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也含笑点头,目光在杜甫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杜闲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迭声道:“是下官疏忽!贺公、王爷、李拾遗,快请进,快请进!屋内狭小,望乞海涵!”
进了屋子招呼众人坐下,方才只顾着说话的杜甫,这才正式给三人见礼。
他郑重地再次拜过贺知章与李琎,至于初次听闻姓名的李白,他虽觉对方气度不凡,令他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但只是依着常规施礼,态度礼貌,却远不及面对贺知章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崇敬。
“某,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现忝为右拾遗。今日得见杜郎君,方知何为璞玉浑金。”
李白向杜甫还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杜甫身上,唇角始终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着杜甫依旧茫然但礼貌倾听的神情,唇角笑意愈浓:“今日随季真先生与汝阳王同来,亦是欲与杜小友结个文缘。”
杜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官职,依旧感到十分困惑。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气度不凡,又能与贺知章、汝阳王同行,想必也非寻常人物。
他只能依着礼数,再次微微欠身:“小子见过李拾遗。”
李白笑着点头没有说话,这份知晓“秘密”的微妙感觉,让他对杜甫生出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好奇与亲近。
知道一切的贺知章与李琎,目光在这二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
一个是未来的诗仙,一个是还没扬名的诗圣,两道注定要在历史长河中交相辉映、光耀千秋的星辰,首次相遇,竟是在这间狭小简陋、堪称寒酸的驿馆之中。
此情此景,让知晓内情的贺知章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慨叹。
那些断续听闻的、来自未来的心声碎片,为眼前这平淡的初晤,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朦胧色彩。
也不知史笔将如何勾勒这看似寻常的一刻?后世之人在遥想这“仙”与“圣”初次交汇的瞬间时,又会赋予其怎样浪漫的遐思与传奇的色彩?
贺知章的思绪仿佛挣脱了身体的桎梏,倏忽千里,于时空的长河上一掠而过。然而目光却又被炭盆里跃动的火苗牵引着,最终又落定于这间略显局促的现实斗室。
自然而然的,他忽然忆起李白初入宫那一日,萧青梧在众人脑海中掀起的、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激动尖叫,那魔音贯脑般的冲击力至今想来仍觉后怕。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庆幸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嗯……万幸那丫头此刻不在这里,否则,就凭眼前这一幕,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多长出三个脑子,怕也抵挡不住那番“魔音”的折腾啊。
第57章 打假力士脱靴
这几日,杜甫实实在在地陷入了某种甜蜜又茫然的困惑之中。
先是文坛泰斗贺知章与汝阳王李琎联袂而至,这已是足以让他晕眩半日的殊荣。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又有两位五品大员,寻到了这处略显偏僻的驿馆,口中亦是同样一番“久仰才名,特来拜会”的说辞。
这种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匪夷所思的近乎折节下交的行为,偏偏上演了还不止一两次。
后面甚至又有几名品级更低的官员也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着“钦佩杜郎君锦绣文章”,一问到具体的诗作,却又偏偏答不上来,这就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最令他费解的是,无论是尊如贺公、汝阳王,还是那些绯袍青袍的官员,在一番言辞恳切、态度谦和的交谈之后,总会提出一个相同的请求——请杜郎君留下墨宝,以为纪念。
杜甫虽觉怪异,但碍于情面,加之心中那份被认可的欣喜,也只好暂时压下疑惑,或写一段旧日习作,或即兴赋诗几句相赠。
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将那不过寥寥数行字的纸片收起,脸上纷纷露出某种近乎心满意足的神情,杜甫只觉得心中的迷雾又浓重几分。
他向来对自己的才华信心十足,自认诗赋一道,不弱于任何人。但这接二连三、层级悬殊的拜访,被这般交口称赞甚至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还是将这份信心冲击得摇晃起来。
自己的诗名,何时竟已传到东都,并且能引得如此多高官显贵屈尊降贵。
难道自己的才华真的已经出众到这份上了……?
这荣耀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密集,仿佛一夜之间,他杜子美之名已传遍洛阳权贵之耳。可他自己分明记得,入洛以来,除了与父亲旧识略有往来,他并未如何张扬,更不曾将诗稿四处投献啊……
这背后……莫非有什么蹊跷?
是有人想借此构陷,拖他们父子下水?
可父亲不过是奉天令,在京兆尹治下亦不算显眼,何德何能竟引来如此多的关注?又或是朝中倾轧,有人想利用他这无知小子,行那借刀杀人之计?
这个念头刚闪过,杜甫立刻在心底狠狠否决了,脸上甚至因这片刻的猜疑而泛起一丝惭色。
“不可如此揣度!”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季真先生何等人物?那是海内文宗,士林领袖,德行之高洁,岂是那等构陷之辈?我若连季真先生都怀疑,岂非成了忘恩负义、心胸狭隘之徒?”
对贺知章的无条件信任,让他将所有不好的猜测全都抛之脑后。
可若不是阴谋,那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热情与推崇,又究竟从何而来?
二十岁出头的杜甫困惑地抓着脑袋,只觉得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
——
元正前夕,朝堂上下进入了年终冲刺般的紧张状态。
朝会时间因密集审议来年预算、人事及地方考核等事务而大幅延长,相关文书堆积成山,礼部与太常寺等负责庆典的部门几乎是连轴转。
朝会结束之后就要进行考试,这既是对萧青梧工作结果的阶段性验收,也是决定着行政系统未来能否革新的重要时刻。
萧青梧深知这次考试的重要性,上朝的时候,她还不忘与9527讨论题目的难易程度。
一心二用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李隆基在上面宣布,说让高力士代他回长安主持某项祭祀的活动。
【李隆基真的好信任高力士,太子都比不上吧?】
萧青梧带着感慨的心声在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一直以为,高力士就是个虽然受宠,但是没什么权力的普通太监呢,来了才知道他的地位有多高,说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过分啊。】
殿中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高将军虽权势煊赫,却始终谨言慎行,从不因圣眷正隆而跋扈张扬,即便朝中清流对权宦多有微词,但面对高力士这般人物,也难挑出什么错处。
高力士本人静静站在御座之侧,面容沉静如水,仿佛那被议论的中心并非自己。
【那这么说来……】萧青梧若有所思地想起一个流传极广的典故,【李白是真狂啊,竟然敢让高力士给他脱靴子,现实里我可没见过哪个打工人喝醉了敢指着顶头大领导骂的,这是嫌自己职业生涯太漫长了吧?但是李白就敢。】
这句一出,洛城殿内霎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齐齐僵住了,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在李白和高力士之间来回扫视。
让高力士脱靴?!
这李白是疯了不成?!高力士是何等人物?那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权势滔天的内侍监!莫说一个八品拾遗,便是宰相见了也要客气三分,王子公主见了都得敬称一声“阿翁”的存在!
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用狂放不羁来解释了,完全就是找死!
就算他以后成了诗仙,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还得在高将军手下讨生活吗?!
高力士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李白,眉头微微蹙起,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裂开了一丝被人冒犯的不悦。
即便他城府再深,骤然听闻自己将来被一个小官如此当众折辱,心中也难免震怒。
事件主人公李白更是浑身僵硬,脸上血色瞬间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慌。
他未来竟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让高将军为他脱靴?!
他就算再疏狂,再不通世务,也深知高力士在朝中的地位与影响,他又不是傻子,怎会真的分不清恃才傲物与自寻死路的区别?
若真做出这等事,莫说仕途,怕是连性命都要堪忧!
这……难道自己日后遭遇了什么重大挫折以致性情大变,彻底疯了不成???
李白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高力士那深不见底、隐带寒意的目光,心头更是猛地一沉。
就在满朝文物皆惊,李白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之际,9527冷静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从窘迫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事实上,高力士脱靴一事并非真实的历史,极大概率是后世文人为了突显李白狂放形象而虚构出来的典故。】
【假的??】萧青梧的惊讶几乎化为实质,【可是,我看的那些李白的纪录片里,都说过这事啊?纪录片也说错了?】
【纪录片说到底还是文艺作品,为了增强戏剧性和人物魅力,采用这类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是很常见的。】
9527继续给她解释:【在唐代所有和李白相关的正式记载中,都没有脱靴的记录,而且从逻辑上来讲,这件事也存在非常大的疑点。首先,高力士当时官居一品,李白仅为翰林学士,没有正式的官职,二人地位悬殊,除非李白真的疯了,否则几乎不可能当众做出侮辱一品大员的举动。】
【其次,传闻中李白被赐金放还,是因为脱靴一事得罪了高力士,后者便向杨贵妃进谗言,通过杨贵妃的怂恿让皇帝把李白赶出长安。这里面最大的逻辑漏洞在于,高力士的地位比杨贵妃高出太多,一个虽然受宠,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后宫嫔妃,高力士则是正正经经的实权大员。高力士想整治谁,根本不需要绕过任何人,甚至不需要他开口,自有无数擅于揣摩的人就替他把这事给办了。】
【最后,时间对不上,最早记录此事的是唐后期的《松窗杂记》,上面写这件事发生在开元时期,然而李白当翰林学士是天宝年间的事,杨玉环成为贵妃也是天宝三年的事,那时候李白已经离开长安了。】
【即便若真有此事,以高力士的权势,李白绝无可能带着一大笔钱安然离开长安。说得不客气一点,他当天侮辱了高力士,晚上就能被扒了衣服赶出去,从此身败名裂。虽然后世二者的历史地位彻底来了个颠倒,但在当时,李白只是个看似风光的无根浮萍,他绝不可能真的做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举动。】
原来……是假的?
所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在短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从极度的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种被戏弄了的哭笑不得。
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若李白真做过那等事,还能全身而退,那才叫见了鬼了。
高力士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心中暗暗把那些没事找事的文人骂了一遍。
编排谁不好,编排到他头上来了?杜撰这种荒唐逸闻的时候,就没考证一下具体的情况吗?
经历了一场社会性死亡的李白,此刻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触手温凉,原来刚刚情急紧张之下,竟生生渗出满头的冷汗。
李隆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失望。
好笑于李白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失望于那精彩的“脱靴”戏码竟是后人杜撰。
萧青梧恍然大悟的心声再次响起:【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李白再狂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而且你说得对,高力士想办个事哪需要去求杨贵妃,杨贵妃去求他还差不多。不过那些文人为什么要编出这么离谱的段子呢?】
听到这里的众人,内心也泛起同样的疑惑。
虽说哪个青史留名的风流人物身上不附会几桩真假难辨的逸闻轶事,但将两个地位如此悬殊的人强行牵扯,就好比硬说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不是去传播仁政王道,而是为了与七岁的项橐争夺“天下第一神童”的虚名一般,着实令人哑然。
【许多看似夸张的典故,深究起来,背后往往隐含着深层的社会方面的原因。安史之乱后,大唐由盛转衰,时局动荡,士人阶层对现实普遍感到失望与无力。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内心深处极度渴求一个能代表不屈风骨、敢于藐视权贵的理想化偶像。
李白那“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形象,恰好契合了这种集体心理。于是,后世文人便有意无意地在他的事迹上添砖加瓦,通过艺术的夸张,将他塑造成一个挑战权威的文化符号,以满足自身的精神寄托。】
【还有就是民间叙事的传统,这就像现代明星身上绯闻不断一样,古人也热衷于为名人编段子。李白的诗才与事迹本身就极具传奇色彩,许多并非他本人所为的侠义之举或狂放轶事,都被“箭垛式”地累积到他身上,使得李白这个形象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丰富,同时也被扭曲。】
萧青梧这下彻底明白这些前因后果了。
她笑着在内心跟9527调侃:【我猜,写那本书的人肯定没当过官,至少家里没有当过官的,根本不了解高力士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凭一点对宦官的刻板印象,就把他们扯到一起,编了这么一出爽文桥段。】
【非常合理的推测。】9527表示赞同,【文学想象常常会为了戏剧冲突而简化甚至扭曲真实的权力关系,从而生产出一些符合大众期待,但与历史逻辑相悖的故事。】
偶像?众人心中玩味着这个陌生的词。
虽不解其意,但通过上下文,不妨碍他们理解个七七八八。
李白心中更是复杂难言。
一种微妙的、近乎“受宠若惊”的情绪首先涌上心头。
自己竟能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士子倾慕的偶像,成为他们在困顿失意时的精神寄托?
想到自己的名字与风骨,竟能穿越时空,给予后人如此磅礴的力量,一股暖流便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激荡,一种被时代选中的荣耀感充斥着胸怀。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空落落的怅惘。
因为那份被千万人传颂,用以砥砺气节的“壮举”,自己竟从未做过。
那份支撑着后世脊梁的“风骨”,竟有一半是后人凭借想象为他披上的华裳。
他被高高架起,奉上神坛,享受香火,可那被供奉的,真的是他李太白吗?还是后世凭着自己的想象,用笔墨和愿望精心雕琢出的一个泥塑木偶?
他那些真实的抱负、真实的挣扎、真实的痛苦,是否也会在这漫长的塑造过程中,被一点点磨平、修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符合大众想象的、扁平而激昂的“诗仙”外壳?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仿佛自己的魂魄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享受着被万民景仰的虚荣,另一半却冷眼旁观,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被顶礼膜拜的,并非全然是自己。
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寄托,与其说是给他的,不如说是给一个名为“李白”的梦。
“我竟成了后人手中的一管笔,书写的,却未必全是我的真心……”这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李白目光悠远地轻轻叹出一口气。
第58章 稳扎稳打的第一步
终于熬到朝会结束,萧青梧和数名礼部的官员一同前往监督考试。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每个部门各派五人,加起来一百多号考生,暂时调用了主殿集贤殿,才把这么多人塞进去。
将试卷和稿纸发下去后,萧青梧和礼部那几名官员便在场内监考。
考场内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考场众生相,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不到二十,最年长的五六十岁,然而此刻不论年纪大小,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真正成竹在胸的学霸没多少。
卷子稍微有一点难,但是没办法,不这样不足以检验真实的水平,也没法将真正擅长的和被迫过来凑人数的区分开。
她特意关注了下认识的那几人。
王昌龄愁眉不展,看上去答得并不如意,好在笔下始终没停,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唉声叹气。
王缙则是一脸生无可恋,手中的笔拿起写几个字又放下,写几个字又放下,反复数次,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题目干瞪眼。
让她稍感意外的是李尚隐,眉头虽然拧成了个疙瘩,笔下却不停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反复推敲。
萧青梧心下稍安,看来教学还是有效果的,只是效果参差不齐,这次考过之后,根据个人进度重新分班可能更好一点。
她正暗自评估着,考场外隐约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小宦官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对着萧青梧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与高将军此刻正在偏殿饮茶,特命我前来告知您一声,待考试完毕,即刻带着所有卷子去偏殿。”
小宦官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考场中,听得依旧十分清晰。
那些原本就答不出的小官们脸色瞬间又仓惶几分,额上的汗珠更是清晰可见。连王缙都猛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自己那大半空白的卷子,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知道了。”萧青梧诧异得低声应道,对小宦官点了点头,对方立刻离开。
正经的科举殿试现场,李隆基都不一定去,现在却跑来一场极其冷门且边缘化的数学考试现场,还等着出结果?
【李隆基来这里干嘛?这是不是有点太反常了?】
【并不算反常,经过几次现场实践,李隆基已经清晰看到了现代数学对于行政效率的巨幅提升,他对这件事超乎寻常的关心,可能是看到了后续财政与吏治改革的方向,因此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她环视四周,将众人更加卖力却也更加慌乱的神态尽收眼底,甚至还看到一些异常好笑的连锁反应。
比如王缙,可能实在是答不出来了,但又不能彻底放弃,于是只能双掌合十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拜哪路鬼神。
这个……古代好像没有掌管数学的神仙吧?
萧青梧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想着看在王维的面子上,她以后一定多多给王缙开小灶,争取下次考试不再这么为难。
下午2点左右,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跟现代学渣们的表现一样,有些人在卷子即将被收走时,还要试图挣扎一下,或是死死按着卷角,想在最后一刻补上几个字,或是眼巴巴地追随着被收走的试卷,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不舍。
收齐试卷,萧青梧与几位礼部的监考官抱着厚厚的卷子来到了偏殿。
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对坐饮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问道:“如何?朕方才路过考场,见众考生神色各异,想必考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回陛下,”萧青梧将卷子放在一旁备好的长案上,“正如陛下所见,诸位同僚天资、勤勉各不相同,答卷情况自然也是好坏参半。”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人之天赋,本就各异,强求不得,能在短时间内大致掌握已属不易。这些卷子,何时能批阅出结果?”
萧青梧估算了一下正常批完这些卷子所需的时间,回道:“半个时辰内,当可出结果。”
其实有9527在,她只需要不停翻页就行了,十分钟就能搞定排名,但为了不显得过于惊世骇俗,自然要把时间说充足点。
“半个时辰?倒也不算慢。”李隆基略一沉吟,随即摆了摆手,“那便在此批阅吧,朕左右无事,就在此等着,也瞧瞧各部于新学之上,究竟领悟了几分。”
皇帝金口一开,萧青梧只能在长案后坐下,现场开始批卷子,那几个礼部的主考官则只能看着,他们连数字都没学过,自然帮不上任何忙。
在9527的帮助下,她快速批出第一份当参考,后面便全程对答案,9527则协助检查过程中有没有错批漏批的。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试卷的排名已被敲定,萧青梧还顺便给李隆基解释了下百分制这个概念,不是说排名靠前的就一定学得好,具体掌握得怎么样还得看分数。
李隆基心情舒畅地接过头名的卷子,准备好好欣赏一番。
他垂眸细看,目光在那些符号、图形、表格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卷子递还回去。
【嘿嘿~看不懂吧~】
李隆基的脸色黑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将考核的排名与分数名录呈上来。”
他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各部仅派五人,样本太小,一时倒也难以分辨哪个衙门学得好哪个不好。让他稍感意外的是,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名字竟赫然排在较为靠前的位置。
李隆基暗忖,这李尚隐年事已高,平日御史台事务繁杂,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习练新法,并取得如此成绩,实属难得。反观其他各衙,人手充裕,年富力强者众多,更应抓紧才是。
他心里已有了计较,元正过后,便需调整崇玄馆的班次,让更多官吏轮番进学。
他将名录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萧青梧:“仅看这卷面分数,终究是纸上谈兵,新法之优劣,终究要看能否用于实务。”
萧青梧闻言,立刻扬起笑脸说道:“陛下说的是,正巧如今岁末,各部积压的文书、账目想必不少,不如就借此机会,现场实际考校一番?如此一来,既可检验学习成果,亦能让众人亲眼得见,新式数算应用于实务时,究竟能发挥何等威力。”
她的提议,正合李隆基想进一步推动新法、并借此敲打各部的心思。
上次他下旨命各部选派人员学习新式数算,众衙门面上奉命行事,实际上却阳奉阴违,派来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佐吏、闲散人员,甚至还有滥竽充数之辈,真正得力干将往往被借口公务繁忙留在原职。
李隆基心中早就积攒着十分的不满,只是法不责众,他不好随便发作。如今能借这考核之名,光明正大地现场检验,正好也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这新法究竟是有真材实料,还是徒具虚名。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准,便依萧卿所言。”
他略作沉吟,继续吩咐道:“稍后朕便下旨,命各部将积压文书择取部分搬运至此。明日此时,朕将亲率各部长官,一同观摩尔等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之成效。”
萧青梧恭敬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考试安排。
李隆基走后,她返回考场,所有人还在席子上坐着。皇帝没走之前,他们自然不能提前散场。
萧青梧笑眯眯地向众人宣布了,明日皇帝将亲率各部长官前来观摩实务考核这个消息,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叹与抽气声,不少人眼神发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她对殿内此起彼伏的哀叹恍若未闻,脸上笑容更盛,甚至接着为所有人再次带去新的噩耗。
“接下来,公布此次考试成绩。”
这不是顾及谁颜面的时候,优劣必须分明。
她拿起名录,从第一名往下顺着念。
“第一名,度支司赵元明,九十二分。”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官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在周围一片羡慕与惊讶的低呼中,强压着喜色拱手向众人谦虚致意。
“第二名,工部陈文远,八十七分。”
被点到名的陈文远同样愣了一下,接着一脸欣喜地向周围同僚含蓄拱手,众人也适时地送上一阵带着羡慕的议论声。
名次与分数依次报下,殿内气氛也随之起伏。
“御史台李尚隐,六十八分,列第五十一位。”
这位老御史眉头立刻紧紧锁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显然对这个不上不下的名次极为不满。但他紧绷的神态还是松弛了几分,至少,面子上勉强算是过得去了。
“秘书省王昌龄,六十二分,列第五十三位。”
坐在角落的王昌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极其明显地舒了一口气,甚至很是夸张地抬手抹了抹额角。
好歹是及格了,虽不耀眼,却也没有垫底,足以交差了。
名次越往后,殿内的空气越凝固,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个个面色紧绷,眼神游移不定。
“御史台王缙……二十八分,列第一百一十位。”
王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变成一尊风化了的石像,风一吹就要散作满地尘埃。
眼见时辰尚早,萧青梧当即拿起试卷,将题目从头到尾细致讲解了一遍。遇到难点与易错处,她更是反复强调,不厌其烦。
明天现场考核若表现太差,第一个砸的可是她自己的招牌,丢的也是她自己的脸。
为着这个,萧青梧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间一晃就到第二日下午。
李隆基带着各部院的主官,如尚书、侍郎、寺卿、监正等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好奇地围观着。
考生们已按所属衙门,五人一组就座,每组面前堆放着从本部调运来的文书账册。
度支司是繁杂的州郡钱粮汇总,工部是待核算的物料清单,兵部是军饷发放记录,而御史台则是待核查的弹劾案钱粮数据……皆是各部平时天天都要面对但异常琐碎的工作。
萧青梧声音清晰地宣布规则:“今日考核,旨在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两个时辰后,将由各部主官与本官共同核验,重点在于核算过程是否清晰、方法运用是否得当、以及相较于旧法,效率提升几何。望诸位集中精神,全力施为。”
钟声敲响,考核开始。
起初,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大部分人面对熟悉的公务却要用陌生方法处理,显得笨拙而迟缓,额上很快沁出细汗。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差异逐渐显现。
度支司所在的区域,以赵元明为首的几人配合默契,他们不再使用传统的流水记账,而是迅速将繁杂的赋税数据录入预先画好的表格,一人负责分类摘录,一人负责核对源头数字,赵元明则负责关键数据的交叉验算与汇总。
很快,一份往常需要至少一整天才能理清的夏税秋粮数目,在他们手中已初具轮廓,各项数字关系清晰,疑点处也被明确标记出来。
工部那边,陈文远等人则面对着河道工程的物料核算,他们放弃了传统的文字叙述和散落各处的数字记录,转而采用复式记账法的思路,将物料入库、出库、损耗、结余同步登记。
原本极易混淆的各类石料、木料、麻绳等物资,此刻在账目上泾渭分明,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工部侍郎贺知章忍不住走近细看,脸上露出极其明显的惊异之色。
御史台一组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李尚隐眉头紧锁,试图用借贷记账法梳理一桩涉及地方仓廪的弹劾案数据,思路时有阻滞。王缙则在旁协助整理散乱数字,试图绘制表格,却因对方法理解不够深入,时常卡壳,不得不低声向李尚隐求证。
他们并未停滞,也在一点点推进,只是速度明显慢于度支司与工部,过程中充满了尝试与修正。
兵部一组面对军械折算,虽也运用了新法,但因涉及大量不同制式换算,进展中规中矩。
即便有一些对新法掌握生疏的部门,进度推进十分缓慢,但整体上还是能看出新法在实际运用中的大致思路,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两眼一抹黑。
约莫两个时辰后,萧青梧请示了皇帝,宣布考核结束。
她并未让各部门一一上前禀报,而是请李隆基与各位主官移步,亲自巡视各衙署的成果。
来到度支司案前,李隆基拿起那份条理清晰、总计与分项严丝合缝的表格,只扫了几眼,便看向度支郎中:“往日处理这等规模的账目,需耗时多久?”
度支郎中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回陛下,光是想理清头绪,不算核验,至少需一日以上。”
李隆基目光转向赵元明。
赵元明紧张地回话:“陛下,今日运用新法,连同初录、核验、汇总,共用时约一个时辰两刻钟。且账目关系明晰,若有问题,溯源也更为快捷。”
效率提升的何止数倍。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未置可否,又走向工部案前。
工部尚书韩休不待皇帝发问,便主动指着账册解释道:“陛下,河工物料账册,以往每核销一次,便需回溯多份文书,且极易纰漏。今日臣见此新式账法,各项物资收支一一对应,实时存量一看便知,省去大量翻检核对的功夫,更重要的是,这种记账法不易做手脚,能极大抑制贪腐。”
轮到御史台,李尚隐呈上的虽未全部完成,但已处理的部分脉络清晰,线索明确。
他拱手说道:“陛下,此法用于核查钱粮歧误,确有奇效,且能更快定位疑点。只是……臣等尚未纯熟,耗时仍长,若再习练些时日,效率必远胜往日。”
随后,李隆基又看了几个衙署的情况,有表现尚可的,也有几乎毫无进展的。他并未当场斥责谁,但每一位主官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巡览完毕,李隆基回到位子上:“新法实效,已然分明。朕不苛求速成,然度支、工部等衙署已证明,这并非空论,乃是革故鼎新之实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全场百官,语气转为严肃:“元正之后,各衙署须拟定章程,增派得力人手,入崇玄馆潜心修习。朕要看到的,是尔等将此法真正用于日常公务,革除积弊,提升效能。若再有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臣等遵旨!”这一次,各部主官的回应明显更为郑重和真切。
“萧卿,”李隆基看向萧青梧,“崇玄馆教学,需再接再厉。往后分班、考绩诸事,一律由你斟酌拟定,无须过问任何人。”
“遵旨!”萧青梧满脸喜色地领命。
皇帝离去后,殿内气氛松弛下来。
度支司、工部等组员相互探讨着方才的得失。
御史台那边,李尚隐看着案上的成果,对王缙等人道:“虽不纯熟,然方向无误。年后,你我还需加倍用心。”
王缙等人纷纷点头,脸上少了沮丧,多了几分思索与决心。
萧青梧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要将这套体系真正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肌体,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
第59章 痛并快乐着的大年初一
开元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挂起了彩绸,准备着迎接新岁的到来。
前夜落的雪尚未化尽,今天又降了新雪,笼罩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的魏州州衙,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苍凉而肃穆。
颜杲卿踩着冻得硬实的路面迈进衙门,皂靴踏过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他解下沾满雪粒的斗篷,在廊下用力跺了跺脚,这才推开值房的门,屋内已有数名正埋首于公务的同僚。
岁末的公务堆得比平日更高,各曹报上来的田赋汇总、仓廪清点、刑名案卷等等,皆要赶在元正前审核妥当。
颜杲卿埋首案牍,执笔写下一个个端正严谨的字迹。
他已年过四十,但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端肃之气,即便是这岁末这种人人松懈下来的时候,他仍不放过任何一丝含糊之处。
这是颜杲卿一贯的作风,事无巨细,必求弄个清楚明白。
偶有属吏送来急件,他仍要仔细询问细节,确认无误后方才加盖印信。
午后,刺史推门进来,搓着冻僵的手笑道:“颜录事,今日守岁,府里备了上好的羊羔肉,还烫了酒。忙完这一阵,晚上一同用些,也算应个景。”
颜杲卿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使君美意,某岂敢推辞?待核完这几卷便来。”
刺史也不着急,顺便在炭盆边坐下,看着他案头堆积的文书,摇头叹道:“到底是年关底下,你这儿还是一刻不得闲。尊夫人身子近来可好?吾听闻她前些日子被人群冲撞,如今可大安了?”
他问得委婉,实则是知晓颜杲卿的娘子刚有了身子,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
颜杲卿闻言,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劳使君挂念,前次确有些惊险,幸得良医调理,如今已安稳了,后续只需小心静养即可。”
他放下笔稍作歇息,炉火的暖意似乎也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忧心。
刺史呵呵笑着道:“安稳便好,也算了却内子一桩心事。你是不知,她一直为此悬心,若非你家大郎常来常往,让她能稍解挂念,她怕是早就挺着肚子亲身去府上探望一番了。”
颜杲卿露出些感兴趣的神情:“难道我家大郎又去尊夫人那里闹腾了?”
“非也,非也。”刺史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须,眼中满是笑意,“你家大郎前日跑内子跟前,盯着她的肚子琢磨了半晌,末了一本正经地问她,到时候小娃娃是要从嘴里吐出来吗?”
刺史说完便是一阵大笑,颜杲卿也被童言无忌的长子弄得哭笑不得。
想到长子颜泉明那既期盼又懵懂的小脸,他的眼神里满是为人父的慈爱与无奈:“稚子之言,让使君与夫人见笑了。这孩子,自得知他母亲有孕,便整日盼着,尽想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不妨事不妨事,内子对你家大郎可是喜爱得很,天天盼着他去呢。”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又转向朝廷近来的一系列动静上。
“只盼着开春天暖,地气能足些……”刺史烤着火,喃喃念叨了一句,接着又道,“不知那新的堆肥法到底有没有用,司农寺的人说是能增三成地力,不知明年推行下去,究竟能见几分成效……”
颜杲卿接着他的话头说道:“陛下心系农桑,特命人传授新法,总归是桩利民的好事。但愿来年风调雨顺,新政得宜,使我魏州百姓能多得几分温饱便是。”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甫一打开,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禀报:“刺史,洛阳来了使者,现下已到驿馆!”
刺史与颜杲卿闻言,俱是神色一凛。
洛阳来的使者,在这年关岁末、风雪交加之时突然抵达魏州,这绝非寻常。
“可知使者来魏州所为何事?”刺史起身问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小吏摇头:“使者并未明言,只出示了相关文书,催促着要见刺史与颜录事。”
最后几个字颜杲卿的心猛地一跳,天子使者指名要见他?
刺史眼中闪过同样的疑惑,不敢怠慢,他立刻对左右属官吩咐道:“快,召集众人,随我一同前往驿馆迎天使!”
一时间,原本因岁末而略显松懈的州衙立刻忙碌起来。
颜杲卿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安排人手,自己也整了整官袍,随刺史一行人冒雪匆匆赶往驿馆,驿丞早已候在门口,神色紧张地将他们引入内院。
驿馆内,几位风尘仆仆的使者正围炉取暖。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
见刺史等人进来,他从容起身,从怀中取出象征着身份的印信文书递了过来。
“某乃东都门下省差遣,此为凭证,请使君核验。”
刺史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与颜杲卿等几位官员仔细查验了文书上的印鉴,确认无误后,众人神色更加肃然。
“验明正身,确是天使无疑。”刺史将凭证恭敬递还,率众微微躬身行礼,“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驿馆简陋,非议事之所,还请天使移步州衙,容本官等略尽地主之谊,为天使接风洗尘。”
使者面容矜持地微微颔首:“有劳使君安排。”
一行人又簇拥着使者回到州衙正堂。
他并未急于宣示来意,而是先接过热茶,连饮了几口,稍微歇了口气,这才正式表明来意。
“请颜录事接陛下口谕。”
颜杲卿连忙出列,躬身肃立:“臣,颜杲卿,恭聆圣谕。”
使者并未摆出过分庄严的架势:“陛下有言,魏州录事参军颜杲卿,即刻启程,前往东都见驾。”
话音刚落,堂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这道口谕来得太过突然,既未说明缘由,又要即刻前往,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颜杲卿自己也愣住了,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困惑填满。
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他一个远在魏州的六品录事参军?他自问在魏州任上兢兢业业,但政绩并没有显赫到足以抵达天听。
“臣……领旨。”他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连忙恭敬应道。
使者宣完口谕,神态便轻松了许多,笑道:“颜录事,恭喜了,陛下亲自点名召见,这可是难得的殊荣啊。”
他这话一出,堂内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无论内心作何想法,面上都堆起笑容向颜杲卿道贺。
“恭喜颜录事!”
“陛下亲召,前程似锦啊!”
“颜录事深藏不露,竟得陛下如此青睐!”
惊异、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嫉妒。几位平日与颜杲卿相熟的同僚,眼中充满了相同的疑问,显然都想知道这份殊荣究竟从何而来。
颜杲卿一一还礼,心中喜悦与疑惑交织,甚至疑惑远远大过其他情绪。
他仔细回想,自己在朝中并无根基,唯一能扯上关系的,便是在长安任县尉的弟弟颜真卿,以及随圣驾在洛阳的堂兄颜允南。可他们二人,一个是新任县尉,一个也只是兵曹参军,人微言轻,绝无可能直接在陛下面前举荐自己,还引得陛下特意在年关下遣使来召。
这背后,究竟是何缘由?
刺史虽也满腹疑团,但面上丝毫不露,立刻吩咐下去:“准备宴席,我要为天使接风洗尘,顺道也为颜录事饯行!”
宴席设在后堂,虽不算极其丰盛,但在年关底下也算拿出了州衙最好的水准。
席间,刺史与几位官员轮番向使者敬酒,言辞恭敬又不失热络,试图从对方口中探听些风声。
颜杲卿趁着敬酒的功夫凑近使者身旁,状似随意地低声探问:“天使,陛下急召,下官想着是否明日便轻装简从,独自先行赴洛?以免路上拖沓,误了期限。”
他这话问得颇有技巧,表面是请示行程安排,实则是在试探此次召见的性质。若是寻常问话或临时差遣,他独自快马赶去便是。若需长久停留,乃至职务变动,则另当别论。
使者捻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杲卿一眼,声音也放低了些:“颜录事不必如此匆忙,陛下特意嘱咐,念及天寒路远,允你携家眷同行,正月底前抵达便可。”
颜杲卿心头剧震,握着酒壶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这番话相当于已经明示了,此去非短期述职,而是将在京畿或宫中另有任用,需要彻底安顿下来。
“原来如此……多谢天使提点。”颜杲卿稳了稳心神,连忙为使者斟满酒,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宴罢,颜杲卿带着满腔心事回到家中。
书房里灯烛明亮,妻子崔氏正手持戒尺立于书案旁,趴在案前悬腕练字的颜泉明听闻脚步声,抬头正要去看,随即又被母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乖乖埋头继续。
“郎君回来了?”崔氏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酒气不重,心事倒重,可是碰上什么事了?”
她说着便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斗篷,拿起布巾开始打理落在上面雪花和水珠。
颜杲卿在火盆边坐下,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崔氏眉梢微动,没有说话,只等着下文。
“天使还特意嘱咐,”颜杲卿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此去可携家眷同行,不必急于赶路。”
案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颜泉明忍不住偷眼看过来,见崔氏拿起戒尺放在自己手边,立刻又缩了回去,但耳朵却明显竖着。
“携眷?”崔氏瞬间了然,“这么说,不是问几句话就回来的章程了?”
“应是如此。”颜杲卿点头,眉头蹙起,“只是我百思不得其解,陛下何以知我名姓?六郎与阿兄,怕是还没有这等影响力。”
崔氏沉默片刻,接着利落地说道:“荐主是谁,眼下空想无益,事情既然已经定下,抓紧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便是。”
颜杲卿嗯了一声,心里又泛起新的担忧。
冬日路滑,车马难行,加之妻子有孕在身,行程安排必须极尽周全,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
去年这时候,萧青梧还是宫女身份,可以跟在李隆基身后,默默旁观守岁宴。
今年虽有了崇玄馆学士的正式官身,反倒因这不上不下的身份,有了新的不便。
按照宫廷礼制,这种皇室家宴般的守岁场合,唯有皇帝的心腹近臣、宗室亲王、以及少数特许的勋贵才有资格列席。她一个新兴的、无根无基的技术型官员,显然不在此列。
对此,萧青梧也没什么遗憾的,该见识的去年已经见识过了,再说李白王维等人同样没资格入席,她也没有了那种迫切的非要参加的念头。
与其去当个格格不入的摆设,不如去和童二娘子等曾将相识的宫女们围炉闲话,吃零食聊天来得自在快活。
一夜过去,便是开元二十三年的元正。
天色未明,洛阳宫城各门洞开,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各国使臣、地方朝集使等,皆按品阶着对应的礼服,依序由监门卫引导着,沉默而肃穆地列队步入宫城,前往举行大朝会的明堂。
有失必有得,有了正式的官身,就有资格参与这等最高规格的大朝。
萧青梧穿着跟其他人比起来稍有不同的深绿色官袍,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眼前这庄严肃穆、浩浩荡荡的场面,心中不免被深深震撼。
【好大的阵仗啊!感觉有现代大阅兵那种感觉了!】
【我在古代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外国人,突然就有点理解了什么叫万国来朝,原来真的不是夸张。】
【真正的明堂比纪录片里的复原的还要气派啊!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没有万象神宫好听,能改回去就好了,万象神宫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威风!】
【一会我也可以进去吗?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9527温和的声音响起:【当然可以,以您目前的官职,完全有资格参与元正大朝会。按照礼制,您的位置应在文官队列中后段,靠近殿门的位置。】
萧青梧心下稍安,能进去就好,她可不想折腾这么大半天,结果只能在明堂外面吹冷风。
她按捺住东张西望的冲动,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一步步踏上通往明堂的漫长石阶。
越靠近那巨大的殿门,越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庄严肃穆之气。
当她终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明堂内部时,尽管有心理准备,心中仍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叹。
【真的好高……好大……感觉说话都有回音吧?】
殿内空间极为宏阔,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绘有精美彩画的穹顶。
萧青梧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万绿丛中一点红,她能感觉到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不解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
其中尤以那些初次见她的地方朝集使与边疆节度使的目光最为直接,其中除了惊异,还有着掩饰不住的轻慢。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当官是不是?】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道,【屁大点事就大惊小怪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她非但没有垂首躲避,反而大胆地抬起头,目光挑衅地扫了一圈,谁看她的眼神最不客气,她就挨个瞪回去。
一位满面虬髯的边将被她放肆的回视弄得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似乎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
萧青梧冲他翻了个十分明显的白眼,然后不再管他,继续瞪下一个。
【不行了,王维在哪?我现在非常需要他!不是说古代当官要求相貌得过关吗?为什么丑男这么多?!】
【人丑就算了,心地还这么不善良,一个个长得跟被马车碾过的山药似的,还好意思吓唬人!】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压抑的轻咳与憋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个年轻官员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趁着皇帝还没来,朝会还没开始,许多官员饶有兴致地默默围观这场一对多的无声的交锋。
时间缓慢流逝着,终于,清脆嘹亮的净鞭之声自殿外响起,整个明堂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驾——到——!!”
等李隆基在轩壁上站定,阶下众人开始在司礼官的指引下一遍遍地山呼万岁。
【下来换我上去爽一爽。】
几乎是同时,前排一位正躬身的老臣猛地一个趔趄,若非身旁同僚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摔倒。
张九龄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萧青梧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胡须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连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高力士,面皮也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了一下,看向萧青梧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山呼“万岁”的声浪,在她周围那一片区域里,出现了一阵非常不协调的紊乱和凝滞。
李隆基深吸几口气才把那股激烈的情绪压下,他握了握拳,忍着满腔怒意,沉着脸继续进行下面的流程。
行过礼之后,还有一连串冗长而庄严的仪式,比如唱赞词、献礼、宣布新年的政策等等。
萧青梧动作不明显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认识的人,由于官位相近,她很快就在附近找到了李白与王维二人。
比起王维修竹般的端庄沉静,李白此刻却显得萎靡许多。
他虽也强打着精神保持着基本仪态,但那略显涣散的眼神,以及偶尔轻轻晃一下的身体,无不透着一股浓重的困顿疲倦,显然昨夜又不知在何处喝酒,一夜没怎么睡。
萧青梧看他这样子就发愁,心中无声地叹道:【白哥,真的少喝点吧……再喝下去官位又要没了……】
历史上他不就是因为日日醉酒,被李隆基认为不堪重用,最后才赐金放还的吗?
李隆基其他地方做得怎么样先不论,但对李白确实够好的了,一个日日烂醉的下属,不但没怎么责罚,最后离开时还给了一笔钱。
如果不是偶像光环和滤镜,萧青梧自认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不喝酒的李白就不是李白了,你说对吧?】
【您说的没错,诗与酒是李白生命中完全不可分割的部分,若剥夺了他的酒,或许也就扼杀了那份无人能及的磅礴才气与极致的浪漫。】
近处的李白懒洋洋地轻声一笑,心内颇为赞同地点着头。
九五二七说得对啊,他李太白这辈子就是离不开酒,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酒的人生。
那玉液琼浆,是点燃他胸中锦绣的火焰,是浇灌他笔下奇花的甘泉,是连接他与天上宫阙、古来圣贤的舟楫。
无酒,他李太白还是李太白吗?
萧青梧看着李白那强打精神却难掩颓靡的背影,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可能……他就是需要那种醉意,才能让灵魂挣脱现实的引力,飞到九天之上吧……】
【算了,他开心就好,不能强求,与其改变不如尊重他原本的模样。】
这声叹息般的感慨落下,李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释然,又带着几分知音难觅的感慨。他依旧疲惫,但神思总算没那么恍惚了,因着睡眠不足而烦躁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许多。
跟他并排站立的王维,清冷的目光在李白身上略一流转,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是了,天地本无私,任由万物自然生长,方成就其博大与丰富。
月印千江,各具其影。
风过万壑,自成清音。
李白性如流云,自有其谪仙风骨,何必以尘世尺度相衡?强以规矩框束,反是违背了自然之道。
一如他王维,性本丘山,亦有其栖居林泉的归宿。
又如殿上诸臣,性情各异,方能构成这朝廷的经纬。强求一致,反倒违背了自然之道,失了和光同尘的真意。
念着萧青梧那两句话,他心中因李白行事迥异而生的微妙隔阂,便如云气般悄然化入太虚之中。
萧青梧自然不知道自己随口两句话,差点让王维原地顿悟就此飞升。
她已经打开了电脑,准备看点什么来打发漫长的时光。
【新年第一天,看点什么好呢……来来回回都是看过的东西啊,想看点有教育意义的,最好能让我跟着学点东西,不然总觉得是在浪费钱。】
周围同样无聊支着耳朵听的人纷纷点头,说的是啊,一寸光阴一寸金,浪费光阴可不就是浪费钱吗?
【就这个吧,还没看过呢,听说口碑特别好,不知道合不合我的口味。】
萧青梧按下播放,然后调整了个舒服的站姿,准备一上午就靠这个度过了。不是她对大朝会不感兴趣,实在是位置太靠后,看来看去都是同僚们的后脑勺和背影,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到啊!
在她按下播放的一瞬间,苍茫大气的配乐如同历史的呼吸,开始在宏伟的明堂内缓缓流淌。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广袤无垠的戈壁、连绵的雪山,以及那条在漫长岁月中蜿蜒前行的古道。
浑厚深沉的男声,伴随着壮丽的航拍镜头,将“河西走廊”这个地理名词,化作了一幅磅礴的历史画卷。
【这就是曾经的河西走廊啊!跟我那会比变了好多啊!地貌都不一样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想。
光幕上,地图清晰地标注出河西走廊的位置,那正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咽喉要道。
镜头拉近,是祁连山冰雪融水滋养的绿洲,以及那些如同珍珠般串在古道上的城池。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刹那间,无数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尤其是兵部的将领、户部掌管舆图的官员,以及那些曾亲历边塞或研究过边防策略的大臣,眼睛瞬间瞪大,心脏狂跳不止。
这、这难道是……天赐的山河社稷图?!竟能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将千里之外的形地貌纤毫毕现地展现在眼前!
山川走向、关隘位置、水源绿洲……这些平日里需要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凭借零星信息和经验拼凑才能略知一二的军事机密,此刻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可见!
武将们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他们或是呼吸急促,或者悄悄比划着行军路线,或是无声地念叨着某个关隘的名字。
李隆基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他当然更清楚这份舆图的价值!这已不仅仅是有趣或者新奇,这简直是国之重器!
有了这份舆图,大唐就能对河西走廊的情势了如指掌!
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可以屯兵,何处是输送粮草的最佳路径,何处是与吐蕃、突厥等势力争夺的战略要点……这图上竟都标示得清清楚楚!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死死锁定光幕,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紧接着,纪录片开始回溯历史,从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讲起。
当画面中出现那支在漫天黄沙和匈奴骑兵追逐下艰难前行的使团时,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和感慨。
“原来是博望侯!”有人忍不住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对先贤的敬仰。
张骞被困匈奴十余年不忘使命的故事,他们大多在史书中读过,但此刻以如此生动、近乎亲历的方式呈现出来,那种坚韧与悲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力。
一些感性的官员看到此处,眼角甚至微微湿润。
朝会流程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献礼的使臣捧着贡品上前,口中念着贺词,但能听到心声的官员们,心思早已不在朝会上。
“原来玉门关外是如此景象……”一些从未到过边疆的官员,看得心驰神往。
“这就是张掖丹霞?竟是如此色彩斑斓,宛如神工!”一位礼部老臣盯着那绚烂的地貌,险些忘了记录邻国使臣进献的珍宝名录。
当纪录片讲述到霍去病远征匈奴,封狼居胥时,武将队列中隐隐传来压抑的赞叹和粗重的呼吸声。陈玄礼不自觉地握紧了拳,眼神灼灼,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金戈铁马的战场。
“冠军侯!真英雄也!”几乎是所有武将共同的心声。
文臣们则对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敦煌壁画的诞生更感兴趣,他们看着光影中呈现的古代佛窟与经卷,心中不时闪过思古的情怀。
当纪录片详细剖析河西四郡的战略地位,以及它们如何成为控制西域、拱卫关中的关键时,所有人只恨自己没长八只耳朵。
“原来如此……自长安西去,河西走廊如同帝国臂膀,扼此咽喉,方能经略西域,抵御吐蕃、突厥……”军事经验丰富的萧嵩心中豁然开朗,许多以往模糊的战略构想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流程一项项过去,按理,到了午时左右,大朝会便该结束。
然而,今日的皇帝似乎格外“勤政”。
宣制完毕后,李隆基并未宣布散朝,反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兵部尚书:“方才所议安西都护府兵员轮换之事,细则还未呈报吧?”
兵部尚书一愣,赶紧出列:“陛下,细则文书已备好,只是……”
“嗯,今日时辰尚早,便在此处议一议吧。”李隆基淡淡说道,目光半点舍不得离开地黏在光幕上,此刻上面正展示着嘉峪关的雄伟景象。
兵部尚书心下了然,将相关文书交给御座附近的宦官去呈报,自己则退回了队列。
因为他自己也要忙着看。
底下众臣哪里还不明白皇帝的心思?这是不想散朝,想继续“听课”呢!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一些年迈体衰的官员早已站得双腿发颤。他们偷偷调整着站姿,内心叫苦不迭。
“陛下……快撑不住了啊……”宁王李宪感觉自己的老腰快要断了。
“这河西走廊……怎得如此之长!”另一位老臣在心里哀嚎,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画面正讲到玄奘西行,他绝不可能这时候开口打断。
连李白都暂时忘记了困倦,他被苍茫的天地和传奇的历史所吸引,眼中异彩连连,看得目不转睛。
萧青梧自己也看得入了迷,她感觉不到累,自然也就不容易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这纪录片制作精良,知识量丰富又不枯燥,看得非常过瘾。
【拍得真好,知识点密集,画面又美,不愧是神作!】她心满意足地想。
眼见所有流程即将走完,司礼官正要上前,却被李隆基抬手制止。
他蹙了蹙眉,仿佛刚刚想起一件要事,用着十分严肃的口吻对张九龄道:“张相,今岁太庙祭器的数目、规制、损耗,以及各陵寝供奉之增减,相关衙司可已核查完毕?籍册何在?趁今日诸卿皆在,便将此事议定,速速呈报上来。”
张九龄瞬间便领会了圣意,躬身应道:“回陛下,籍册俱在光禄、太常及宗正寺,臣即刻命人取来,并传相关主事官员上前禀报。”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摇摇欲坠、盼着散朝的外地朝集使们,以及满脸茫然与疲惫的蕃邦使臣们,更是几乎要当场晕厥。
而那些能听到心声的则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心中大呼:“陛下圣明!此等琐务,正该此时厘清!”
虽然他们同样也很累,但精神上的满足可以胜过一切。
终于,在几位老臣几乎要晕过去之前,《河西走廊》最后一集的片尾曲缓缓响起,光幕渐渐暗了下去。
朝会早已超时,但无人敢打断。
片尾音乐缓缓消散在众人耳畔,殿内仍是一片寂静,大部分人仍沉浸在那种横贯千年的宏大叙事中,久久不能回神。
【竟然一次性看完了……话说都下午四点多了,还不散会吗?再站下去尿裤子了怎么办?】
李隆基这才从遥远的河西回过神来,他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殿外明显偏西的日头,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朕忙于政务以致忘了时辰”的语气说道:“今日所议事务,事关重大,故而耗时久了些。诸位都辛苦了,散朝吧。”
身心俱疲的使者们:……清点祭祀器具真的是什么很重要的工作吗?
“臣等恭送陛下!”
这一次,山呼声似乎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感。
御驾离去,队伍松散开来,官员们一边揉着发麻的腿脚,一边忍不住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
裴耀卿捋着长须喃喃自语:“若能在河西、陇右广布坎儿井,何止屯田之效倍增?何愁边军粮秣不济啊?”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兵部老郎中低声发着牢骚:“观汉军远征,其后勤辎重转运之能,远超当今啊。尤其卫青以武刚车结阵,步步为营,实乃以拙胜巧之典范!”
张九龄对着身旁的严挺之低语:“看这河西旧事,武帝列四郡据两关只是骨架,真正的血肉,是后续的编户齐民,使其地从疆域之土,化为王朝之肌理。疆域之广易得,使万民归心、如臂使指,方是根本。”
他言下之意,已从河西故地,飘向了如今那些同样广袤,却由节度使总揽大权的边镇。
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未来。
一个声音幽幽叹道:“只可惜,片中提及的敦煌莫高窟,其辉煌竟多在南北朝及我朝之后……不知我等今日所见之盛世,又能为后世留下何等模样的瑰宝?”
这句话引得周围几人纷纷颔首,心生无限遐思与责任感。
王维自然也深受震撼,但性格使然,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凿空之勇,坚守之智,融汇之仁……此片所言,又何止一条走廊?”
而听不到心声的官员则围住相熟的同僚,焦急地低声询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陛下与诸公为何……”
被问到的只能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着点优越感的神秘微笑,含糊说道:“天机……不可泄露啊。”
萧青梧看着群臣们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估计跟方才的超长朝会有关,便也没了凑热闹的兴趣。
她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心里惦记着本来该有的宴会。
朝贺结束后,皇帝应该设宴款待群臣的,据说朝会上还有歌舞、饮酒赋诗等活动,就是不知道今天都这个点了,活动还有没有?
千万别取消,她都盼了一整天了!
而李隆基回到后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高力士:“去查查,河西四郡近年来的军报、屯田情况及与西域诸国的往来文书,尽快给朕送来!”
“命各部尚书及宰相们速来见朕!无论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立刻过来!”
“着兵部、户部即刻整理河西现有驻军、粮储、武备明细,两个时辰内呈报!”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李隆基想到那纤毫毕现的河西舆图,急切地追问高力士:“方才朝会上的,可有谁以过目不忘、记性超群著称?”
高力士几乎立刻躬身回道:“陛下,若论博闻强记、心思缜密,且于多门学科均有涉猎者……臣或有一人可荐。”
“讲!”
“秘书省正字,刘晏。”高力士快速说道,“此子年少时便以神童闻名,聪颖过人,记忆超群,心细如发,曾于御前应答如流。如今在秘书省掌管典籍,且常接触舆图档案,陛下或可召他一试。”
“刘晏……”
李隆基立刻就想起这位曾让他倍感惊艳的天才少年,当即下令:“速传刘晏见朕!”
“臣遵旨!”高力士再不敢耽搁,几乎是跑着出去安排。
趁着还没忘光,李隆基拿着笔开始默写纪录片中所说的一些信息,赐宴什么的,早已被他忘到天边去了。
第60章 文人气象
元月初一没赐宴,直到初二,皇帝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匆匆补办了一场。他本人就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场面话,没待多久又走了。
不光是皇帝,萧青梧注意到宰相和各部主官们也差不多,宴会上空着一大片位子,三品以上的大员没来几个。
她心里嘀咕了一下,但也没多想,继续低头干饭。
其实唐朝的宫廷宴席真的算不上好吃,至少以她的口味来说是这样。
菜品种类少,烹饪手法也单调,调味料更是粗糙,但凡是放了盐的菜,她总能吃出一股洗不掉的涩味。
庆幸的是她不是本体穿越,不会因为身体缺少某样元素疯狂地想念美食,否则别说其他困难,光是吃的这一项,足以让她在这待三个月就跑路。
萧青梧每样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等宴会结束,照例打包了不少没动过的菜,准备带回去给童二娘子。
此外,她还发现另一件怪事。
按规定,过年这七天全体官员放假,但萧青梧却看见不少官员还住在宫里的官舍,经常步履匆匆,人均一脸疲惫,很像现代那种直接住公司里除了吃睡就是工作的终极社畜。
有一回她甚至碰见了张九龄,虽然精气神看着还不错,但两个大眼袋都快掉到地上了,一看就是很久没怎么睡。
萧青梧不住跟9527吐槽封建大地主没人性,大过年的还让人加班,竟是一天都不让休息!
在宫里待了两天,后面几天她换了朴素不起眼的衣服,整天和过年期间也要上班的张虔李钊二人在城里四处乱逛。
本来还想试试能不能偶遇一下谁,或是借着拜年的名头去谁家串个门,谁料一打听才得知,像李白王维这样的大红人,递上门的拜帖多得可以拿盆装,门前车马就没断绝过,邀约他们赴宴的更是从城东排到了城西,压根挤不进去。
而且她本来还想去驿馆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杜甫,只是她连杜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驿馆附近瞎逛了一圈,只能无奈放弃。
于是,过年七天乐,就这么在无所事事中平淡收场。
毕竟大佬们都很忙,只有她闲得发慌。
初八上班这一天,萧青梧看每一位同事都无比亲切。
她正准备跟身边的韦陟拜个年,扭头去看的时候,对方满脸遮不住的青黑与憔悴吓了她一跳。
“韦侍郎,您这是……?”
韦陟以手遮唇打了个哈欠,视线在她身上缓缓扫过:“……无事,不过就是连着五六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罢了。”
“……?”萧青梧不解地眨了眨眼,“因为忙着贺岁吗?”
韦陟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讲话。
哪还有功夫贺岁,能活着来上朝已是祖宗保佑。
萧青梧环视四周,这才注意到,何止是韦陟,放眼望去,但凡是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几乎个个眼眶发青,面色灰败,活像一群被吸干了阳气的游魂。
来不及细想,李隆基已经站上了轩壁,静鞭响起,群臣参拜。
等站定时,萧青梧再次抬眼去看,连李隆基也是一个鬼样子,两只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乌青。
她心中疑惑顿时更重。
【……难道唐朝过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恐怖习俗?集体熬夜守岁也没这么夸张吧……?】
殿内不约而同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从初一到初七,陛下连夜召集,核对舆图、推演战略、调整边镇部署……我等已经连轴转了六七日,能站着上朝已是意志力惊人了!
李隆基顶着黑眼圈,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紧要政务,便宣布散朝。河西舆图的成功复刻让他精神上十分亢奋,但再不赶紧补个觉,他怕是马上要当众出丑了。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仿佛一架被抽打着的陀螺,一刻不停地疯狂运转。
各种与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相关的文书如雪片般在各部门间传递。兵部、户部、工部的官员们脚步匆匆,见面交谈也多是压低了声音,内容涉及军镇调整、粮草调配、水利修缮,甚至是对西域诸国策略的微调。
萧青梧的崇玄馆教学倒是恢复了正常,只是她发现,来上课的部分官员们虽然强打精神,但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偶尔还会有人听着听着便开始小鸡啄米。
她只当是年节应酬太多,还好心地调整了课程节奏,多讲些轻松的实例,少布置些复杂的作业,顺便进行算盘的教学。
转眼便是正月十三上灯日。
夜幕初临,数十万盏花灯被争相点亮,将整座神都照得亮如白昼。
百戏班子在街头空地上圈场表演,吞刀的、吐火的、走索的、戴竿的,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从各家酒楼乐坊中飘出,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乐章。
三天金吾不禁,百姓们扶老携幼,倾巢而出,涌上街头感受这难得的狂欢。
萧青梧由张虔和李钊护卫着,挤入了欢乐的人潮。
她第一次见识到盛唐夜市的繁华,眼睛几乎不够用。看着那些造型各异的花灯,栩栩如生的生肖灯、旋转不休的走马灯、高大巍峨的灯塔……她忍不住连连惊叹,录像全程没停过。
逛了没一会,很快到了赐宴的时间,三人离开闹市,返回那座可以俯瞰大半个洛阳城的巍峨城楼上。
萧青梧被引着上去时,发现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几位宰相、各部主官以及李白、王维等文人墨客外,她还注意到在李隆基稍后的位置,设有一道轻纱屏风。
屏风后隐约可见数位身着华丽宫装的身影。
她们仪态端庄,安静地坐在那里,与楼前喧嚣的盛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宫人侍女侍立左右,时不时恭敬地递上茶水果品。
【还有女眷?是后妃和公主们吗?】萧青梧心中一动,【也对,这种万民同乐的场合,皇帝带着老婆和女儿出来见见世面也很正常,不知道武惠妃在不在里面?】
她看到屏风后有道衣着华丽的身影明显动了一下,随后又归于沉静。
萧青梧看着屏风上那一道道影子就觉得可惜。
屏风后就那么大点空间,窗外是什么景象都看不到,甚至为了所谓体统,连起来活动身体舒展筋骨都不行。
她忍不住跟9527吐槽:【这到底是让看还是不让看呢?隔着屏风能看到什么,不说带她们出来玩,我还以为这是某种惩罚呢。】
【如果礼教真的这么严格,那给她们单独设一个包间,让她们自己去玩不就行了吗?非得保持这个姿态彰显所谓皇家气派是吧?】
9527沉稳应对:【这正是礼教规训下常见的矛盾,一方面需要她们作为皇室象征存在着,以彰显恩典与荣耀。另一方面又必须将她们的个体存在约束在得体的框架内。】
李隆基显然也听到了,但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几句随意的揣度生气。在他对《河西走廊》的热情消下去之前,他对萧青梧拥有近乎无限的包容心。
当然是暂时的。
他指了指桌上一道精致的干果盘,对随侍的宦官吩咐道:“将此碟蜜饯金橙,并几样时新果品,给惠妃送去。传朕的话,此间喧闹,让惠妃带着公主们自去西侧暖阁宴饮玩耍,不必在此拘着了。”
宦官领命,小心翼翼地将果盘端起,送往屏风之后。
萧青梧一听,立刻在心里笑嘻嘻起来。
【早说啊,原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差点又要顺嘴骂你。】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而愉快的骚动,显然是年幼的公主们对这个安排感到惊喜。
很快,在宫人的引导下,那群衣着华丽的身影悄然离席,前往更为自在舒适的暖阁。虽然依旧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在街市畅游,但能离开象征性大于实际观赏效果的“观礼席”,拥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对她们而言已是莫大的体贴。
不多时,宴席已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金樽清酒映照着璀璨灯河,以及一张张或威严、或儒雅、或狂放的面容。
李隆基率先举杯,声音里满是节日的欢愉:“元正佳节,万民同乐,朕与诸卿共聚此楼,观此盛世光景,实乃快事!诸卿,请满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着,举杯共饮,楼内气氛瞬间更热烈几分。
酒过三巡,菜也尝了大半,众人的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诗赋。
唐人是离不开诗的,高兴了要作诗,悲伤了要作诗,送别要作诗,聚会更要作诗。
别说文人墨客,即便是寻常百姓家,闲来无事也会吟上几句。
此刻君臣同乐,俯瞰万家灯火,耳闻市井笙歌,如此良辰美景,岂能无诗?
李隆基显然也深谙此道,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文采风流的臣子们,笑着道:“如此佳节,如此胜景,岂可无诗?诸卿皆是我大唐栋梁,文坛翘楚,今日便不拘一格,即兴赋诗,以念盛景,如何?”
皇帝发话,又是这等雅事,众人自然纷纷响应,气氛一时愈加热烈。
按照官阶、资历与当下地位,第一个开口的是中书令张九龄。
他略一沉吟,一首庄重典雅的五言绝句应运而生。诗句法度严谨,措辞雍容,气象宏正,自有一番沉静厚重的力量,深合其身份与眼下之场景。
紧接着,侍中裴耀卿也含笑应和。他的诗才虽不若张九龄那般卓著,但胜在情致真切,诗句平实流畅,别具一番质朴韵味。
随后,工部尚书韩休、右丞相萧嵩等重臣也依次吟诵了各自应景的诗句。
待到这些位高权重的宰辅、尚书们展示完毕,气氛才逐渐转向更为轻松随性的文苑风流。
率先开口的是贺知章,他年高德劭,文思敏捷,稍作思索便吟出一首。诗句圆融流转,既有对眼前灯河人海的生动描绘,又将君王与民同乐的雅意巧妙点出,还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的颂扬,赢得一片赞许。
在贺知章之后,王昌龄、王维等才俊也纷纷献上诗篇。
王昌龄的诗风雄浑开阔,意象鲜明,将金吾不禁的狂欢与驰马欢歌的人间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结尾处更流露出尽情享受当下、不慕虚妄仙境的豁达,引得众人大声叫好。
轮到王维时,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缓缓流淌在席间,所诵诗句空灵隽永,将楼下喧嚣的人间灯火与天上清冷的月光星辉巧妙勾连,创造出一种静谧而超然的意境,仿佛在这狂欢之夜,唯有他独立于繁华之外,静观其美。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闻者无不心静,连李隆基也微微动容,赞其“清音雅韵,沁人心脾”。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万众瞩目的诗仙李白。
见众人目光汇聚,他却不急着开口,先是慢悠悠地执起金樽,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随即长身而起,步履间带着三分酒意七分飘逸,走到栏杆前,竟是背对着满堂君臣,目光悠远地凝视着楼外璀璨灯火。
【白哥又要开始装逼了。】
李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摆姿势。
众人只见他轻轻叹出一口气,随后仰头望了一眼朦胧的月色,广袖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
静默数息,就在有人快要按捺不住时,他才蓦然转身,脸上带着微醉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隆基身上,朗声笑道:“陛下,诸公珠玉在前,太白若再吟些风花雪月,未免落了俗套。”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不若……臣便以此神都夜景,还有这万家灯火,以及陛下赐下的这杯御酒为引,向那天上仙人问上一问,邀他们共醉此宵,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叫好声。
这等奇思妙想,这般狂放不羁,这般拿腔拿调故作卖弄又不让人生厌的,也只有李白了。
他也不再多言,再次转身面向楼外无垠夜空,仿佛真的在与冥冥中的仙人对话。
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入云,诗句如天河倒泻,将洛阳的灯火化作星雨,将五凤楼比作瑶台,幻想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与北斗对酌,更是戏言要扣响天门,质问天帝为何不将这人间胜景遍示寰宇?
其想象之大胆,辞采之华茂,情感之奔放,直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心神摇曳。
吟罢,他倏然回身,脸上带着仿佛与天地之灵相往来的酣畅与迷离,笑着问道:“陛下,臣这诗句,可能邀得仙人共饮?可能让天帝也来为大唐上元之夜助兴乎?”
他甚至还促狭地补充了一句:“陛下,臣方才似乎听得云端有仙乐相和,怕是那些仙家也被臣的诗才与这人间盛景引得动了凡心,想要下界来凑个热闹呢!明日赛会,说不定便有真仙混迹其中,与臣等争锋了,哈哈哈哈哈!”
这番亦真亦幻的鬼话,配合着他那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姿态,不仅不惹人厌,反而将他那份谪仙人的风采与略带顽皮的幽默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的喝彩与大笑。
李隆基先是愕然,随即被逗得前仰后合,指着李白,笑得几乎说不出话:“好你个李太白,好你个谪仙人!朕看不是仙家动了凡心,是你这泼才的诗句,把朕这五凤楼都吹到九重天上去了!连天帝的墙角都敢挖,还要拉仙人来与你赛会争锋?哈哈哈哈!赏!重重有赏!朕看你也别争什么头名了,直接封你个揽月摘星使,专司与天帝抢风头算了!”
皇帝这番调侃,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贺知章喝得满面红光,闻言抚掌大笑:“妙极!妙极!太白此诗此问,当真是胆气纵横!老夫看那天宫清冷,何如我人间烟火鼎盛?仙班寂寥,怎比得上我辈诗酒风流啊?说不定明日赛会上,真有那天官偷偷临凡,与我等共谱新曲呢!”
素来持重的张九龄也忍俊不禁地叹道:“太白之诗,如天马行空,非尘世缰锁所能羁绊。此等才情,此等气魄,确非常人可及。”
其他官员也是笑声不断,交头接耳,无不感叹李白之才之狂,实乃平生仅见。
这般将帝王、仙人都纳入诗酒玩笑的胆识与风流,也唯有他李太白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此令人心折。
在一片欢腾笑语中,汝阳王李琎再次趁热打铁,站起来高声笑道:“陛下,诸位!连太白都说了,仙家都要下凡来凑热闹,咱们若再不亲自下场,岂不是让神仙看了笑话?明日赛会,臣是去定了!”
一呼百应,王昌龄、贺知章等人纷纷摩拳擦掌,连王维也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就在众人热情高涨之际,李隆基却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李隆基目光扫过臣子们,笑着道:“既然是与民同乐,便要遵循民的规矩,尔等若是以真名前去,莫说评判,便是那些参赛的乐工、歌者,怕是要先怯了三分,这岂非失了公平?”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定下规矩:“故此,明日凡欲参赛者,一律需以化名前往,不得泄露真实身份。朕倒要看看,褪去这身官袍,隐去那些名头,单凭诸卿的才艺,能否在明日的赛会上,真正博得满堂彩,让百姓心服口服!”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兴趣和赞同。
这个提议在原本就热烈的气氛中又添了一把新柴,让这场即将到来的赛会更多了几分悬念与趣味,君臣之间围绕着各自该取个什么化名,又展开了新一轮的讨论。
萧青梧在旁边听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化名参赛?!这不就是古代版蒙面歌王吗?!我也要参加!!】
【还有诗仙的演唱会!不,是诗仙的匿名音乐大赛首秀!9527,准备好最高规格录制,务必要把所有人从出场到谢幕,全方位360°完完整整地录下来!一秒钟都不能错过!】
【等回去后,一定要让后世所有热爱盛唐文化的人,都能亲眼看看诗人们的风采!】
直播、给所有人看、诗人风采……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好玩、与民同乐的众人,心态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名垂青史是每个士人的终极梦想,以往只能靠著书立说、建功立业,期待后人从故纸堆中寻觅自己的踪迹。如今,竟有一个机会,能让自己此时此刻的英姿、才华,直接生动地呈现在无数后人面前?
这已不仅仅是玩乐,这简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风流盛会!谁不想在光幕上留下自己最光彩照人的一刻?
刹那间,方才还在热烈讨论化名该取“东山客”还是“五陵少年”的才子们,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贺知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原本只打算去凑个热闹,随便吹奏一曲助兴,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嗯……若是后世皆可观之,老夫这四明狂客的名头,可不能只靠诗文书法定格。明日这笛子,须得拿出那首精研的《清溪吟》方好……务必要吹出林下之风与隐逸之趣,得让所有人知晓,老夫不仅诗酒风流,音律亦是深得自然妙理。”
王维依旧静坐,眉心却不由自主微微蹙着。
“若是抚琴……《幽兰》虽雅,却稍显孤高,不合此欢庆之景。《阳春》或《白雪》?不,或许那首自己颇为得意、描绘桃源仙境的《桃源行》更佳,此曲意境超然,韵律优美,既能显琴技,又能寓寄理想,与万民同乐之时演奏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他连登台时的姿态、呼吸的节奏都在脑中悄然预演起来,务求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张九龄眉头微蹙,他虽不擅乐器,但身为文宗,岂能毫无表示?
“朗诵?不,略显单调。或可寻一擅古筝的乐工合作,他来弹琴,我于一旁击节吟诵《湖口望庐山瀑布水》?嗯,此诗意象磅礴,声韵铿锵,配以古筝淙淙,当能传情达意,彰显我辈之胸襟气度。”
他甚至开始考虑,是该穿那件深青色常服显得沉稳,还是那件暗纹提花的锦袍更显华贵而不失身份。
连无论何时都自信满满的李白,此刻也收起了几分随意。
他握着酒盏,脑海中已是思绪万千。
“某之剑舞,辅以高歌,自是无人能及。然,若要让后世见识某之风采,寻常曲目未免流俗……不若就将今夜这首描绘神都气象、意欲邀仙同醉的新作融于歌中,再辅以剑舞?曲调当更瑰奇跌宕,舞姿须如惊鸿游龙,歌声要能裂石穿云!定要教后人看了,方知何为真仙临凡,何为盛唐气魄!”
他连退场时是该傲然独立,还是洒脱一笑都已经开始构思了。
李隆基的心思更是活络,一股“必须借此良机,向千秋万世展现朕之开元盛世与君王气度”的豪情油然而生。
他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内心却已开始激烈权衡。
“朕若微服前往,混于人群中观赏,虽显亲民,却失之威仪。若是以评判身份现身?嗯……似乎过于正式,少了些与民同乐的趣味。不若……待赛事到达高潮,朕再突然现身,做那最终的褒奖之人?届时,万民跪拜,群臣簇拥,如此方显帝王之尊!”
他甚至开始琢磨,是穿那身绣着暗龙纹的紫色常服显得雍容随和,还是干脆换上那套朔望朝会上才会穿的冕服以彰显无上权威……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隆重了,但一想到那是“给后世无数人看”,又觉得似乎很有必要?
一时间,所有人看似在谈笑风生,讨论着化名参赛的趣事,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谋划着,如何在明日那万众瞩目的赛会上,完美地展现出一个最符合自己理想、最能流传千古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