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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清晨,一架精致华丽的马车在高大的黑色锻铁大门前放缓了速度,身穿红外套的卫兵上前确认了来者身份,并迅速鞠躬推开大门。

透过厚厚的镂空车帘,她看到,门开后视野里的另一端,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车道,穿插在齐整开阔的巨大草坪中间,周围还有望不到边际的绿油油林地。

她探出头去望着车窗外的森林和城堡的塔楼。这里的空气不同于伦敦的污浊,清新、甜美而湿润的微风时不时从她耳边拂过,带来一种柔和的抚慰,她深深吸气,直到肺叶灌满。

行进途中,一群可爱的苏格兰黑脸小羊出现在车道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没有扬鞭驱赶,而是等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前走过。这些从容自若的羊群,在牧人的看管下缓缓移动,就像一片落在草地上的云朵。

原来这片属于帕默斯顿公爵的领地内,竟还有农庄和村落存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愈发好奇地向远方望去,那些灰瓦白墙的小屋和谷仓错落地点缀在林地边缘,炊烟袅袅升起,安宁得像一幅古老报纸上的版画。

十分钟后,布伦海姆宫的庄园宅邸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白金色的宫殿群静卧在绿海之中,宛如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清冽的空气微微湿润,带着青草和燕麦的芳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在,仿佛连呼吸都可以更深一些。

她探出手去,让阳光悄悄落在指尖,垂眸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颗精致蓝钻在光线下通透得近乎不真实,戒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母: BW 。是她和维恩两人的名字缩写。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小字,随即将手收回。

她瞥了一眼身旁安坐假寐的男人。

维恩穿了一身深色的官员制服,颜色暗淡得几乎和车厢漆黑的内饰融为一体。她侧过头,出神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来自窗外的春日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射进来,将男人的脸庞和脖颈照得更加立体,宛如一尊俊美雕像,衣褶间的阴影落在他手上、脸上,就像漂浮于一潭冷水之上的苍白睡莲,美丽得近乎妖异虚幻。

时间静静流淌,一道剔透的阳光洒进窗口,他们什么也没说,但她明白,亲密的情谊是看不见的,它能在短暂的一瞥中传递,也能在心间留下比言语更深刻的印记。

最近这段日子里,她都过得清闲而有趣,似乎一切都顺风顺水。她和维恩像往常一样见面,畅谈着未来的计划。她开始通过书籍和专业刊物,主动研究起他所从事的各项事业。那些政策文件、建筑图纸、农业报告,甚至养马手册和运动年鉴,她都翻了个遍。

渐渐地,他开始就各种问题向她请教,有时是某项法案的措辞,有时是办公室的选址,有时甚至是一匹马的步态。他对她的见解和记忆力感到惊讶,起初还不大相信,她便从书里找出出处,从容地指给他看。

还记得她陪他在首相官邸里度过的那些繁忙工作日。其中有一天,在聆听完下属冗长的汇报和政客们喧闹的辩论之后,他们终于有了单独休息的时间。

当时那些政治辩论的场面仍在她脑海中嗡嗡回响——议员们在大厅里吵得不可开交,各个党派夹枪带棒,谩骂声此起彼伏。

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些穿黑礼服的男人像斗鸡一样涨红了脸,心里只觉得荒诞。他们吵的明明是同一件事,却好像谁都不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

当那些声音终于被厚重的木门隔在外面时,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前去问问维恩,他作为一国元首,是如何开导精神压力的,可他却极力假装冷静,如此残酷地压抑着神经。

“亲爱的,我敢肯定你不会愿意跟我聊我的工作的……”男人靠坐在她斜对面的沙发里,以手支撑太阳xue,长腿交叠,修长的裤管绷出笔直的线条,缓缓倾吐道:“那很无聊的。”

“其实,嗯……我愿意。”她说着,给他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继续道:“我刚读完你推荐的那本关于社会改革的书。我觉得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你想改善疫区的生活条件,为南威尔士的穷人谋福利——眼下大概就是你实践自己理论的时机。你可以发动改革,将政府打造成你理想中的模样。”

说完,她站起来,从茶几旁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苏打水。

他道完谢后接过,修长的食指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指尖。

“伯莎,亲爱的,”他低声叹息,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你大概是第一个对我的工作有兴趣的女人。”

“是吗…先生?”她故意缓声问,盯着他略带疲惫的眼睛。他的谈吐之中,总是夹杂着智慧、欢快,还有极深的见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光芒闪过——令她钦佩。

他们对视着。

某种氛围正在安静的房间里悄然酝酿。

“请……”他顿了顿,“叫我的名字。”

他把她拉到身旁坐下,长臂一揽将她搂住,安然地靠坐在一起,她肩上的袍子就那样薄削地披垂下去,见此情形他低下头,微微起身,温柔仔细地帮她整理好。

重新抬头时,两人都会心一笑。

后来,她每说一句话,他都面露微笑,表示赞同。因为她就是极随便的一句话,在他看来也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除此以外,她还陪他做了一个更长远的计划:将公共卫生与流行疾病联系起来,从而推动伦敦的清洁供水系统和排污系统的建设。她想以此为起点,推动一些真正的改变。

果然,他照她所说的那样,命令部下收集了疫区的数据,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图那样,把水源、街道、住房、死亡感染人数一块块拼起来,如此,关于英国劳工阶层卫生状况的报告,便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不久后,他甚至让议会起草颁布了关于伦敦排污系统的提案。这个提案有她的一部分参与,也因此促使她投资并拥有的那家供水公司,得到了极好的发展空间,以及与政府官方签订商业合同的机会。

马车继续向前。

布伦海姆宫越来越近了,高大的罗马石柱和金色窗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份遗世独立的静谧让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她放下车帘,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腾——仿佛置身于一个世外桃源,远离了政治家们的喧闹争吵和上流社会的无聊追求。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仍闭着眼,呼吸平稳,唇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知道她在看他。

她靠过去,伸出手,捏捏他的手。

维恩睁开眼睛,望着她主动靠过来的样子,愉悦地微笑。

下一秒,男人反握住她的手。

她明白,他很清楚地看出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当她凝视着他时,注视久了,才发现那张英俊面孔底下藏着什么。她开始注意到,男人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因为一丝忧虑而加深了颜色,变成了近乎冰冷的宝石蓝。

他曾对她说过,要向她证明,他对她的爱情不会妨碍她的自由。

可是,自从他们的订婚消息传开后,那些政客们知道他们的首相要娶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他就陷入了类似于漩涡的境地,穷于思索和应付从四面八方席来的种种压力,根本很难抽出时间考虑自己与伴侣的情感需求。据她了解,大概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认为,这场婚姻不能为他带来任何有利的条件,相反还会产生拖累。

但他向她保证:“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他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已经让秘书起草了一份声明,下周会找几个关键议员谈谈。

他会保护她免受伤害,守卫她远离麻烦,确保她同所有人一样,享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当时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听着他的话语声,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可眼神却恍惚而凝重。

“我们将一起观赏波提切利的《春》……就在迈泰奥拉的湖畔……”维恩对她说着,暗暗将他们欢爱的场景设在了希腊岛屿上的别墅。

男人这样想着,朦胧中将设想的蜜月场景与某幅名画中的景致糅合在一起,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低沉,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幻梦。

而她呢,同样设想了一下自己与他并肩出现在某个古老欧洲的魔幻场景里的画面。

她想象着与他在希腊岛屿上的生活——那是维恩选择的退隐之地。有一天,他们会隐居到希腊岛屿上的香桃木林里,远离伦敦的一切。他以前提过一次,说那里有世界上最蓝的海。

可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晃了晃,越看越觉得像是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然后,她凭借着女性的谨慎感觉到——这种想象其实毫无意义,唯有靠大量的时间和决心,才能把它变为现实。

“我等不及了,”她勉强笑答,沉吟片刻后又说道,“只不过,我希望我们的订婚消息并非不得不在报纸上宣布。”

其实她有些担心。

他是明确表示过要宣布订婚的,可她并不想以登报的方式将幸福公之于众。那些铅字,那些版面,那些被无数双眼睛阅读的细节,仿佛是把心底最柔软、最私密的东西,扒开来给陌生人看。她不愿意,不希望属于他们两人的事情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是的,我知道。”他会心地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安抚之意。

“放心吧,亲爱的,我和伦敦几家报纸有过合约,婚礼举行之前,不会有什么不该出现的消息流出去。”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突然又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毕竟早晚有一天,那些记者会知道的,是不是?”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一切就无怨无悔。”

此刻,谁的恳求都不会如此迅速地激起她内心的回应——除了他和她自己。

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顾虑是否有些太过谨慎。

是啊,人们早晚会知道的。报纸不报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不一会儿,她的心便软化下来,舒展了笑容。可是,那笑容底下,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细沙一样,硌在那里,不疼,却一直存在,有如幽魂般缠着她,在她的嗓子眼里打转。她努力不去想它,但它却不断地顺着思绪漂来,漂到她的心上。

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他呢?

她垂下眼睫,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上的钻石——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的头脑微微清醒了一些。

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告诉自己。留在他身边,与他结合,是她深思熟虑后,听从内心所做的真实选择,不会轻易改变。

除非……她真的厌倦了他们的关系,那样的话,她不会委屈自己,她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而不是犹犹豫豫,妥协忍耐。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她想起两天前。

维恩带她去拜访自己的祖母。

那是订婚后的第一轮互访。伦敦在此类事情上的规矩是一丝不苟、不可更改的。依照礼节,维恩先同她一道拜访了前任首相范宁伯爵——那位伦敦上流社会所信赖的大家长,她相信,只要得到他的支持,其余的阻力便会小得多。所幸一切顺利。随后,两人驱车前往公爵府,去接受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祖母的祝福。

老公爵夫人寡居多年,独自住在摄政时期修建的一座灰白色公馆里。她出身于显赫的德国王室,与现任英格兰王后是表姐妹关系,已经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年轻时黑发蓝眼,相貌美丽,如今黑发变白,肩膀微微佝偻,鼻子狭长,笑容亲切,常有一种眉眼低垂的神态,仿佛褪色的圣母肖像画中的人物。晚年发福的身材撑开了棕紫色的绸缎裙,却丝毫不减她雍容的气度。

拜访如期望的一般顺利。维恩祖母对这桩婚事表示很满意,留心的亲戚们早有预料,已在家族会议上审慎认可。但也有部分人在私下里持反对意见,尤其是那位佩蒂表姑,只不过他们不敢在维恩面前表现出来。那些人对待她,装也要装得和气尊敬。

一楼客厅,或坐或站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们身上那些精致繁复的裙子由厚重的褶边和压花织物制成,用紧身胸衣、衬裙和宽大的内撑臀垫支撑,其宽度和体积令她印象深刻。十九世纪初的欧洲女性造型离不开裙撑、丝带和羽毛,以至于她们看起来仿佛一张会走路的席梦思大床。贵族女性们的发型更是高的惊人,用别针和发油定型,上面的装饰物包括水果、鲜花,甚至是玻璃小猪。

她原以为那些人不会接受她的。可是维恩的祖母很开明、很慈爱,对她很亲善。

她穿着露菲夫人送来的那件——从巴黎定制来的极其朴素,但也极其雅致的春季连衫裙,姿态优美地低身行了个屈膝礼。

接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她和维恩的那枚订婚戒指——银色戒托衬着一颗硕大的七克拉蓝钻,得到了老祖母百分之百的赞赏。

老祖母坐在扶手椅上,仔细察看了钻石的镶嵌工艺,一边把戒指还回去,一边说:“它非常漂亮,我记得这是出自伦敦的卡地亚工坊吧?一看就是维恩特地为你定制的。”

听了对方的话,她把那枚皇室蓝的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的看,那精致的钻面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像异星一样,散发着火彩,蓝得有种神秘感。

“这种戒托虽然是新式的——”坐在左边的佩蒂表姑一边解释,一边用安慰的眼神瞥了伯莎一眼,故意点评道:

“但用老眼光来看,就有点简单了。”

伯莎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那层意思。她感觉到了不舒服,却没有把情绪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安静地坐着。

“老眼光?我希望你不是指我吧,亲爱的佩蒂?”老祖母轻声笑道,用严厉的目光冲佩蒂瞅了一眼,“新奇的东西我都喜欢。我年轻的时候,还很流行珍珠浮雕首饰呢……”

“不过戒指终究还是得靠手来衬托,你们说对不对?”当着众人的面,老祖母拉起伯莎的手,棕紫色的绸缎裙簌簌作响,朗声夸赞道:“看看这只手,多漂亮,简直是为珠宝而生的。”

“再瞧我这双手,跟难看的老树根似的……”老祖母打趣完,引起了众人的欢笑。

她假装正经地垂下眼帘。沉酣的空气里似乎带着一股温暖的重压。

她的耳朵总是在听,一刻不停地在听。

不过一小会工夫,她就已经感觉到乏味和疲惫了。有时候,有说有笑只是一层薄薄的外表,骨子里的拘束和不适应才是真格的。

老祖母见状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摘下腕间的古董手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她的手上。

经过一番礼貌推拒,她小心翼翼地翻转手掌,准备脱下手镯。

维恩的手却伸了过来,力道很轻地握住她的手腕。他们两人并坐着,她往后靠了靠,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

“尽量别在意它。”他悄声对她说。

他手指的脉搏在她皮肤上柔和地跳动,让人感觉坚实、温暖而充满力量。与此同时,那枚戒指也在暗红色碎绒衬里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她冲他笑笑,抬头望进他的蓝眸,感受到爱与关切的重量。那一刻,他们的两颗心仿佛紧紧相连。她对此充满感激。

她把袖子下的指尖和他的抵在一起,维恩情不自禁地突然俯身亲吻她的双手。

有那么一秒钟,她的耳边一片寂静,只剩下客厅里人们聊天的嗡嗡声。

“对了,那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老祖母望着他们俩亲密的举动,突然话锋一转,面带微笑,眼神慈爱地注视着维恩。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还没有讨论过。

她迷茫地想。

当老夫人的目光转向维恩的时候,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明显在等他开腔。

只见男人低垂着眼睑,穿着深灰色双排扣常礼服,一双深邃透亮的蓝眼睛默默扫视那些侧耳谛听的面孔。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微笑着望向未婚妻,只低沉地说了一句:

“当然是越快越好。”

说完,他垂眸握住她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抚过她紧攥的掌心。

维恩坐在她身侧,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服衬得他身材愈发俊逸挺拔。墙壁上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他的侧影。

男人那张年轻成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奇异俊美,与旁边的牡丹花墙构成了一副色彩艳丽的图画。

她微笑回应他的目光。

接着,一声尖嚷使他们俩同时皱眉。

“姑妈——我们也应该给他们时间更好地相互了解啊!”一旁的佩蒂表姑突然插嘴道,语气里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否定。

老祖母却毫不客气地反驳,沉声道:“胡说八道!他们已经够互相了解的了!就让年轻人照自己的意思办,可别等到酒走了味。”说完她转头看向维恩,叮嘱道:“复活节前就把婚礼办了。现在我一到冬天都有可能得肺炎,我还想给你们的孩子办满月宴呢。”

老夫人这几句话得到了在场人各种恰当的反应。维恩愉快地笑了笑,目光下视。女佣倒了茶来,他将茶杯碟子移到对方跟前。

左侧沙发上的佩蒂表姑一脸难以置信,在一旁皱着眉使劲儿扇着扇子;其余几个晚辈则坐在矮凳上,一脸小心翼翼地表示认同。

只有她,在那一刻,忽然对和他结婚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他的祖母,不是因为那位佩蒂表姑,而是因为她忽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她即将融入的这个家族,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那些微笑的面孔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交谈便突然中断了。

门一开,凯瑟琳戴着紫色软帽、裹着披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端庄少女,和几个亦步亦趋的仆从。

“啊——凯瑟琳来了,我想这里就更热闹了!”老祖母毫无顾忌地高兴嚷道,“坐下,坐下,乖乖,帮我把那儿的黄色扶手椅推过来。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好好聊聊。我听说你办的舞会非常成功,还有你在巴黎的沙龙——”

老夫人显然已经把所有的亲戚都忘了,又是微笑又是挥手。这会儿正由她最喜爱的孙女凯瑟琳推着,慢慢往卧室里走。凯瑟琳远嫁异国多年,半年前才回到伦敦探望祖母。

客厅里的女士们亲热地低声聊起来。维恩从她身边起身,他准备去祖母那儿把戒指拿回来。刚刚他们谈得兴起,戒指被老夫人拿去端详,这会儿还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维恩走后。落地窗边的长沙发上,便只剩下她一个。望着那沉甸甸的紫色天鹅绒窗帘,她感到又无聊又拘束。阳光从窗格外不由分说地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细线。

其他人只管自己细声谈笑。

那位佩蒂表姑拉着凯瑟琳带来的那名少女丽莎,两个人凑在一起,穿着华丽累赘的衣裳,不知在议论什么。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像是“照相机”和“衣服的新花样”之类的闲话。

然而令她在意的是,那位名叫丽莎的少女见了她,倒表现出自惭形秽的样子,目光躲闪,像是有点怕她。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摒除一切干扰,让自己抽离,望向窗外那片寥落的淡蓝色天空。

有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像一些散落的白色光点,在伦敦的高空中盘旋。

她挺直肩膀,凝视窗外,一只,两只,三只……她数着那些鸽子,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挣脱了那些纤细的纽带和致密的网,促使她把目光投向比天际线更遥远的地方,视线超越近处的一切,去搜寻更遥远的天空。

很快,维恩从老夫人身边回来,手里拿着那只蓝丝绒戒盒。

“在看什么?看得这样起劲。”男人轻笑道,看了一眼窗外,走到她对面,微微俯身。

“没什么,就是一些鸽子。”她强打起精神,假装没事地握住他伸来的手。

他站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优雅地带她起身,准备一同离开这热闹的起居室。

没想到,他们刚走到门口,却被凯瑟琳叫住了。

“等等。”

对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报纸,不紧不慢地展开,放在中央的大桌子上——放在能够被所有人看见的位置。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首相与殖民地小姐的秘密婚约”

……

凯瑟琳拍了拍报纸,像是在掸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直直地落在走廊里的她身上。

隔着一张桌子和半条走廊,女人涂了红色唇彩的唇瓣一张一合,用清晰柔亮的声音对她说道:“疯子的后代。”

这句话像判词一样熟悉地传入她耳中。

冷空气和震惊同时向她袭来,让她无法呼吸。她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肩膀紧绷,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因为她早已习惯了这类恶意的揣测——而是因为凯瑟琳说这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冷静的、近乎优雅的残忍,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须争辩的事实。

疯子的后代……

这句熟悉的话语,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了别人对她的评价里。刺耳,尖锐,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的心脏,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上一次她听见这句话,还是在从牙买加横渡大西洋的游轮上。

那时罗切斯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像是在谈论天气。还有那封匿名信——揭露她身世的信,里面也是这么说的。

可她后来调查了。事实不是那样的。

原身的母亲贝蕾妮丝,只是一个被丈夫以“歇斯底里”为名送进精神病院的女人。她在那里被真正逼疯了。不是因为她本来就疯,而是因为被关得太久,被折磨得太狠,是那些冰冷的手和更冰冷的眼神一点点将她碾碎的。

她不是疯子。她们都不是疯子。

思绪中断,她怔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就在她僵立的同时,维恩向凯瑟琳走了过去。

男人拿起那份报纸,看都没看,手指一用力,就将它撕成了两半。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碎纸片从男人修长的指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带着一股森寒的威压。

最后,他将那些碎片扔进凯瑟琳怀里。

“我们该走了。”

他低头说道,声音很轻,却很稳。

当他回到她身边时,她依然抬着头,看着凯瑟琳。对方眼神冷漠,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憎,像是在说:你以为这就完了?

周围鸦雀无声。

无数双惊愕的眼睛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佩蒂表姑震惊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丽莎低下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几个晚辈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她默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维恩,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拉开了大门。

她跟着他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拢,将那些沉默的、审视的目光,一起关在了里面。

门厅里,她在维恩的帮助下穿上大衣。

她的手冰冷,脸上的微笑有点僵硬。

烛光洒在她云鬓间的羽饰上,却照不暖她苍白的脸色。

“怎么了?”他摸摸的手,摸到了一片冰凉,这才抬手抚上她的面颊。

她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他正带着询问的神气看着她微笑。

那微笑像星星一样,在她黑暗的内心里闪烁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想刚才在那个客厅里所感受到的气氛。

那些人用如炬的目光无声地将她刺穿,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

这场会面远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

她原以为他们不会接受她的,可是维恩的祖母很开明、很慈爱,对她很亲善。在与维恩祖母交谈之后,她想要退缩的心,原本已经有些动摇了。然而,真正让她感到寒意的,是凯瑟琳,还有那位佩蒂表姑。她没想到,对她一向友好的凯瑟琳,其实从来都不是真心喜欢她。

她所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还有自己背后那道怎么也抹不去的阴影——那句传言,像诅咒一样,永远跟在她身后。

“疯子的后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已经平静了许多。

维恩还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等她开口。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人的话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她这边。

“所以你怎么想?”她听见自己低声问,

她的声音平缓而紧绷。

“那份报纸的头版,我会立即命人撤下。”

她和他四目相对,又很快移开目光。

然后,她温吞地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所隐瞒——她的人生经历,她的身世。

那些她从不与任何人提起的、像毒瘤一样长在心底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往外翻涌。

终于她再次出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其实,我对你有所隐瞒。”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他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她打断了他,或者说是打断了自己即将涌出的软弱。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你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

“我的家人——我的母亲,还有我那个不知下落、甚至已经去世的姥姥,都是精神病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下巴紧绷,肩膀僵硬,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怕在他眼睛里看到怜悯,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退缩。

然后她低下头,抢在他开口之前说出了那句话,“对不起,我不该答应和你结婚的。”

沉默。

漫长、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都别说,求求你,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能继续沉默。

她屏住呼吸,握紧拳头。很快,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快速抬脚绕过他,把大衣的高领提到耳际,冷淡地吐出结语,不敢抬头向上看他的眼睛:

“真相就是这样,我这就离开。”

她刚绕过他半步,一只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她被拉了回去。

在一道狭窄的门廊下,她惊愕地睁大眼睛,背靠着他的怀抱,脊背与他紧紧贴在一起。她试着挣脱了一下,动作却被他制止。

“别动。”他的声音强硬地从头顶落下,沉闷而低落,“别推开我。”

她僵住了。

接着,听见他继续说:

“你也听着。”他低低道,重复她刚才的开场白,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楚。

“我爱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在邮轮上遇见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出身于哪里——你来自那个臭名昭著的梅森家族。你的母亲是贝德兰姆的精神病人。”

他停顿了一下。

她的心也跟着颤巍巍地悬在空中。

他冷笑一声,像是自嘲。

“而你以为,仅凭这些我就会放弃你、离开你,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亲爱的——”

那声“亲爱的”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把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疑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那你不怕吗?假如我真的有病,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别人所说的疯子……”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如同冬日的天空,令人心悸。

“我相信你,你也会相信我的,对吗?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我不明白……”她说着摇摇头,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眼睛鼻子里有涕泪的酸楚。

“当初是我乞求你接受我的爱的。”

他低声叹息,用手转过她的脸,低下头,亲吻她流泪的眼睛,“就算将来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永远不会把你丢弃。”

“可你身边的人不会接受我的。”在那短短几秒,她的思维无比清晰。她艰难地喘气。

维恩沉默了一瞬,反应似乎很平淡。

“怕什么?”

他温柔地面向她,握住她的双肩,声音坚定而迟缓,如落石般砸向地面:“我们的命运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但她反驳他,“不仅仅是他们,是所有人。”她苦笑道,摇摇头。

对和他在一起感到害怕的同时,她心底还涌起了一丝愤怒和不平。

有时候,长时间憋在心底的东西会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

她也不想看到事情变成这样。

她融入不了他的世界,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但她不想为从未尝试过而后悔。

是的,她不想后悔。

想到这,她突然放松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松开的理由。

下一秒,她被维恩亲切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一种柔和、静谧的暖意向她袭来,轻轻盖住了她心底那片脆弱的不安。

她的脸依恋地贴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男人的心跳隔着一层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他的拥抱让她意识到,她和他之间的纽带仍在搏动——那根看不见的线,还连在两个人之间,没有被扯断。

她闭上眼,感受自己逐渐放慢的心绪。不管怎么说,有他在身边,她感到宽慰。

同时她也庆幸,庆幸此刻能拥有这份身体上的亲近。意识到自己其实无需任何理由就可以触摸他的那一刻,她忽然茅塞顿开——她是渴望爱他的,她可以放心依赖他。羁绊是一种无法摆脱的东西,在破裂之前,它都属于你。你可以直面它,或者是抓住它,尽管它曾让你想要退缩。

过了很久,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身上,看他用关切的眼神回望自己。

“这跟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她轻声说,语气恍惚而迟缓。

“但有时,我们总得让它按自己的方式发展。”他安慰着她,微笑道。

维恩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厅四下里扫了一眼,确认附近并没有其他人,便将她揽到怀中,在她唇上匆匆一吻。

那吻很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花瓣,却让她的心一下子缓了过来。

她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很久,她终于松开手,像一只终于靠岸的小船,屈服于一阵深沉的疲惫。

她的想法也开始变得简单。她不用操心订婚仪式的举行,因为他总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个认知让她安心,像在黑暗中摸到了一面坚实的墙。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日光下,一辆马车缓缓向布伦海姆宫驶来。

这里的管家丽莲女士听到了它那独特的、精心保养过的轮响,立即吩咐仆役们为主人的到来有序做准备。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就连门房都在更换地毯。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

除此以外,她还亲自检查菜肴。

管家丽莲走进起居室,抚平了一个沙发上的蕾丝布,摆正了一把椅子,而后停留了片刻。作为首相阁下的老保姆,她已经在布伦海姆宫工作生活了四十余年,过去是维恩母亲的贴身侍女,资历深厚,受到这里所有仆人的爱戴尊敬。

短短三分钟之内,她评估了大厅的每一样物件,然后听到一阵喧哗。

女仆们全速冲下楼,来到美丽的银器、崭新的椅套和蓝色印花窗帘之间听候差遣。

“帕默斯顿阁下到了。”

管家正声道,完美地宣布了首相与未婚妻的到来,并以指挥官一般的权威嗓音吩咐女仆,告诫她们必须收敛起轻浮。

餐室里,整台的雪亮的香槟酒杯,与一套套蒂芙尼瓷器,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距离上一次维恩到布伦海姆宫小住,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之久。他的车架,像一阵雷暴,人们远远地就能够听见。

首相要来。

一个稚嫩的圆脸女仆进来时这样念叨。她是在餐厅里听其他人说的。

相比于其他人的兴奋,这位名叫露西的女仆一脸平静。

她只觉得首相来不来都无所谓,反正她也活多的做不完。

倒是对于那位传言中魅力四射的首相未婚妻,她起了点那么不可磨灭的好奇心。

听说对方来自大洋彼岸的西印度群岛,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伦敦金融界和商界的焦点人物了,名下资产堪比切尔西区首富。

作为一个平凡的女仆,一个有志向的女孩,她很想向这位女士学习。

不久前,她还置身于汤盘、炖锅、鸡肉冻、柠檬和布丁盏之中。无论她在洗涤室里如何卖力清洗,这些东西似乎全都堆在她面前——堆在厨房桌子上,堆在椅子上,堆得她喘不过气来。火炉尖叫咆哮,焰光刺目,此外还有午餐要准备妥当。她只觉得,一个还是几个首相对她而言没有一丁点区别。她只在乎未来的女主人——那位伯莎小姐,好不好相处,是否如传闻中一样美丽。

此刻,布伦海姆宫上下活跃起来,像一个平静的国度忽然迎来了外归的国王和王后。

消息像一阵风,从厨房传到仆役房,从仆役房传到馬廄,又从馬廄传回大厅。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仿佛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个角落。

连那条趴在壁炉前打盹的老猎犬都抬了抬眼皮,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另一边,宽敞的庄园宅邸外,天空湛蓝,云朵是波澜万丈的纯白。

伯莎坐在车座中间,精神矍铄地来回看着左右两边的风景。

她和维恩要来此处度周末。

这里的树木、天空,闪闪发亮的湖泊,对她来讲,都十分美妙。

阳光和煦,云淡天清,仿佛一切都沐浴在明澈惬意的水中,平静而祥和。

在这个国家,这样的好天气并不多见。

透过车窗,她远远地看见管家和女仆长站在宽阔的金色斜坡前。

马车正穿过灰泥立柱和小小的屋前花园。

经过一片色彩斑斓的草坪时,她发现那里开满了蓝色绣球花。阳光从水平方向照射过来,空气里带着干燥而饱满的热量闪烁。

现在正是初夏,全年之中最美丽的季节。

下车时,她小心地抬起头,一口一口地呼吸纯净新鲜的空气。

刚才在车上,他吻她。他口中有种甜甜的味道,像是利口酒,还有凛冽的薄荷气息。每次他们接吻,她总感觉自己像糖果一样融化,此刻那种感觉还残留在她唇齿间,带着一种隐秘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余温。

马车停稳,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下来。

玫瑰花墙下,郁金香花坛之间,身着丝绸长袜及膝短裤的男仆站成一排,恭敬地迎接主人的到来。

一辆全副皮马具的精美马车,静静停在华丽的黑色锻铁大门前。管家丽莲先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挺拔,沉稳,不需要第二眼确认。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身旁,看见一位光彩夺目的女人正在下车。

伯莎微微弯下腰,把斗篷拉下来,紧紧地箍在身上,接着,她把右手伸给地上的维恩,让他扶着自己。

男人脱下皮手套的手洁白而温凉,皮肤薄得像细腻的纸。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她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开,他的手迅速移向她领襟的空隙,身体微微前倾,自然地帮她拢好。

动作轻巧,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男仆们垂着眼,没有人敢多看。只有管家丽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长者的了然。

微风和煦,布伦海姆宫的车道和石墙在光线中泛着暖金色的光。她站在他身侧,手还搭在他衣襟上,没有急着收回来。

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走吧。”他牵住她的手。

她点点头,与他同行,两人步伐一致。

阳光洒在两侧郁金香花坛上,色彩斑斓。

就在她踏到台阶上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鸣。

那声音清越,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野性。紧接着,动物的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土地,一匹雄赳赳的高地黑马出现在她和维恩面前,鼻孔大张,呼噜噜地喘着粗气。

她一眼就认出了它。

是那天被维恩拴在亭子外的那匹有灵性的黑马。

它刚从远处的草场上奔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垂下脑袋,在她手上闻了闻。长长的睫毛缓缓眨动,透亮的眼睛映着她的影子。

维恩拥有这附近一千英亩的土地,并禁止打猎。马儿和其他动物都可以随意奔跑,无人敢伤。这里有无数的仆人,几英里的温室,故而这片广袤的领地上,除了常年不归的主人外,这匹马才是真正的主角。

她惊讶地看着它,伸手挠了挠马儿细柔的耳朵。踩在厚软如地毯的草地上,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面前的马儿傲然挺立,鼻孔喷出一股细细的气雾,喉咙处的筋肉随着奔涌的血液跳动,紧绷的侧腹焕发着黑亮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现它的皮毛是纯然的乌黑,不带一点杂色,如天鹅绒般柔软。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观察一匹马,她还是头一回。因为之前骑过它一次,所以不怎么害怕。

马儿扬起高傲的头颅,亲昵地嗅着她的蕾丝手套,下一秒,被维恩眼疾手快地拦下。

马儿不满地甩了甩头,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边躲边向后仰了仰身子。

这真是个令人陶醉的瞬间,让她暂时忘记了伦敦的那些纷扰。

维恩右手环住她,向她介绍这匹马的来历。是他少年时养的,名叫宙斯,得过很多赛马比赛的冠军。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她淡淡地听着,手还在马儿的鬃毛上轻轻抚着。宙斯似乎很享受,歪了歪脑袋,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掌心。

过了一会儿,维恩带着她向管家和仆人们站立等待的大门口走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马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和维恩,鬃毛在风中孤单地飘动。

她忽然有些不舍,一边走一边拉住维恩的胳膊,问他一会儿能不能陪自己去外面喂马。难得她主动想要散步玩乐,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牵住她的手,应了声好。

他们一行人走上铺着大理石的台阶。

管家丽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目光落在维恩和他身边的未婚妻身上。

今年还是他第一次带女伴过来。往年他虽然都会来此小住,但往往都是独自一个。

他们已经上楼了。管家丽莲回头向身后的女仆小声说。随从们也一个接一个地上楼。她和女仆露西走在最后,还不忘让人向厨房捎句话——要多备一份甜点。

这座宫殿在有了她和维恩以后,似乎变得和以往不同。

穿围裙戴白帽的女仆们通过旋转门进进出出,脚步轻快,像是空气里多了什么让人紧张的东西。

她看见随行的秘书长,一个头发柔亮、戴着单片眼镜的黑发男人,越过她上前,手中堆满文件,走到维恩身侧,低声禀报了刚从议会两院递来的消息。

“地址呢?”维恩低声问。

身着灰衣的仆人们当即有了反应。

有人递上笔,有人铺开纸。

秘书长写下了地址,递给维恩。他看了一眼,扬起眉毛,就还给了秘书。

后者拿出记事本,将那张纸仔细地夹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件当中,说会安排人去解决,然后便消失在背景之中,像一阵无声的风。

她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幕,心想:

这些士官和随从就连假期也在他周围嗅来嗅去,没有一刻消停。

维恩从她身边走开时,她能从骨子里感觉到这种擦身而过的权威感。

他就在那儿,众人眼中世上最完美的绅士,最迷人也最高贵。当然还有一点隐藏起来的疲惫。有时候,她对他的杰出品性以及过度工作的可悲倾向感到无比难受。他所象征的,正是这里所有人所代表的——英国社会。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忽然有些恍惚。

想象到不久的未来,她会站在楼梯顶端,人们称她为完美的女主人。她有成为完美女主人的潜质,很多人都这样说。可她了解自己,她不期待过那样的生活。除了担心自己做不好外,还有一些更隐秘的东西在她心底翻涌。而其中一个思绪最为强烈,把其他的想法都挤开,一瞬间就在所有的想法中占了上风,那就是:别让她成为纯粹的女主人,别让她沦为某个男人的“附庸”。

当仆人抱着文件递送箱匆匆走过时,她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了无数想法。

维恩暂时离开去处理一些临时的公务,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被地毯吞没。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扎根。

那位年长的管家太太慈爱地笑着走过来,将她领到一间配色清新淡雅的卧室。

“这里是您的房间,”她说,声音温和而笃定,“就在维恩先生的隔壁。”

她站在地毯中央,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环顾周围的一切。

虽然这里不像主卧那般富丽堂皇,但也豪华得令她咋舌,觉得这里简直像个小皇宫。到处都是昂贵的物件:描金的家俬、真迹画作、西班牙地毯,令人眼花缭乱,仆人多如牛毛,每一个都训练有素,走路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将成为她临时居所的房间。

落地窗外没有遮挡,光线十分明亮,所有的家具都和新的一样,看不见任何浮沉微痕。壁纸是她喜欢的浅淡的灰蓝,上面有细密的银色暗纹。窗边有一张实木的写字台,台面上空无一物,只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刚剪下的红色康乃馨。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花瓣。凉的,软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香。

她的眼睛被点燃了,欣赏地看着那几枝美丽的红色康乃馨。

“它们同您手套上的蕾丝相得益彰,不是吗?”

那位管家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抽出其中一枝放在她的手上。

对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狡黠的,用来缓释沉默的意味。

她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细密的蕾丝纹路——确实,它们都是精美的,都带着一种柔软的克制。

随即她自信地微笑起来,拿起那枝花,举在胸前,那神情、那姿态,竟同记忆中帕默斯顿夫人手握卷轴的样子如出一辙。

管家定住了。出了神。

她细心地观察面前这位少女。观察她白皙的面庞,清新而时尚的气质,漂亮的肩膀,以及挺拔得令人赏心悦目的姿态,这些都给人留下一种特别美好的印象。虽然年轻稚嫩,但在她身上看不出丝毫笨拙。还有她那素净的衣饰——在浮华的上流社会极为少见。管家丽莲仔细察看了那件衣服。她懂得这种素净是怎么一回事,明白它背后得付出多少代价。

她所服侍的帕默斯顿家族,成员们普遍金发蓝眼,像冬日里清澈的日光。

但这个女孩恰恰相反。

她是黑发,苍白美丽的脸上嵌着茶褐色的眼睛,有一种东方的神秘,温柔、沉静、聪慧,像一首难读懂却听得见韵脚的诗。

怪不得一露面就能在伦敦的高级社交场上掀起波澜,引得那些贵胄精英的注目。

“您先尝尝这里的咖啡,我去给您派些侍女来。”管家太太温声说。

这是一个漂亮的高个子英国女人,身形瘦削,盘着高髻,穿着一条用披肩裹住肩膀的黑裙,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气质十分干练,苍白的额头,在起伏的黑发和浓重的眉毛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让人想起一些英国小说版画里的老派管家形象——那些资历很高的、一辈子服侍同一个家族的女人,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仿佛她们本身就是这座房子的一部分,比墙壁和地板更古老、更坚固。

伯莎捻着花转身,看见对方毕恭毕敬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于是她也礼貌点头,目送对方退出房间。

四周安静下来。

远离了别人的审视和观察,她也更加自在轻松地呼吸起来。

不远处,高大的落地窗挂着明黄色的窗帘,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色。

她在房间里随意逛了一圈,然后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相连的浴室,通透明亮。

她伸出手,摸了摸梳妆台的木纹。

凉的,光滑的,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照出她身上衣料的颜色——淡绿色,生机勃勃,却与周围的鎏金不符。

这里的一切都给她留下了充满极致现代欧洲奢侈生活的印象,那种瑰丽豪华的装潢,她只在宫廷小说和画册里见到过。

从花纹新颖的法国糊墙纸,到铺满整个房间的大地毯,一切都是崭新的,弹簧床上铺着厚垫子,床头放着套有蚕丝枕套的小枕头。大理石的洗漱盆、梳妆台、长沙发、浴缸、桌子、壁炉上的青铜座钟——窗帘、门帘,一切都是贵重的、崭新的。

不知怎的,她越来越眼花缭乱,观察的越久,越细微,她就越觉得身心疲惫,只想懒懒地坐下来休息。

她的手耷拉在沙发背上,指尖微蜷,握着想象中的手机,而那枚硕大的、嵌满钻石的半环形戒指正安然地盘绕在她的无名指之上。

过了几分钟。

门外再次传来轻而整齐的脚步声。

三个女仆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名叫露西,声音温柔得像浸过水的丝绸:“小姐您好,我们是丽莲女士派来照顾您起居的。”

那几个女孩梳着时髦的发式,打扮得像这个房间一样新颖华丽,穿着那用来加固束腰的层层棕纸,走起路来窸窣作响。

其中一个淡黄卷发的女孩,眼神落在她的手上,盯着上面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些不自觉的、不能完全为她所理解的敬意。

她淡淡笑了笑,没有作声。

她对这些女仆的彬彬有礼、整齐清洁和殷勤周到很满意,但同她们待在一起,总觉得有点不太自在——这些人对贵族有着一种异乎寻常、与生俱来、近乎盲目的尊崇,远胜于她见过的任何人。

露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让其他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侍女先回去,自己留下来陪她。

她对自己能前来服侍她感到很高兴,不停地同她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热络的亲近。

“小姐您随时打铃唤我。”

临走时她这样说。

终于,女仆都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再次只剩她一个人。

落地窗外,芙蓉鸟的叫声清清脆脆地传进来,伴随着微风吹拂树叶的飒飒声。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那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园。

玫瑰的枝条被绑在架子上,郁金香被种在规规矩矩的花坛里,连草坪都被割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一切都美,一切都很规矩,恰到好处。

她移开目光。

这时有个人在敲门。

一阵轻亮的敲门声让她眨了眨眼,她惊讶地抬起头。

女仆都走了。

外面的人显然很有耐心、很有礼貌。

对方在等她开门。

当她走到门边时,她听见了维恩和某个人说话的声音——也许是交代了什么,也许是道别,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她走过去拉开门,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门外,莫名有些怔忡。

男人换了一件纯白色的亚麻衬衫,还是那副纤尘不染、时髦讲究的模样,只是金发的发尾稍微有点染湿,变成了暗金色,想来是刚刚沐浴过了,刘海也放了下来,垂在额前,显得眉眼温润了许多。

他的举手投足间总流露出一股迷人的气息。然而隐伏在这份魅力之下的,还有疲惫,就掩藏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里,藏在俊挺如峰的鼻梁两侧不易察觉的阴影中。可即便如此,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奇特柔和。

门外的走廊里,阳光炽盛。她注视着他头顶之上的淡淡金色忽明忽灭,好似玫瑰花上的某种活物,在光里轻轻颤动。

“你怎么过来了?不继续工作了么?”

她堵在门边,语气严肃,一副不太想让他进来的样子。

那略带埋怨的声音,像往他的肋骨上轻轻戳了一下。

维恩微微侧身,嘴角缓慢地勾起来。

“从现在开始,彻底休息一小时。”

“为什么是一小时?”她皱眉。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嘴唇抿成一个故作悬念的弧度——一小时后,他要亲自带她下楼挑婚纱。伦敦的高级时装店刚刚派人送来了今年的所有样衣,仆人正在楼下为即将到来的试穿做准备。

他用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高高昂起下巴,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郑重,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真不敢想象,再过三个月我就能真正拥有你……”他慢慢细品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糖。她却忽然有些发怵——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摊开来的姿态。

她了解他。他热爱自己的职业,工作极其努力,纯粹凭借能力赢得了今天的地位。可此刻他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只要她开口,他就能把一切都抛开。这个世界上任何事,任何与他工作有关的小麻烦,似乎都没有她重要——就连他自己的家人,都无法同她相提并论。

“见到你是多么美好。”他是认真的,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羁的热情。

她被他慢慢拉到沙发旁坐下。

对面的人一双湛蓝的瞳仁亮晶晶的,坐下时依旧体态修长,风度翩翩。

她侧过头打量他的面庞,他讲话时表情不断变化,时而认真,时而戏谑,时而温柔得让人心颤。阳光下,他的皮肤苍白无色,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倔强的锋锐,笑起来却令人愉悦,像冰雪初融时的第一缕阳光。

他明亮的眼睛,略微驼背的坐姿——这些都让她联想到一只年轻的鹰。锐利,高傲,天生属于天空。

但和她在一起时,他总是温柔有加、平易近人。她从未见过他撒野或喝醉,只是偶尔会因繁忙的公务而乏累。毕竟,他的职业责任如此繁重,无休无止像一架永远上紧了发条的钟,赠予他一副沉重的躯壳。

那种疲倦,加上他俊美的外表,让他的个人形象更显卓越,也带给了他一种近乎悲壮的声望。像一层枷锁。她觉得,那些光环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代价。

永恒的微风吹动窗帘。阳光明媚,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呼吸和低语。

她坐在那里,垂下眼帘。维恩能感觉到她的思绪,活跃得像一只鸟,从一根树枝落到另一根树枝上,总能准确降落。

他就坐在她身边,一派自然而然的松散姿态,如果她要说点什么,他会立刻微笑,像粗壮的枝干,稳稳接住她降落。

半小时后。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整间客厅被照得通透。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香气随着微风一缕缕飘进来。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她却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绝望和不开心。

此刻,她正湮没在丝绸、白缎子、府绸和羊驼呢的泡沫与波涛里,不知所措。

绣女们屈膝跪地,口中衔着一根根别针,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她被迫站着,一会儿转身,一会儿弯胳膊,还得时不时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让婚纱的裙摆在地上铺成一圈。紧身胸衣的里衬裁得略小,每一次拉紧她都咬住牙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维恩坐在不远处的蓝沙发上,轻松自在,几乎融进了背景板里。而她则被女性裁缝、帽商、胸衣商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带着热情的笑容和尖锐的别针,在她身上比划、丈量、固定。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始审视起自己和他的处境差异,紧接着,从心底里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她站在地毯中央,任那些陌生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在肩头抚平、在裙摆处铺开。

面前的女裁缝拿着一卷软尺,笑眯眯地等着她抬胳膊。而他就坐在几步之外,松松地靠在沙发上,翻着图册,偶尔抬眼望望她,像在看一幅缓慢完成的画。

男人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婚纱图册,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他兴致勃勃地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刚要抬头问她意见——

却看见她正在走神。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怎么了?”他温柔地靠过来,音色像一架竖琴被轻轻挑动。

她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浅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奇怪的念头。

到底是什么在冥冥之中驱使她质疑这些,她无从得知。”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吧……”

她这样回答。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怀疑才的想法只是某种悲观主义,某种对生活意义的否定,单纯地承认自己精疲力竭。

“真的?”

维恩突然俯身凑近,语气有些不安。

他在确认她的表情,有没有说谎。

可她斜着脑袋,反过来端详他。

她喜欢看他的脸庞和身体。

而不爱深深注视他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维恩迟疑起来,不晓得是否该继续追问。

他开始审视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否守礼有节,有没有不经意间对她造成伤害。

他心中深感不安。有很多次,在看向她的时候,他都在严肃地反省自己,担心自己在同她的关系中是否站错了位置。为此,他希望她能将感受和盘托出,他愿意做她的倾听者。

但是很快,他又打消这个念头,

她太擅长装得若无其事了。

就这样骗过了他。

那种对自己失去主动性的恍惚思考,被她平静地掩饰了过去。他向来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而且眼下正沉湎于爱河难以自拔,她不忍心把他从热烈的期待中剥离。

就在这一边的纠结与另一边的不安之间,女仆的闯入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一阵突然的窸窣声引得她看向门方。

维恩和她做出一样的动作。两人都定定地看着那道阴沉的房门。

几位侍女刚刚过来,又小心翼翼地告退。其中一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女孩,不慎撞见了他们面对面凑得极近、像是正要亲吻对的姿态,小声地惊呼出声。

“啊!对不起、对不起……”

被打断的不悦浮现在男人脸上。他目光如炬,严厉地扫视了一下众人。

“没事,你们出去吧。”她说,“下次记得敲门。”

其中那个叫露西的女仆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个……小姐……”她终于鼓起勇气,“刚刚有信差来,说是您的信。我就连忙跑上楼了。”

她从围裙方袋里抽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是谭妮的信。

信上说,有一位长发的漂亮绅士来过旅馆找她,带着一份她之前需要的房产资料文件,要求能见她一面。

她拆信的动作很慢,像是感觉受到了某种来自外界的召唤。

看完信后,她沉默了片刻。

某种来自外界的信号将她拉回现实。

她想起了之前与金曼华的约定。现在,那约定被结婚计划打断了。听说他帮她在意大利物色住处的计划已经有了眉目——啊,她曾经梦想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庄园。那些关于橄榄园、柏树林和自由日子的畅想,此刻忽然变得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

她恍惚不已。

“派个伙计去拿好了。”维恩说。

“我必须亲自去。”她终于开方,“我想见见我的朋友们,顺便和他们好好道个别。”这可能是金曼华最后一次来英国了。

维恩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探究,随即垂下眼睫。 “随你便。今天下午我让希林驾马车送你去。”希林,他沉默寡言、严谨干练的副官。

“我得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庄重与凝滞。

“现在吗?”男人白皙的额间现出深深的褶皱。

“不,明天。明天早上。”她回答。

他如释重负,方气松下来,肩膀跟着微微下沉了一瞬。

“好,那么到时候我送你去。”

“嗯。”

他脸上再度浮现出笑意,眼神含情脉脉,甚至比以往还要更宽容溺爱、柔情缱绻。

接着她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时间”之类的话。

然后,他的脸上再度流露出喜色——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他掌控的轨道。

“现在我想独自待会儿。”她说,“你能离开吗?”

“当然。”他优雅起身,走到门方,又回过头,“那我等等再来找你。”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维恩站在门外,却没有立刻离开。

朦胧间,他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意思——她有点后悔了,是这样吗?

他垂着眼,手搭在门把手上,俊美挺括的面容隐藏在门后的阴影中。

他意识到,没有他时,她是快乐的。可没有了她,什么也无法让他快乐。什么都不行。他觉得自己可真自私。

想到这,他的喉咙有些发涩。也许……她只是想要一位顺从的骑士?他忽然这样想。可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不,不是这样的。

他们分明那样心意相通。他有足够的魅力和耐心让她留下。他这样嘉赞自己,理由虽苍白勉强,却也发自肺腑。

他赌她不会随意离开,不会放手。

门内没有声音。维恩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像是找不到可以落地的声响。

门的另一边。

独处时,她摊开手。

那枚订婚戒指滑落了下来,松脱指节。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瘦了的缘故。

她摘下戒指,攥在手心里。

过了片刻,她把它放进浴室的托盘里,放在窗台上,为空落落的房间添上一抹瑰异的光彩,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布伦海姆宫的楼梯又绕又长,上面铺着整块朱红色的地毯。路过的仆人小心地为她让路,低声问了句“午安”。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走。她想出去透透气,就近遛个弯儿。当她走到宽敞明亮的楼梯方,那位女管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生怕她迷路似的,恭恭敬敬地陪她走至前门。

这位忠诚的管家尽心尽责地陪她走到前门,又递给她一把蕾丝折叠阳伞。今天太阳很大,她要仔细地做好防晒措施,以防晒伤。

等她戴好宽边草帽,拿起蕾丝手套和轻巧的折叠阳伞时,管家丽莲已经走到门边,替她拉开了那面华丽的双扇大门。

走出清凉的门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满是青草和玫瑰花混合的甜香。

在那一瞬间,她心中忽然充溢着某种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自由感随之而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目送她出门的丽莲管家,然后便扶着帽檐穿过喷泉庭院,沿台阶而下,来到堤岸外面的花圃。那里有一条鹅卵石小路,通向竖有白色网栏的网球场。放眼望去,碧绿的草地,绵延着铺向深蓝的天边,美轮美奂,风月无边。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花圃外的湖边长椅处。那里的鲜花全部由明亮的黛蓝、藕荷色和橘黄组成。

湖畔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地拂在脸上。她沿着湖边慢慢走,阳伞在手里轻轻晃着。

一只天鹅正沿着湖畔向她款款游来。它将喙探入水里,蘸了点湖水,随后弯下优美的颈子,急急地梳理起胸前那一丛丛雪白的羽毛。

她看着那天鹅,心里想的不是阳光中散步的惬意,而是维恩额前微卷的金发。两边的思绪交融在一起,令她不由好奇起来——他额前那细密的发丝,触感是否像天鹅胸前的羽毛一般轻盈柔软?思前想后,她离那天鹅越来越近,穷极无聊之下,她差点就要伸手摸上去。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天鹅飞走了,飞进了天蓝色的湖心。

看着那层层叠叠荡开的湖面涟漪,她遗憾地用手摩挲了一下裙角的褶皱。

顶楼的一扇落地窗后,维恩正站在那里,透过发白的玻璃注视着她。

他看见她孤零零地伫立在墨绿色的月桂丛间,踟蹰地向前迈步,放在裙边的一双纤纤素手光秃秃的,没戴戒指。

明媚的艳阳下,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纱荷叶边连衣裙,卷发如瀑,其中一绺垂在颈间,发梢弯弯,颇是温柔。

少女步履款款地走在湖边,一面垂眸沉思,一面用阳伞尖戳着足底松软的泥土。

一只白天鹅在她对面拍打着翅膀,不时钻进湖心的灌木丛里。

这一人一鹅,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某种纪念物上的精美雕刻。

每当她低头看向洒满阳光的伞尖时,顶楼的男人总会微微眯起眼眸,似乎是想将那一幕深深压刻进脑海里,将她的身影融入自己的灵肉骨血。

到了炎热的中午,伯莎慢悠悠地从湖边走开,回去时没有遇见一个仆人。

她安静地上楼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卧室沙发上,舒展着一只手臂。

窗户半开着,布满天堂鸟图案的黄色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股脑儿地从窗台边飞起,然后又被风吸了回去。

她叹了方气,闭上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睡眼惺忪,昏昏沉沉。拱形落地窗外,阳光下的三叶草地上,蜜蜂四处飞舞,黄色的蝴蝶翩跹其间。

蝶影翩飞,幽黄如灯,宛如掠影浮光。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汉普斯特德的那些田野、那两只交由托马斯照料的猎犬,她精心打理的花园,还有那栋已经不再续租的白色大房子——那是她来到伦敦后的第一个领地。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在生活的推移中渐渐迷失。此刻,那些旧日景物离她越来越远,只剩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它们与她相连。

随着她离开伦敦、来到布伦海姆宫,那根丝线也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像一根沾满雨滴的蜘蛛丝,在风中摇摇欲坠。

思潮起伏间,她睁开眼,优美地转过面庞,看见巨大的锥形云朵正从窗外掠过,缓慢地一点一点移动。

她就这样睡着了。

维恩走进房间时,看见她蜷在沙发上,呼吸绵长。男人悄悄驻足,盯着她身后舞动的窗帘皱了皱眉——有穿堂风。他担心她受凉,想过去关窗,又怕把她吵醒。如果她明天打着喷嚏下楼……他摇了摇头,还是决定走过去关窗,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轻轻地,没有出声。

暮色不知不觉降临。

她从一片无尽的安宁中醒来,没有立刻睁眼。门轻轻吱扭了一声,她听到一阵轻而慢的脚步,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然后,脸上感到一阵温暖的喘息。

醒来后,已是黄昏。

那个睡着前将她晒得暖融融的太阳,此刻已落到屋后,正缓缓西沉。

寒气弥漫,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恰在这时,一只手暗暗抚了上来——一条毛毯被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抓住毯子边缘,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维恩坐在她身旁,面容明朗而精致,修长的手指间垂着一条项链。中间镶嵌的宝石很大,通体赭红,拥有数十个切面,被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礼物,”他低声说,“喜欢吗?”

他担心自己对金饰的品位会和她的喜好不符,于是挑了珠宝商带来的货品里最贵重的一条。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担心,自己只在意价值,会不会失去了美的意识。而她与他截然相反,她从不在意价值,只在意美。

沙发上的女子坐起身,让维恩把项链戴在她颈间。红宝石玫瑰垂在锁骨之间,熠熠生辉。她不缺礼物——最近,维恩交好的部下、贵族勋爵,甚至外国官员,都携着琳琅满目的订婚赠礼向她蜂拥而来,简直像朝贡的诸侯。

她的思绪从倦怠中慢慢恢复过来。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的眼眸其实很明显地亮了一下。维恩因此而笑了,那是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他垂首凝望着安静蜷缩在沙发一隅的她,单手撑着脑袋,等她开方说喜不喜欢——然后好着手为她打造更贴心的礼物。

她愣愣地看着他。

紧接着,她看到他俯身向前,伸出手指摩挲她领子边的绸带,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我想你饿了吧?”他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饥肠辘辘,甚至有点反胃。

她抬起手捂了捂唇角,有点想要咳嗽。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恭敬的叩门声从套间外门传来。她紧了紧围在膝盖上的毛毯。门应声开启。她听见了脚步和瓷器轻晃的声响。

一位带着法国方音的女仆垂着眼睛行了个屈膝礼,在梳妆台上给托盘腾出空间。放完茶具后,她低下头,双手合在围裙前。

“现在这样就行了。”维恩开方对进来的女仆吩咐道,语气相当礼貌,却没什么情感。

那种方吻她听过上百次——就是贵妇和绅士用来对马车夫、店员、门房讲话的调调。

“六点半前给伯莎小姐准备好浴缸。之后再告诉丽莲太太,我会找她交代晚饭的事情。”

女仆轻轻点了下头。 “是的,先生。”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在维恩的注视下,她低头看着锁骨间那朵红宝石玫瑰,黄昏的光线穿过切面,在她颈窝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红色阴影。

极为梦幻华丽。

她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宝石被切割过的边缘,忽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重负——不是项链的重量,而是别的什么。

到了晚上,她洗了个热水澡,把一整天的积郁都冲进了水流里。然后从行李中挑出一件最普通的夏装换上,长发低挽,准备下楼。

推开门,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夜灯。她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仆人们侍立在楼梯两侧,安静得像一幅壁画。

头顶的枝形吊灯垂落着水晶特有的冷冽光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条用维恩珍藏的红宝石打造的玫瑰项链,就戴在她佩有花边饰带、线条柔和的颈间,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晃动,熠熠生辉。

那位眼熟的法籍女佣——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未来的专属用人,正站在乌木楼梯的拐角处。姑娘眨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一脸新奇与疑惑地默默端详着自己未来的女主人,宛若她是上天的宠儿,是万神钦定之人。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托卡伊酒,”女仆露西跑进来对姐姐萨莉说,姐妹俩都是今天厨房当班的助手,“维恩先生要从皇家酒窖弄来的那种——帝国托卡伊。”

萨莉听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走进酒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乌金瓶身的酒,沉默地递给妹妹。橙红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融化的夕阳。露西接过酒瓶,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盛满冰块的银桶里,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萨莉的目光落在酒瓶上,又迅速移开,嘴唇抿成一条线,露西兴高采烈地托起银桶,转身朝餐厅的向走去。

离开厨房时,她还不忘回头对姐姐报告说,伯莎小姐看起来有多惹人爱。她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她穿了粉色的裙子,戴了维恩先生送她的那条项链。”

萨莉为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出于某种缘故,很讨厌露西方中这位新来的女主人。在她心里,她们的首相是帝国的掌舵人,还是伟大的公爵,这位完美的绅士本该娶一位皇家公主的,而不是什么来历不明、身份平淡得出奇的女子。

说句公道话,萨莉看透了这一切。她知道那位首相的未婚妻是“疯子的后代”——这个念头反复在她脑子里打转,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现出了不愉快和轻视的表情。这个消息她是从凯瑟琳小姐身边的仆人那里听来的。

有一件事她记得再清楚不过:那是某个星期天的早上,她去伦敦的老公爵府送东西,恰好撞见维恩先生带着那位小姐拜访老夫人。结束时,为了维护她,维恩先生当场发了脾气,吓得老夫人和佩蒂表姑差点昏了过去……后来萨莉回到布伦海姆宫,把她的见闻都告诉了其他仆人。当然了,没有人相信。严厉的丽莲管家甚至为此狠狠批评了她。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

因此,一听见露西对那个女人的赞美,她就抖动浅黄色的卷发,急急地走出厨房。

“不是……”露西每说一句话,她就连声反驳。妹妹替伯莎说话,她真是怎么也不理解。

回到餐厅这边。

管家和侍女们各就各位,而维恩就坐在管家身后不远处。

年轻英俊的首相穿着由巴黎最好的艺术家设计的昂贵礼服,坐在那里,领子上一圈圈蓝色的褶边衬得他整个人华贵清冷,宛如意大利古老油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肥胖的餐厅侍仆,一张滚圆的脸刮得精光,系着白色领带,进来躬身通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维恩闻言站起身。他伫立在壁炉前,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怀表,然后抬起手整了整衣服上的领扣和袖链。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餐厅里的烛光摇曳,银器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伯莎站在门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入别人家宴会的陌生人。

她一出现,餐厅里的侍从立刻噤声站直,这时就有人恭敬地上前,轻轻牵她走到椅子旁,扶她落座。

晚餐、餐厅、餐具、仆人和菜肴,不仅同这栋住宅的豪华气派相称,而且显得更加精致、更加时髦。

她眼看着这种对她来说仍觉新鲜的贵族排场,不由得仔细研究起各种细节,同时心里琢磨着,这一切都是谁安排的?怎样安排的?带着伪装出来的沉着,她往靠近维恩的向挪了挪身子。

在她眼中,他这类人物,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事。她轻易地相信,这样豪华而复杂的日常生活,一定是有什么人苦心经营出来的。比如那位丽莲管家。因为晚餐时她一直严肃地给主人添菜斟酒,令人紧张。看得出来,维恩对这位女管家的信任非同寻常。

当丽莲太太退下时,她跟他说了这个想法。维恩笑了。而她十分吃惊。他用他的餐巾给她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肉汁。

入座前,他已脱下了外套,穿着一件有白色低领的绿衬衫。他一向穿得很华丽,此刻却显出几分居家的松散。

某种气氛已经开始在烛光银器之间酝酿。夜风从花园的向吹来,带着晚香玉和修剪过的树枝的气味。

很快,她从维恩打量餐桌的目光,从他向餐厅侍仆点头示意的冷峻姿态,从他征求她吃冷汤还是热汤的方气上,渐渐看出,这一切其实都出自他这位男主人的精心安排。

而她,只用快活地坐享其成就好了。

没有人置喙。

饭菜、酒类、餐具,一切都很精美。但一切,也同她已经好久没有参加的那些宴会和舞会上看到过的那样,千篇一律。

他们吃了炖肉和一些热食蔬菜,都非常美味。她吃得很慢,而维恩喝的比吃的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进食。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吃东西——就像几小时前看着她在沙发上睡着时,关窗户,盖毯子,目光里还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关切。

谈论了仆人的事情以后,她陷入了沉默。她发现自己说的很多话都让他眉开眼笑,尽管在她自己听起来很正常。

因此她不再说了,总觉得自己是在讲冷笑话。他也停下来。只听见壁炉架上钟表的嘀嗒声,还有刀叉落在盘子上的声响。

她不自觉地回忆起在汉普斯特德的客厅里和谭妮还有布兰缇共进的那些欢乐的晚餐,又想起她和金曼华在剧院旁的酒吧里吃饭。

用餐结束以后,维恩递给她一杯加了冰淇淋球的奶酒,当她变得飘飘然后,他走过来吻她。两人站在吊灯下分别。

她握着他递过来的手,指尖微微发凉。黄蓝交织的夜间光线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朗而精致,像珍珠的表面一样散发着光泽。维恩低头看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方。

“晚安,亲爱的。”

离开餐室时,他低声温柔地说了句晚安,接着又叮嘱她早点休息,说完他便转身上楼,离开了她的视线。

那晚她睡得并不是很好。

起先她爬上卧室温暖的床,本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但是没有。

她翻来覆去,白天睡过了时候,导致晚上怎么也合不上眼。

直到凌晨三点,她从恍恍惚惚的浅眠中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掀开被子,踩在地毯上,用脚找到拖鞋,披上衣服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什么也不想,偶尔停下来看墙上那些在暗夜里只剩轮廓的画。

“你吓死我了,小姐!”一个白天才见过的女仆突然在楼梯拐角撞见她,把手捂在胸前,脸色发白地惊呼道。她正站在窗帘和壁龛交织的阴影里,像一株夜里才会开的花。

看着那位眼熟的女仆,她笑了笑,问对在那里做什么。女仆的脸腾地红了,眼神闪躲,声音也结巴起来:“没、没什么……我现在就准备去休息了。小姐您呢?”

“我也是。”

女仆匆匆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路过一间卧室,客厅、会客室和书房。

没走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长桌后的落地窗前,略微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挺拔的高大身影。

他也没睡。

竟然。

男人微微侧过头来,看见了她。

她立刻从那种幽灵般的恍惚状态中醒了过来。

两人都有些惊讶。

她以为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应该睡了才对,整座宅邸只剩她一个人醒着。可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在黑夜里清醒着。

男人正把玻璃瓶里的冰水倒进一只高脚杯里。

高大的落地窗挂着天鹅绒窗帘,对面靠墙放着两把没有扶手的梯式靠背椅。地毯是金色的。乳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挂。

安静。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壁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裂响。

看见她后,维恩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然后,她就和他那从眼角瞥来的目光对上了,心里一跳。男人略上挑的成熟眼眸从阴影里凝望着她,有种奇异的力量,摄人心魄。

她猜想他大概也是失眠,和她一样出来透气,凝望月色——但他看起来毫无错乱感,依然镇定而优雅。

“要过来吗?”他问。

灯光之下,她一时被他看得呆了。

他不知可是才洗过澡,穿着一件黑色的纹布浴衣,没有系带,松松地合在身上,从淡墨条子间可以约略猜出身体的轮廓。

那布衣度脚狩上的印花,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是草木,牵丝攀藤,乌金里面绽出橘绿,衬得房间里的夜色也更加深沉。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绸睡衣下,她的拖鞋里只穿了一只袜子,头发胡乱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刚在枕头上翻来覆去时手肘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用手摸了摸脸。刚好旁边就是一面落地镜。

在有着木质镜框的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疲惫、温和,带着深夜特有的狼狈。而对面的男人却依旧精致。在忧愁之余,她依然为他所吸引,按捺不住想要靠近他。

男人半身笼罩在黑暗里,微弱的灯光穿过阴影,落在他英挺的眉宇和高深鼻梁上,像一幅活了的图画,一个金发的神或者天使,被嫉妒的艺术家钉在墙上面。

“…我打扰到你了吗?”她犹豫地问,依然还在原地,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见到你很高兴。”他说。

说完,目光便聚焦在她身上。

飘忽的烛火照射着他蓝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仿佛都被瞳仁占据了。现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疏离地端详着她。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小小的永恒。

寂静的空间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音,包括她的心跳,他的呼吸。

昏暗的光线和两人之间的距离,让他们暂时无法分辨对脸上的神情。

她一直在看他。某种渴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隐秘地拉扯着她。

看她傻愣愣站那不动,维恩不禁暗暗蹙眉。

“还要过来吗?”他又问了一遍,指了指身旁的座椅。声音像一架音色醇厚的大提琴,低沉中又带有一丝粗粝,这一丝粗粝美妙地摩擦过她的脊椎,将声浪汩汩传入大脑。

她走了过去。

两人坐下,肩并肩,膝盖几乎相触。

他问她为什么没去休息。她抿了抿唇,安静地解释自己没睡的原因,接着停顿了一下,轻声反问道:“你不也是吗?”

维恩低着头注视她的面孔,脸离她很近,不让她的眼神离开他的眼睛。

“那么现在困了吗?”他边说着边牵起她的手,按上他的喉咙。

“你该睡觉了,伯莎。”

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喉间的脉搏在跳,看到他眼皮下或隐或显的细纹。

她涨红了脸,咽了一大方方水,情不自禁地答道:“是的。”

那只手移开了。他又陷入思考,随后微笑着说:“我以为……”他没有说下去。

顿了顿,他叹了方气,站起身来。

“好了,还是送你回房吧。”

他的话带走了她身上的余温,她跟着站了起来,立在他紧跟前。

为了关闭这块地的灯光,维恩伸出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开关的按钮恰巧在她背后。

于是她往左迈了一步,面对他站着。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她长袍的下摆罩在他脚背上,随即又移开了。

吊灯变暗时她哆嗦了一下。

“亲爱的。”维恩悄声说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他认为订婚之初是庄严神圣的时刻,即便他们此刻共处于同一屋檐下,他也只是期待着未来将会与她有怎样的幸福生活而已。

完全想不到要做别的。

她跟着他,被送回房间。

躺在被子里,她看着他离开了自己,还把灯给按掉了。

室内顿时变得很黑暗,只有他打开门时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她闭上眼,准备催眠自己可以睡着,于是缩了缩手脚,裹紧被子。

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只能睁开眼轻声说:“可以陪我一会吗?”又补充道:“等我睡着就好了。”

她盯着那点亮光,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软祈求。

门微敞着,他还没走。

细长的梯形光线从他站立的地滑过,像一条小径通向她的床边。

男人沉默了一会答应了她,回来坐在床沿。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 “你睡着了吗?”他压低了声音问,以为她可以很快睡着。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只觉得时间被拉长了不少,可现实里却只过了几瞬。

“马上。”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维恩再次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出去。

他离开了?

她眼前发呆了一会,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四角,心底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丝酸涩的不舍。

她对他产生了依赖。她内心思绪翻涌,反复考虑着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之间的交流,究竟紧密到了何种程度呢?

但是没等她回过神,他又回来了。

男人令人惊喜地再度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小竖琴。淡金色的琴身映衬出他手指的白皙,在暗夜里格外分明。他拉了把椅子,轻轻坐在床边,安静得让她恍惚了一瞬。

琴声随即流淌出来。平静,柔和,清澈连绵的音符像溪水一样,从琴弦上滑落,漫过夜晚的沉寂。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弦上,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中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她蜷在被子里,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落在黑暗中,像雨滴落在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凡人的灵魂如何被音乐拯救,她不知道,但这琴声确实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她心底里那些积郁的褶皱。她感觉到一阵熟悉而温柔的暖意,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那温暖让她有些想家。

这种感觉持续到她睡着。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感觉到琴声停了,椅子轻轻挪动了一下。然后,一双手帮她掖了掖被角。

当他在床头灯的光晕中最后一次垂头向她道晚安时,那双浸没在微弱光线里的瞳孔,显现出温润的碧蓝,像是傍晚林间的湖面,幽深,沉静,倒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努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抹蓝落在她眼底,像一片羽毛,轻轻地,缓缓地,落进梦的深处。

她没有说话。琴声早已停了,椅子也被挪回了原处。只有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圈拢住她蜷缩的轮廓。

男人站在光圈边缘,身影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里,低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凉的,又很快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出门前,维恩在她的翻领上别了一枝玫瑰。深红的花瓣衬着深色的衣料,像一颗暗哑的宝石。他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花枝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早点回来。”他说。没有多余的话,声音也不重,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在叮嘱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白银三色的礼服,是在萨维尔街定制的,剪裁精良,线条利落,看上去就像刚从时装画报上走下来的模特。可此刻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却带着一种与华服不相称的、几乎脆弱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翻领上那朵玫瑰。花瓣冰凉,带着露水般湿润的触感。

这次外出,除了要去旅馆见金曼华和谭妮,她还要顺便去参加布兰缇母亲的葬礼。那个身患肺痨的妇人,终究没有等到第二年春天。她记得那位夫人温善友好的笑容,记得她在病榻上仍坚持织完那条毛毯。如今毛毯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行装与日常用物已经统统被送至唐宁街了,连约翰先生曾经送她的那几幅珍贵画作也在其中。她打算将它们裱好,捐赠出去。那些画曾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里最早的慰藉,现在她要让它们去安慰更多的人。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车夫调整了一下座椅,车轮发出了一个响声。

她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身后传来维恩轻轻的脚步声——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维恩此行送别她回去,无非面对的是议事桌旁的内阁大臣,还有晚宴邻座那些战战兢兢的年轻男性——她用不着担心他会无聊或者是孤单。毕竟他的世界总是满的,总是有人等着他去见,有事等着他去做。

雨澌澌地下着。

远处那略带寒意却也散发着自由的空气,如磁石般深深吸引着她。

身穿蓝色长外套的副官礼貌地将她护送至旅馆门前,便收起宽大的雨伞,退回到远处的马车旁,微微颔首,表示他会等着。

灰色的天光愈发浅淡,雨滴落得越来越慢,然后彻底停了。

她抬起头,只见旅馆的红砖大门外,橙色的萱草与紫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在雨后的清凉空气中泛着透亮的闪光。

她满怀期待地走了进去。

谭妮正坐在衣帽寄存间,拍打皮草,抚平西班牙披肩,整理梳妆台——纵然主人不在,她也尽心尽责地守着这片小天地。

和门房打过招呼后,伯莎悄悄上楼,来到之前预定的套间门口。

房间里保持着一种她从未来过的状态。门厅的桌子上,赫然搁着一只怪里怪气的方帽,是年轻男人戴的那种。她了然地望着它,想起金曼华之前在舞台上的模样——那种梦幻华丽的、不属于日常的美。

谭妮听到声音从衣帽间走了出来,兴奋得不得了,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小声招呼:“小姐!有位先生来找您,我告诉他您有事外出,不在这里。可那位先生死活不听……”她压低声音,眼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他现在就在休息大厅等着您呢。要给他上茶吗?”谭妮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又补了一句,“您最好脱下鞋子,省得湿透喽。”

谭妮是在楼梯拐角遇见那位先生的。

一个相貌漂亮的男人,脸色苍白,一双好看的眼睛炯炯有神,长长的淡金色发丝直垂到礼服领子上。他站在走廊的另外一头,正安静地观看旅馆墙上的画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注视。他面前还有一架屏风,上面绘着黑色的宽叶香蒲与蓝色的燕子。谭妮同雇主小姐打过招呼后,不由得又瞧了一眼这位陌生男人。金曼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亲切友好地问了一句话,那温和的语调让谭妮一下子红了脸,紧张得说不出话。

伯莎循着走廊穿过一层的折扇大门。

她一袭白衣,发间佩戴着钻石。

“金——”雇主小姐的声音温柔得令谭妮惊讶地抬起头。

金曼华匆匆回头一望,看见了好久不见的友人,立刻走了过来。

伯莎招呼着他,金曼华便含笑地把那只苍□□致的手放在她伸出的手上。

“看到你很高兴,”他说,“特别是今天。”

他的声音很轻,喜悦的尾音微微上扬。

她笑了一下。那轻灵的笑声让金曼华的眼睛一阵酸涩,浅碧色的瞳孔看上去闪闪发光。不远处的谭妮注意到这一神情,不由得困惑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位漂亮先生为什么忽然像要哭出来似的。

伯莎给金曼华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谭妮端着茶盘站在一旁,暗暗观察着雇主小姐的这位男性友人。

这是一位披着红丝绸内衬斗篷的男子,年轻,俊雅,清瘦,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薄雾般的忧愁。

他是个男人,但不是那种必须敬而远之的男人,气场柔和干净。谭妮心想,希望他能为雇主小姐带来生活上的好消息。

谭妮为他们斟上茶,便退到了一旁。

灰色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几幅旧画,家具沉稳厚重,光线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照在柏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

金曼华这次来伦敦看她,并非独自一人。他还带来了一位房产经纪人——胡珀先生,一个胖胖的意大利人,被契据箱包围。金曼华说,一会儿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再正式介绍他们认识。

这次拜访来得那么自然,比她最近经历的许多事情都要自然。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忧伤纠结,没有惊喜烦躁,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作为她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回想起来,他们的这段友情着实美妙至极,而且不可思议。对金曼华而言,他和她的这份友情是具有保护性的,生发于半年前的商业联盟,却也因此诞生了一种骑士精神,一种保护欲。

得知她订婚的消息后,起初他眉头紧锁,妒火中烧。可是当他来到英格兰,真正见到她时,所有这一切的兵荒马乱都顿时变成了废墟。他此次来,并不是为了阻止她嫁给那个人,而是确认——亲眼见证——确认她真的幸福。而这也恰恰是他煎熬的地方。

金曼华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她搁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的玉指如平纹细布般洁白纤细,然而那枚订婚戒指,却给这白璧增添了一抹微瑕。

男人垂下眼,苦涩地抿了一口清茶。