从递上的洁净如新的常服,这才长舒一口气,有了心情去回应好友的问话。
他回到室内,皱着眉,想要张嘴诉说,但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光怪陆离、匪夷所思,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接过綦毋潜默默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微哑地说道:“今日确是遇见了一些……玄妙难言之事,只是一时之间,心神犹在云雾之中,难以理清,更难以说清……”
孟浩然闻言,醉眼微眯,非但没有追问,反而嗤笑一声,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酒,曼声吟道:“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这世间玄妙事,多矣!既然摩诘言其难表,那便暂且寄于杯中物,付与笑谈中罢。”
他举杯向王维示意,姿态洒脱不羁。
綦毋潜也温和接话,打趣道:“看来今日这观稼礼,不止收获了麦香,还收获了摩诘满腹的难言之隐啊。”
王维看着两位好友,一位疏狂,一位温厚,心中种种困惑难明的纠结,似乎也稍稍松解了些许。
——
翌日常朝。
天色未明,百官依序入殿。
萧青梧打着哈欠站定在御座之后,目光往阶下一扫,便立刻发现今天到场的官员比往日少了好些。
不过她这会也懒得去研究为什么这么多人不在,大早上三四点,她的魂还在身体外面游荡着呢,暂时没办法思考比1+1更复杂的事。
李隆基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阶下群臣。
经过昨日那场酣畅淋漓的躬耕体验,他今日起身时腰酸背痛腿抽筋,此刻看着殿中诸臣,不少人虽强打精神,但眉宇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偶尔因动作稍大而牵动肌肉导致的龇牙咧嘴,都让他心下了然。
嗯,看来昨日确是与民同劳,效果显著。
李隆基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同为天涯受苦人的微妙认同感。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前排几个空置的席位上时,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宁王今日为何不至?”他看向负责监察殿仪、记录朝参的御史。
御史出列,声音清晰地回禀:“启奏陛下,宁王今晨遣府中长史来告,言称昨日回府后便得了风寒,嗓音嘶哑,恐御前失仪,需静养一日,故而不能早朝。”
得了风寒?李隆基眉梢动了一下,昨日兄长虽也劳作,但并未见有何异常,回程时还与自己谈笑风生,这风寒来得倒是凑巧。
他几乎立刻联想到昨日那片金黄的麦田,以及众人最后那副恨不得被人抬回去的狼狈模样。
兄长年事已高,怕是腰背酸痛,实在起不来身了罢。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下了然,甚至生出一丝同为“受害者”的微妙共情,淡淡应了一声:“嗯,朕知晓了,让宁王好生休养。”
他的目光继续在队列中搜寻,很快又定格在另一个空位上——工部侍郎贺知章也没来。
“贺侍郎今日也未至?”李隆基再次发问,语气里带上了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那御史显然早有准备,再次躬身,表情略显古怪:“回陛下,贺侍郎府上亦来人告假,言其家中爱犬昨日走失,至今未归,贺侍郎心乱如麻,夜不能寐,无心议事,故而请假一日,以便全力去寻狗。”
“……”
殿内出现了一瞬极其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吸气声和咳嗽声。不少人赶紧低下头,肩膀轻微耸动着,生怕皇帝看到自己脸上失控的表情。
爱犬走失?心乱如麻无心议事?饶是李隆基早就听过上百种千奇古怪的请假理由,此刻也忍耐不住满心的无语。
好个贺季真,这借口找得……真是清新脱俗,颇具其诗酒风流的一贯风格。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人此刻定然是宿醉未醒,或者纯粹是昨日累得狠了,今日赖在榻上不想起,才编排出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
若是寻常官员以此等儿戏理由告假,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一个怠慢职守,但放在贺知章身上,似乎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股淡淡的无奈和好笑涌心头,李隆基沉默了两息,最后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宽容:“……准了,望他早日寻回爱犬,安心养神。”
接连两人的缺席,让李隆基的目光不由得更加仔细地在臣工班列中搜寻。随即,他又发现了一个空位——汝阳王李琎。
这位侄儿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喜好音乐,嗜酒如命,亦是宴饮常客。
“汝阳王呢?”李隆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了然的预感,“他又是为何告假?”
那御史第三次出列,这一回,他显然已经有些麻木,或者说,对于今日这接二连三颇具个性的告假理由,已然有了心理准备。
他垂着眼,一板一眼地回奏:“启禀陛下,汝阳王遣长史来告,言王爷昨日于府中潜心钻研羯鼓新曲,力求尽善尽美,乃至心神耗损过巨,今晨不幸感染风邪,嗓音沙哑,恐惊圣听,故而请假将息。”
“……这么凑巧,父子二人都感染了风寒?”
李隆基以手扶额,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也懒得拆穿这比贺知章高明不到哪里去的借口。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侍立的一个小宦官,语气中带着好笑与无奈:“去,带上醒酒汤,去王府上看看,看看咱们这位潜心音律、不幸染病的汝阳王,到底是嗓子哑了,还是人还没醒?”
“是,陛下。”小宦官忍着笑,躬身领命而去。
李隆基环视一圈殿下明显比往日稀疏、且多数人面带倦容的臣子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开始议事吧。”他收敛心神,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到今日的政务上。
在官员们依序奏事的时候,萧青梧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刚刚都说了什么。
她看着属于贺知章的空位,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唉……我也想请假,天天早起好累,我想去找王维和颜真卿玩,我想去帮贺知章找狗……你说我该找个什么借口呢……】
【走亲访友和红白事是最常用的理由,您可以根据需求选择其中一个。】
萧青梧开始认真思考,跟9527从奔丧到哥哥姐姐成亲再到家里进了贼需要回去处理一趟,挨个讨论着会被通过的可能性。
这时,张九龄出列,奏道:“陛下,今年吏部选人事务繁重,需得一位刚正敏锐之人来主持。尚书左丞一职责任重大,臣举荐刑部侍郎严挺之出任此职。严侍郎素以清正著称,明习法令,处事公允,由他来主持,必能恪尽职守,为国择贤。”
李隆基闻言,略一沉吟,正要开口,却见李林甫亦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张相所言甚是,吏部选事关乎国本,确需干才来担任。臣亦有一人举荐,户部侍郎萧炅。萧侍郎精于钱谷,通晓度支,办事勤勉干练,于户部任上颇有建树,若擢升萧侍郎为尚书左丞一职,必能提升效率,使选调井然有序。”
虽然被分在了张九龄手下,但李林甫还是想尽可能安插自己的人手,谁又能保证张九龄还能在宰相的位子上坐几年呢?
李隆基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心中一时权衡不定。
严挺之的刚正清直,他是欣赏的,由此人主持吏部的选调,必能秉公职守,杜绝请托。但有时未免失之于执拗,不够圆滑,效率上恐稍有欠缺。
而萧炅……李隆基对他的印象是勤勉、听话、能干事,确如李林甫所言,精于钱谷计算,若处理繁琐的流程,或许真能另辟蹊径,提升效率。且萧炅更懂得体察上意,行事也更……灵活一些。
一个是清流典范,一个是实干能吏,各有优劣。
他正犹豫间,就听侍立在一旁的萧青梧心中又开始嘀咕。
【严挺之?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萧炅又是谁?没印象。】
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严挺之是张九龄的好友,两人志同道合,皆以刚直敢谏闻名。他后来因得罪李林甫,被其构陷,贬出京城。此事也间接牵连了张九龄,成为李林甫用以攻击张九龄、动摇其宰相之位的事件之一。】
队列中的严挺之豁然抬头,表情憎恶地看着李林甫,神色间的不满根本懒得掩饰。
【怎么哪都有李林甫?他怎么得罪李林甫了?】萧青梧白了一眼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李林甫,心中愤愤。
以她目前对朝中诸多派系不多的认知来看,跟张九龄交好的,那肯定就是好的,被李林甫举荐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光萧青梧这么想,李隆基此刻也很想问问,李林甫,为什么哪都有你?
怎么哪哪都有你?!
第27章 帝心与抉择
在9527的讲述中,众人渐渐明白了几人之间的嫌隙。
左右不过是权力之争,张九龄举荐了严挺之,李林甫举荐了萧炅,而萧炅却是个没什么学问,能当着严挺之的面将“伏腊”读成“伏猎”的半文盲。
严挺之将此事告之张九龄,张九龄自然不会容忍朝中有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人,因此弹劾将其贬官,自然而然地遭来李林甫的记恨,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萧青梧总结道:【所以说白了,就是李林甫想在重要岗位上塞个自己的人,结果推荐了个草包上来,还被人抓到把柄刷下去了。】
李隆基听完前因后果,心中对李林甫也是颇为不满,这种恼怒甚至比初闻对方未来会乱唐还要更甚。
文学与吏治固然需要相辅相成,专精实务的干才却也难能可贵。然而为官者,尤其是尚书左丞这等辅佐尚书令的要职,总得恪守一个基本的底线。
连“伏腊”都能误读为“伏猎”,这已经不是文采不足,实在是教养有亏,有失朝廷体统,也难怪张九龄容不下他。
他心中更恼恨的是,在已经多番敲打过李林甫的情况下,甚至将其置于张九龄麾下以示警戒之后,还敢搞这种结党营私的小动作,试图将一个不学无术之人塞到尚书左丞这种关键位置上。
这等行径,不仅是视他的告诫如无物,更是将他这个天子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昏君!其心性之钻营、手段之卑下,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不堪!
想到这里,李隆基的眼里瞬间覆上一层寒冰,他缓缓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李林甫,以及额上冒汗面色紧绷的萧炅。
“严挺之,萧炅。”李隆基看着被点名出列的两人,开口说道,“张相与李侍郎举荐你们二人,一个刚正明法,一个勤勉干练,皆是褒奖之词。然尚书左丞一职,掌辩六官之仪,纠正省内,总辖吏、户、礼三部十二司之事,要坐上这个位置,不仅需要通晓实物,亦需明习典章,熟知制度。朕便现场考较你们二人一番,孰优孰劣,即刻便可知分晓。”
他略一沉吟,先问了严挺之几个关于《唐律疏议》中对于官员失职的界定,以及朝廷仪制规范的问题。
严挺之对答如流,法理清晰,引据得当,李隆基满意的颔首,示意他暂且回到原位。
接着,李隆基又看向萧炅,问题变得更具针对性地偏向制度和文书:“萧炅,朕来问你,若吏部有司呈报本年州县官员的考核结果,其中优等者众多,远超往年。依照规制,你身为左丞,在复核此事时,当重点关注哪些方面,以防其中有虚报、请托之弊?若发现疑点,纠劾的文书又当如何拟定要点,方合体制?”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尚书左丞的监察、复核职能,以及公文写作能力,这同样是其职责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比纯粹的文学辞章更能切中萧炅的短板。
他或许能处理具体的度支数字,但对于这种需要深厚的规章制度素养、严谨的法理逻辑和规范的公文写作的监察工作,正是其弱项。
萧炅原本就紧张,听到这个逻辑严密的问题,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于钱谷数字颇为敏感,但对此等需要综合制度素养和文书能力的事务则深感棘手。
他这下不光是额头冒冷汗,官袍后背都湿了一片,努力思索半晌仍旧回答得磕磕绊绊,既没能清晰列出复核的要点,所拟的文书也显得粗陋不堪,语句苍白,毫无文采,更别提引经据典了。
殿中已有几位官员忍不住微微摇头,就连一些与他关系尚可的同僚,也面露无奈之色,与严挺之方才引经据典、言辞雅正的应对相比,对比实在太过惨烈了些。
李隆基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目光冰冷地转向脸色发白的李林甫,言辞犀利毫不留情地喝问:“李林甫,你都听见了?!严挺之通晓法度,文理清晰,萧炅于钱谷或有所长,然而于文书方面可谓一窍不通!朕且问你,你举荐萧炅为此职,究竟是认为他堪当此任,还是因为他听命于你,便于你在吏部安插人手?!”
李林甫心头巨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不住为自己辩解。
“你明知其短,却以长掩短,强行举荐!你的心思,朕一清二楚!”
一想到李林甫对自己的愚弄,李隆基心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之前种种,朕念在你尚有几分干才,一再容忍,可你呢?还敢变本加厉,结党营私,竟想将你的人安插到能监察吏部、制约百官的机要位置上!你是不是以为,朕离了你这点手段,就无人可用了?!”
李隆基此刻对李林甫的观感降到了冰点,此人心性之卑劣,对权势的贪婪,远超他的想象,那点行政才干,在如此不堪的品性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萧炅!”李隆基不再看李林甫,“你确有度支之才,然尚书左丞一职,非你所能胜任,户部侍郎一职你也担不起,朕念你尚算勤勉,贬你为岐州长史,专司钱谷,即日起立刻赴任,不可滞留!”
从户部侍郎到岐州长史,品级下降虽然不多,但从中枢要职贬为地方佐官,这已经是重惩来了。
萧炅心中一片冰凉,却也只能叩首:“臣……领旨谢恩。”
“至于你,李林甫!”李隆基的声音冰冷刺骨,“罚俸两年,给朕回去好好闭门思过!若再让朕发现你有结党营私、窥测权位之行,你这侍郎之位,也就坐到头了!退下!”
“臣……谢陛下隆恩!”李林甫重重叩首,声音艰涩,在内侍的示意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大殿。
他心中对一次次阻碍他的萧青梧只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然而对方是天子眼下最看重的人,别说报复,他连喊破心音真相的勇气都不敢有,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祸及全族,朝中同僚们也不会放过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萧青梧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回响着。
【太爽了,看李林甫倒霉我就开心!】萧青梧一脸眉飞色舞,【杜甫你快来看看吧,我提前替你报仇了哈哈!】
杜甫?李隆基与群臣心内琢磨,能被萧青梧挂在嘴上的,一般都是名留青史之人,就是不知道这个杜甫是哪方面特别出众,能被特意提及?
众人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来,想着往后要多留意几分。
【老皇帝总算做了回人事,刚刚说得很对嘛,李林甫再能干又怎么样,朝廷离了他真的没法运转了不成?他李林甫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吗?多培养点实务派官员,总好过让李林甫这种小人身居高位强得多。】
难得看李隆基顺眼,萧青梧大发慈悲地不叫他狗皇帝了,换成了更文明礼貌一点的老皇帝。
9527回应道:【您说得有一定道理,一个健康的官僚体系不应过度依赖某个特定个体,尤其当个体品行有亏时,他的能力越强,潜在的危害就越大,然而现实情况往往更为复杂,在当下的环境来说,李林甫及其派系所代表的高效处理政务的吏干体系,短时间内确实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李隆基心头怒火霎时更盛,生气之余却又有些淡淡的无可奈何的感觉。
文学取士的官员们品行和操守较好,但在办事时往往失之效率。由胥吏晋升或门荫得官者虽然手段更灵活,但往往又失之道德。
正如九五二七所说,他哪里是离不开李林甫这一个人,他离不开的是这套办事的法子和李林甫所代表的一整个体系的人。
他内心冷笑道,在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之前,李林甫这件工具,尚有用处。
但工具终究是工具,李林甫的生死荣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他且暂容李林甫片刻,从今日起,他最好收起所有心思,安心办事,若再敢逾越……
待他寻得良材,便是李林甫这旧器出局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因震怒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目光重新落回到严挺之身上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与平和。
贬斥了李林甫,处置了萧炅,擢升了严挺之,这场因选官而起的风波,总算有了一个勉强符合他心意的结果。
回到贞观殿内,李隆基继续发脾气,对着高力士继续大骂李林甫欺君罔上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萧青梧才懒得听他这些,只在心里嘀咕道:【那就直接把李林甫贬官啊,只是罚俸闭门思过算什么?不痛不痒,出来还不是继续蹦跶。】
9527说道:【李隆基不太可能在这时候罢黜李林甫,没有他来平衡压制,张九龄派系的势力就会过于庞大,这对一个皇帝来说是最不愿意见到的。】
此言一出,李隆基心内警铃顿时大作。
九五二七此言,正戳中了作为帝王最核心的权术思想——制衡。张九龄是贤相不假,后世评价亦高,但“贤”与“权大”是两回事。
若让清流一派独大,失去制衡,久而久之,难免也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于皇权终究是隐患。此刻若仓促废黜李林甫,无疑是自断一臂,打破了朝堂微妙的平衡。
然而,相较于李林甫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行径,张九龄目下的“贤”与“正”,其风险显然可控得多。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维持李林甫的位置,利用其吏干之才并加以严密监控,同时着手物色、培养既能干事、品行又较李林甫更端正,未来可用于制衡甚至取代他的人才,方是稳妥之道。
想通此节,李隆基心中对权力失衡的警惕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为了更长远的布局之念。
李林甫,他暂且留着,但已是一枚需要随时准备替换的棋子。
萧青梧撇了撇嘴:【他要是知道一日杀三子背后少不了李林甫的诬陷和撺掇,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把李林甫大卸八块?】
李隆基这下确实气得要把李林甫大卸八块,不止,他还要刨李林甫祖坟!让李林甫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心中充斥着强烈的暴怒与杀意,不管他杀三个儿子还是三十个儿子,那都是他的家事,容不得外人插手!
他一个外臣插手储君与皇子之间的争斗,这是想干什么?!看他老了便迫不及待想另投新君是吗?!
如果说李林甫此前无视他的警告安插亲信,是犯了他的大忌,插手皇子间的斗争绝对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方才在朝堂上的种种平衡算计已经彻底被抛之脑后,此刻,他只想立刻、尽快把李林甫五马分尸!
强烈的愤怒不断冲撞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立刻让人将李林甫问斩,好在他勉强还能记得此刻不是可以任他发泄的时候,萧青梧还在旁边,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被瞧出破绽。
萧青梧看着李隆基气咻咻地在殿内走来走去的,默默翻个白眼,熟练地打开电脑,准备再次欣赏这几天录下来的视频。
调出王维、颜真卿与王昌龄的单人cut,她一秒切换到心无旁骛的沉浸模式,心里激动地跟9527说个不停,9527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忠实的聆听者,它分得清什么时候需要回应,什么时候只需要当个树洞。
【王维绝对是我在唐朝见过的气质最好的人!他换个造型直接去演仙侠剧都没一点问题啊!这段真的应该当成娱乐圈教学视频,不是穿个白衣服就能演才子的!】
【当然颜真卿一点也不差,他虽然是文人,但看着就很意气风发有没有?!完全没有孱弱书生的样子,不愧是能带着义军收复河北的人!】
【王昌龄一看就是个经历了很多的人,你看他这双眼睛,沧桑落拓,感觉里面写着千言万语一样,放现代绝对很能吸引小女孩!】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我哪个都喜欢,可是我昨天发过誓了,这辈子唯一的理想型只会是王维……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么想,我这么想了颜真卿会伤心的,颜真卿一家子为大唐流干了血,我怎么能冷落他?!】
【那就这辈子最喜欢王维和颜真卿好了……可是那李白怎么办??!李白才是我本命啊!我怎么能背叛李白?!!】
【也不能这么说,杜甫也是我的本命啊,一个诗仙一个诗圣,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让我怎么选啊!!好痛苦好纠结!!】
李隆基没有理会萧青梧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词,收复河北?河北……竟需要收复?
他心中震惊不已,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向四肢。
虽然已经知晓了安史之乱这个名目,但对其具体规模与惨烈程度,认知始终隔着一层。
然而此刻,“收复”二字,无比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幅山河破碎、疆土沦丧的恐怖图景。
河北,那可是朝廷的腹心之地,物阜民丰,拱卫两京!若连河北都需要武力收复,那叛乱烽火将燃遍何等广阔的地域?洛阳呢?长安呢?
他不敢深想,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危机感已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已不是遥远的预言,而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紧接着,“诗仙”、“诗圣”之说,再次冲击着他的认知。这二人的文名究竟盛到了何等地步,竟能被后世冠以“仙”、“圣”这等超凡脱俗的极致尊称?这给李隆基带来的震撼,还要比听闻王昌龄那“诗天子”的称号时强烈无数倍。
作为一位自身也深具文艺素养、爱才惜才的帝王,他当即便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能立刻下诏,将这传说中的“诗仙”、“诗圣”召至宫中,以便自己与这二人日夜探讨诗歌、交流文学,令其诗作点缀自己的开元盛世。
很快,一个想法顺理成章的在脑海中慢慢成型。
他意识到,萧青梧对谁的反应越是激烈、越是推崇,其在后世的名望与地位似乎就越高。虽然目前还难以立刻判断这种名望是源于超凡脱俗的文学才华,还是经天纬地的政治能力,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经过史书检验的瑰宝,是后世公认的人杰。
“既然天赐机缘,照见未来英杰,朕岂能不善加利用?”李隆基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更加清晰的计划在他心中豁然开朗。
那李林甫的吏干才能固然无可匹敌,但品性卑劣,已难堪大用,更是未来的祸乱之源,必须尽快寻找替代者。
眼下看来,王昌龄既有边塞阅历,又通实务,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颜真卿此人,不仅能文,更有统帅义军、收复失地之能,实乃难得的文武全才,必须尽早历练,委以重任。
至于王维……他心念微转,此子风仪出众,诗才清妙,虽看似淡泊,但能得萧青梧如此推崇,其文名之盛可以想见。如此人物,正是点缀盛世、彰显文治的绝佳人选。
“对!就将这些已露头角或尚在民间的人才,尽可能多地汇聚到朝廷中来!”他心中下了决断。
无论是王昌龄、颜真卿这类有政治潜力的,还是李白、杜甫、王维这类文采风流者,不论他们是否具备出色的理政之才,先将人征召而来,予以厚待。
能办事的,便委以实务,悉心栽培。没有政治才能的,便养在朝中、待诏翰林,亦能彰显盛世文采,流芳千古。
更重要的是,善待这些注定名垂青史的才子,本身就能在史书上为自己留下敬贤爱才的圣君美名,这无疑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想到此处,李隆基心中因李林甫而起的阴霾一扫而空,反而涌起一股亲手布局未来、开创崭新局面的豪情。
他走回御榻坐下,将深陷一女多男内心戏的萧青梧叫过来。
他身体放松往后靠过去,伸手接过高力士递上来的茶盏,看着对方激动地一脸通红双眼含水的模样,语带调侃:“萧娘子在想什么?怎么脸颊这么红润,想到什么让你振奋的事了?”
萧青梧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她总不能说为着怎么分配自己的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都快自己跟自己打起来了吧?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奴只是想到昨日陛下躬耕时的辛劳,心中敬佩不已……”
“哦?能作此想,也算难得。”李隆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点破,“昨日随行的那些年轻臣子,如颜清臣、王摩诘,你看他们如何?朕记得,你似乎对他们颇为留意?”
萧青梧心头顿时一跳:【怎么突然问我这个?该不会我当时盯着王维颜真卿看的时候被发现了吧???】
她努力维持表情,斟酌着用词:“颜郎君与王郎君俱是青年才俊,风仪出众,奴只是远远瞧着,觉得他们气度不凡,再多的倒没怎么留意……”
“只是远远瞧着?”李隆基抿了口茶,慢悠悠道,“怎么朕却看到,你昨日盯着王摩诘,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萧青梧脸颊瞬间爆红,脚趾抠地,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说道:“奴只是……只是仰慕王郎君的诗才!对,诗才!他那首诗,空灵超逸,奴虽听得不是很懂,却也觉得好极了!”
她有种工作即将做到头的不祥预感,一个宫女当着皇帝的面使劲盯着别的男人看,还被发现了,这能有好下场吗??
看着她这副慌里慌张、拼命找补的模样,李隆基心下觉得有趣,也不再穷追猛打,转而道:“诗才固然重要,不过为官理政,光有诗才可不够。比之王摩诘的出尘,颜清臣昨日那首诗,倒是更踏实些。依你看,他二人,谁更堪用?”
萧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这我哪知道?选妃吗还要我挑?!】
她急中生智,搬出万能答案:“陛下慧眼如炬,定然比奴婢看得明白。奴觉得……两位郎君都是极好的人才,只是……只是擅长的或许不同?”
李隆基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样子,与方才那个在心里嚷嚷着“谁都割舍不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嗯,是各有千秋,所以朕想着,这般人才,不该闲置,只是具体该授予什么官职,却还得再细细考量一番才行。”
看着萧青梧果然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李隆基微微笑着继续问道:“说起来,前几日若不是你……嗯,若不是机缘巧合让朕注意到了王昌龄的才干,朕差点就要错过一个文武兼备的栋梁之材了。此等人物,能于边塞磨砺筋骨,又能以诗文抒写胸臆,实在难得。”
“陛下说的是!王昌龄确实……呃不对是王少伯,奴听闻他确实才华横溢!”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找补,“既能写出秦时明月汉时关那样的雄浑诗篇,又能提出务实的见解,能挖掘这样的全才,全靠陛下圣明,慧眼识珠!”
李隆基笑了笑,语气中带着轻微的引导:“朕近来常思,我大唐疆域万里,物华天宝,似王昌龄这般身负才学却声名不显,或因机缘未至而散落于江湖者,不知凡几。譬如……你平日可曾还听说过,有哪些类似这般诗才风流、见识不凡的人物?不拘是已入仕的,还是尚在草野的,朕倒真想听听。”
萧青梧想也不想地,立刻脱口而出:“李白!”
第28章 九月九日打麻将
九日重阳节,开门有菊花。
重阳节这一天,宫里早早就装饰了茱萸和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草药气息。
今日朝堂放假,李隆基赐宴群臣,自己又带着一干亲信近臣,以及诸多或入仕或未入仕的青年才俊们,去龙门香积寺登高赏菊。
仪仗队天还未亮就出发,队伍抵达香山寺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之中。
寺僧早已将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并于各殿阁、廊庑间遍插茱萸,摆放好了秋菊。
李隆基打头,众人拾级而上,于石像前的开阔平台上凭栏远眺,只见两岸山色层林尽染,秋意正浓,洛水穿城而过如白练。
李隆基此时心情颇佳,与身旁的张九龄、裴耀卿等文臣学士指点江山,谈论诗文。
宦官宫女们忙不迭地开始摆放坐具,布置席面,萧青梧的活稍微轻松一点,她只需要负责煎茶的工作就好。
等待烧水的功夫,她忙里抽空地往随行人员中扫了一眼。
大明星王维俨然是最受欢迎的那个,正被许多人围着谈笑风生,他神色温和,应对从容,一身白衣在秋光山色中更显风姿俊秀。
王昌龄则与几位喜好诗词的文臣站在一处,他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硬朗,言谈间目光炯炯,似是正说到兴起处,引来众人一阵赞同的笑声。
相比之下,名气稍逊的颜真卿便显得安静许多,他独自立于栏杆一角,身姿挺拔如松,正垂眸俯瞰山下奔流的洛水,神情专注,似在沉思,又似在观察水流的态势。
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感觉像是中了彩票一样飘飘然的,好山好水好风景,还有几位大诗人相伴,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吗?
有的,当然有的。
【李白要是在就更好了!】萧青梧对9527说道,【集齐王维、颜真卿、王昌龄,再加个李白,哦对还有杜甫孟浩然,最好再加个高适和岑参,我这趟穿越之旅就彻底圆满啦!】
霎时间,明里暗里的目光便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王维心头一动,对她提到孟浩然有些意外又不意外。若如张相所说,能被她看重的皆是青史留名之人,那么才华丝毫不在自己之下的孟浩然不可能不见于青史。
又想到她提及李白时的推崇和向往,他心里回忆着此人,昔年在长安时似以诗才敏捷著称,听闻其人好纵酒狂歌,风流不羁,两人之间没什么往来,好友孟浩然却与他交情匪浅。
李隆基朗声笑着招呼众人入座,声明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因此席间几位尚无官身的年轻俊彦也得赐坐席,能与天子同席共饮。
他环视四周,见在座皆是文采风流的才学之士,心下满意,笑道:“登高岂可无诗赋?不过在吟诗作对之前,不如先行几轮酒令,以助酒兴,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开口,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几轮酒令下来,席间气氛愈加热络,众人神情越来越放松。
李隆基耳中听着耳畔那未曾停歇的胡言乱语,目光扫过侍立身侧,正伸着脖子好奇张望的萧青梧,心里想道,是该给她找点事做。
再让她想下去,王维贴身衣裳是什么颜色的都要说出来了。
他抬手暂缓了酒令,唇角微扬:“朕看萧娘子侍立许久,目光流转间颇见灵秀,想来平日侍奉御前,耳濡目染,也当沾了几分文墨气息。”
他略顿,见众人目光皆聚于此处,在萧青梧惊愕的注视下,继续从容笑道:“既是佳节同乐,也不必太过拘礼。高将军,赐萧娘子坐席,就设在朕下首旁侧,既然她素来仰慕才学之士,今日便破例许她一同参与酒令。”
这一下,不仅萧青梧愣在当场,连席间不明真相的众人都略显诧异。让一个宫女与天子、重臣、才子同席行令,这恩宠实在罕见。
【等等?!让我去行酒令?!跟王维颜真卿他们一起?!】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懵了,【我只会两只小蜜蜂啊!!完了完了,这下要丢人现眼了!】
但一想到还有9527在,她瞬间又不慌了,中华几千年的词库随便她用啊。
【9527,一会一定要给我时时提醒哦,我可全靠你了。】她笑着应了一声,抬脚就准备往内侍准备好的席子上坐下去。
然而她最亲亲的ai管家却在这种紧要关头拒绝了她:【抱歉主人,我不能为您提供任何作弊性质的实时提示,根据行为准则,我仅能在您主动发起查询时提供已知的相关信息,或基于已有数据进行逻辑分析。文学创作方面的临场应对,需要您自己独立完成。】
众人看着萧青梧霎那间僵在脸上的笑意,皆弯唇笑了起来。
作为宣令的令官,李隆基第一个开头。
“此命题联以咏秋物。”宣读完规则,他又接上一句,“秋月圆如镜。”
说完自己一杯酒喝了下去。
张九龄第二个开口:“秋云轻比絮。”说完也是喝酒完令。
裴耀卿:“秋风利似刃。”继续喝酒。
……
王维:“秋江碧似绸。”
颜真卿:“秋鸿渺若字。”
王昌龄:“秋雨密垂丝。”
很快就轮到萧青梧,见席上众人都笑吟吟看过来,她憋了半天,终于赶在时限之前憋出一句“秋草细如毛。”
对比之惨烈,不用说,这一轮是她输了,需要喝一大杯。
萧青梧在众人打趣的注视下喝完一大杯酒,嗯,喝就喝吧,没什么酒精含量,身体立刻就能稀释掉,造不成任何影响。
除了实在是有些丢脸。
然而李隆基还不放过她,继续出题:“此命题联以咏山物。”
他笑着环视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视线最后落在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的萧青梧身上,哈哈笑着开口:“山水澹寒玉。”
张九龄捋须含笑:“山叶醉秋霜。”
裴耀卿下一个接上:“山鸟啄寒涧。”
……
又轮到王维,他望了眼远处的山谷,视线很快回旋,温声说道:“山花明幽谷。”随即喝酒完令。
王昌龄视线扫过山间的云雾,开口道:“山雾吞深壑。”
颜真卿手执酒盏,双目含笑:“山泉沁古苔。”说完便仰头饮下。
所有人的视线又落在萧青梧身上,皆是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似乎想看她这次还能说出什么来。
萧青梧捂着额头闭着眼,绝望地憋出一句:“山风哐哐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连一贯沉稳的张九龄都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微动。
李隆基更是哈哈大笑着,指着她道:“哐哐响?萧娘子,你这山风,怕不是铁匠铺里的风箱吧?”
王昌龄笑着打圆场道:“萧娘子此句虽不协律,却生动传神,令人如闻山谷强风呼啸之声,别有一番野趣。”
他本就性格豪迈,对这等不拘一格的表达接受度更高些,更何况萧娘子对他有提携之恩,他实在不忍看她这般窘迫的样子。
李隆基笑够了,也觉得再说下去,她又要在心里骂他,便挥挥手:“罢了罢了,看来朕这宫中的文气,还没熏染到你。罚酒就免了,再饮一盏菊花饮压压惊吧。”
等萧青梧喝完菊花酒,李隆基兴致未减,张罗着就要继续下一轮。
“陛下!”萧青梧忽然喊道,在众人齐齐看过来的视线中,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来打麻将吧。”
“麻将?”李隆基面露疑惑,“这是何物?”
萧青梧并不直接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陛下等我小半个时辰就好。”
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隆基便准了她所说要借走几个侍卫的要求,随便她去一旁折腾。
指挥着侍卫去拾柴砍木头,交代他们要将所有的木头制成大小均等的小方块。
二十几个侍卫,大约很快就能制作完成。
萧青梧气得在心里不住抱怨:【我还是不是你的主人?主人有难你坐视不理是不是?】
【抱歉,但我确实不能为您提供作弊方面的任何提示或暗示。】9527声音不变地安抚她,【或许是为了照顾所有人,方才行的律令其实是最简单的一种,只需要触景生情,抓几个字往上凑就行,您只要了解了其中规律,对答如流不是难事。】
【这还是最简单的?】萧青梧拧着眉毛,不可置信地问它,【他们刚刚那几句,直接放在一句完整的诗里都可以了,这还算简单?】
【没有典故,没有出处,没有严格押韵对偶,也没有跟在座的人事相关,的确算是最简单的了。】9527给她解释,【一般来说,如张九龄王维这样的文人学者,是不屑于行这种令的,他们在宴饮上玩的游戏通常要比这难无数倍。】
萧青梧对害她出丑的李隆基又骂了几句,心里无限惆怅:【以后这种场合,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带着侍卫们叮叮当当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做出了一副简易版的完整麻将,上百个打磨光滑的大小相同的木质小方块,正面写了不同的图案和符号。
“此物名曰麻将。”她将木块倒在铺了毡布的席面上,“四人一起玩,规则简单却变化无穷,比酒令有趣多了。”
李隆基颇感兴趣地捻起一枚刻着“東”字的牌:“这该怎么玩?”
萧青梧边摆牌边解释:“筒条万三门,每门九数,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板。每人砌十七对牌,掷骰定庄,依次摸打,先凑成四组加一对者胜。”
她特意简化了规则,略去吃碰杠等复杂操作,只保留基本胡牌方式。
“朕来试试。”李隆基兴致盎然,点名两个宰相作陪,其他人则从旁围观学习。
一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萧青梧立刻信心大增,再也不见方才行酒令时坐立不安的样子。
几轮演示下来,李隆基与张九龄、裴耀卿很快摸清了基本规则,新鲜有趣的玩法立刻吸引了这位天子,他大手一挥,命侍卫多制几副牌,让众人同乐。
一时间,香山寺的平台上传来了清脆的洗牌声和阵阵惊呼、叹惋。
“九筒。”
“碰!”
“五万。”
“吃!”
“哈哈,白板!单吊将,胡了!”
李隆基对吃喝玩乐这一道极有天赋,很快便掌握了其中诀窍,偶尔还能小胡一把,心情大悦。张九龄与裴耀卿出牌则谨慎得多,时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萧青梧坐在李隆基下家,总算找回了场子,仗着自己经验丰富连连胡牌,将君臣三人杀得片甲不留。
【看吧,这才是我的主场!】她得意洋洋地对9527炫耀,【比那些文绉绉的酒令好玩多了!】
她的心声和那“哗啦啦”的洗牌声一同传入听众耳中,围观者神色各异,却也在心里暗暗点头,只觉得这名为“麻将”的游戏,确实有几分令人着迷的魔力。
李隆基同样玩得兴起,一面码牌,一面随口问萧青梧:“此物倒是新奇,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萧青梧早备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回答:“回陛下,是奴小时候在家乡看邻人戏耍,今日忽然想起,便想着博陛下一笑。”
李隆基自然不信她这番鬼话,但也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牌。
李隆基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规则,不时点其他人来与自己博弈,前几回一直是官员作陪,这一把他点了王维、王昌龄、颜真卿三位。
不同于一直下场的李隆基,王维三人刚摸上牌,对规则和牌局的理解显然生涩许多。
几圈下来,李隆基面前的筹码堆得最多,他心情愈发舒畅,看着手中清一色的条子,即将听牌,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摸上一张关键牌时,萧青梧的心声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手气也太好了吧!又要胡大的了?嗯……我看看,之前碰了幺鸡,手里条子就没断过,估计是在做清一色,听三六条的可能性很大啊。】
李隆基摸牌的手突然顿住。
坐在他对面的王维,正巧摸到一张三条,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打出安全牌,闻言立刻改变了主意。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将已触到牌池边缘的三条默默收回,指节分明的手指转而拈起一张西风,轻缓地置于池中。
下家的王昌龄也若有所思,浓眉一挑,果断放弃了拆对的念头,转而打出了一张闲散的一筒。
李隆基:“……”
他眼睁睁看着关键牌被卡死,清一色的美梦瞬间破裂,脸色不由得黑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着笑容,转头说道:“萧娘子,你去给其他人也教教,带着他们玩两轮。”
围观的众人笑着散去,愿意下场的四人一组,由萧青梧继续给他们讲解规则,对此不感兴趣的便聚在一处,或饮酒聊天,或诗歌唱和。
静谧的香山寺中,一时间只听得到闻洗牌声、清脆的碰牌声、偶尔的惊呼与笑语,先前那种以诗文会友的雅静,竟被这市井般的热闹取代了大半。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芒洒满平台,寺僧们早已备好了晚斋,但见皇帝与诸位贵人玩兴正浓,也不敢上前打扰。
终于,在李隆基又一次“胡了”的朗笑声中,高力士瞅准时机,上前轻声提醒道:“陛下,天色已晚,山中风寒,是否该启程回宫了?”
李隆基这才从牌桌上抬起头,望了望已然漫上暮色的天空,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竟是这般时辰了?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环视四周,只见诸位大臣,无论是平素端庄持重的,还是风流不羁的,此刻大多面带轻松的笑意,显然都沉浸在这麻将之乐中,竟无人想起今日重阳登高的本意——赋诗。
想到此,李隆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荒诞。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重阳佳会,与诸公登高望远,更得此麻将之趣,可谓别开生面。虽无新诗纪念,然此间欢乐,亦足以慰秋怀了。”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惊觉,今日竟是一首诗都未作成!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又都笑了起来。
张九龄拱手笑道:“陛下圣明,今日之乐,在乎心意相通,游戏同欢,胜于刻板吟咏多矣。”
裴耀卿也笑道:“此物确有涤烦解忧之效,臣竟有些沉迷了。”
【没想到麻将这么受欢迎,看来古今中外,娱乐的本质都是相通的嘛。】萧青梧美滋滋地想,【不过作不作诗的都没关系吧,毕竟写重阳的,还有谁能超过王维那首呢,少一首也没关系啦!】
汝阳王李琎突然笑着说道:“陛下,昔年王摩诘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名动京华,往后写重阳的,竟是再无一人能超越此诗了。今日王摩诘在此,我们没有作诗反倒是好事,若是写出来的不如,可不就班门弄斧了。”
王维微微笑着说道道:“王爷过誉了,诗文本是随性之作,兴之所至,有感而发,岂有高下之分?更何况,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作,如今再读,只觉稚嫩了。”
他语气温和,姿态谦逊,但提及旧作时,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感慨。那首诗,写的是少年离家的乡愁,如今时过境迁,心境早已不同了。
李隆基闻言,哈哈一笑:“摩诘过谦了,好诗便是好诗,不因年月而褪色。不过汝阳王所言,亦有几分道理。今日我等尽兴于方寸牌局之间,别有一番意趣,强求诗篇,反倒落了下乘。此情此景,铭记于心便可,所谓无声胜有声,大抵如此。”
皇帝金口一开,定下调子,众人自然纷纷附和,心中那点因未赋诗而产生的微妙遗憾也烟消云散,只觉得今日这番经历确实独特难忘。
【哎呀,老皇帝还挺会说话的嘛。】萧青梧难得夸一句,又忍不住对9527嘀咕,【不过王维真的太谦虚了,他那首诗可是流传千古,后世几乎人人都会背,稍微骄傲一下是完全可以哒!】
王维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立刻垂眸,借执起酒盏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心绪。
那看似平静的眉眼低敛着,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如何剧烈地跳动着。
流传千古……人人都会背……那首少年抒怀之作,竟能跨越千年?
他自幼习文,追求艺术的极致,这其中固然有对功名利禄的热望,也寄托着他的精神世界和理想,所求不过当世之名,何曾敢奢望“人人都会背”这等近乎神话的境地?
这已非寻常的文名,而是融入了一个民族血脉的文化印记。
他仰头将手中菊花酒饮下,自幼修习的道法压下此刻无数翻涌,再抬眼时神情已复清明。
原来在更广阔的时空里,自己早已抵达另一种圆满。
旁边众人看着王维,神色复杂,除了溢于言表的羡慕,还有惊讶。
原来只要写出好的诗句就能被后世敬仰……众人思索着,看来他们往后要在诗词一道上多下些功夫才是。
然而像王维这般少年时期就大放异彩的天才又有几个呢,再想想自己那点水平,跟王维的一对比,宛如皓月之与萤火。这么想着,顿时又没了先前的打算。
李隆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扬,却不点破,心内得意自己看中的才子竟有如此高的名望。
【17岁的王维写出每逢佳节倍思亲,22岁的我写山风哐哐响,人跟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猴子的差距还要大。】萧青梧在心里哀嚎。
【唐朝的知识分子们可以将所有时间专注于一门课上,他们从小就学写诗写文章,所以各种典故张口就来,他们不像您一样,需要学许多课程。】9527平静地分析道,【从数理化工到史地政生,您掌握的是跨越千年的知识体系。若论对世界本质的认知,您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接近真理。】
萧青梧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点认知的:【快别夸了,我学的那些东西又不是我自己发明的,我只是跟着学而已,跟李白杜甫这种单靠自己的才华成就诗仙、诗圣名号的,差得可太远了。】
李白杜甫?诗仙诗圣?!
众人心里暗暗抽气,才华横溢如王维,都未能得此至高评价,这李白杜甫究竟是何等惊世之才?!
能被尊为“仙”和“圣”的,诗文造诣怕是已臻化境。
李白杜甫,究竟是何许人也?!
而在席中,不乏有认识这二人的,比如崔宗之、李琎这类与李白因酒结缘者,心中除了对他的强烈羡慕,又欣慰于李白终于要熬出头了。
往后跟李白见了面,定要让他给自己写上十篇八篇诗文,以作纪念!
以及九五二七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萧青梧不像他们看到的那般不学无术?她竟掌握着他们不曾了解的知识?
一时间,平台上静得只能听见山风拂过密林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或许比想象中更加璀璨夺目。
不久,那边回程的车驾已准备妥当。
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瑰丽的锦缎,众人带着几分麻将带来的亢奋余韵与轻松,与对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那番话的思索,踏上了归途。
车辇内,李隆基蹙眉沉思,手指仍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心内想着要去哪里招徕李杜二人。萧青梧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情愉悦。
而王维策马跟在队伍后方,身旁不时有交好的过来闲聊几句。
他的神色平静,唯有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第29章 百变王维
重阳过后没几天,王维与颜真卿的任命文书便相继下达。
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内外激起了不同层次的涟漪。
王维被授予右补阙一职,官阶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其职责在于规谏皇帝、举荐人才,是名副其实的谏官之流,且依制得以参与每日朝会,身居要位,补阙于君,拾遗于政,不外如是了。
他从原先无足轻重的太乐丞,一跃进入帝国权力的决策核心,这种超格擢升却并未引来过多非议。究其原因,一是他诗名远扬,冠绝京华,才华早已得到公认。二来,重阳节香山寺中那“流传千古”的心声不胫而走,无形中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身。
面对这样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人物,些许破格提拔,反倒没那么让人在意了。
相比之下,颜真卿的任命则引发了更多议论。
他未经吏部常规的铨选程序,由皇帝直接敕旨特授长安县尉,这是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释褐官之一,天子脚下,权责甚重,掌管京城治安、司法诸事,是走向高级官员的黄金跳板。这与王昌龄那远放州县、前途黯淡的普通县尉有着云泥之别。
吏部对李隆基的做法颇有微词,认为破坏了常规,然而,以张九龄为首的几位宰相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似是默许。
在皇权与相权的共同意志下,那些反对的声音终究未能掀起太大风浪,任命就此尘埃落定。
两天后,接到正式告身的王维与颜真卿进宫来谢恩。
在内侍的带领下,二人穿过重重宫阙,往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贞观殿走去。
王维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官袍,风姿清雅,行走间宽大的袍袖随风轻动,更添几分飘逸之气。他神色平和,目光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擢升与步入权力中心的转变,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颜真卿则显得更为庄重凝肃,同样新换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思虑,以及眼中难以完全抑制的激动,泄露了这位年轻进士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两人默然前行,心中皆在思量此番面圣谢恩该如何应对。
行至一处廊庑转角,恰见另一头也走来数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身着宫女服饰、手捧茶茗器具、准备前往御前伺候的萧青梧。
双方迎面遇上,俱是一怔。
萧青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王维和颜真卿之间迅速切换,最终定格在王维身上,私人小频道里开始沸腾。
【啊啊啊!他俩穿官服也太好看了吧!这是什么制服诱惑!!】
王维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从容的浅笑,对着萧青梧及她身旁的内侍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颜真卿亦是面色不变地拱手施礼,态度不卑不亢。
萧青梧连忙侧身让开道路,低着头,强忍着不抬头去看,心里却还在疯狂刷屏:【颜真卿也好帅!跟王维是两种风格的帅!啊啊啊好想去要个签名!!】
颜真卿轻咳一声,脚下并不停缓径直向前走,双方没有交谈,错身而过。
等二人往前走出几步,萧青梧和其他人才跟在后面继续前进。
她望着身前那两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
【太好了!他们居然都当上京官了!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看到了?】
9527解释道:【您目前可以经常看到的只有王维,能否经常看到颜真卿,这得取决于他的晋升速度,或能否频繁获召入宫奏事。】
【也是,我在宫里,他在宫外。】萧青梧的好心情一点也没被影响,【不过能当上长安县尉就很好啦,你不是说这个起点已经非常高了吗?】
【确实如此,长安县尉位卑权重,是公认的宰相苗圃,从这个起点出发,往后的晋升之路将会顺畅许多。】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前方二人耳中。
被这激动雀跃的心声一打岔,他们因面圣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感,竟在无形中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好笑。
来到贞观殿外等候了片刻,殿内走出一个宦官,扬声宣召:“宣,右补阙王维,长安县尉颜真卿,觐见——”
王维与颜真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他们同步迈开脚步,躬身趋行,踏入那象征着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大殿。
殿内如往常般燃着熏香,天子并未如二人预想的伏案批阅奏疏,群臣环立凝神议事的严肃场面并未出现,气氛反倒十分轻松。
李隆基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榻上,下首坐着的并非宰相尚书们,而是宁王李宪与其子汝阳王李琎。
宁王神色温和,汝阳王则面带笑意,目光在进殿的二人身上不住打量。
王维与颜真卿躬身下拜,李隆基很快便抬手示意道:“平身,赐座。”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随意:“方才正与兄长和琎儿闲谈,恰逢萧娘子提及一种新的饮茶之法,迥异于如今的煎茶之道,倒是勾起了朕几分兴致。”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萧青梧,又落在身前肃立的二人身上:“正巧你们来了,便一同尝尝看,萧娘子这茶制得怎么样。”
【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到了!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返璞归真!喝过我这茶,保证你们再也不会看那八宝粥第二眼!】
萧青梧心头一阵亢奋,她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行礼应道:“奴遵旨。”
茶具刚刚已经拿过来了,不是唐代常见的釜、铛、盐台等物,而是一套相对简洁的白瓷壶盏。
殿内众人皆好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萧青梧将铜壶置于小巧的火炉上,随后,再取出一只小巧的罐子,取出两块茶饼投入白瓷壶中,待水一煮沸,便提壶冲泡,茶叶被热水激荡着在壶中翻滚舒展。
刹那间,一股淡淡的、迥异于煎茶浓醇咸香的天然清冽茶香,随着蒸腾的水汽在殿中缓缓弥漫开来。
没有姜、桂、枣、橘皮的厚重气息,唯有茶叶最本真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宁王轻轻嗅了嗅,眼中露出一丝讶异,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凑近几步,好奇地望着那套前所未见的茶具。
萧青梧等待了片刻,等茶叶的香味彻底化在水中,在壶口套上滤网,这才执起茶壶,将清澈碧绿的茶汤一一注入几只素净的白瓷盏中。动作虽然跟专业的茶师不能比,却也算得上干净利落。
她将茶盏奉至皇帝及宁王父子面前,最后才端给王维与颜真卿。
李隆基并未立即饮用,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问道:“这就好了?”
只是把茶饼放在沸水里泡上片刻就行了?
“呃……是的,这样就好了。”萧青梧尴尬的笑了笑,谁让她不会做功夫茶呢。
李隆基微微啜饮一口,入口微涩,但旋即化开,一股淡淡的甘醇的滋味在舌尖回荡,与他平日喝惯的的、加了许多佐料的茶汤截然不同,更显纯粹与自然。
“嗯……”李隆基沉吟片刻,看向宁王,“兄长以为如何?”
宁王细细品味着,缓缓说道:“滋味清雅,回甘隽永,别有一番天地自然的韵味。与煎茶法相比,如同卸去华服锦衣,独见山水本色。”
“我倒觉得这味道过于清淡了些,细品时还有些酸苦味。”汝阳王李琎性子更直率些,遗憾地摇着头道,“此茶并不合我意,白白浪费萧娘子一番美意了。”
萧青梧闻言,连忙解释道:“王爷所言极是,其实这冲泡之法,精髓在于必须用炒制过的茶叶,而非如今惯用的茶饼。二者原料不同,工艺不同,最终呈现的色、香、味,自然就天差地别了。”
李隆基注视着盏中的茶水,沉吟片刻后果断说道:“既如此,你便将这新式制茶之法详细记录下来,交给宫中采办,待来年春日新茶进宫时,便依你之法试制。”
“是,陛下。”萧青梧开心地应下。
冲泡法如果能推广成功,也算是解救了她的味蕾,对那碗料多得堪比八宝粥的茶汤,她实在是敬谢不敏,也无福消受。
李隆基放下茶盏,目光落回王维与颜真卿身上,殿内轻松的气氛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正式。
“今日召见,一为谢恩,二为训勉。”他声音沉稳中带着威严,“王维,你才名虽盛,然谏官之位,需洞察时弊,直言敢谏。望你能将才思用于朝政之上,莫负朕望。”
王维神色一凛,躬身应道:“臣谨记陛下教诲,往后必当恪尽职守,以清正之心行规谏之事。”
李隆基微微颔首,看向颜真卿,语气变得更为严峻:“颜真卿,长安县尉一职,权轻责重。你秉性刚直,此为难能可贵,然京畿之地,权贵云集,执法既须公正不阿,亦需懂得审慎度变。”
颜真卿目光坚定,朗声道:“臣必以法度为绳,以黎民为念,持身以正,处事以公,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好,记住你们今日之言。”李隆基看着二人,“望你二人成为国之栋梁,而非昙花一现。”
接着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便让离开了。
二人行礼退出大殿,秋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天子的勉励与告诫犹在耳畔,尤其是那“职责”二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们不再多言,相互拱手一礼,齐步走向各自崭新的仕途。
——
九月底,一项关乎帝国命脉的重大改革,在裴耀卿的主持下正式拉开帷幕。
朝会上,裴耀卿正在详细奏报着他的改革方案:在沿线关键节点新建多个转运仓,实行分段转运,各地漕船将物资运到转运仓,之后由熟悉当地水情的船只和水手接力运输。
黄河天门三险是改革的关键路段,这里水道狭窄,风急浪大,却又是运粮的必经之道,以往多少漕船在这里倾覆,人粮尽失。
因此裴耀卿提议,在三门峡人鬼门之侧的山崖间开凿出一条漕渠,以避黄河天险之覆溺。
此议一出,朝堂震动,其规划之宏大的确前所未有,然所耗民力财力亦令人咋舌。
一时间,赞同者誉其为“解关中之饥,利在千秋”,反对者则忧其“劳民伤财,恐生民怨”。
萧青梧在御座旁听得云里雾里,那些地名与水系在她脑中搅成一团。
【9527,快把地图调出来,该标的都标一下,光听他们说有点费劲。】
来自高科技未来的电子地图,与这个时代简笔勾勒的舆图截然不同,山川河流、州县脉络清晰无比。
当9527用一道醒目的红线,将那条全新的、意图劈开山崖绕过三门天险的新路标注出来时,其胆略与智慧直观得令人震撼。
再将地图放大到整个大唐疆域时,漕运的脉络如血脉般清晰显现,直观地展示着粮食如何从丰饶的江淮地区,历经千里奔波,最终抵达长安与洛阳。
萧青梧凝视着这幅动态的3D图景,对漕运之艰与帝国命脉的理解,不由更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几位原本激烈反对的大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直直盯着御座的方向,袖中的手因震撼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在萧青梧视野盲区的地方,更有几位反应迅速的官员,趁着前方同僚身躯的遮掩,立即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宣纸与小笔,就着前一个人的背脊作为支撑,对照着屏幕上的疆域图,紧张而专注地偷偷临摹起来。
【我看懂了……】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本质上还是通过重新组织规划,改变以往直达运输的老套路,从马拉松变成接力赛,然后重新设计规划路段,是这个意思吧?】
【您的理解完全正确,过去让一队漕船从江淮硬扛到长安洛阳,结果是船只不适应各段河道,尤其在黄河三门峡处损失惨重,船员疲惫不堪,耗时耗力,效率低下。裴耀卿看到了直达的低效和风险,所以他放弃了不切实际的目标,转而设计了一套最适应当下条件的物流方案。】
【裴耀卿这次改革会成功吗?】看着阶下群臣争执不断的局面,萧青梧在心里问9527。
【这次改革极为成功,堪称中唐漕运史的转折点。裴耀卿所创的分段转运法立竿见影,推行不过三年,便成功为长安输送了高达七百万石的粮食,彻底终结了关中粮荒的危机。随着物资充盈,两京的粮价也随之下降,长安与洛阳能达到后来的繁华,裴耀卿功不可没。】
李隆基与裴耀卿的眼神骤然锐利。
三年,七百万石!这简短的几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李隆基抬手止住了朝堂的争论,目光落在裴耀卿身上。
“漕运之弊,积年已久,非大魄力不可革除。朕意已决,此事,便全权交由裴卿统筹办理。”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裴耀卿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与那份从天而降的底气,深深躬身。
【原来古代运个粮这么麻烦啊……】
【这么窄的河道,还得经过黄河天险,路上动不动就好几个月,粮食在船上都得发霉了吧?】
萧青梧看着那地图,突然又发现了其他问题:【原本时间就很长,现在不从河里直接走,反而要停下来卸货、入库、再装船,还要从山里开条路绕过去,这一通折腾,是不是会更耗时啊?感觉效率反而更低了。】
裴耀卿也深深蹙起了眉头,她说的问题,自己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关节与损耗,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然而,这已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权衡了天时、地利、水情与国力之后,所能构想出的最优解。
【这便是时间成本与综合损耗的权衡。】9527立刻给出了专业的分析,【从单一航程的绝对时间来看,分段转运和绕行,确实比理论上一帆风顺的直达要慢。但关键在于,直达在三门峡天险面前,是一个极低概率的幻想。】
毫无情绪的合成人声冷静地列举出冰冷的数据:【根据历史记录估算,经三门峡直达的漕船,倾覆率高达十之二三。这意味着,十船粮食,至少有两船会沉入黄河。这还没计算因船只损坏、人员伤亡造成的延误,以及为应对激流而进行的额外等待时间。】
【我的天,百分之二三十的沉船率?!】萧青梧被这个数字惊到了,【这哪是运输,简直是赌博!】
【正是如此。】9527继续解释,【而且这还不算粮食在途霉变的损耗、路途中船员吃用的损耗。假设从江淮有十艘漕船出发,历经千难万险到达长安时,大约只剩下了一半,所以史书上会有“一斗运抵不足五升”的情况,巨大的国力就在这漫长的路途中被白白消耗掉了。】
【而裴耀卿的改革,便是针对这几方面,开辟山路规避天险,在转运仓检查晾晒减少霉变,船夫不需要跑完全程,优化人员的吃用。经过改革后,损耗由原来的五成降到了二成,所以这才是三年运七百万石背后的原因。】
不止萧青梧彻底理解了,朝堂上其他对漕运知之甚少的官员们,这下也大彻大悟了。
众人佩服着裴耀卿的魄力与智慧,就连方才反对最凶的那几个瞬间心悦诚服,他们已经充分理解了,一项伟大改革的必要性和带来的巨大的价值。
萧青梧长长叹了口气:【所以这是不是又回到了最开始,最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北方粮食太少了……】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理解,所有事情归根到底离不开一个粮字。】
【如果有适合北方种植的粮食的话……】萧青梧皱着沉思着。
而阶下群臣,包括李隆基听到这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
来了来了!又要说粮食了!占城稻已经派人去找了,施肥法和增产技术已经在实验了,这次快说说红薯到底在哪里吧!!
【唉,我当时穿越的时候,要是能偷偷带个红薯和土豆就好了……】萧青梧惆怅地叹了口气,【有了这两样神器,以后还怕什么灾荒啊。】
土豆??这又是什么?!能比得过红薯吗??
9527无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根据守则,任何会对当前时代产生巨大影响的物资都不允许携带,您可以携带的只有生活消耗品。】
【好吧,我就是随便想想……】
众人听她气馁的语调,心里着急,几乎要按捺不住,几位沉不住气的官员身子微微前倾,嘴唇翕动,那句“此物现在何处?!”的追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萧青梧皱眉:【不过……就算没有红薯土豆,好像也有其他替代品吧?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小说,说有个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好像还是本土产的,叫什么来着?】
所有人的期待又一次被提高。
红薯的替代品??那也很好了啊!!就算达不到一亩地七十石的产量,能到一半都是天赐了!
【叫什么来着……?】萧青梧死死皱着眉,【哎呀,想不起来,算了。】
她说得太笼统,或许还与事实有一定出入,9527一时也没找到相关信息。
李隆基提了半天的一口气瞬间卸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焦躁涌上心头。
就像眼瞅着一座金山在眼前晃了一下,又瞬间沉入了海里,连个具体的形状都没看清。
不仅是他,殿下所有竖着耳朵的群臣们,此刻心里都跟猫抓似的难受。那“红薯的下位替代品”几个字,就像个鱼钩,把他们的心都吊到了半空,然后……鱼线断了。
到底是什么啊?!
你个猪脑子赶紧想起来啊!!
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哪怕给个名字,给个方向也好啊!这不上不下的,最是折磨人。
张九龄下意识地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着现存的所有作物,试图找出哪一种可能符合“红薯替代品”这个模糊的概念,是芋头?还是某种豆类?可无论哪一种,似乎都远达不到能被称为“神器”的程度。
裴耀卿则想得更远,若真有此物,该如何推广,如何纳入赋税体系,如何与现有的漕运改革相辅相成……可这一切,都建立在知道那作物究竟是什么的基础上。
众人齐齐叹出一口气,热切的目光继续盯着御座的方向,试图能把自己的智慧和烂笔头的好记性通过意念传递过去。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名堂,萧青梧只能算了。
她将注意力从电脑上收回,目光自然而然地飘向阶下群臣,众人连忙转移视线。
【天呐!9527,你快看!】
突然,一声饱含着欣喜的欢呼又将所有人的心吊了起来。
看什么?难道想起什么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停止了,竖着耳朵去听,李隆基更是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侧后方移了一点点。
【你快看,王维好好看啊!!】
李隆基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抽动,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里面拉锯。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一口气没喘匀,呛得低声咳嗽起来,连忙用袖口掩饰。
张九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将目光从御座方向移开,投向了殿柱上的雕花。裴耀卿则努力板着脸,试图维持宰相的威仪,但微微抽动的面颊肌肉出卖了他内心的荒谬感。
而被点名的当事人王维,此刻正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唯有那悄然泛上耳根的一抹薄红,泄露了他并非真的心如止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暗暗投来的视线,似乎都带着几分了然和难以言说的调侃。
【他真的,怎么看都不腻啊,不管是颜值还是气质,跟周围一群大叔大爷简直是两个画风嘛!】萧青梧的内心还在持续输出。
李隆基重重地咳了一声,试图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这诡异的氛围中拉出来。
他微微斜过头狠狠瞪了萧青梧一眼,可惜后者这会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毫无所觉。
“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刻不容缓。”李隆基强行将话题拽回正轨,声音比平时沉肃了三分,“其余各部都要……”
朝会还在继续,萧青梧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给王维换装上。
穿飞鱼服的王维、穿西装衬衣的王维、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王维、穿仙侠剧里宽袍大袖的王维、穿卫衣牛仔裤的王维……
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光幕上的王维,惊愕之后,一个更荒诞的念头在许多人心中滋生:王摩诘本人……可还安在?
一时间,道道目光在他本人与光幕之间急速游移,不少人甚至疑心他是否已然魂魄出窍,被摄入了那仙家宝器之中。
王维的魂被吸走了?那他们呢?是否也会有此遭遇?
众人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升起一股担忧,有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也步了王维的后尘。
王维心中同样震惊,只是常年对道法的修习,使他勉强还能维持住一副镇定自若的平静姿态,唯有急剧收缩的瞳孔彰显出内心的震动。
除了对自己跑到光幕上、是不是被摄了魂这件事的担忧之外,更有一种浓浓的羞耻感。
有的服饰紧束贴身,将身体线条勾勒得清晰无比,在他看来实在有失庄重。有的更是形制古怪,领口紧缚,仿佛受刑。还有的通体雪白,形制之简,难道是丧服?
这样的联想更让他心头一窒。
而最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和难以接受的,是那上衣下裤的装扮,动间将身体轮廓暴露无遗,甚至做出种种在他看来极为不雅、岔腿而坐或随意倚靠的姿态……这、这成何体统!
他自幼恪守礼法,言行举止无不讲究含蓄中正,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放浪形骸的形象示人,还是在这庄严的朝堂之上,于陛下和同僚眼前!
一股混合着震惊、羞愤与极度尴尬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素来清冷的面庞控制不住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死死垂着眼眸,盯着脚下的砖缝,恨不得能立刻遁地而去,只求那光幕上的自己赶紧消失。
周围群臣的窃窃私语与那难以忽视的探究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某位宗室亲王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一声闷笑。
李隆基同样被光幕上那些奇装异服惊世骇俗的“王维”冲击得不轻。
他先是愕然,随即嘴角难以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瞥了一眼下方那个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的王维,又看看一旁兀自兴奋、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公开处刑一位朝廷命官的萧青梧,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萧娘子。”他几乎是抢着开口,好心地解救王维于水火之中,“你去尚食局吩咐一声,朕今日想尝些清爽的小菜,不要送口味浓郁的菜过来。”
萧青梧正构思到王维身穿铆钉皮衣,斜倚在重型机车上的狂野造型,思路突然被打断后略显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应道:“……是,奴这就去。”
【好好玩啊……】她最后看了眼电脑,意犹未尽地关掉。
【好吧好吧,皇帝最大。】她心里嘀咕着,【不过尚食局……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新花样,要是有杯奶茶就好了……】
伴随着这最后一句关于“奶茶”的模糊念头,她总算转身,步履轻快地朝侧门走去。
那令人窒息的、充满各种“王维”的光幕终于消失了,萦绕在众人耳畔的诡异话语也暂告一段落。
大殿之内,仿佛连空气都重新流动起来。
几乎所有能听见心声的臣子,都不约而同地、极其隐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位年纪稍长的,甚至偷偷抬手,用袍袖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李隆基看着萧青梧消失的背影,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下方明显放松下来的群臣,最后落在依旧僵立原地的王维身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甚至还有一丝好笑。
随着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如蒙大赦,依序退出大殿。许多人经过王维身边时,都忍不住投去复杂的一瞥,或有同情,或有好奇,但都默契地没有多言。
王维几乎是踩着前面同僚的脚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需要回到寓所,静坐片刻,焚一炉香,念几段《道德经》,才能将今日这匪夷所思的经历,以及那些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自己,彻底从心神中驱除出去。
——
十月初,江夏。
时节已然入冬。
凌结浮萍水,雪和衰柳风。
江畔的酒楼里,某个临窗的席位上,一人临窗远望,一人正在席间一杯接着一杯,眉宇间皆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宋之悌仰头饮尽杯中浊酒,空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想借此砸碎满腹的离愁与对前路的茫然。
窗边那人微微侧身回首。
他中等身量,身形偏瘦,略显昏沉的天光自窗外漫入,如水墨般在他侧脸晕开深浅的阴影。
腰间锦带松松一束,勾勒出清癯身姿,却无半分寒伧,反在朦胧光线下透出几分难言的风流蕴藉。
在如此晦明交织的光影里,那双看向室内的眼亮得惊人,似两点不灭的寒星,清澈、明亮,仿佛能照彻这世间所有的离愁与阴翳。
宋之悌抬起微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伸手拍在身旁的空席上,朗声道:“太白!既知聚日无多,还立在窗边作甚?这江上的风雪,难道比我壶中的杜康还要醉人不成?”
他边说边执起酒壶,将两个空杯再次斟满,酒液激荡的声音在寂静的阁间里格外清晰。
“过来!坐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豪气,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光阴比金子还贵,你我都浪费不起。今日,你我不谈前程,不论生死,只论杯中之物!”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双眼含笑地望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莫要辜负了这眼前酒,与眼前人啊。”
宋之悌话音未落,李白便朗声一笑,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荡开了满室沉郁。
“善!悌兄此言,深得我心!”他袍袖一拂,不再看那窗外萧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席间,衣袂带起一阵清风,径自在宋之悌对面坐下,姿态洒落至极。
他执起面前那杯满溢的酒,目光灼灼如电:“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眼前酒,眼前人,方是此刻之真!”
两人再不提那遥远的交趾、生死莫测的前程,只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了引吭高歌。
他们谈起往昔纵马江湖的快意,进而论尽古今文章,慨叹哪篇能及我杯中琼浆,浇得透这胸中块垒?言及当下,自然又笑骂起朝中那些汲汲营营的碌碌之辈,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要将这酒楼的屋顶掀开,将那离愁别绪彻底驱散。
然而,欢宴终有尽时。
夜幕渐临,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酒楼之外,江风凛冽,衰败的枯叶被卷着扑到二人身上。
宋之悌的随从已牵马等候在一旁,李白立于车前,紧紧握住好友的手。
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强颜欢笑,在此刻都静默下来。
他凝视着宋之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首沉郁顿挫的诗篇,随着白气呵出在寒冷的空中。
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当吟到最后一句时,那亮若寒星的双眸中,终是落下离愁的泪水。
遥远的交趾,一个传闻中瘴疠横生、生死难料的蛮荒之地……友人啊,此去之后,还能有再重逢的时候吗?
回到安陆桃花岩的家中时,夜色已深。
一身未散的酒气混着未散的寒风,惊动了正在灯下缝补的妻子。
“怎地饮到这般时辰?”妻子放下针线,起身为他拂去肩头的碎叶,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柔与忧虑,“快去换身衣裳,灶上还温着热水。”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几上取来一封缄口的信札:“对了,午后有驿使送来此信,看印鉴,似是来自东都。”
李白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随手接过。江边离别的场景犹在眼前,他的胸腔里仍堵着一股郁气,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就着昏黄的灯火,懒懒地拆开信笺,目光扫过纸上字句的一刹,整个人蓦地僵住。
是汝阳王李琎的亲笔信。
信不长,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洛阳,天子,机会已至!
下一瞬,那郁结的愁云被一股奔涌的狂喜冲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尘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他举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在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兴奋地踱步、旋转,锦袍的广袖鼓荡生风,整个人都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夫人!你看到了吗!”他倏地站定,望向一脸错愕的妻子,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洋溢着压抑了半生的扬眉吐气,“是汝阳王!是洛阳!陛下、陛下他终于要召我入京了!”
他几乎要手舞足蹈,将那信纸按在心口,仿佛如此才能按住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
“三十年诗书,万里路风尘,终不负我李白!哈哈,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第30章 安禄山死了?!
十月底,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东都洛阳的静谧。
来自长安的六百里加急驿使,风尘仆仆地穿越城门,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报直呈御前。
洛城殿内,百官肃立。
高力士立于阶下,当众宣读道:“幽州长史、卢龙节度副大使、河北采访处置使张守珪谨奏,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我军大破契丹于北陲,阵斩反复构逆之贼酋屈烈、可突干……”
话音未落,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群臣脸上无不露出振奋之色,低低的惊叹声与赞扬此起彼伏。
一场实实在在的边功,总是帝国强盛最有力的证明。
李隆基不等听完那份奏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张守珪!”他朗声赞道,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屈烈、可突干,为患北疆多年,今终授首!此乃社稷之福,将士之功啊!传朕旨意,对幽州将士,重重犒赏!至于张卿,朕要亲自为他叙功!”
他兴致极高,又与群臣讨论了许久该如何庆贺这场大捷,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萧青梧站在李隆基身后,听着心里也跟着激动起来。
【打胜仗了啊!虽然过程听不懂,但结果是好的!这张守珪挺厉害的嘛!】她兴奋地捏了捏拳头,【不过张守珪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9527,他也是个名人吗?】
9527解释道:【是的,张守珪是唐朝名将,他屡立战功,尤其善于守边,在对吐蕃、契丹的战事中威名赫赫,是开元年间不可或缺的擎天之柱。】
来自九五二七的权威肯定,让李隆基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胸膛微微挺起,一股“朕用人如神,慧眼识珠”的得意感在心中扩散,目光扫过阶下同样面带喜色的群臣,只觉得这开元盛世,文治武功,皆在他掌控之中。
【……但他晚年因部下兵败,为求免责,选择谎报军情,事情败露后于开元二十七年被贬官。您对这个名字熟悉,可能更主要的关联在于,他是安禄山的义父,是安禄山早期军旅生涯的提携者和保护人。】
李隆基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阶下如张九龄等知道几分“安史之乱”内情的大臣,亦是神色微凝。
方才的喜悦被一层复杂的思绪笼罩,原来这位战功赫赫的边帅,晚年竟会行此糊涂之事,最终落得个贬官收场。
名将晚节不保,最是令人扼腕。
李隆基在欣喜之余,也不由为这位将领的未来感到一丝惋惜。
但这微妙的变化只在瞬息之间,他收敛心神,此刻不宜深究这尚未发生的事,转而对高力士吩咐道:“接着念。”
“……另,麾下裨将安禄山,于战后突染急症,不治身亡……”!!!!!
萧青梧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安禄山?!死了?!!!】
【是同一个人吗??是那个引发了安史之乱、导致大唐由盛转衰的安禄山吗?!就这么病死了?!真的没有重名吗??!】
萧青梧的心里瞬间掀起十二级地震,之前所有的历史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那个在历史书上、在无数影视剧里被视为滔天巨恶的名字,竟然如此轻飘飘地、在一场胜仗的边角料消息里、被宣告了死亡???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我的天!历史改变了?!安史之乱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比打赢一百场仗都重要!】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9527!你听到了吗?安禄山死了!历史居然改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禄山怎么会死呢?!好玄幻,我有点不敢想象了!】
【咱们穿越的是大唐吧??不是架空历史吧?!】
【不过怎么说,安禄山死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啊!!】
她的心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同时又有着卸下千斤重担般的狂喜。
李隆基接过高力士手中的奏报,目光在那个名字上紧紧盯着不放,反复看了许多遍,确认安禄山是真的死了,心中一块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那个曾在萧青梧心声中反复出现、与“安史之乱”紧紧相连的名字,那个让他如芒在背、夜不能寐的祸根,竟如此轻易地、被一场小小的“急病”抹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明显失态的萧青梧,心中更是狂喜,脸上的笑意都更深了几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再无阴霾的笑容。
底下有官员还在奏报关于封赏边军的相关事宜,萧青梧这边语无伦次激动地喊了半晌,终于冷静下来了。
【9527,现在安禄山死了,安史之乱还会发生吗?】
殿内的声音微妙地静了一瞬,连那位正在陈述的官员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
所有能听见心声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就怕听漏一字半句。
【基于现有情况推算,安禄山这一安史之乱的核心发动者与组织者,他的死亡将极大改变历史走向。理论上,标志性的安史之乱将不会以原有形式和规模爆发。】
萧青梧几乎要欢呼出声,但这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开,9527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但必须提醒您,安史之乱的根源在于节度使制度的结构性缺陷,以及中央与地方势力失衡的矛盾。摧毁一颗种子,并不能改变孕育它的土壤。即便没有安禄山,在相同的制度环境下,依然可能存在李禄山、张禄山,利用相同的条件掀起同样的叛乱。】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萧青梧刚燃起的兴奋浇熄了大半。
【所以……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只是换了个名字?】她有些沮丧地问,【对啊,光顾着兴奋,我都差点忘了课本上说的了……】
【可以这样理解,安禄山的死亡,为大唐清除了一个最明确、最危险的既定威胁,赢得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但根本的病根不除,这场叛乱还是会爆发,只是时间早晚、规模大小、以怎样的方式爆发罢了。】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李隆基与众臣耳中,方才因安禄山死讯而涌起的狂喜与松懈,瞬间被这番话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了之前的庆幸。
原来,他们除掉的,只是一个最凶猛的“果”,而那孕育恶果的“根”,依然深深扎根在这盛世的血脉之中。
李隆基眼底刚刚浮现的轻松笑意彻底敛去,重新变得严肃幽深。
他急躁地捻着胡须搓来搓去,目光扫过殿下的张九龄、裴耀卿等人,从他们同样变得凝重无比的眼神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难道并不只是一个安禄山?
萧青梧回想了一下早被忘得差不多的中学历史知识,皱眉问道:【除了李隆基本人的原因之外,最根本的是不是府兵制,还是什么原因来着?】
想了想,她又赶紧补充一句:【简单说一下就行,学习得由浅入深,太深入的东西放以后再讲吧。】
【好的,那我为您简要说明一下。】9527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响着,【安史之乱的深层根源,正是始于府兵制的瓦解及其后续影响,这并非单一原因,而是一系列制度变迁引发的结构性危机。】
【最根本的原因,简单来说可以概述为两点。第一,边防军和节度使的权力太大,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几乎可以看做一个独立王国了。第二,皇帝自己的中央军反而废了,根本打不过边防军,外重内轻的结果就是下面的大将一翻脸,朝廷立刻就傻眼。不是安禄山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朝廷亲手把能造反的本钱都塞到了他手里,还把自己变成了软柿子。】
这番分析,如同第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位倾听者的心头。
他们身处其中,自然感受得到边军日益强盛、中央军备日渐松弛的趋势,却从未如此清晰直观地听过“外重内轻”这四个字的精准概括。
“独立的王国……”李隆基在心中默念这五个字,森森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
他为了边疆安定和开疆拓土而设立的节度使,竟会在日后成长为如此可怕的怪物?
【总结而言,】9527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历史的冷酷,【没有安禄山,只要节度使专揽大权与中央军备废弛这个结构性矛盾依然存在,叛乱就只是时间问题。】
萧青梧这下基本听懂了:【所以……光是高兴安禄山死了,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9527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方才官员关于封赏的奏报早已无人留意,所有能听见这番分析的君臣,都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他们之前的目光,只聚焦于“安禄山”这个具体的、可清除的威胁,而现在,9527为他们揭开了一个更为庞大、复杂且顽固的制度顽疾。
李隆基扫视着他的宰相和重臣,从他们苍白而肃穆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认知。
他们面对的,是一场关乎国本、需要刮骨疗毒的制度变革。
而这一切,才刚刚被点破。
萧青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那……历史上的李隆基他们,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后回想原因的时候,会想到这些深层的制度问题吗?还是会觉得都是安禄山一个人的错?】
【他们会意识到一部分,但认知将是片面、零散且为时已晚的。】
【叛乱初期,玄宗与朝臣的震惊与愤怒,会主要集中于安禄山个人的忘恩负义与狼子野心上,这是最直接的情绪反应。】
殿内,几位原本还对边将抱有同情的老臣,此刻脸色微微发白。他们自己都能想象得到,若此事突然发生,自己的第一反应必然也是痛骂逆贼,而非反思朝廷制度。
【随着战事不利,朝廷节节败退,一些有识之士会开始反思表层原因。】9527继续它的历史复盘,【他们会意识到皇帝对安禄山宠信过甚,授予的权柄过大。也会有人归罪于李林甫、杨国忠等权臣蒙蔽圣听,排挤忠良。】
阶下的李林甫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到几乎没有。
李隆基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这正是他在初闻安史之乱时内心为自己预设的、最能维护帝王尊严的辩解。
非朕不明,实乃奸臣蒙蔽,逆贼伪装矣!
【然而,能够穿透个人恩怨与具体事件,直指外重内轻、节度使制度积弊等结构性核心矛盾的,将是极少数。】9527继续说道,【并且,他们的声音在国破家亡的混乱与问责个人的喧嚣中,将显得微不足道且不合时宜。】
【总结而言,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人类倾向于寻找一个简单、明确的替罪羊来承担责任,以获得心理上的掌控感。而深入剖析并承认是整个系统、是自身引以为傲的盛世根基出了问题,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远超时代的洞察力。很遗憾,天宝年间的唐王庭,已不具备这种反思能力。他们最多只是在修补裂缝,而无力重构地基。】
“……”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洛城殿。
先前因大捷和安禄山之死带来的所有轻松与庆幸,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萧青梧的问题和九五二七的回答,联手为他们预演了一场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认知上和制度上的彻底失败。
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灾难降临时,是如何的昏聩、狼狈且到处推卸责任、却无法抓住真正的症结的可笑模样。
李隆基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明君光环的破碎,看到了后世史书上对他“晚节不保”的定论,其根源竟在此处!
张九龄闭上眼,心中更是一片冰凉。他自诩清流,敢于直谏,可若非这天机,他自己能否在承平岁月里,就看穿这盛世危局,并找到真正的病根?
他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个人荣辱的恐惧,深深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位知情者。
萧青梧将9527这番话消化吸收了一下,沉思良久,最终得出属于她自己的认知。
【所以,】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悯与恍然的复杂情绪,【这就是经常所说的,历史的局限性?】
【可以这样理解。】9527肯定说道,【他们身处自己所创造的时代巅峰,视野和思维都被盛世的光环所笼罩。他们能看到具体的危机,比如某个边将的桀骜不驯,却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去审视和质疑支撑起这个盛世的根本制度本身。】
【这并非他们愚蠢,】它补充道,【而是任何时代的统治者,都极难在功业鼎盛之时,主动进行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自我革新。打破路径依赖,需要远超常人的魄力与前瞻性,而这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暗暗点头:【是这样的,局限性真的很难打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局限性,嗯,我也有,每个人都有……】
殿内群臣中,有人恍然,有人迷惘,有人因着这些批判而愤怒,有人正在自省自身。
李隆基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耳光扇中。
历史的局限性?难以跳出时代的框架?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将他,将他的满朝文武,甚至将他引以为傲的开元盛世,都放在了被审视、被怜悯的位置上。
他一生英明神武,自认超越了前代多少帝王,岂料在后世眼中,竟也只是一个“具有历史局限性”的凡人?
他心中抑制不住地冷笑着,一股混杂着屈辱和不甘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若不是九五二七提及“外重内轻”的隐患,他能看到日益空虚的中央军和越来越强盛的边军吗?
或许看到了,但他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他自信地以为他能掌握世间所有,如同驾驭一辆由六匹神骏牵引的华贵车辇,手中的缰绳便是他的权术与威望,足以让任何一匹马俯首帖耳。
他看到了边军的强盛,心中想的是“此乃朕开疆拓土之利器”。
他看到中央军的松弛,心中宽慰的是“此乃天下承平之象征”。
他将这危险的失衡,视作自己文治武功恰到好处的证明。
他沉醉于这精妙的掌控感,却从未想过,那看似驯服的利器,有朝一日会调转锋刃,而那象征着太平的虚弱,会让自己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是的,他无法反驳。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安,竟比某个逆臣作乱更为刺骨。
他缓缓向后,靠在了御座冰凉的靠背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寒彻骨的恐惧。
殿内寂静了许久,李隆基勉强抬手,示意宰相们继续主持朝会,官员们也依序奏报,然而这流程更像是一种徒具形式的过场,众人的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萧青梧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感慨万千。
然而,她的思维总是跳跃的,一个与此前沉重话题截然不同的疑问,毫无征兆地又冒了出来。
【我突然发现,好多事都跟史书上记载的不一样了啊。】她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全都是蝴蝶效应?不对吧?】
殿内沉肃凝重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比起几十年后的安史之乱,现在有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需要优先去处理!
【王昌龄这个确实是我插手了,人生轨迹改变了说得过去。】萧青梧一件一件地数着,【但是王维、颜真卿的官职也跟历史上的不一样了,这跟我完全没任何关系啊。】
【最重要的还是安禄山,安禄山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呢??】一想到安禄山的死,她仍旧觉得很玄幻,【我这小翅膀再扇也扇不到边关去吧?】
李隆基瞬间急得不行,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他连连咳嗽,使劲给下面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来打断萧青梧的思绪。
【根据现有情况来看,历史上的记载本就存在信息偏差,安禄山早年的经历或许比文献记录的更为复杂。】9527继续分析,【更重要的原因是,微小变量的持续累积,都在微妙地影响着整个帝国的运行轨迹,自您到来后,朝堂的每一次人事变动、每一道政令调整,最终在边境形成了我们未能直接观测到的连锁反应。】
虽然一些术语听得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众人大致理解了,九五二七这是把话又圆回去了。
贤良聪慧的九五二七先生,又一次在他们即将暴露的危急关头,用一番听起来高深莫测、逻辑自洽的说辞,把这个天大的漏洞给圆上了!
好好好,真是好啊!众人在心底长舒一口气,恨不得给这位无形的盟友鼓掌叫好。
然而不等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要不要我们上报部门查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萧青梧又说道,【看看到底是微小变量引起的连锁反应,还是——】
不等说完,她看到王维突然踉跄着被人狠狠推出队列。
萧青梧看着王维身旁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护犊子的心态立刻爆炸,气得差点当场跳脚。
【你干嘛推他??!!!】她内心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叫,【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摔坏了怎么办?!他这么好看一个人是你能随便推的吗?!!!】
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的肇事者,顶着皇帝急切的目光和萧青梧无声的怒火,高声喊道:“陛下!王补阙他心潮澎湃,文思泉涌,欲当场献诗一首,祝贺大捷,以彰陛下天威!”
李隆基闻言大喜,语气充满了赞许与期待:“哦?竟有此事?好!甚好!王爱卿忠君体国,才思敏捷,朕心甚慰!速速将诗作献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刚刚稳住身形、尚且一脸茫然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
王维:“……”
【献诗就献诗,推他干什么!!】萧青梧又瞪了那罪魁祸首好几眼,【我记住你了!下次往你的茶里偷偷加一撮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